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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非禪師全錄卷之二十五

佛事

黃檗大和尚命蘊謙監寺齋法衣至,師舉示眾云:「寸絲不掛,人天瞻仰無門;一線放開,眾生成佛有分。老黃檗既尚普門分付,新聖壽亦如雪嶠承當,不敢囊藏,對眾披露,幸遇明眼證明,直下酬恩去也。諸大德!委悉麼?織成古錦含春象,無奈東君漏洩何。」

掛鐘版

前佛慧命,後佛綱紀。今佛出世,從新提起。大機大用,透頂透底。築著磕著,繩繩不已。

觀音大士開光

圓機獨運,遍界不藏。妙用常寂,諸相全彰。普開甘露門戶,廓示苦海津梁。正與麼時,如何是應機赴感一句?毫頭點出千手眼,一月當天印萬江。

源檀越丁未二月二十二下午送大士進壽山開光,與山僧午間所夢無異,亦奇哉,輒成一偈

開眼說夢法,覺盡諸有情,山僧未開口,龍天[1]已證明。

為德叟源老居士起靈輀

生死猶夢幻,恩愛兩忘情,寶所好歸去,翻身出化城。

靈輀至山拈香偈

虛空不二門,大地一匡床,不用曼殊重問答,了然一默愈風光。或問:「如何是語默外一句?」看山僧燒此一瓣香。

進葬封壙法語

石火電光,理無常照,丹心如日,亙古長明。恭惟源檀越德叟老居士,七十二年來,門題忠孝,室滿芝蘭,功業福緣之如此,自當含笑蛻去,何憾哉?所餘憾者,三寶福田已種,四弘誓願未酬,大限到來,攃手歸去,筋斗倒翻,猶可待也。茲當瘞玉藏真之際,安神樂土之宵,且作麼生是耀後光前,不受埋沒一句?月沈西硯海,雪覆紫金山。

卓拄杖授記偈

佛國聖境,隨意遨遊。子孫綿遠,福蔭豐州。

神主安座偈

廣壽枝花,芳聯萬世。福聚正脈,源遠流長。檀越不昧靈山囑,重來扶起金剛幢。

為化子入塔

雪消山露骨,葉落樹歸根,擘開無縫塔,別自有乾坤。正當恁麼時,如何是合上座安身立命的句?石人坐斷銕崑崙,撥轉金烏出海門。

薦亡

不見有生法,滅從何處起。了卻生滅心,虛空無表裏。月桂涼風香未已。
生而不生鏡裏形,滅而不滅海中月,遍界明明不覆藏,薦取本來真面目。(藝禪者求薦故妣月庭)
善人乞法薦尊親,一法空時萬法平,七十餘年如昨夢,翻身踏倒涅槃城。
為求薦拔語無多,一念回光出愛河,直指亡靈歸去也,無生國裏禮彌陀。
閻浮一別幾春秋,山自空兮水自流,直指歸元無別路,無生國裏任遨遊。
十九年來夢[2]已闌,醒時無復戀入間,踏翻生死兩條路,佛國天堂到處安。
長江月落室燈存,善施門開見世尊,老叟死心行活路,金鰲背負銕崑崙。
度人自度兩無難,生死岸頭急轉凡,十七年來猶一夢,欠伸推倒倚天岩。(薦周巖禪德遠忌)
吐珠遽爾為傷蚌,不覺寒蟾暗幾更,血沼化成八德水,惟心淨土了無生。(薦心德院天融大師)
雙親[3]已度孝心存,法雨為君洗淚痕,生死涅槃俱夢幻,翻身推倒銕崑崙。
覺靈謝世歸何處,諸行無常自在觀,會得頭陀無剩語,樂邦只在一毫端。
死從何去生何來,把得住兮放得開,隨處逢緣能作主,任從高步上蓮臺。
道無內外與中間,妙在回光照本顏,直下髑髏開活眼,翻身踏破銕圍山。
一別人間廿五年,為君直指未生前,回頭屋老春長在,信腳踏翻九品蓮。
坐斷生死兩條路,踏翻名利大夢場,轉身便是極樂國,無須更戀舊家鄉。
[4]卻杏桃栽栗棘,不玩其華食其實,機前末後句無多,石火電光搆不及。
雨霽雲收山嶽露,本來面目甚分明,一毫頭上翻身轉,天上人間利有情。
喝下銕圍丁倒走,閻羅鼻孔如雷吼,驚得上善往西方,不用將身藏北斗。
杖頭點醒三春夢,覺岸初登一剎那,不用別尋龍女輩,隨方頂禮活彌陀。
江東孝子薦親孃,直下分明為舉揚,五十年來春夢曉,一輪紅日出西方。
煩惱菩提如夢幻,涅槃生死等空花,空花夢幻都拋[5]卻,午夜天開露月華。
不生而生鏡裏形,滅而不滅水中月,識得自性天真佛,大地山河一片雪。
踏斷死生舊路頭,爹爹不用更思愁,牧童月下笛三弄,石女夢回雪滿樓。
身如明月蘸波心,一片禪心石共貞,脫體迥超生死外,蓮花國裏任縱橫。
浮生大夢誰為覺,虛妄幻軀孰是真,般若光中舒隻眼,金剛智性常圓明。
無量壽佛放光明,照徹恒沙億萬程,返照一心無別法,蓮花國裏任縱橫。
說是謗也默是誑,離[6]卻語默何近傍,翁翁慎勿實諸無,水底有天含萬像。
福海無非大法海,壽山原是大道山,祝禪有願重來切,法海道山任往還。
纔越夢河登覺岸,未萌一念薦雙親,手今請我重宣偈,直指無生向上程。
苦海踏翻趨覺岸,大圓鏡裏好安身,蓮華九品從君話,一會堪稱上善人。
緇林苑裏究根源,枝葉無非解脫門,踢脫悟迷無剩跡,有何生死可重論?
豁開夢眼望無涯,午夜鐘殘月未斜,漁父不知何處去,扁舟依舊宿蘆花。
花果將馨風頓摵,蚌珠不吐傷俱失,夙因[7]已了證無生,直指歸源完合璧。
般若智超男女相,本來面目已全彰,喚醒芳魂歸去也,縱橫何處不西方。
而今不作巫山夢,直下頓登大覺場,諸止善人俱一處,實池風送碧蓮香。
知恩方解報親恩,點醒泥牛出海門,地獄天堂都踏破,十方凡聖一齊吞。
昨夜松梢新月懸,半邊鼻孔未生前,打翻三十三年夢,立地頓登兜率天。(薦秋月居士遠忌)
孝德羨君全始終,無勞揮淚染春風,婆心一點明如鏡,返照涅槃當下空。
心如銕石盡丹衷,生死陰魔直下空,一拶銕圍山粉碎,西方日出滿天紅。
戴角驊騮不著鞭,倒騎直上三禪天,翻身踏轉西江月,照徹威音更那邊。
梅落花殘重結果,猶如轉聖[8]已超凡,無生曲子解拈出,不用搥胸哭峭岩。
去來無跡住無蹤,一性如來體自同,染淨二邊俱不涉,天堂地獄一齊空。
生死如旦必有暮,蓮逢法雨花方吐,惺惺寂滅以為樂,立地頓超千佛數。

薦覺海溺亡

踏翻苦海,高登覺岸,一念回光,諸佛贊歎。

遊省卿孝子求薦考妣昆仲

罔極恩難答,中元附薦超,鶺鴒義自重,津筏德偏饒。福果檀林結,罪花秋葉凋,歸元無別路,佛國任逍遙。

薦一水劉居士

人間一別十三年,早[9]已超登第四禪,此日諱晨重薦拔,百花叢裏燦青蓮。

吉兵衛信士求薦故考淨雪公

謝世十三年,何似未生前,而今在甚處,一朵雪中蓮。

遺囑語

吉凶禮同,僧俗事別。吾雖謝世,當在寂滅光中垂手。汝等遵吾訓、行吾言,便是吾常住世間也。成服不必著麻戴白,悲號哭泣,效顰世禮,有違古訓。亦不必效應院,念經拜懺,擇地造塔。此等虛文,一齊掃斷。違者非吾弟子,亦非吾眷屬。至囑至囑。

入龕之後,俟天晴,抬上東山。至四火化,秉炬不敢勞尊宿,命曇子舉火。火後,收骨灰調麵施魚,毋得存留。至囑!再囑!

山僧所居方丈,衣缽之外,了無餘蓄,緇素咸知。只剩小金十片,命監寺辦齋,供佛伽藍及檀越大眾。囑!囑!

火化偈

我若火化,如空合空,真空不空,青山依舊白雲中。

別眾偈

生如是,死如是,坐斷生死關,觸破沒巴鼻。喝一喝。

壽山本師即和尚末後事實

是歲春二月中,和尚再示微恙,告曇瑞曰:「此番不起之病,勿以世情逼我。」三月初,舊唐檀越來勸藥餌,師從容謝而[10]卻之。初十日,少有起色。十四日,洞來省覲,禮拜曰:「恭喜和尚法體萬福。」師筦爾賜坐喫茶。四月朔,為豐州太夫人題藕絲織彌陀像贊。初七日,黃檗專使齎師翁老和尚書至,師焚香頂戴曰:「恩大難酬。」翌早,赴大殿燒香浴佛,不異平時。十五日,答獨照圓禪師通法屬書,并復諸師啟。頃因洪居士船帶南湖褎和尚所送語錄來,師書一偈於扇以謝。時者瘦色日加,食飲弗進,然且攜杖上山菴,或到臥遊居,猶不甚見有尪弱之容。五月朔,末次居士來候,師謝其多年為法金湯,暨令堂信心供養,為三嶺長老題臨濟祖像贊,為翠峰、光巨題自贊,其餘題贊二十有餘幅,外有示曇瑞最後法語。初三日,高城、光巨來省,尋而圓通、翠峰亦至。初六日,親書遺囑并規條六則,永鎮山門。初七日,豐州太夫人差小沙彌北垣拜候,師為摩頂授記。晚間,靠椅背坐,適翠峰入,師問曰:「正當恁麼時如何?」答曰:「脫體現成。」師曰:「萬里不掛片雲,青天也須喫棒,汝又作麼生?」峰便喝,師曰:「再道看。」峰連喝兩喝,師曰:「胡喝亂喝作什麼?」峰禮拜曰:「謝師褎贊。」次日,問光巨曰:「正當恁麼時,如何是汝受用一句?」答曰:「八角磨盤空裏走。」師曰:「再道看。」巨便喝,師曰:「一喝兩喝後又作麼生?」巨禮拜而退。初十日,命知客喚翠峰、光巨二人入室,以法語井拂子相囑:「居山長養,勿輕泄也。」峰接拂子曰:「當爐不避火,冷地裏燎[11]卻佛祖面門去也。」光巨提起拂子曰:「等閒提起,大地發光明。」師曰:「一齊為你證明了也。」二人同禮拜退。次為長福院題自贊。十四日,師五十六歲降誕之辰,兩寺法眷、本山檀越及諸方緇素,預約前後數日設齋慶祝,師起坐酬謝,一一若常。毓楚何居士進祝曰:「今年最祝今朝誕,直指須彌作壽筵。」師曰:「善哉供養!轉壽居士。」士曰:「弟子久霑甘露,惜乎未得親切一番。」師曰:「早[12]已與居士親切了也。」士禮謝而出。林道榮曰:「恭惟和尚福壽無疆。」師曰:「出乎爾者反乎爾。」榮禮拜曰:「謝和尚慈庇。」師曰:「喫齋去。」十五晚,高木居士至,師謝其年來衛護,示以不退心要。時四方道俗問安者,或差使、或自繭足,絡繹于道。十七早,謂曇瑞曰:「山僧行期在邇,造個不斲的龕子來。」眾謂和尚精神尚健,何急乎是?瑞曰:「尊誕[13]已度三朝,請問如何是法壽金剛旬?」師豎三指示之,瑞曰:「莫是前三三、後三三麼?」師曰:「時節若至,其理自彰。」十九日,自筆火化偈,裁謝豐主暨諸州宰官。居士遺帖次,問柏巖曰:「樹凋葉落時如何?」答曰:「花燦不萌枝。」師良久,柏問:「如何是和尚末後句?」師豎拳頭,柏曰:「只這是,更別有麼?」師與一掌,柏曰:「此恩難忘。」二十日,天將明,曇瑞、柏巖、翠峰、光巨洞等及印光、梅嶺各侍單前,師顧謂曰:「汝等今日都不要離者裏。」瑞問:「如何是今日事?」師曰:「日輪正當午。」比已時,問瑞曰:「龕已成否?」瑞便進筆曰:「與某甲寫個封龕字。」師大書壽字,左右乞遺偈,師曰:「我若無偈,終不得死乎?」眾愈請不[14]已,師乃揮筆曰:「生如是,死如是,坐斷生死關,觸破沒巴鼻。」喝一喝,置筆,命點茶來。茶罷,自劈開胸曰:「快活!快活!」瑞曰:「好個快活和尚。」洞曰:「一生敗闕,今日全彰。」師微笑曰:「天已午否?」左右曰:「未也。」師且就寢。正午,令曇柏扶起趺坐,香半炷間,泊然而逝。前一夕,大風拔樹,雷雨動山,是日清霽,天氣甚熱,師顏貌如生。及翌午鎖龕,手尚柔軟,頂有暖氣,合崎緇白,蟻聚雲趨,悲泣頂禮,以俟闍維。惟恐執紼之後,火餘頂骨不壞,收五色舍利無算,煙光所到,粲粲然如綴珠見於艸木之上,以至四眾爭奪,灰土俱盡。瑞等不忍遵其遺命,竟奉靈骨與舍利貯于寶缾,以圖建塔於兩壽之山瘞焉。於戲!師平生以大法為[15]己任,雖至疾之危,鉗鎚學徒不敢少懈,其間答勘語悉詳載于別錄中,茲略其細而紀其大概云。

廣壽嗣法門人明洞稽顙百拜敬述

廣壽即非和尚行業記

師諱如一,號即非,福州福清人,俗姓林,宋寶謨閣學士鬳齋先生之後也。父英,母方氏,晚禱觀音大士而娠,夢大士授白蓮花一枝,覺而生焉。甫七齡,舅氏使習《孝經》及《詩》、《論》,輒能誦,略通大義。十三而孤,事母孝謹。北海大姓陳君奇之,招配以女,弗從,閉戶讀書。一日,觀演目連傳奇有感,嘆曰:「立身揚名,特世間孝耳,曷若出世法遍資恩有乎?」乃蘊志緇褐。母曉而難之,以故不敢啟口,旦夕同母茹蔬而不入陳氏門,其女因抱病而卒。萬曆庚午,師年十五,聞密雲太翁和尚柄法黃檗,特往瞻禮,始知有宗門事。又從細母舅讀《老》、《莊》,潛心釋典。十七歲出家,時至跪請于母,母察其堅志,聽投本縣龍山寺西來灝公為弟子,受經業,以明年佛生日剃。是冬,曾大父費老和尚繼主黃檗,從受沙彌十戒。二十歲登壇受具,後二年,師翁隱元和尚接席趨之,圓菩薩大戒期滿,復嘆曰:「羽翼成矣,不怒何以摶九萬之風乎?」便誓學參禪,欲杖策江外,以母老不能遠離,乃隨落髮。師于奎山染指教乘二年,一夜復嘆曰:「古人說法,感天雨花,尚未脫生死,何況區區於空言耶?」棄之游方。首抵長慶,禮石雨禪師,扣入路之要,雨示以狗子無佛性話,退疑是甚麼道理,單單推究,三七日夜目不交睫,心膺發痛,茫無所人。質諸補山和尚,蒙啟激曰:「茫無所入,正好入處,何不向趙州未屙已前猛著精彩?」由是進得一步,昏散稍退,話頭不舉,自提拍盲中,挨過九夏,未見倒斷。別參朝宗和尚于靈石、萬如老人于曹山,再參永覺大師于石鼓、亙信禪師于羅山,所至請益,每有省發。但未經本色鉗鎚,乃菴于一山中,一味坐在純清絕點地,自謂得歡喜處,[16]卻被靜定魔所攝,少遇喧擾境界,依舊熱惱。復慨然出山,會有耆舊與師同邑,諭之曰:「賢兄今去,欲依止誰?若是孤燈自照的禪,諸方或有之;苟要開大機、豁大用,須參運祖始得。」於是奮發回黃檗,入門便問:「如何得大徹大悟去?」師翁與一棒,師曰:「看破了也。」翁曰:「看破個甚麼?」師曰:「現成公案。」翁噓一噓,師便禮退歸堂。隨眾克勤,僅八踰月,方得動靜一如,喧寂一致。時同廓堂、也懶、時學、良冶、中柱、虛白諸師結頌古社,社侶三十餘人,一期得頌古三十六首,混呈方丈,均點無遺。師翁復批曰:「汝雖因言會宗,未透離言之旨,東山所謂頌也頌得,只是未在。」師把其稿火之。冬,制命掌記室二年,典賓寮六朔,補侍者半載,充持缽一期,復書記一白。戊子冬,轉維那。是時在會龍象,各司樵爨,為道攻苦,師彌切激勵,身不倒單者三年。一夕困甚,起行廊廡間,曳履而蹶,忽然夢想頓破,動靜兩忘。翌早趨室,翁纔見曰:「住!住!我早識得你。」師喝一喝,拂袖而出。時鄭尚書、陳參藩、夏孝廉諸居士入山設齋,至禪堂,尚書問師曰:「日間工夫如何?」師曰:「行住坐臥。」又問:「此外還有工夫也無?」曰:「有。」曰:「作麼生?」師曰:「今日對居士說話。」又問:「如何是善逝世間解?」師曰:「待海水逆流向居士道。」尚書揖謝。一日,師過客堂看單,堂主良清公問曰:「客來須看,賊來須打,只如客賊俱來時如何?」師攔胸把住,曰:「賊!賊!」清曰:「作家!作家!」師送開,曰:「再犯不容。」當時拈頌機緣,如建瓴之水,莫能禦也。緇素咸服,師亦自負其氣,惟師翁猶未肯,曰:「譬如獅子兒未脫胎,尚欠奮迅三昧耳。」值臘月三十日,寺後山林發火,烈焰亙天,師同數百眾上山救焚,倏然逆風返焰,舞馬一逐,路頭打斷,遂拌命跳落坑莽中,和個身心器界化為一團活火,頭面手足傷損不知。時有同行智圓惟生躡後急呼推出,豁然大悟,方知絕後再穌、欺君不得之語,直上方丈,師翁迎笑曰:「且喜汝大死活來。」自此慶快平生,不啻如雨後明月特地清涼也。上元前五日,侍丈室次,師翁舉臨濟三玄三要,曰:「汝試頌看。」師衝口而應,曰:「打破玄關,截斷要路,一句齊收,人天罔措。休罔措,朕兆未彰全體露。」翁曰:「狗子佛性無聻?」師白:「狗子佛性無,黃金攃滿途,寧知廉義者,不作守錢奴?」翁曰:「今日瞞汝不得。」師曰:「某甲不敢自瞞。」翁曰:「卻是汝瞞我。」師作禮而退。解制,翁付以拂子,師接得,豎起,曰:「借此威光,指揮凡聖,號令人天去也。」再拜而出。尋移錫雪峰,寺主化門公延居方丈,師謂:「古人有言:『大事[17]已明,如喪考妣。』我何人斯,敢以師位自處哉?」從是愈自韜昧。時順治辛卯,師年三十六歲也。次年秋,聞師翁重恙,特回省覲,得擢座元,秉拂陞座,期畢又返雪峰。甲午夏,師翁應本朝請,是冬復馳書聘師東渡,師修啟辭免,催書重至,乃留別檀越法眷及叔弟姪。啟行至寧德縣,值途路荊塞,獲龍華無得和尚指,住福安瑣泉寺,俾監院見性公暨行者方親數人前引護送,乘嵐靄行入林莽間,迷失道路,倒躡懸崖,下臨無地,同行相對躊躇。忽有人撐竹筏至,問其所從來,日:「偶渡前峰採藥,聞上人呼我,故來相迎。」盍山靈預告耳。既渡,又沿崖壁行數里,始達通途。次日至大谿,晤瞻輝元、謝景初檀越,接住瑣泉數月,往福寧候船,遇良哉、無上二公,承師翁和尚召書,急擬航海,不克。同明玄、亦空、化林、徹休、若乙等諸子二十餘人,就邑之靈峰寺坐夏,會紫薇花越十年方開,牡丹六月再發,榴花八月重敷。寺主克敬同諸子請曰:「三芳再花,播德之兆,不可無記。」因說偈曰:「野衲無心到此,三芳有意重開,艸木皆存佛性,汝曹不用疑猜。」解夏,為有司阻船,乃有一遭三吳之思。自東甌徑遊歷蕩,上天台,登雪竇,造大梅,謁天童,循於稽山鏡水,渡西陵,自武林步陟靈隱,禮三天竺,南經淨慈,瞻金粟,轉闚雙徑,資福益折,由歷晦堂,浮于太湖,過虎丘,搜覽西園、靈巖、萬峰之陳跡,下舟洞庭,出京口,眺金山,抵金陵而宿棲霞。見知識三十三員,居士、宰官莫知其數。末後聞徑山老和尚自江北回虞山維摩,再返姑蘇省覲,老和尚喜曰:「遠涉不易。」命坐,賜茶。茶罷,呈偈曰:「萬里南來謁祖翁,半腔熱血醉薰風。滿懷家話難宣說,盡付維摩一默中。」老和尚復問曰:「善財參德雲比丘,七日不見,為甚向別峰相見?」師曰:「踏翻滄海日,涌出碧峰頭。」老和尚頷之,留度夏。一日,點名磨麵,以師遠客而兔,師自出曰:「無位真人來也。」老和尚指旋磨曰:「與你位次。」師曰:「安佗不著。」仲秋將別,令呈頌古,并秉拂提唱。閱畢,喚進方丈,囑曰:「汝語甚有生機活路,佗日話大行,不必東往。我有檀越請主名席,今讓汝住之,可乎?」師謝曰:「承大恩,敢不遵命?[18]已允榑桑之請,加以師命,義不容辭。」老和尚知其勢不可沮,乃示偈曰:「汝自閩南省覲來,語言對我亦恢諧。隨身七事臨時用,濟道從教不冷灰。」又書「獅子吼」三大字授之。師禮辭南還,計程往返將萬里,途行及半,避大兵下閩,涉艱履險,回溫州。踰歲于永嘉密印寺。丁酉春正月粟日,逢蘇、洪二居士承王檀越命,洊迎東渡。至瑞安,宿林廷卿家,便路訪林集侯公子。公子于雞鳴時,夢韋馱戎妝威嚴而告曰:「肉身大士來也。」公子驚醒,對家人曰:「今日必有異人來,當灑掃以候。」有頃,師至,公子倒屣出迎,舉家延禮,留齋數日。別至沙關,寓惟白長老興德菴。二月初六早,有王舶主維鼎者,設齋請發舟,遂拉曇瑞等乘風而東,不旬日登岸。是日,王心渠、何毓楚、林大堂、魏之琰諸檀越奉 上意,請住聖壽山崇福寺,即欲上京覲師翁,緣水陸遙隔,又限以國約,姑止。時木菴和尚董分紫,每相過,壎箎迭奏,喜可知矣。本朝萬治戊戌冬十月,王、何、林、魏諸公請師開堂,拈香酬法,當道臨席,敲唱肅然。辛丑秋,唐舶至,得鄉省諸縉紳居士併諸叔弟姪、司理、孝廉、文學等書,啟請回雪峰,師答以未覲本師,未敢言旋。癸卯秋八月,始得赴洛,路經豐州,館于開善寺,豐主源公出接,師曰:「靈山話頭還記得麼?」公微笑,師曰:「一念圓明無古今。」公曰:「秋夜長江雲自淨,滿天明月印波心。」師曰:「且喜不忘付囑。」公禮拜,設伊蒲供,盡敬而別。月末,到太和,師翁大喜,命居竹林精舍,內外學子參謁者,戶屨常滿。是冬,師翁新創黃檗,結制,命師同木和尚首眾于兩堂。甲辰春,無心、獨航諸公倡請觀光洛上名剎,所至留題,莫不膾炙人口。秋九月初,辭祖下崎,擬謝崇福回唐。重陽後,舟次豐州界,豐主遣洞及開善長老月叟出迎,駐錫于金粟園,豐主問候,特加殊禮。先數日,豐大夫人那須氏夢一應真坐寶華座,手捧雙日於扇上,醒而異之,亦不告人。及師至,夫人來禮,見師坐猊床,手握圓扇,冥與夢符,喜感不勝。歸告豐主,主曰:「有是哉!客秋我始面師,恍若舊識,聞其舉靈山話頭,不覺唯唯。今法旆既降,而符子之夢,夫豈偶然?實堯天佛日並照之兆矣。」時不可後,乃擇基于東山 東照大現之祠前,鼎建蘭若,延師開宗。臘初,涓到齋千城中而陳其事,因榜山曰廣壽,寺曰福聚。時有雙鹿至,逢人不驚,呦呦相呼,若素所馴養者。豐主合掌曰:「師言曾聞佛光禪師始創圓覺,感白鹿臨筵,今當師立廣壽之榜而復見瑞,得非聖聖同揆之應耶?」師曰:「是檀越至誠所感。」明年春三月,略竣厥工,豐主具疏幣躬請進山。四月,祝國開堂,凡叢林所宜有而規矩所可法者,悉舉行之。時湖海碩德顯密諸師及名公鉅儒咸嚮風歸化,如水赴壑。居三年,學眾益盛,堂宇無以容,道俗歡呼曰:「古佛出現。」師早有厭繁之意。方丁未休夏,豐主就萬松軒請茶,師示以末上穎脫一著,而說及退閒,眾皆莫測其然,為豐主強留而止。入冬,豐主病矣,既大漸,安然曰:「惟廣壽和尚知我。」乃顧命嗣主以力護法門,為我報師之德。及豐主薨,師為盡死生之義,留一年,嗣主亦善繼述先志。翊年秋七月,大旱,師謂曰:「林下道人安可坐視民物于塗炭?」即登殿祝香,甘雨應時滂沱三日,州郡靡不感嘆。月杪,撾退鼓赴崎,合府哀留,弗聽,至于郡民遮途涕泣。[19]已而所過之地,黑白瞻拜者如雲。中有參學之徒,若筑之聖福、承天,肥之圓通、高城、育王諸長老,各率眾僧踰數十里延接,或逆午而膳,或先晡而館,互相競請,師笑而謝之。及抵諫陽,崎人聞師之來,奔迎擁轎,如戴怙恃。王、何、林、魏諸公接入崇福,自時厥後,不聚眾,不上堂。有長福院道壽等請結冬,願充浴主,師堅拒不允。尚有遐邇衲子追至者,不能悉拒,則接之不倦。初,師翁和尚入國,崎俗多發正信。自師之再住崇福,雖販夫閭童亦能隨喜禪誦,齋戒放生,至有漁者斷網,屠者毀刀,益多化於自善矣。庚戌秋,師示微恙,抵冬而愈。明年春仲再發,謂諸徒曰:「予病不復起矣,勿以世情逼我。」有諸檀越來勸藥劑,皆謝而遣之。彌月減食,瘦色稍加。然日上山菴,或到臥雲居,縱目海山,逍遙于形骸之外。有求法語題贊者,輒走筆不輟。五月初六日,書遺囑,略曰:「吉凶禮同,僧俗事別。吾雖謝世,常在寂滅光中垂手。汝等遵吾訓,行吾言,便是吾常在世間也。著麻戴白,悲號哭泣,效顰世禮,有違古訓。念經拜懺,擇地造塔,此等虛文,一齊掃斷。違者非吾弟子,亦非吾眷屬。入龕之後,俟天晴,抬上東山,西向火化,收骨灰,調麵施魚,毋得存留。至囑,再囑。」本月十四日,值師誕辰,桑華諸檀越及諸法眷約前後數日設齋慶祝,師為起坐,相對曰:「轉與汝壽。」或引禾山先祭因緣而謝之。又有群方善信徒侶問安沓至者,一一應酬,不異平時。十七早,謂曇瑞曰:「行期在邇,造個不斲的龕子來。」眾謂:「和尚精神尚強,何遽出此言?」瑞曰:「尊誕已度三日,請問如何法壽金剛句?」師豎三指示之,瑞曰:「莫是前三三、後三三麼?」師曰:「時節若至,其理自彰。」後二日,自筆火化偈,又書遺帖訣謝豐主暨諸州宰官居士等。二十日黎明,洞與諸仲昆環榻而坐,師顧謂曰:「汝等今日不要離者裏。」瑞問:「今日事作麼生?」師曰:「日輪正當午。」徐而問曰:「龕[20]已成否?」瑞乃進筆求封龕字,師大書一壽字,左右驚泣,乞遺偈,師曰:「若無偈,不得死乎?」眾切請不[21]已,乃揮筆曰:「生如是,死如是,坐斷生死關,觸破沒巴鼻。」喝一喝,置筆啜茶,自開胸曰:「快活!快活!」又曰:「天[22]已午否?」左右曰:「未也。」尋就寢。正午,令瑞等掖起趺坐,香半炷間,泊然而逝。前一夕,大風拔樹,雷雨交作,斯日清霽,天氣甚熱,師顏貌如生。及翌午,鎖龕,手足和桑頂有暖氣合崎,緇白含悲而至,頂其手,禮其足,舉聲號哭,不能引去,溢門填衢以俟。攀龕茶毘次,白光上騰,化五色焰火後,頂骨不壞,多收五彩舍利,當煙氣所觸,艸木之上皆纍纍如貫珠,四輩爭取,至淘土汰灰而獲者,亦不可勝數。群弟子不忍守其治命,竟奉遺骼塔于廣壽,舍利塔于崇福,更有粘綴于齒牙者,又塔于黃檗之瑞光。師生于大明萬曆丙辰五月十四日申時,寂于本朝康熙辛亥五月二十日午時,閱世五十有六,坐四十夏。同門江湖及遠近薦紳居士聞者,哀悼不置,撰輓偈、祭文,或躬走,或遣使,逐日致奠,至卒哭而止。先是,師在廣壽,見水頭遠運井,偶於丈室後舉指曰:「此處有水則可。」俄有泉涌出,色白而甘,鑿而甃之,匏杓可汲,名曰直指。屬者泉水乾竭,狐鹿號鳴,沼蓮枯卷,松柏皆凋,又有白氣籠山,紫雲上盍,方丈一眾疑而且懷。既而計至,知示化之日,正山中見異之日也。又崇福有泉,常流于崖石間,一時同涸,及其冬再流考之,則與瑞光塔動土同時日矣。聞見咸嘆曰:「何至德之感物如此其奇也!」師為人莊愨,進止有常度,自荷良苦,祕重法道,在眾日備嘗百苦,無以為喻。逮記別後,埋蹤雪窟,蓬頭垢面,自以頭陀稱。其發自靈峰,迄于維摩密印,壞衲敝履,徒行無從,屢投山寺名剎,不敢通名字。嘗坐卑溼于南湖,擁穿席于堯山,或解包山門,或憩錫古廟,風餐露宿,冒暑衝寒,具憂有不可言者,師處之泰然。在處住持,不事寢室,一榻凝塵,若經逆旅竊窺,見其斂容端坐,展對經錄,宛與佛祖親伍。每閱簡編中有言行可以誘人者,莫不踊躍稱嘆;或聞人善,喜溢眉宇;或有揚諸方僧行之不軌者,赧爾動顏。人詰之,則曰:「吾曹[23]已負主法名,不能以道德感彼,[24]卻罪彼之非為哉?」多有聞斯語而正心術者也。其仁慈孝友,行義尚節,盍出於天性,非一二說焉。初行腳八年,中途遇叔父,說母氏有病,即歸寧。母見喜泣曰:「願子佗日度我,當如目犍連。」師曰:「兒雖不肖,敢不剋志。」母曰:「孃願足矣。」且以塵中不可處,別借一寺近舍,而便於奉養。寺僧有難色,師賦白雲吟以似之曰:「莫怪寒雲懶度開,為溫親舍倦飛還。新春自去為霖雨,不待天風送出山。」僧乃悔謝。於是度歲,奉母勸淨業。戊子春,義兵困城,母老病將死。師時掌記檗山,不避劍戟,直抵親舍,禱佛天,刳胸而療,立瘳。諸紳士議行旌舉,師極辭曰:「我佛有言,善男女於一劫,每日三時,割自身肉以養父母,而未能報其一日之恩。況我此身從父母生,合從父母捨,即捨千百身供養,亦本分事,其可因此以為名耶?」方外諸交,若乾菴陳公等三十餘位,皆感嘆,贈以詩卷,謝之還山。其記室俄產靈芝,大如盆,瞻後堂,見而賀曰:「是公孝念所感,異日道必顯著。」漳南道周經由福清,為篇序以稱美之。越四年,母壽八十,無疾而終。復往哭靈,追嚴冥福,尋葬于北門石井山。其營葬之費,俱出自衣缽資,不煩諸戚。其為人子之道,可謂至矣。師事師翁和尚,極盡其誠,雖出世領眾,尚掖侍若執巾盂之日。其索居也,逐時涼燠,無不修敬。或誣師厚于禮,以為眩異,則未嘗辨之,曰:「惟我自信而[25]已。」以崇福,乃師翁演法道場,躬自役作,營建壽塔于中央,結菴一區隸之,本所先而示所後焉。當疾之時,蒙師翁專使以書慰問,師焚香拜閱,親作嗣音,再捧墨寶,顧左右曰:「健哉老腕!古佛之壽可卜矣。今耋齡鄉邇,我雖不與筵,不可不先祝。」遂述壽文并偈。其推崇師法于終始,雖古人何以踰之?其事西來灝公,惟恐有怫其意。暨沒,盡禮執喪,躬負靈骨,塔于斂石山,隨置土田以充香燈。後為無賴者所侵奪,師復變衣盂,百計贖歸,以全千載不墜之業。平居自奉清約,臨眾甚寬,雖一茶果,必問大眾有麼,否則不自御。凡檀信嚫饋不能[26]卻,則負愧而受之,曰:「此是前緣所致,於我何有?」悉皆隨手分施,或給貧窶,或備放生,或為病徒辨醫藥,或助亡者之喪儀。辛卯春,崎嶴遭鬱攸之變,師命知事作饘粥濟眾,前後退院,杖拂之外,寸無所揭。雖經藉書畫之類,盡散于所在人,至無崇庳長幼,一以誠待。常曰:「佛視一切如一子,我視一切如一佛。」故有桀驁者,一瞻德容,不覺心醉氣消,自恨懺歸之晚。及接眾也,隨其器度而啟迪之,如濯清風而忘煩暑之袪體。然到下刃之際,至嚴至峻,無少假借。其陞堂說法,只就衲子所問,隨機而說,縱橫自在,如珠走盤。及示人偈語,肆筆迅成,未始有意,而意句圓活,字畫遒勁,足以驗咳唾、掉臂畫,是遊戲三昧。有得片言隻字者,莫不珍祕寶襲,盍重其德也。虎谿鄭文學嘗贊師像曰:「有臨濟之機用,而不濫行棒喝;有妙喜之波瀾,而不虛施語言。」識者謂知言矣。有聖壽語錄乙卷、廣壽新錄乙卷、廣壽後錄三卷、黃檗拾艸、雪峰艸、之繞吟、榑桑集、洛行艸、豐州艸、佛祖道影贊、源流正傳頌、答客問、如語若于卷,並行于世。往者,洞同諸弟兄請師說行由,然師言謙遜節約,有所未詳。茲忝在長嗣,追繹夜參,承訓之餘,謹摭拾其日常之所見聞,與同門諸仲昆之所舉似,裒而紀之,俟他日名公大人欲登塔銘者,庶有考於斯焉。

時壬子歲五月日,廣壽嗣法門人明洞稽首拜撰。

廣壽山福聚禪寺開山即非大和尚塔銘(并序)

金雞銜一粟之後,得馬簸箕,發揚大廩,萬斛珠玉粲然于天下。四傳至慧照翁,向無煙火處炊香,鼓粥飯氣,別開玄要之門,高唱賓主之句,是為臨濟宗旨也。由是續焰聯芳,綿綿不絕。逮天童悟公,靡年七百,計世三十,令行吳越,中興濟道,棒喝之下,陶冶湖海,衲子指不勝屈。其傳正脈而嚴大統者,惟費隱容大師而已。大師具惡辣手段,打鎖敲枷,箭鋒相直者亦廣。首出隱元琦和尚,董蒞黃檗,丕振其宗。暮年東渡,為桑國之初祖,得人頗多,而能捷出其門者,則即非禪師也。禪師諱如一,號即非,福州福清人,姓林,出於宋寶謨閣學士鬳齋先生之裔。父英,母方氏,晚禱觀音大士而娠,夢大士授白蓮花一枝而生。自幼挺拔不群,甫七歲,從舅氏習經書,略通大意。十三失怙,事母至孝,每懷出塵之志,母察其誠,許之。十七,辭謁本縣龍山灝公為弟子。明年浴佛日,剃染,受沙彌戒於費大師。尋登壇受具,知有宗門下事,銳志游方。首參長慶石雨和尚,看狗子無佛性話,三七日夜,目不交睫,未有所入。逢一尊宿激勵,稍覺得精彩。挨過九夏,自料未能脫洒,凡當世有名知識,若靈石朝宗、曹嶠萬如、鼓山永覺、羅山亙信,歷扣其席,皆得機契。但未經本色爐鞴,乃晦跡居山,坐在純清絕點處,莫能諳逆水波,憤然走上黃檗見隱和尚,方且啟口,痛領一棒,直下翻轉現成公案,乃隨眾歸堂。數歷職事,而一味孜孜于道,至廢寢食。一日,與眾登山救火,向火焰裏勦絕命根,慶快平生,急進方丈。隱和尚迎見,笑曰:「今日乃知我不暪汝。」師云:「如一不敢自瞞。」和尚云:「[27]卻是汝暪我。」師禮退,解制承記莂,直去掛錫。雪峰寺主化門延居丈室,師深自謙牧,不以師位處,唯刻苦勵節以風先德。值母氏謝世,還鄉修冥福。是年冬,隱和尚命首眾,黃檗分座說法。乙未夏,隱和尚寓榑桑東明,以書招師,於是飄然乘風而東,不旬日抵長崎。王心渠等諸檀護奉 旨請出世聖壽,學者趨風,化權大振。癸卯,上太和,會隱和尚新開黃檗,領廣眾結制,與木法兄為兩堂首座,秉拂提唱,名震 王畿。明年秋,將辭回崎,因遊覽名山古剎,所至留題,緇素懷香而拜者如見生佛。及抵豐州,府主小笠原忠真居士具疏幣,躬請開山廣壽。值師五旬誕辰,供設莊嚴一時具備,於是四方碩德日來問道者絡繹于途。丁未冬,會豐主賓僊,師念檀波不淺,為留一年。修法事畢,辭還聖壽,諸方屢以名席挽師,皆不應。歷四寒暑,俄示微疾。一朝,謂門人曇瑞曰:「行腳在邇,與老僧造個不彫龕來。」一眾駭愕,問其所以,師答以時節若至,其理自彰。三日後,作書訣別諸王宰官。向午,眾知師之無意于世,請遺偈,不允。愈請不已,乃揮筆書曰:「生如是,死如是,坐斷生死開,觸破沒巴鼻。」喝一喝,擲筆而終,實辛亥五月二十日午時也。世壽五十六,僧夏四十。翌午鎖龕,手尚柔軟,頂有暖氣。茶毘,白光上騰,化五色焰火。後頂骨不壞,舍利無算,煙所觸處,皆結如貫珠,黑白爭取供養,莫不稱為古佛再世也。師先遺命,以骨灰調麵施魚,不許存留。至是門人等不忍,竟奉頂骨舍利貯于寶缾,以圖建塔於說法道場,齒髮塔于檗山之瑞光。師平日多異跡,如山靈隔溪送筏,天神感夢備館,三芳以秋重開,雙鹿獻芝而至。或乾地舉指,清泉迸出;或大旱應祈,甘雨大降。似此之類,不一而足。其依歸門下授戒求法名者,常以千百數。而嗣其法各化一方者,則廣壽法雲洞、聖壽曇瑞侒、景福柏巖節、朝日翠峰覺、普明桂巖幢也。師於授受之際,最慎許可,非若當今瓠子之印,故自始至終,舉皆可法。嗚呼!世降道衰,魔孽紛雜,雖有正見名德,亦無地駐足。自匪亞聖大人乘願轂而來應世者,安有若禪師之克全哉?比新廣壽以師廣錄并行紀徵予銘其塔,予嘗與師會于虞山之維摩,每想道容照人,輒神馳於萬里。今幸獲觀其平昔道行,不覺悲感交懷,銘曷皎辭?因書群行之著者,揭之蒼玟,以為後昆之軌則云。銘曰:

臨濟正宗,如日麗天。光明赫奕,遍照大千。惟師乘運,來作福田。親承濟宗,三十三傳。東遊日域,不闡化權。二會說法,震動山川。王候稽首,龍象駢闐。隨宜誘迪,五十餘年。一朝厭世,遂戢化緣。闍維設利,粲若珠圓。四輩爭取,悲淚漣漣。無殊竺土,初喪大仙。審師之道,曜后光前。是法中髓,如火裏蓮。雖生末代,寧愧義玄。今既去矣,幸有諸賢。不墜其緒,克續其弦。三處立塔,唯一密堅。我作銘詩,礱石而鐫。庶傳千億,法脈綿綿。

廣壽即翁大和尚舍利塔銘

夫人之生也,稟天地之氣,假四大而成形,凡有三十六物,所謂髮、毛、爪、齒、皮、膚、血、肉,以至生、熟二臟,皆臭穢不淨,藉飲食以資養。一旦氣消,則成灰壤,何足論哉?間有滅後而骨石不壞,舍利流輝,不可得而思議者,其惟至人之垂現歟?壽山即翁犬和尚即其人也。師諱如一,即非其字,姓林氏,福州福唐人。父英,母方氏,長齋誦佛,夢大士授以蓮花而生。幼聰穎,讀書過目成誦。十三歲失怙,事母至孝。十七出家,二十受具。嘗習聲梵,一夜嘆曰:「古人說法,感天雨花,尚未脫生死,況循行數墨邪?」遂罷經。遍參名宿,所至少留,請益弗怠。後參黃檗隱老人,雖歷任諸職,研究益力。嘗堅坐不臥,值臘月三十日,後山火發,向火燄裏打失雙睛。受印,隱古雪峰。丁酉春二月,應聘東渡,遂開法于崎之聖壽山。癸卯,上新黃檗省師,分座說法。甲辰秋,告歸,舟次豐州,值豐主及洞禪師請開山廣壽。戊申,謝事歸崎。今年夏五月二十日,書頌坐化。茶毘,頂骨不壞,獲五色舍利無算,煙所及處,皆結如零露。四眾瞻禮,至數萬人,無不悲戀涕泣。於戲!如師者,非特近世罕有,求之古人中,亦不多得。非至人垂現,奚以臻此?誠如師言:「三世天台僧,今傳黃檗燈。誰知盧行者,即是嶺南能。」師生于萬曆丙辰年五月十四日申時,距今遷化,享世壽五十有六,僧臘四十。語錄若干卷,遺集若干卷,嗣法弟子五人。先是,師遺誠不許造塔,至是諸門人不忍,竟收舍利而藏諸有司。末次,平藏居士與母氏長福院發大信心,就聖壽山之廣福菴營石塔,取所藏舍利并不壞者瘞焉,兼給僧膳,為千秋護塔之需,其用意亦勤矣。當山接席曇瑞侒禪師,徵潡為塔上之銘。潡雖不敏,以識師最早,受教最深,且與禪師為法門昆季,故不辭為之銘。銘曰:

遍觀大地, 有質之倫。 堅溼煖動, 假合成身。或賤或貴, 厥質則均。 凡四九物, 卒無一真。腥羶垢穢, 殆莫可親。 百年潰散, 輒作蜚塵。胡有設利, 流映千春。 惟大知識, 乘夙願輪。於濁惡世, 出以導人。 秉戒定慧, 三者精純。乃於烈燄, 獲此珠珍。 以戒定故, 益煉益新。藏之寶塔, 用鎮海濱。 光爭日月, 福庇宦民。咨爾左右, 嶽瀆之神, 晝夜呵護, 禁絕波旬。庶幾師道, 永永無垠。

(板存嘉興[28]楞嚴寺經坊,附藏流通。倪刻。)

佛祖正印源流圖像贊自序

形名未彰,全無巴鼻,些子露出,狼藉三于。承虛接響者起模畫樣,何異繪虛空于鏡面?喚鐘作甕者歌頌贊歎,豈非施五綵于光中?予既不能破鏡,復為忍傻效顰,明眼觀之,寧不絕倒?噫!虛空面目果如是耶?蓋欲借指標月,令人見月自忘其指耳。昔公美觀斷際儀像而直下頓省,高峰讀五祖真贊而打破疑團,此非因指而見月、得意而忘言者乎?所謂色相語言皆歸第一義諦,信不誣矣。邇承黃檗老人賜佛祖圖贊一卷,焚香頂禮,胡跪披閱,自靈鷲一花、少林五葉,吐英葩于南岳、抽繁枝于濟北,正榦流芳七十一葉,皆從老瞿曇實相無相中流出,言下無容贊一辭耳。竊愍像季難信,安得法界有情共種佛因?於是重參古本,繫贊付梓,不圖話行千古,只貴正眼流通,佛祖面目一時點開,不傳之旨大家領荷。

康熙二年歲次癸卯孟夏佛誕日,雪峰嗣祖沙門如一敬題于聖壽山方丈。

    皇圖永固, 帝道遐昌。

    佛日增輝, 法輪常轉。

〔圖〕

佛祖正印源流道影贊

釋迦牟尼佛

佛國土,名迦維羅,居西天竺之中。姓剎帝利,名悉達多。父淨飯王,母摩耶夫人。佛本居兜率天宮,緣因地中,承然燈如來授記:「汝於來世,當得作佛,號釋迦牟尼。」三祗果滿,萬德功圓,宿願未周,示同生滅。駕日輪香象,託陰王宮,於周昭王甲寅二十四年四月八日,毘藍園內,右脅降生。是時地涌金蓮,龍沐香雨,即於花上,周行七步,目顧四方,分手指上下,作獅子吼曰:「天上天下,唯吾獨尊。」具三十二大人相,八十種隨形好。漸長,父王嚴駕,抱謁于大自在天廟,諸神像悉起,拜佛之足。父王驚嘆:「我子于天神中,最尊最勝,宜字天中天。」及七歲,當修學時,遍訪國中聰明波羅門,名曰選友,為佛之師。佛問曰:「以何書而相教乎?」其師答曰:「梵佉留書。」佛曰:「異書六十有四,何只言其二?」復問其義,師不能答,深生慚愧,白王言曰:「太子乃天人師,我安能教耶?」年十九,欲求出家,于四門遊觀,見四等事,心有悲喜,而作思惟:「此老病死,終可厭離。」於是夜子時,有一天人,名曰淨居,於窗牖中,叉手白言:「出家時至,可去矣。」佛聞[29]已,心生歡喜,即逾城而出,於檀特山中,習定苦行六載。於臘月八日,忽睹明星悟道,號天人師、佛、世尊,時年三十矣。既而於鹿野苑中,為憍陳如等五人,轉四諦法輪,而證道果。復陞忉利天,以道喻母。度世四十九年,說法三百餘會。時大梵天王,以金色波羅夷花獻佛,請佛說法。佛拈花示眾,人天百萬悉皆罔措,獨摩訶迦葉破顏微笑。佛告云:「吾有正法眼藏、涅槃玅心、實相無相,分付摩訶迦葉,汝當護持。」并敕阿難副貳傳化,無令斷絕。而說偈曰:「法本法無法,無法法亦法。今付無法時,法法何曾法?」爾時佛說偈已,復告迦葉:「吾將金縷僧伽黎衣傳付于汝,俟補處慈氏佛出世,汝轉授之,勿令朽壞。」迦葉聞已,頭面禮足曰:「善哉!善哉!我當謹依佛敕。」爾時佛至拘尸那城,告諸大眾:「吾欲入涅槃。」說偈曰:「諸行無常,是生滅法。生滅滅已,寂滅為樂。」即往熙連河側娑羅樹下,右脅累足,泊然宴寂。合城大眾僉議,依輪王法用,以金棺槨舁入城供養。多力士盡其神力不能舉,遂各持香薪,丘積茶毘,亦不能然。少頃,迦葉尊者至,佛現二足千輻輪相,出于棺外。迦葉見已,慟哭作禮,足還收入。大眾以偈贊曰:「凡俗諸猛熾,何能致火爇?請尊三昧火,闍維金色身。」爾時金棺從座而起,高七多羅樹,往反空中,化三昧火,自焚灰燼,得舍利八斛四斗。是時四天王及諸龍神、八國主,共分舍利,往天上、人間、龍宮、海藏,各建塔廟八萬四千,使一切眾生貴知有佛,普得景福。是年佛壽七十有九,即穆王五十二年壬申二月十五日也。佛滅度後一千一十七年,教至中夏,即後漢永平十年戊辰歲也。此於大藏諸經論摘要一二,闡佛行繇,如欲多聞,當閱全藏。贊曰:

受然燈記,成賢劫佛,托質皇宮,度生母腹。地獅吼,三界尊獨,容顏殊特,秋蟾春旭。御遊鳳城,悟世迅速,視金輪位,不啻帚禿。雪嶺六霜,突開頂目,光被河沙,道成兩足。忉利首登,為酬鞠育,普副群機,春行艸木。大人歸敬,魔外降伏,三百餘會,響答空谷。拈花啟笑,尾巴露出,不了命根,迦葉能續。丈六金身,幻臨片牘,永陳供養,筆底燈燭。

〔圖〕

第一祖摩訶迦尊者

祖摩竭陀國人,父婆羅飲澤,母香志。前劫中為金師,以金飾佛面,感九十一劫身皆金色。後生梵天,轉生中天,名曰迦葉。遇佛出家,頭陀第一。阿難問曰:「世尊傳金襴外,別傳何物?」祖召阿難,難應諾。祖曰:「倒[30]卻門前剎竿著。」後付以偈云:「法法本來法,無法無非法。何於一法中,有法有不法?」說已,乃持僧伽黎入華首,俟慈氏下生。贊曰:

株守金襴於雞足山中,鈍置黃老;喚倒剎竿於王舍城畔,貽累阿難。九十一劫身金色,面皮厚也不堪觀。

〔圖〕

第二祖阿難陀尊者

祖姓剎帝利,斛飯王子,佛之從弟,總持第一。囑商那和修曰:「昔如來以正法眼藏付大迦葉,迦葉入定而付於我,今用付汝。偈曰:本來付有法,付了言無法。各各須自悟,悟了無無法。」贊曰:

如來成道祖生日,珠聯合璧。三十二相祖缺一,飴甘如蜜。為佛侍者三十年,智慧總持稱第一。從上正法眼,展轉流通,遺下多羅藏。如是結集,人天信受奉行。迦葉證明已訖,向恒河涅槃。許二王親到中流彼岸,度五百仙人,唯商那會得眼橫鼻直。

〔圖〕

第三祖商那和修尊者

祖摩突羅國人,姓毘舍多,父林勝,母憍奢耶,在胎六年而生。國有九枝秀艸,若聖人降誕,則此艸生於淨潔之地。祖生時,瑞艸斯應。昔如來至其國,見一青林茂盛,語阿難曰:「此地吾滅度後一百年,有比丘於此轉玅法輪。」果符佛記,居此證道。二火龍歸順,以阿難所授大法付鞠多。

胎六白而出世,感九枝以降祥。兆符佛記,百歲後法輪常轉;迸開法眼,二火龍匿耀無光。鞠多分得一枝秀,遍界咸聞瑞艸香。

〔圖〕

第四祖優波鞠多尊者

祖吒利國人,姓首陀。因和修問曰:「汝年幾耶?」曰:「十七。」修曰:「汝身十七,性十七?」曰:「師髮白耶?心白耶?」修曰:「我髮白,非心白。」祖曰:「我身十七,非性十七。」修知法器,遂為剃落受具。付囑偈曰:「非法亦非心,無心亦無法。說是心法時,是法非心法。」

答身十七,以性渾圓,性身本空,法何以傳?真空不空,如春有權,時節若至,硬地皆穿。魔嬈正法,伺尊者便,逆風把火,反燒其面。度人如沙,香眾英彥,法付已竟,猶弦離箭。踊身虛空,現十八變,籌放光明,如雷如電。

〔圖〕

第五祖提多迦尊者

祖摩伽陀國人。初生時,父夢金日自屋而出,照耀天地。前有大山,諸寶嚴飾。山頂泉涌,滂沱四流。後遇鞠多尊者,解曰:「寶山者,吾身也。泉涌者,法流無盡也。日從屋出者,汝今入道之相也。照耀天地者,汝智慧超越也。」付囑以偈曰:「心自本來心,本心非有法。有法有本心,非心非本法。」

巍巍寶峰,佛日方中,法流無盡,優波疏通。心離名字,身等虛空,無我我故,佛體是同。證無所得,聖種紹隆,化行中印,首度仙翁。

〔圖〕

第六祖彌遮迦尊者

祖中印度人。聞提多迦至,率眾瞻禮曰:「昔與師同生梵天,我遇阿私陀仙,授我仙法。師逢十力弟子,修習禪那。自此報分殊途,已經六劫。」提曰:「支離累劫,誠哉不虛。今可捨邪歸正,以入佛乘。」即度出家。乃囑祖曰:「昔如來以大法眼藏密付迦葉,展轉相授,而至於我。我今付汝。偈曰:通達本法心,無法無非法。悟了同未悟,無心亦無法。」

別師梵天,錯腳神仙。已經六劫,始了夙緣。入一乘道,其道無前。誰契密意,抹過那邊。

〔圖〕

第七祖婆須密尊者

祖比天竺國人,姓頗羅墮。常執酒器吟遊,及遇彌遮迦尊者,逆而問曰:「師何方來?欲往何所?」迦曰:「從自心來,欲往無處。」曰:「識我手中物否?」曰:「此是觸器而負淨。」祖曰:「師識我否?」曰:「我即不識,識即非我。」祖乃置器出家,受囑偈曰:「無心無可得,說得不名法。若了心非心,始解心心法。」贊曰:

手提觸器,街坊遊詠,不染外塵,朗然內淨。先三百年,佛記汝聖,頓省前緣,傳提法印。有智者來,鋒論不勝,願歸座下,上鉤負命。

〔圖〕

第八祖佛陀難提尊者

祖迦摩羅國人,姓瞿曇氏。頂有肉髻,辯捷無礙。謂七祖婆須密曰:「今與師論義。」密曰:「仁者論即不義,義即不論。若擬論義,終非義論。」祖知師義勝,心即欽服,曰:「我願求道,霑甘露味。」密遂與剃度,而授具戒。復告之曰:「正法眼藏,今付於汝,汝當護持。」乃說偈曰:「心同虛空界,示等虛空法。證得虛空時,無是無非法。」

義路如苔難逞大辯才,大道無階拶取入門來。紹承一滴真甘露,灌得伏馱臭口開。

〔圖〕

第九祖伏馱蜜多尊者

祖提伽國人,姓毘舍羅。年已五十,口未嘗言,足未嘗履。因難提尊者至其家,遽起拜曰:「父母非我親,誰是最親者?諸佛非我道,誰是最道者?」提曰:「汝言與心親,父母非可比。汝行與道合,諸佛心即是。」云云。祖聞已,便行七步。其父長者遂令出家,尋授具戒。付囑偈曰:「虛空無內外,心法亦如此。若了虛空故,是達真如理。」贊曰:

五十年口未曾言,言與心親;自墮地足未曾行,行與道合。翻身磕破虛空,壓碎難生臥榻。

〔圖〕

第十祖脅尊者

祖中印度人,其父香蓋長者攜以禮伏馱曰:「此子處胎六十歲,因號難生。嘗會一仙人,謂此兒非凡,當為法器。今遇尊者,可令出家。」即落髮授戒。自此執侍左右,未嘗睡眠。謂其脅不至席,遂號脅尊者焉。羯磨之際,祥光燭座,感舍利三七粒現前,愈加精進。伏馱以法付囑,說偈曰:「真理本無名,因名顯真理。受得真實法,非真亦非偽。」

週甲胎中打坐,三生不著睡魔。感雨祥光舍利,分付夜奢富那。

〔圖〕

第十一祖富那夜奢尊者

祖華氏國人,姓瞿曇氏。因脅尊者憩樹下,指地告眾曰:「此地變金色,當有聖人入會。」言訖,祖合掌前立。脅問云:「汝從何來?」曰:「我心非往。」脅曰:「汝何處住?」曰:「我心非止。」脅曰:「汝不定耶?」曰:「諸佛亦然。」脅曰:「汝非諸佛。」曰:「諸佛亦非。」脅知法器,即度出家。復具戒品,仍付偈曰:「真體自然真,因真說有理。領得真真法,無行亦無止。」

來無所來,去無所去,心無所生,法無所住。無住之法,付與大士,仔細觀來,秤鎚蘸醋。

〔圖〕

第十二祖馬鳴大士尊者

祖波羅奈國人。因夜奢尊者化度彼國,祖拜而問曰:「我欲識佛,何者即是?」奢曰:「汝欲識佛,不識者是。」祖曰:「佛既不識,焉知是乎?」奢曰:「既不識佛,焉知不是?」云云。祖豁然省悟,遂求剃度。奢付法授偈曰:「迷悟如隱顯,明暗不相離。今付隱顯法,非一亦非二。」祖示寂時,挺身空中,如日輪相。

覿面是佛,尚自不識。言下悟去,信汝不及。前因化蠶,功無等匹。感化摩羅,三千入室。明暗不二,法非離即。相現日輪,騰空而寂。

〔圖〕

第十三祖迦毘摩羅尊者

祖華氏國人。初為外道,有大幻術,于馬鳴大士座前涌出金人,復化女子。有頃,風雨晦冥,山岳震動,角法不勝,復現本形,作禮懺悔。鳴為說性海云:「山河大地皆依建立,三昧六通由茲發現。」祖聞發信心,歸依剃度。付法偈曰:「隱顯即本法,明暗元不二。今付悟了法,非取亦非離。」贊曰:

有形總歸于盡,無相方知道尊。涌金人而復現女人,孽芽翻作菩提種;化性海而毛吞巨海,接得半干龍子孫。

〔圖〕

第十四祖龍樹尊者

祖西天竺國人。因摩羅至,祖默念:「此師繼大乘否?」羅曰:「汝雖心語,我已意知。」祖悔謝,與五百龍眾從祖薙染。世間書讀盡,入龍宮看藏。復造《大智度論》、《中論》、《十二門論》垂世。摩羅付偈言:「非隱非顯法,說是真實際。悟此隱顯法,非愚亦非智。」

測度聖智,自生慚惶。一禮簷蔔,不嗅餘香。世間文字海,一口吸盡。華嚴十萬偈,一目不忘。身現月輪,令一切人皆睹佛性。雷音灌耳,惟長者子擇乳鵝王。親製三論,疏鈔相當。焚[31]卻可惜,施人拭瘡。

〔圖〕

第十五祖迦那提波尊者

祖南天竺國人,姓毘舍羅。謁龍樹尊者,者以滿缽水置座前,祖睹之,即以一鍼投之而進,欣然契會,乃付偈曰:「為明隱顯法,方說解脫理。於法心不證,無瞋亦無喜。」有淨德長者,園樹生耳,味甚甘,恒取食之。問故,祖曰:「汝昔供一比丘,道眼不明,故報為木菌,償信施耳。」贊曰:

座前置滿缽水,法海無涯;尊者投之以鍼,直窮到底。一頭陀恁麼贊揚,多少人背後嚙指,謂予不明向上,只管愛說道理。咄!木頭有耳,急請羅多收起。

〔圖〕

第十六祖羅睺羅多尊者

祖迦毘羅國人。其父淨德,送祖出家。提婆曰:「昔如來記此子為大教主,今符宿因。」即與剃度,付法眼偈曰:「本對傳法人,為說解脫理。於法實無證,無終亦無始。」祖受囑,行化至金河,五佛現影。有僧伽定起,祖問曰:「汝身定耶?心定耶?」提曰:「身心俱定。」祖曰:「身心俱定,何有出入?」提曰:「雖有出入,不失定相。如金在井,金體常寂云云。」贊曰:

放過佛祖出頭來,沐河發焰;把住乾坤不露蹤,黃金失色。當時僧伽常在定,金缽香飯成狼藉。

〔圖〕

第十七祖僧伽難提尊者

祖室羅王子也。生而能言,常贊佛事。七歲即厭世樂,以偈告其父母,求出家。遇羅多尊者,得法受記。多即以右手擎金缽,至梵宮取香飯齋眾。眾不能食,惟祖分座同食。多付偈曰:「於法實無證,不取亦不離。法非有無相,內外云何起?」贊曰:

寶莊嚴王之太子,娑羅如來之後身。生而能語,猶頻伽在鷇中,音超眾鳥。七歲厭俗,如獅子初出窟,氣概絕倫。事師十九載不倦,博得一百歲童真。緣盡攀樹而化,眾力難舉,全身就樹建塔,垂蔭後人。

〔圖〕

第十八祖伽耶舍多尊者

祖摩提國人。為童時,持鏡造難提,提問:「汝幾歲?」祖曰:「百歲。」提曰:「汝尚幼。」祖曰:「我不會理,正百歲耳。」提曰:「汝鏡何所表?」曰:「諸佛大圓鑑。」偶聞風吹殿鈴聲,提問:「鈴鳴,風鳴?」祖曰:「非風鈴鳴,我心鳴耳。」提曰:「心復誰乎?」曰:「俱寂靜故。」提付偈曰:「心地本無生,因地從緣起。緣種不相妨,華果亦復爾。」

娠七日而誕,其肌無瑕,瓊枝寸寸是玉;生未嘗入浴,其體芳潔,栴檀片片皆香。風鈴不語,境由心寂;圓明寶鑑,道藉人彰。聖者德風彌宇宙,祖燈嗣續永昌昌。

〔圖〕

第十九祖鳩摩羅多尊者

祖大月氏國人。昔為梵天,善說法要,為天導師。遇舍多尊者,受記付偈曰:「有種有心地,因緣能發萌。於緣不相礙,當生生不生。」因闍夜多問:「我家奉佛,所作不如意。鄰家為屠,所作皆和合。彼何幸?我何辜?」祖曰:「凡人但見仁天暴壽,逆吉義凶,便謂無因果。殊不知因緣會遇,如四時不爽。」

在天而天與天作眼,在佛而佛為佛偏袒。示因果如影隨形,說生滅猶漚歸浣。無生偈付闍夜多,面放紅蓮香不斷。

〔圖〕

第二十祖闍夜多尊者

祖北天竺國人。因羅多尊者示曰:「汝雖已信三業,而未明業從惑生,惑因識有,識依不覺,不覺依心。心本清淨,無生滅,無造作,無報應,無勝負,寂寂靈靈。若入此法門,可與諸佛同矣。」祖承言領旨,即發宿慧,出家受具。羅多付偈曰:「性上本無生,為對求人說。於法既無得,何懷決不決。」

闡揚頓教,縱橫與奪,辯若懸河,不消一拶。解纏縛之苦行,令絕功勳;破執著之妄心,當下解脫。若不是婆修盤頭,爭領得者虛空棒喝?

〔圖〕

第二十一祖婆修盤頭尊者

祖羅閱城人。因闍夜多示曰:「若不明道,設苦行多劫,皆虛妄之本。」又曰:「我不求道,亦不顛倒;我不禮佛,亦不輕慢;我不長坐,亦不懈怠;我不一食,亦不雜食;我不知足,亦不貪欲。心無所希,名之曰道。」祖聞[32]已,發無漏智。多付偈曰:「言下合無生,同於法界性。若能如是解,通達事理竟。」贊曰:

杖倚佛像,遂失二果。墮富家兒,堪作甚麼。未出娘胎,被人看破。聖子在懷,生為法寶。一食終日,長坐不臥。感摩拏羅,同證佛道。

〔圖〕

第二十二祖摩拏羅尊者

祖那提國自在王之次子。王問盤頭尊者曰:「貴城土風與此何異?」曰:「彼土曾三佛出世,今王國有二師化導。」王曰:「二師者誰?」曰:「佛記二五百年有二大士出家繼聖,即王之次子是其一也。」王曰:「誠如所言,當捨此子作沙門。」盤曰:「善哉!大王能遵佛旨。」即與剃度,授具付法。偈曰:「泡幻同無礙,如何不了悟?達法在其中,非今亦非古。」贊曰:

全德天授,一念正信。遵父王命,佩佛祖印。度彼世主,七日證聖。囑鶴上座,荷擔上乘。

〔圖〕

第二十三祖鶴勒那尊者

祖月氏國人,七歲見淫祀入廟,叱之曰:「汝妄興禍福,幻惑於人,歲費牲牢,傷害斯甚。」言訖,廟貌自壞。由是鄉黨謂之聖子。年二十出家,遇摩拏羅尊者,為說鶴眾夙因。復說偈曰:「心隨萬境轉,轉處實能幽。隨流認得性,無喜復無憂。」贊曰:

子神童,英中秀,金環在握花生肘。幼行聚落叱淫,言訖廟貌立崩朽。中年行化至中印,國王接足天首。至人達觀體性空,無作功德亦非有。復為師子休咎,眾生倒計汝正受。

第二十四祖師子尊者

祖中印度人,遇鶴勒尊者開示,即入佛慧。乃付偈曰:「認得心性時,可說不思議。了了無可得,得時不說知。」至罽賓國,攝伏五宗,得斯多以夙因還其珠,謂之曰:「吾師密有懸記,正法今付於汝。」

聰明難敵業,無作即功德。悟此至人言,深入智慧宅。詰化小乘禪,五眾齊解惑。呼童還宿珠,古今理不隔。伽黎付斯多,他方施法澤。祖受鶴懸記,獨留罽方客。平地骨堆成,冤對路頭迫。劈開瀑布泉,界破青山色。槐根既傷鋒,柳枝斷移刻。俱了本來空,無失亦無得。

〔圖〕

第二十五祖婆舍斯多尊者

祖罽賓國人,母夢得神劍,因而有孕。得法于師子尊者,者付偈曰:「正說知見時,知見俱是心。當心即知見,知見即于今。」併以僧伽梨付之。贊曰:

劍鑄鼻孔,珠換眼睛。藏身露影,面目分明。被師看破,特地安名。密授心法,直抵王城。摧伏外道,義海無聲。聞師償難,北面傷情。振策南邁,山谷遁形。德王徵起,疑信相并。祖出信衣,命付丙丁。薪盡如故,謝過致誠。諭弟嗣法,祖道雷鳴。神變入滅,舍利尺盈。敕賜建塔,空碑宿銘。

〔圖〕

第二十六祖不如密多尊者

祖南印度天德王之次子也。斯多尊者問曰:「汝欲出家,當為何事?」祖曰:「不為別事。」者曰:「不為何事?」祖曰:「不為俗事。」者曰:「當為何事?」祖曰:「當為佛事。」者曰:「子必聖賢降跡,善護正法。」付偈曰:「聖人說知見,當境無是非。我今悟真性,無道亦無理。」

不捨四誓願,降跡誕王宮。為一大事故,傳法度愚蒙。楓宸初羯磨,地震搖虛空。大人具大用,不與尋常同。隨類化王者,外道術相攻。祖以無心應,一指超五通。化山頓殞滅,首度瓔珞童。以聖而繼聖,果熟遠劫中。

〔圖〕

第二十七祖般若多羅尊者

祖東印度人,遇蜜多尊者與王同車而出,稽首於前。尊者謂王曰:「此童子非他,即大勢至菩薩也。」遂為安名受記,付偈曰:「真性心地藏,無頭亦無尾。應緣而化物,方便呼為智。」祖得法已,赴南印土香至王供養,得其王子菩提達摩嗣法焉。

瓔珞童真,勢至化身,先佛綱紀,後代繩津。報緣已周,謝萬乘之弟子;度生果滿,作勝熱之上賓。放光二十七道,如虹貫日;騰空雨注舍利,墜若飛星。袈裟留褁菩提子,一葉花敷無盡春。

〔圖〕

〔圖〕

唐代宗皇帝諡圓覺大師,塔曰空觀。

初祖菩提達磨大師

祖南天竺國香至王季子也,姓剎帝利。因其父王施無價寶珠與般若多羅尊者者,欲試祖所得,乃以所施珠問三王子曰:「此珠圓明,有能及否?」第一王子、第二王子皆曰:「此珠七寶中尊,固無踰也。非尊者道力,孰能受之?」祖曰:「此是世寶,未足為上;於諸寶中,法寶為上。此是世光,未足為上;於諸光中,智光為上。此是世明,未足為上;於諸明中,心明為上。此珠光明,不能自照,要假智光,光辨於此。既辨此已,即知是珠;既知是珠,即明其寶。若明其寶,寶不自寶;若辨其珠,珠不自珠。珠不自珠者,要假智珠而辨世珠;寶不自寶者,要假智寶以明法寶。然則師有其道,其寶即現;眾生有道,心寶亦然。」尊者歎其慧辯,頷之。及父王厭世,眾皆號絕,惟祖于龍棺前入定,經七日而出,乃求出家。既受戒已,尊者告曰:「如來以正法眼付大迦葉,如是展轉,乃至於我。我今囑汝,聽吾偈曰:心地生諸種,因事復生理。果滿菩提圓,華開世界起。」祖承囑已,服勤左右,垂四十年,未嘗廢闕。迨尊者順世,遂演化本國,闢邪見六宗,望震旦佛種緣熟,泛重溟三周寒暑。至金陵,梁帝問:「如何是聖諦第一義?」祖曰:「廓然無聖。」帝曰:「對朕者誰?」祖曰:「不識。」帝不契。祖乃折蘆渡江,止嵩山少林,面壁九年,乃接慧可,以大法囑累,併授袈裟表信云云。贊曰:

西乾正榦,東土初枝。貌五露而象五竺,胸天空而印天池。志紹覺胤,敝屣香至大寶;智珠月朗,眇視無價摩尼。槨邊入定七朝昏,道酬鞠育;座下服勤四十載,義盡師資。除六宗婆心何切,對梁主覿面相欺。九年壁觀成何事,賺得承宗半臂兒。

〔圖〕

唐德宗諡大祖禪師。

二祖慧可大師

(祖武牢姬氏子,名神光。參初祖達磨,磨曰:「汝久立雪中,當求何事?」祖曰:「願開法門,廣度群品。」磨曰:「諸佛玅道,曠劫精勤,難行能行,非忍而忍,豈以小德輕心所可希冀?」祖自斷左臂置座前,磨曰:「諸佛最初求道,為法忘形,汝今斷臂,求亦可在。」遂名曰慧可。祖曰:「諸佛法印可得聞乎?」曰:「法印匪從人得。」祖曰:「我心未寧,乞師安心。」磨曰:「將心來,與汝安。」祖良久,曰:「覓心了不可得。」磨曰:「與汝安心竟。」乃授衣付偈曰:「吾本來茲土,傳法收迷情,一花開五葉,結果自然成。」祖壽一百七歲。)

頂似五峰秀出,胸羅三藏文章。開舜若身中活眼,現毘盧頂後神光。為法斷肱,續少林之嫡髓;密傳正印,燦鷲嶺之芬芳。業空百有七齡,霜消雪解;衣付風恙長老,杏接梅香。

〔圖〕

唐玄宗諡鑑智禪師,塔曰覺寂。

三祖僧燦大師

祖初以白衣謁二祖慧可,請為懺罪,可曰:「宜依佛法僧住。」祖曰:「今見和尚是僧,未審何名佛、法?」可曰:「是心是佛,是心是法,法佛無二,僧寶亦然。」祖曰:「今日始知罪性不在內,不在外,不在中間,如其心然,佛、法無二也。」可深器之,即為剃髮,曰:「是吾寶也,宜名僧璨。」後付衣法,偈曰:「本來緣有地,因地種華生。本來無有種,華亦不曾生。」贊曰:

僧中之寶,法中之龍。心銘如鏡,無不包容。委順時至,合掌立終。輕信沙彌,敗露家風。

〔圖〕

唐代宗諡大醫禪師,塔曰慈雲。

四祖道信大師

祖姓司馬氏,蘄陽人。生而穎異,幼慕空宗,攝心不寐,脅不沾席者六十年。問三祖燦大師,乞與解脫法門。燦曰:「誰縛汝?」祖曰:「無人縛。」曰:「何更求解脫?」祖於言下大悟。服勞九載,乃付衣法。偈曰:「華種雖因地,從地種華生。若無人下種,華地盡無生。」後住破山,學侶雲臻。太宗嚮祖道風,三詔不赴,就賜珍繒。

自縛自解,乘風展翼。經六十載,脅不至席。鳳詔三卻,帝彌加欽。一枝橫出,吾道如林。

〔圖〕

唐代宗諡大滿禪師,塔曰法雨。

五祖弘忍大師

祖先為栽松道者,因四祖大師囑曰:「倘若再來,吾當遲汝。」遂托生周氏女。童時,有智者見而歎曰:「此子缺七種相,不逮如來。」後復遇大師出家納戒,付法傳衣。偈曰:「華種有生性,因地華生生。大緣與性合,當生生不生。」贊曰:

以宿緣故,出家童真。兩夢一覺,鏡像瞳人。相缺七種,不逮能仁。以性為姓,族無比倫。破山忽晦,嗣化方晨。七百龍象,選取一麟。樹堂養母,以道資親。有情下種,如火傳薪。

〔圖〕

(唐憲宗敕諡大鑒禪師,塔曰元和靈照。宋太宗追諡真空禪師,塔曰太平興國。仁宗加諡普賢禪師。神宗加諡圓[33]明禪師。)

六祖慧能大師

(祖俗姓盧,其先范陽人。父行瑫,武德中左官于南海之新州,遂占籍焉。三歲喪父,其母守志鞠養。及長家貧,樵採為業,鬻薪市中。聞讀《金剛》應無所住而生其心,有所感悟,置金安母。直參黃梅,梅問:「汝自何來?」曰:「嶺南。」梅曰:「欲須何事?」曰:「惟求作佛。」梅曰:「嶺南人無佛性,若為作佛?」曰:「人有南北,佛性豈然?」梅知是異人,命居碓坊,以石墜腰,春米供眾。聆誦神秀偈曰:「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臺。時時勤拂拭,莫使惹塵埃。」祖別曰:「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梅知其得旨,乃詣碓坊問曰:「米白也未?」祖曰:「白也,只未有篩在。」梅擊碓三下,祖即三鼓入室,付法授衣。偈曰:「有情來下種,因地果還生。無情既無種,無性亦無生。」後返曹溪,雨大法雨。贊曰:)

八十一生,為善知識。一物也無,留取腰石。石爛花酣,果熟梅巖。馨香充塞東西土,衣缽誰云在嶺南。

〔圖〕

唐玄宗諡大慧禪師,塔曰最勝輸。

第一世南嶽懷讓禪師

(師姓杜氏,金州人也。於唐儀鳳二年四月八日降誕,感白氣應於玄象,在安康之分。太史瞻見,奏聞高宗皇帝。帝乃問:「是何祥瑞?」太史對曰:「國之法器,不染世榮。」帝傳敕金州太守韓偕,親往存愍其家。家有三子,唯師最小,炳然殊異,性唯恩讓,父乃安名懷讓。年十歲時,唯樂佛書。十五歲,依律師出家。十七,詣曹溪參六祖。祖問:「甚麼處來?」曰:「嵩山來。」祖曰:「甚麼物恁麼來?」師無語。遂經八載,忽然有省。乃白祖曰:「某甲有箇會處。」祖曰:「作麼生?」師曰:「說似一物即不中。」祖曰:「還假修證否?」師曰:「修證則不無,污染即不得。」祖印可曰:「祇此不污染,諸佛之所護念。汝既如是,吾亦如是。西天般若多羅識汝,足下出一馬駒,踏殺天下人。」師執侍左右一十五年。贊曰:)

佛旦降生,聖賢應化,為國法器,象應王霸。五葉紹芳,英靈獨跨,腳底兒孫,踏滿天下。

〔圖〕

唐憲宗諡大寂禪師,塔曰大莊嚴。

第二世馬祖道一禪師

師漢州什邡縣人也,姓馬氏,本邑羅漢寺出家。容貌奇異,牛行虎視,引舌過鼻,足下有二輪文。幼歲依資州唐和尚落髮,受具於渝州圓律師。唐開元中,習禪定於衡嶽山中,遇讓和尚,同參六人,唯師密受心印。付偈曰:「心地含諸種,遇澤悉皆萌。三昧華無相,何壞復何成?」贊曰:

全德異器,牛行虎視。引舌覆鼻,足紋成字。衡嶽坐禪,看破磨磚。車牛兩亡,心佛俱捐。八十四員,鼻孔被穿。百丈老祖,扭失半邊。

〔圖〕

(唐文宗敕諡大智禪師,塔曰大寶勝輪。 宋徽宗加諡覺照,塔曰慧聚。 元順宗追諡弘宗玅行禪師。)

第三世百丈懷海禪師

(師福州長樂人,姓王氏。兒時隨母入寺拜佛,指佛像問母曰:「此是何物?」母曰:「是佛。」師曰:「形容似人無異,我後亦當作焉。」丱歲離塵,三學該練。聞馬大師闡化江西,乃傾心依附。一日侍行次,見一群野鴨飛過。祖曰:「是甚麼?」師曰:「野鴨子。」祖曰:「甚處去也?」曰:「飛過去也。」祖遂把師鼻頭扭,負痛失聲。祖曰:「又道飛過去也。」師於言下有省。又於舉拂機緣,被馬祖一喝,直得三日耳聾,大徹源底。受囑住洪州百丈,學者四至。凡作務執勞,必先於眾。故有一日不作,一日不食之語。贊日:)

佛與人無異,我後當必至。虎子生三朝,便有食牛氣。喝下雙耳聾,突出超師智。叢林製禮樂,萬古為標幟。日作必日食,不置閒家具。卓然而獨存,享壽九十五。道貌甚清臞,儼然未度世。千載遇一時,慚惶續世系。

〔圖〕

唐宣宗敕諡斷際禪師,塔曰廣業。

第四世黃檗希運禪師

師福州福清西溪人,族姓林,出家本邑黃檗山。額隆如珠,足有肉痣,身長八尺。往參百丈,丈問:「巍巍堂堂,從何方來?」師曰:「巍巍堂堂,從閩南來。」丈曰:「來為何事?」師曰:「不為別事。」便禮拜。一日,聞丈舉再參因緣,師不覺吐舌云云。丈印曰:「如是!如是!見與師齊,減師半德;見過於師,方堪傳授。」

巍巍如山,頂珠面盤;轟轟烈烈,虎嘯龍翻。放下九潭十二峰,硯池筆架;提起須彌大千界,拄杖蒲團。萬象森羅都喫棒,至今濟祖膽猶寒。

〔圖〕

(唐德宗諡慧照禪師,塔曰澂靈。)

第五世臨濟義玄禪師

師曹州南華邢氏子。幼負出塵之志,及落髮進具,便慕禪宗。初在黃檗會中,行業純一。一日為首座,勉令問佛法的的大意。三度被打,遂辭到大愚,為愚點破,築愚三拳,回黃檗了大事。後住鎮州,建立黃檗宗旨,凡見僧入門便喝。于咸通八年四月十日將示滅,說傳法偈訖,端坐而逝。

智擬孫曹,面冷如鐵;道越古今,膽赤腸熱。倒捋虎鬚,露猊兕之爪牙;誑嚇閭閻,肆風雷之喉舌。是所謂風顛之烈,白拈之傑,熱瞞瞎驢,殃遺跛腳。

〔圖〕

(唐莊宗敕諡廣濟禪師,塔曰通寂。)

第六世興化存獎禪師

師,大名人。依臨濟座下六載,已有契證。及濟遷化,在三聖會裏為首座。常曰:「我向南方行腳一遭,拄杖頭不曾撥著一箇會佛法底人。」又到大覺為院主,兩處棒喝交馳,薦得臨濟於黃檗喫棒的道理。開堂,一香供養臨濟。後上堂示寂。

濟祖剃度,六載承歡,孤賒撲落,兩不成單。拈香雪,屈新艾,著舊瘢,揭開羅帳,砥柱迴狂瀾。中原驗寶,明眼難瞞,出入生死,如遊園觀。聲鐘告眾般涅槃,北辰日午面南看。

〔圖〕

第七世南院慧顒禪師

[34]陝西咸寧杜氏子。幼而岐嶷,稍長克志精勤。及脫白,則孜孜以了生死為念。遍參耆夙,未愜所懷,乃謁興化而取證焉。化一見知是法器,許其入室。機緣密契,以衣偈付之。後出世寶應。上堂曰:「赤肉團上,壁立千仞。」時有僧問:「赤肉團上,壁立千仞,豈不是和尚道?」師曰:「是。」僧便掀倒禪床。師曰:「汝看者瞎驢亂作。」僧擬議,師便打趁出。

臨濟三世,興化克家。睟然道貌,雪燦春葩。壁立推倒,扶起無從。瞎驢趁出,逸驥追風。

〔圖〕

第八世風穴延紹禪師

師餘杭劉氏子。幼不茹葷,長習儒業。不第,遂出家於本州開元寺。初謁鏡清,次參南院。一日,院問:「南方一棒作麼生商量?」師曰:「作奇特商量。」[35]問:「和尚此間一棒作麼生商量?」院拈棒曰:「棒下無生忍,臨機不見師。」師於言下大徹玄旨。依止六年,後主風穴。贊曰:

一舉不第,直出凡籠,棒下契旨,如空合空。艸屋單丁,幾三十載,繼承重託,崛起頹宗。為法求人淚點血,年年華染萬枝紅。

〔圖〕

第九世首山省念禪師

(師萊州狄氏子,受業于本郡南禪寺。纔具尸羅,遍遊叢席。常密誦《法華經》,眾日為念法華也。晚於風穴會中充知客。一日侍立次,穴乃垂涕告之曰:「不幸臨濟之道至,吾將墜於地矣。」師曰:「觀此一眾,豈無人耶?」穴曰:「聰明者多,見性者少。」師曰:「如某者如何?」穴曰:「吾雖望子之久,猶恐眈著此經,不能放下。」師曰:「此亦可事,願聞其要。」穴遂上堂,舉世尊以青蓮目顧視大眾,乃曰:「正當恁麼時,且道說箇甚麼?」師乃拂袖下去。穴擲下拄杖,歸方丈。侍者隨後請益曰:「念法華因甚不祇對和尚?」穴曰:「此子會也。」於是名振四方,學者景仰,為首山第一世。於淳化四年十二月四日,上堂辭眾,下座安坐而逝。茶毘,收舍利建塔。贊曰:)

荷負鼎絲,真丈夫兒。門庭高大,一肩支持。天人物表,獅象威儀。道昭日月,邁種之師。

〔圖〕

第十世汾陽善昭禪師

師太原俞氏子,歷參知識七十一員。後到首山,問:「百丈卷席,意旨如何?」山曰:「龍袖拂開全體現。」師曰:「師意如何?」山曰:「象王行處絕狐蹤。」師於言下大悟,曰:「萬古碧潭空界月,再三撈摝始應知。」郡侯前後八請不出世,末後三聘,停箸而化。

未曾拶入,遍參知識七十員。放下身心,郡侯八聘堅不起。無奈同門啟封,迸出西河獅子。別立三句,直闡向上宗猷。繼示十同,如箭不離弦矢。末後三徵,迫不得已。停箸蟬蛻報李君,休向圓環覓終始。

〔圖〕

第十一世慈明楚圓禪師

師全州李氏子,少為書生,出家湘山。其母有賢行,使之謁汾陽,陽顧而器之。經二年,未許入室,每見必詬罵。一日訴曰:「自至法席,不蒙指示,念歲月飄忽,[36]己事未明,有失出家之利。」語未卒,陽叱曰:「是惡知識,敢裨販我!」怒舉杖逐之。師擬伸救,陽掩師口,乃大悟曰:「是知臨濟道出常情。」

麝匿瓿,甕藏鮮。封愈固,香益全。時節至,水出蓮。道如蜜,甜中邊。忘垢淨,月臨川。等逆順,風匾圓。豎寶劍,列聖賢。正法眼,照人天。

〔圖〕

第十二世楊岐方會禪師

師袁州宜春冷氏子。少警敏,及冠,不事筆硯,繫名征商。課最,坐不職,乃宵遯,入瑞州九峰落髮。每閱經,心融神會。扣參老宿,佐慈明總院事。每咨參,明曰:「庫司事繁,且去。」他日又問,明曰:「監院異日兒孫遍天下在,何用忙為?」一日明出,師偵之小徑,搊住曰:「者老漢今日須與我說,不說打你去。」明曰:「知是般事便休。」師大悟,贊曰:

小出大遇,意下休休。十年冤債,一旦相酬。天共雲曉,水和月流。三腳驢子,鬥殺牯牛。

〔圖〕

第十三世白雲守端禪師

師衡陽葛氏子,幼事翰墨,冠依茶陵郁禪師披剃。參楊岐,岐問:「受業師為誰?」師曰:「茶陵郁和尚。」岐曰:「聞伊過橋遭攧有省,作偈甚奇,能記否?」師誦偈,岐笑趨起。師愕然,通夕不寐。黎明咨詢之,岐曰:「汝見昨日打毆儺麼?」曰:「見。」岐曰:「汝一籌不及渠。」曰:「意旨如何?」岐曰:「渠愛人笑,汝怕人笑。」

瞿曇舉身,毛孔俱笑。楊岐笑趨,驢溼處尿。堂前白雲,江山失照。提醒一籌,頓契本玅。六會舉揚,風號萬竅。曲演無生,宮商合調。

〔圖〕

第十四世五祖法演禪師

師綿州鄧氏子,三十五祝髮參白雲端,于未在之語契悟。住東山,法道大行。將示寂,淨髮澡身,吉祥而化。是夕山摧石隕四十里,闍維舍利(如雨)

而立之外,鏟艸受具。初習惟識,乃通大義。不會空宗,知識是慕。逮見白雲,如瘳其痼。鐵褁酸餡,隨時吞吐。撞破口門,汙泚無數。晚住東山,蠅依蟻附。彩鳳丹霄,鐵蛇古路。下載清風,疇堪分付。授與滅宗,冤有頭故。告倦津梁,示同電露。舍利旋煙,疏雨出霧。體同虛空,法身常住。真天下師,法門大樹。

〔圖〕

宋高宗賜號圓悟真覺禪師。

第十五世佛果克勤禪師

師彭州駱氏子。幼敏慧,長為比丘,遍參知識。最後見五祖,盡其機用,皆不諾。及再參,遂獲契悟。出世成都昭覺。示寂日,趺坐書偈遺眾,投筆而逝。茶毘,舍利無數,皆五色,齒舌不壞。贊曰:

一目十行,自笑無書可讀;艸鞋踏破,方登五祖之門。瞎隻眼于聲色堆頭,風流千古;辨龍蛇于無生棒下,機用雷奔。相府談玄,全提華嚴法界;紫宸入對,別立格外乾坤。特賜金襴師號,東山之道益尊;舌牙舍利三不壞,睡虎翻身一口吞。

〔圖〕

第十六世虎丘紹隆禪師

師禾之含山人也。九歲謝親居佛慧,踰六年得度受具。初謁湛堂黃龍,次參圓悟。悟問:「見見之時,見非是見,見猶離見,見不能及。」舉拳云:「還見麼?」師曰:「見。」悟曰:「頭上安頭。」師聞,脫然契證。悟叱曰:「見箇甚麼?」師曰:「竹密不妨流水過。」悟肯之。有問曰:「隆藏主柔易若此,何能為哉?」悟曰:「瞌睡虎耳。」

通身是斑,一翳在眼。竹密水流,天空雲斷。涌出金輪第一峰,堪作四生大彼岸。

〔圖〕

第十七世應菴曇華禪師

師蘄州江氏子,生而奇傑。十七去髮參虎丘,侍行半載,頓明大事。丘忌日,師拈香曰:「平生沒興撞著者無意智老和尚,做盡伎倆,湊泊不得。從此卸[37]卻干戈,隨分著衣喫飯。二十年來,坐曲彔木,懸羊頭,賣狗肉,知他有甚憑據?雖然,一年一度燒香日,千古令人恨轉深。」贊曰:

巾侍半載,鼻孔去半邊。不沾肉氣,惹得滿身羶。外揚父醜,高索價錢。玅喜長姪之惡,彌增逆子之愆。知罪不辭,讚歎讚歎。或為疏密,蒼天蒼天。

〔圖〕

第十八世密菴咸傑禪師

師福州鄭氏子,幼而穎悟,遍參諸方。後謁應菴,菴問:「如何是正法眼?」師答曰:「破沙盆。」菴頷之。一日告假省親,菴示以偈曰:「大徹投機句,當陽廓頂門。相從今四載,徵詰洞無痕。雖未付缽袋,氣宇吞乾坤。[38]卻把正法眼,喚作破沙盆。此行將省覲,切忌便跺跟。吾有末後句,待歸要汝遵。」及回,又執侍三載,乃付囑,出世烏巨及徑山七大剎。

掇出砂盆,賣弄家風。正法眼藏,自此流通。被人看破,[39]卻成滯貨。明眼人前,不直一唾。

〔圖〕

第十九世破菴祖先禪師

師廣安王氏子,徹證根源,機辯捷出,遍遊叢席。後至靈隱參密菴,菴命師分座,未承許可。有道者請益,曰:「胡孫子捉不住,願垂開示。」師曰:「用捉作麼?如風吹水,自然成紋。」菴聞,曰:「不謬為靈隱首座。」乃囑累住山于夔州臥龍。上堂:「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忍俊不禁,為諸人作箇撇脫。」拈拄杖卓一下,曰:「流水暗消谿畔右,勸人除[40]卻是(非難)。」

徹證根源無本據,教得胡孫倒上樹。烏頭子也早留心,直至于今無覓處。

〔圖〕

宋理宗賜號佛鑒禪師。

第二十世無準師範禪師

師劍州梓潼雍氏子。髫歲依平山道欽出家。初謁育王佛照,照問:「何處人?」師曰:「劍州。」照曰:「帶得劍來麼?」師便喝。照曰:「者烏頭子也亂作。」次參破菴,有道者請益胡孫子話,師於侍傍大悟,相依八載。受囑住明州清源,後奉詔住徑山。贊曰:

尺短寸長,量盡虛空無欠剩;殺刀活劍,威光凜凜逼人寒。一朝劍尺忽雙失,竊得胡孫上徑山。少賣弄,悅龍顏,誰知難掩面門斑。欽頒紫服銷金帽,衣拂並傳匹似閒。

〔圖〕

宋度宗賜號法印慧朗禪師。

第二十一世雪巖祖欽禪師

師清漳人,五歲出家,十六為僧,十八行腳至雙林遠會下,看狗子話不明,往參徑山無準和尚,十遷星序亦不得徹。一日在殿上行,抬眸見古柏,觸著向來所得境界,和底颺下,礙膺之物撲然而散。懷香向準說悟由,即為印證。後出世龍興,晚住仰山,凡六大剎,賜紫登對,名震江湖。

看破庭前柏,趙州欠悟門。平生作一夢,且喜有人原。居住萬指千礎,身披御賜衣。黃芳流千載,目擊道存。

〔圖〕

(元仁宗諡佛日普明廣濟禪師。)

第二十二世高峰原玅禪師

師,吳江人,俗姓徐。十五歲,從密印寺法住圓顱。廿二,參雪巖和尚,纔問訊,被打出。後凡入門,巖便問:「誰與汝拖者死屍來?」隨即打出。後因睹五祖真贊,忽然打破疑情。巖問:「無夢無想時,主人公在甚麼處?」師無語。越五載,墮枕,廓然大,云:「元來只是舊時人,不改舊時行履處。」承巖密印入天目閉死關,及巖寄竹篦法語囑[41]累,始開堂。

誰拖死屍來,自負還自埋。三吳為土墓,天目作棺材。大死忽大活,咳唾成風雷。獨許不肖兒,扶起上高臺。

〔圖〕

(元仁宗賜號佛慈園照廣慈禪師,至順宗諡普應國師,塔曰法雲。)

第二十三世中峰明本禪師

師錢塘孫氏子,觀流泉有省,詣高峰求證,被打趁。既而訛傳官選童男女,師問曰:「忽有人來問和尚討童男女時如何?」峰曰:「我但度竹篦子與他。」師於言下洞徹底源。峰書真贊付曰:「我相不思議,佛祖莫能視。獨許不肖兒,見得半邊鼻。」

觀流泉有省大意,度竹篦洞徹源底。道容滿月,沾光莫不清涼;齒頰春風,拂地皆成紅紫。有福慧等滄溟,視名位若敝履。天子知師不可致,瀋王懷香扣直指。兩賜金襴,五山不蒞,奔走萬方,龍象千公,[42]卻較些子。

〔圖〕

(元賜號佛慧園明廣照無邊普利大禪師,明諡慧明弘照禪師。)

第二十四世千巖元長禪師

(師,蕭山董氏子。天資明敏,經目成誦。十九歲,薙髮受具。參中峰,求示法要。峰授以狗子無佛性話,三年脅不[43]。一夜,聞鼠翻貓器,墮地有聲,恍然開悟。往質峰,峰問:「趙州何故云無?」師曰:「鼠食貓飯。」峰曰:「未也。」師曰:「飯器破矣。」峰曰:「破後如何?」師曰:「築碎方甕。」峰乃印可。出世聖壽。贊曰:)

豐頤美髯,眉清眼碧。脫口河傾,漢注落筆。無字渾圇,堅不可入。築碎方壺,萬機頓息。道離有無,用即權實。濟世醫王,隨證愈疾。敷揚大教,雷霆啟蟄。寶構凌空,如鵬展翼。道韻德容,可捧可掬。王公大臣,望風屈膝。迸出金毛,懸崖返擲。腳下萬峰,頭上紅日。化儀云周,投筆而寂。兩朝諡號,用垂千億。

〔圖〕

第二十五世萬峰時蔚禪師

師溫州金氏子,母鄭氏夢儒釋二人入其寢,覺生二子。師居未,襁褓中,見僧微笑。長依講主昇公受具,出家謁千巖長老。巖問:「將甚麼與老僧相見?」師豎拳云:「者裏與和尚相見。」巖曰:「死了燒了,向甚處安身立命?」師曰:「漚生漚滅水還在,風息波平月映潭。」巖以法衣寄之。後卓錫蘇州鄧蔚山,叢席大振。贊曰:

拳頭上相見,荷葉下翻身。不是劈空手,爭擒萬甲鱗。自從逆浪後,隨處作甘霖。大寶無心得,舒光耀古今。

〔圖〕

第二十六世寶藏普持禪師

師滇之鄧川人,姓張氏。壯歲出家,以苦行作佛事,人所不能堪,師處之裕如也。雖歷寒暑,一衲蔽身,為友激發。初依淨慈可授,次參萬峰和尚,久之未有所入。一日,峰上堂,舉臨濟參黃檗因緣,師在座下聞之大悟。峰印以偈曰:「大愚肋下痛還拳,三要三玄絕正偏。臨濟窟中獅子子,燈燈續燄古今傳。」贊:

久依鄧尉,不事寒溫。大事了畢,有褲無褌。徹底掀翻無盡藏,玉毫散作榑桑暾。

〔圖〕

第二十七世東明慧旵禪師

師湖廣王氏子。年十四,禮丹陽玅覺寺湛然落髮,參寶藏和尚為典座。一日,藏問:「心不是佛,智不是道,汝云何會?」師向前問訊,叉手而立。藏呵曰:「汝在此許多時,還作者箇見解?」師乃發憤。至第二日,驀然契會,呈偈。藏大喜,印之。師受囑至安谿設關,三十餘年影不出山,道風遠播。贊曰:

一宿毆永,兩夜慧醒。今古季昆,天下匠郢。餘三十年,空山弔影。千里趨風,雲濤萬頃。欲泛滄溟,呼龍入井。砍竹垂綸,拾得釣艇。

〔圖〕

第二十八世海舟普慈禪師

師蘇州常熟錢氏子。出家破山,聽《楞嚴》,至「但有言說,都無實義」處,有疑。往謁萬峰,舉前話求示。峰劈頭兩棒,曰:「只者是實義。」師有省。結廬洞庭,同參呵其見解未忘。遂參東明,明問:「曾見人否?」師曰:「見萬峰。」明曰:「萬峰即今在甚處?」師罔然。明曰:「恁麼何曾見萬峰?」師歸寮三晝夜,寢食俱忘。偶琉璃燈墮地,忽然大悟。呈悟由,明乃陞座(付法)

𥗋𥗋論實義,扁舟過洞庭。琉璃忽墮地,築碎水晶缾。七十四僧臘,九十六報齡。寂呼瑄長老,無語可丁寧。

〔圖〕

第二十九世寶峰明瑄禪師

師吳江范氏子,因海舟和尚造塔院,斧傷足有省,乃充火頭,刻意參究。不覺被火燎[44]卻眉毛,面如刀割。以鏡照之,豁然大悟。詣舟求證,舟便打。師接住曰:「者條七尺,幾年不用,今日又要重拈。」舟笑而罷。師呈偈曰:「棒頭著處血痕斑,笑裏藏刀仔細看。不是英靈真漢子,死人喫棒舞喃喃。」舟印曰:「即此偈語,可紹吾宗。」贊曰:

面門放光,燎[45]卻眉毛,現成公案,悟箇甚麼?我見燈明瑞如此,高提古鏡印山河。

〔圖〕

第三十世天奇本瑞禪師

師鐘陵江氏子。二十一歲,從荊南無說能披剃遍參。後謁寶峰,峰問曰:「甚處來?」師曰:「北京。」曰:「別有去處麼?」師曰:「隨方瀟灑。」曰:「曾到四川否?」師曰:「到。」曰:「四川境界與此間如何?」師曰:「江山雖異,風月一般。」峰豎拳曰:「還有者箇麼?」師曰:「無。」曰:「為甚[46]卻無?」師曰:「非我境界。」曰:「如何是汝境界?」師曰:「諸佛不能識,誰敢強安名?」峰肯之,乃付偈印可。

雲月是同,蕩然一片古皇風。諸佛不識,平佛祖超常倫。從前聞見非聞見,獨露一枝優缽紅。

〔圖〕

第三十一世無聞明聰禪師

師邵武光澤人,姓奚氏。依隱菴剃染,聞馬嘶徹悟。參天奇和尚,奇問:「在世忘世是如何?」曰:「了物非物。」奇曰:「在念忘念是如何?」曰:「於心無心。」奇曰:「心物俱忘時如何?」曰:「華山高突太行峨。」奇曰:「教壞人家男女,惟汝一人。」乃付偈曰:「破情情破破還情,絕跡無私精內精。知是箇中今不惜,盡情分付與仁行。」後於隨州龍泉寺為開山第一世。

人家教壞不知羞,[47]卻向龍天說悟由。露柱揚聲罵不徹,燈籠鼓腹笑無休。

〔圖〕

第三十二世笑巖德寶禪師

師金臺吳氏子,聞巨雷震而誕。出家廣慧,參無聞和尚,於十聖三賢機語不契。一日,洗菜次,偶一莖菜墮水,逐流圜轉,捉不著,忽然頓省。一日,聞問:「人人有箇父母,子之父母今在何處?」師曰:「一火焚之。」曰:「恁麼則子無父母耶?」師曰:「有即有,只是佛眼覷不見。」曰:「子還見麼?」師曰:「亦不見。」曰:「為甚不見?」師曰:「若見則非真父母。」聞深肯之。

地一聲雷,通身手眼開,光明遮宇宙,標格露崔嵬。賢聖目中屑,爹娘爐底灰,曹溪一滴血,老祖傳來。

〔圖〕

第三十三世幻有正傳禪師

師溧陽呂氏子,十九出家顯親寺,誓期見性。一夕,聞燈花爆聲,有省。參笑巖和尚,於翹足處當下脫然。一日,巖入堂,曰:「我者拄杖要與人,有要底麼?」師躍下禪床,曰:「恁麼須分付某甲往前迎取。」巖笑曰:「汝當久久執持一番,始可打艸去也。」已而辭去,巖書正宗源流付焉,併贈一笠,曰:「以此覆之,無露圭角。」後開堂龍池,著《物不遷題旨》。

拄杖頭雙懸日月,笠子下蓋覆三千。幻起微雲半點,龍池浪涌滔天。翁翁常住寂光土,萬象共論物不遷。

〔圖〕

第三十四世密雲圓悟禪師

(祖,宜興蔣氏子。因樵採,見一堆柴突露,有省。依龍池和尚脫白,未見倒斷,具威儀請益。池曰:「汝若到者田地,便放身倒臥。」祖益疑。一日過銅棺山,忽大悟。自此機緣屢契。後池撾鼓上堂,授祖衣拂。及池示寂,守塔三載,眾請繼席。開堂次,住五大剎,重興天童,宗風大振。付法嗣十二位。于崇禎十五年七月初七日午時坐化。流光夜照,四山變白。壽七十七。全身塔於本山。贊曰:)

他方補處,此土樵夫。曹谿芳躅,千載合符。銅棺開眼,大地平沈。全提白棒,直指元辰。漏殿飛樓,應念成就。道播九重,公侯稽首。七十七年,普注法雨。大根小莖,盡量而已。二六法嗣,堪方四季。生化無窮,毫力不費。鳳眸龍姿,身掛紫衣。瞻禮遺像,渾是生機。

〔圖〕

第三十五世費隱通容禪師

祖,福州福清何氏子。十四歲依鎮東慧山公祝髮,十八行腳,二十五有省,作偈見志云:「吾年二十五,氣海吞佛祖,不過古人關,豈踏今時路?」慕天童老和尚宗風,遂往參謁,問曰:「覿面相提事若何?」童便打,祖曰:「錯。」童又打,祖便喝,童復打,祖復喝,至第七打,伎倆知見泮然冰釋。一日,童問:「薰風自南來,殿閣生微涼,汝作麼會?」祖曰:「水向石邊流出冷,風從花裏過來香。」曰:「離了此又作麼生?」祖曰:「放和尚三十棒。」曰:「除[48]卻棒又作麼生?」祖便喝,曰:「喝後聻?」祖曰:「更要重說偈言?」童休去。既而童主金粟,命職西堂。明年,隨赴黃檗,童陞座,以源流衣拂付焉。祖自出世黃檗及蓮峰、法通、金粟、超果、天童、徑山、維摩、堯峰,以至重興福嚴,鉗鎚衲子,寒暑弗怠。著書十二卷,顏曰「別集」,與語錄三十卷並行。又作《五燈嚴統》一部。示寂于順治辛丑年三月廿九日未時,右脅吉祥而逝。茶毘,收靈骨,獲舍利二百餘顆,皆五色燦然,其中最晶瑩圓大者廿有三粒,貯于缾,以俟建窣堵波。然祖先有遺囑:「死日勿出訃音,勿受弔(奠、別留骨石,勿造塔以占人間地,免累世間,則此治命也。」但黃檗壽塔[49]已造于二十年之前,非出示後經營,雖治命不可不從,權而不戾于經,是乃禮也。于是大眾俱曰:「可。」門弟子率同僧眾百餘,扶靈龕而行。當道薦紳及四眾人等,沿途設祭,瞻禮如雲,載道香花,送至黃檗,歸葬壽塔焉。祖僧臘五十三,世壽六十有九。贊曰:)

翻轉面皮,自是出爐彈子;辣鎚不變,終成百煉真金。年而立大方獨步,迄稀古十振叢林。撾天童三面毒鼓,掃雙徑百萬松陰。全展金翅之威,滄海中獰龍活捉;倒用魔王之印,藕孔裏大卒生擒。續五燈未全之譜,符列祖大公之心。空胸峻骨,寵辱不臨。落葉歸根,舍利珠圓玉皎;無隱面目,依舊山高水深。

〔圖〕

第三十六世上隱下元琦和尚

(師福清東林林氏季子也。童時每靜夜坐臥松下,仰觀天河運轉、星月流輝,誰繫誰主,纏度不忒?欲明此理,遂有慕佛之志。年大弗娶,投禮鑒源公薙染受具。徑往金粟參密老和尚,機扣有省。次謁費師翁于黃檗,翁上堂,師出問云:「打著昔時舊痛處,而今猶恨棒頭輕。請師末後一頓。」翁打云:「舊瘡瘢上著艾。」師云:「恁麼則徹骨徹髓去也。」翁曰:「如何是汝徹底意?」師云:「時清休唱大平歌。」後呈百丈再參馬祖因緣,頌曰:「一聲塗毒聞皆喪,遍野髑髏沒處藏。三寸舌伸安國劍,干秋凜凜白如霜。」翁目訖,即圈粘法堂示眾。一日持拂陞座,再行勘驗入室機緣,覿面分付。于崇禎丁丑冬出世本山,次住崇德福嚴及長樂龍泉。順治甲午秋,應聘東渡新興黃檗。贊曰:)

首入費師翁之室,獨踞運遠祖之席。痛處加錐,紹三十五世骨髓;酬恩兩拂,續二十八代正脈。此吾師承從上源流之大體也。奔流度刃,花劈三玄于棒頭;電激雷轟,包羅五教于喝下。此吾師整臨濟接人之大機用也。望之儼然,如海上孤峰;即之油然,若垂雲無跡。此吾師之隱顯三昧,得法大自在也。六坐道場,皆栴檀圍繞,眾栴檀總一栴檀;七十二臘,賜黃檗重開,一黃檗現多黃檗。是無忝徑山之真子,斷際之象孫也。至于雲仍繼美,法脈悠長,非不肖一人所敢擅其後塵,以開來學,用新東來之正印也。

(板存楞嚴藏坊。嘉興倪爾繩刻。)

〔圖〕

校勘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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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7. 【CBETA】卻【CB】,郤【嘉興】
  28. 【CBETA】楞【CB】,愣【嘉興】
  29. 【CBETA】已【CB】,巳【嘉興】
  30. 【CBETA】卻【CB】,郤【嘉興】
  31. 【CBETA】卻【CB】,郤【嘉興】
  32. 【CBETA】已【CB】,巳【嘉興】
  33. 【CBETA】明禪【CB】,【嘉興】
  34. 【CBETA】陝【CB】,陜【嘉興】
  35. 【CBETA】卻【CB】,郤【嘉興】
  36. 【CBETA】己【CB】,巳【嘉興】
  37. 【CBETA】卻【CB】,郤【嘉興】
  38. 【CBETA】卻【CB】,郤【嘉興】
  39. 【CBETA】卻【CB】,郤【嘉興】
  40. 【CBETA】卻【CB】,郤【嘉興】
  41. 【CBETA】累【CB】,【嘉興】
  42. 【CBETA】卻【CB】,郤【嘉興】
  43. 【CBETA】沾【CB】,沽【嘉興】
  44. 【CBETA】卻【CB】,郤【嘉興】
  45. 【CBETA】卻【CB】,郤【嘉興】
  46. 【CBETA】卻【CB】,郤【嘉興】
  47. 【CBETA】卻【CB】,郤【嘉興】
  48. 【CBETA】卻【CB】,郤【嘉興】
  49. 【CBETA】已【CB】,巳【嘉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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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文出處】CBETA 電子佛典《嘉興大藏經(CBETA 選錄)》JB425《即非禪師全錄》,版本日期 2025-03-18。依 CC BY-NC-SA 4.0 授權轉載,內容未經變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