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松操禪師語錄卷第十六
筆語
上百老和尚
稽首拜上國山老人，昨夏南樞星降，北極虹飛，本應隨眾歡呼，接足瞻禮，緣遵昔命，故不敢復徇世諦，知在慈育之餘，必不罪某慢法耳。今雖學眾四來、宰官垂護，奈人繁用嗇，事事維艱，勉竭黔駑之才，徒效上驤之步，以致牽縈坐是，舉動靡能，久失玄音，羹牆更切，敢馳微楮，代訊興居。花稻收成，略勝去歲，國稅納已過半，雖感彼蒼之呵護，實賴和尚之蔭庇也。聊脩輶敬，用表蟻誠，刻錄呈刪，悚惶不既。
來書附（青龍石刻）
初七，接來書云：收成略勝去歲，國稅納已過半。復閱新刻語錄，山僧不禁蹈舞，居然一佛出世矣。兼之青龍一片荒地，曩承遠近檀護及前執事人一腔血汗所成，幸爾大眾有依、叢林有託，山僧縱老死丘壑，復何憾焉？吾子既踞座披衣為一方知識，必也匡時挽敝，體從上佛祖之淳風，以眾心為心、以眾耳為耳、以眾目為目。夫以眾心為心者，其量普而無物不容；眾耳為耳者，其聽聰而好惡之聲無不辨；眾目為目者，其明遠而秋毫之末可察。是以，大海不擇細流、泰山不讓土壤，世、出世間其理一也。凡接待衲子，唯以本分鉗鎚使彼透脫生死，機無大小，施之以平等法門，叢林之興可卜、佛祖慧命可繼，為知識者能事畢矣。
二上
教言兩接，慈誨彌深，捧讀之餘，感媿交集。況承諭云：復閱新刻語錄，和尚不禁蹈舞，居然一佛出世矣。又曰：佛祖出世，蓋謂得人為急，欲覓一箇半箇，使正法眼藏勿令斷絕。某觀今知識說法雲興，不啻萬卉爭奇，群英鬥麗。某以疏才涼德，忝錄師門，雖有上堂等語，非敢顰效今時，不過應酬請者而已。奈侍僧不諳，竊錄成帙，不謂用心未密，更被好事者妄災梨棗，正是不善游刃，反蒙庖丁之稱，益增汗顏耳。又觀今之學者，乍入叢林，棄本逐末，競習雅騷，欲冀行解相應，何異龜毛兔角，懸絲慧命，不幾岌岌哉？青龍禪眾邇已屏盡浮華，日惟種田博飯，雖不能追上古之風規，皆沐和尚之餘光而然也。時間滿擬月貯龍江，雲擔鶴渚，趨呈座右，以暢積懷。齎儀預申，伏希原宥。
三上
春來福履，與日俱新；歲首倥傯，未遑趨謁。曩因台命，兩遵尸素。數載遭饑、遭饉，飲水、飲湯，幾於安眾無策；道左之人，未免交口而椰榆之。今也，歲有豐色、眾有和聲，國稅叢林亦有內託外護之者；愧且喜也！然主持之道，進退以節、代謝以時。當此之時，委任之限已周、休沐之假可請，或在座遴賢、或遐邇延選，伯仲輪肩，逸勞宜共；同為入室之侶，須分法社之憂。安忍我獨賢勞，而眾咸袖手！讀北山之詩，不能不掩卷太息！且師有言：施之以平等法門；某亦願師施平等心，[1]毋令我一人獨瘁也！敬呈偈曰：兩度無違領憲言，不辭赤手主空門；人情有進當須退，與世還他古道有。
來書附（青龍石刻）
自維揚返荊谿，半年以來，身如破車，腳似飛蓬，曾無片晷之暇，奈何！奈何！昨見來書云：歲有豐色，眾有和聲，國稅叢林亦有內託外護。山僧不勝慶慰，乃子福德所致，亦叢林厚幸，復何他慮？至於進退之節、分憂之勞，此太早計生。然青龍一坐具地，已曾兩度鳴鼓上堂，人天眾前分付與子，並無年月期限之說，亦非衙署傳舍之所，何乃妄生許多葛藤？山僧獨慮普同塔及重興隆福碑，賴子協力為我圖成，待山僧死後，不用作供，亦不必下語，以此二事酬恩足矣。外和偈曰：聞說昔人曾有言，養兒多為起家門，須知不奉原非輔，古道無如慧命存。
四上
前六月廿八日拜誦回札，若親提命，不勝汗惶。內云：半年以來，無片晷之暇，不幾為蒼生太勞乎？老年神思不宜過繁，所朢寒暑自愛，是則不肖惓惓之心也。某自受託以來，夙夜競競恪守，常恐隕越，以貽前人羞。幸芘餘光，勉支三載，拮据竭蹶，安敢辭勞？第苦稟質素孱，加之籌慮太過，百疾洊侵，心欲肩而力不逮，為之廩廩。師資之情，寧不閔念？昨同公議，某某代主法席，修楮報聞，候嚴命下頒，即齎儀延請。一見祖庭重任，授受匪輕；二俾伊人信行，樂從莫諉；三使某得少息肩，再圖報稱。一舉而三善備焉。此皆發露肝膈，瀝膽陳情，仰朢北風，以慰饑渴。臨毫懇禱，無任懸懸。
來書附（青龍石刻）
前六月與子書中甚是明白，毫無隱匿。何故？徒勞跋涉，枉廢人力。子既擔當佛祖重任，陞座說法，開示後來，可謂人天師範矣。夫為人天師範者，人莫行而行之，人莫忍而忍之，人難能而能之，唯慧命為念，弘道是懷，以至功流百世，名垂不朽。雪後始知松柏操，此之謂歟？今青龍雖不大備，僅避風雨，遠近檀護皆知向佛，亦可化度，地僻景幽，儘可行道。欲舍此而他往，我不知子是何意也？不及盡言，惟子勉之。
五上
某以譾劣，辱諭諄諄。夫佛祖重任，豈易擔當？人天師範，寧容濫竊？《易》曰：「非所據而據之，身必辱。」又曰：「德薄而位尊，力小而任大，鮮不僨乃事者。」與其隕越於後，孰若規避於今？再四籌維，心神俱耗，而夙莫靡寧者，此也。來諭云：行人所莫行，忍人所莫忍。勗勵不肖，至矣厚矣。然返而內訟，福慧兩無，如觸籓之羝，進退維谷。欲逡巡謝事，難逭方命之愆；勉力重承，又獲辱命之戾。兩者之間，無所逃罪。時權其重輕，則方命罪小，辱命罪大，寧處小而避大？所恃慧照，矜其兩難，開其一面，庶幾天高地厚之中，稍可容足。儻仍不允所請，惟賦歸去之辭，縱臨嚴命，不遑顧恤，極知狂瀆，必犯雷霆。願霽威曲原，憐而可之，則某幸甚！法門幸甚！
來書附（青龍石刻）
青龍一剎，悉屬檀護脂膏所為，與山僧何預焉？況山僧於人天眾前，兩次委付與你，無不知者。故爾放浪煙霞，息影巖壑，以待殘喘而[2]已。且維揚、荊谿二處，葛藤尚未剖斷，何暇復顧慮於青龍者哉？今而後，更以瑣末事煩亂山僧者，作不孝論。至囑（至囑）。
與坦菴方學士
鼎台嚴重，朢風度者物色無由，幸方外人數獲抵掌，迭蒙供賜，良繇桑梓情深，故爾垂青破格。山野無他于請，惟先師塔銘是用表章，雖名卿鉅公與師交游者往往不乏，咸欲吐班香、發宋艷，為先師潤色。然山野之意，但祈徵實，毋取增華，計唯檀護交師最密、知師最深，華袞之筆當代史遷、法社、董狐，一經品題便成實錄，俾千百世而下信大檀即信先德，信先德始信參叩，即參叩而悟本來，令先師一片婆心人人透徹，其為表章非止筆華墨燄供人豔賞已也。昔張公為湛堂作銘，流譽至今，檀護又等而上之矣。區區之私，向己面陳，隨蒙俯允。今登玟在即，遣僧走領，以光不朽。謹愧腆儀，統希莞存。
來書附
交游方外三十餘年，前蒙開導，捧誦法檀，悔晤遲矣。復諭為令師作塔上之銘，況百老人中外知識，朝野欽崇，疏拙之才，奚堪取重？勉承慈命，權為撰訖。書訖，外命選佳集已竟，復僭弁數言，敬付來者，幸並察入。隆惠遠頒，卻恐不恭，拜登容謝。
答檀越借牛
踰月，不聞音信。正此馳思，伏領華翰，就覓一牛，大為疑矣。不知公之所覓者，露地白牛耶？放生耕牛耶？若是露地白牛，人人本有，只因無始以來，貪嗔癡妄，反為昧卻。君但己覓，安用他求？若是放生耕牛，誠私用常住，一涉私則為盜，豈盜用常住而稱善知識者？未之有也。山僧自出方外，與世漠如，雖主法席，室無長物，不履豪門，叢林巨細，盡付執事，出納支藉，無復相聞，惟普柳粥飯隨眾而已，任緣住持，不作常日想。然此露地牛、放生牛，名別體同，非一非二，總在爾我一心之變化耳。嗚呼！今之不見先佛模範，專事諛媚，取招提之物，或己用，或人情，識者憫笑，恬然不知。斯語若不向公吐露，則殆無開口處。願公採聽原宥。不宣。
復善權西堂時一大師（附丁未冬來書）
存兄稟質素贏弱，且又年來多病，不意竟歸寂於善權，此皆定分，似不可強者。弟觀善權，奇峰秀水，古柏喬松，實為江南名剎。且佛殿自唐迄今，朝凡幾易，而嵬然無恙，豈非鬼神呵護所致耶？況又列剎相望，龍象奔趨之所，非如青龍僻奧，禪衲難於往來也。故老人遺命建塔，善權以為可行道安眾耳。然有其地，須待其人，弟揣非兄主持，不足以振起先人之道。何也？兄知見精確，足以服衲子；股肱得人，可以禦外侮；才識淵贍，足以慕士紳。所慮者，惟錢穀耳。但使座下常有抱道衲子，錢穀何足慮哉？惟冀俯從眾願，不虛來請，法門幸甚！老人幸甚！
老人去後，未經三載，不幸彼蒼繼喪哲人，痛也如何！某本道德荒蕪，學識疏淺，無論仰愧先賢，即當世導師，機語峻峭，博辯縱橫，敬嚴法道，禮樂文章，皆遠遜諸昆仲，而愧弗若者也。負愧之多於此，而來教獨承謬愛者，豈信有異乎人之心，聽有異乎人之耳哉？然雖過譽良多，實亦難逃方命之罪，況青龍屢辭，先人不克是願，今尚未得解脫，將見銅駝薶荒艸有日矣！祗候方丈有主，當容荊請，臨風拜謝，不盡欲言。
與諸山同門
天下有可定不可定之事，亦有可定不可定之數。今以先師塔基徵之，果然。不肖未出青龍，造塔之念萌之久矣；既赴善權，造塔之心無刻有間。第所難者，一坐具地耳。四處訪求，只澗東茶園稍可小就塔基，遂請弁山且和尚起龕荼毘，獲大小舍利不可勝數，鎖子靈骨五色斕斑，齒牙目睛全如故。不意上蒼顯靈，先人默佑，忽於冬初有徽商尋得萬松嶺後一穴，願酬重直，即被舊住契賣。不肖於中竭力挽回，將茶園嶺後二地卜之於蓍龜，鬮之於韋駝，咸歸嶺後，此非定數也耶？然是處乃一片童山，人多忽略，豈天留以副先師遺命乎？地近從銅棺山起伏來，寺結太陽金星，復左抽辛龍一脈，聯絡五六水泡，翻身逆勢，有回龍顧祖之意。入首太陰金星，開窩吐脣龍虎，四五重峰巒，三十六逆案，重重密羅，以拱抱寅艮水源，轉巽巳午，曲屈到堂，歸戌庫，入洞口，而杳不知去處。灼龜者云：「局勢弘偉，氣脈壯麗。」信不誤矣。今觀此地，不現於前，不現於後，而獨現於造塔之期，微天之定數，曷以至此？且今山向甚利，又得十月廿四良辰，故頇為入壙之舉，而建塔之需非三百餘金不可。時下十未及一，不知將來何所措手？特遣楮生代為報聞。儻貴冗稍間，或能移玉塔前一觀，始信山靈有待耳。
致諸山同門（癸丑九月十九日）
逕啟善權，為先老人拮据之地。自西歸以來，九載於茲，奉安靈塔，工程未竟。操不揆庸劣，自竭愚誠，黽勉卒事，庶以存先人之遺意於無窮也。詎意王林竟仗凶威，恣行貪噬，將圖鳩踞鵲巢，何異指鹿為馬。借官府之氣勢，一日而封門者踵來；倚吏胥為爪牙，持籤而驅逐者雲集。山門霹占，嗟堂構之俱傾；香火潛移，悵神靈之何託。自有蘭若栴檀以來，未有弱肉強食，入室操戈，至於如此之甚者也。操以不才，謬膺郡邑檀護之請，繼席善權，三年於茲矣。靜守清規，勉敦苦行，幸無愆失，眾所灼知。今日避此凶鋒，畏其虐燄，跳身而去，徒手而行，將老人苦心基業一旦都拋，智不及謀，勇不及奮。嗟乎已矣，又何言哉。惟是山場可棄，塔院難捐。欲去則松楸無主，忍聽啼鴃山頭；欲留則榱棟不存，難伴孤鴻月下。誠進退之維谷，並啼笑而俱難。所朢於我同門諸友，道存傳拂，誼切同衣，應念在原之急難，無忘將伯之助予。恩先人墾闢之勤，憤彊徒侵凌之慘。一瓢一笠，冀隨野鶴飛來；千水千山，豈被閒雲留住。諒有同心，無煩贅說。行將陳情瀝血，鳴徹九閽；亦且罄竹揚波，播傳六宇。何忍懸燈之遽滅，豈甘花雨之終湮。鯨吞既盡，即法座亦屬於他人；蠶食何窮，恐扃泉莫保其抔土。興言及此，殊足寒心。凡曰有懷，能無奮袂。所朢惠然來臨，萬勿漠爾慗置。
復雲間眾護法（癸丑十月十五日）
一別三載，坐臥神馳；帶水盈盈，遙峰歷歷。輒隔知己之話言，徒勤野人之寤想。時詢福履，用慰鄙衷。茲承芳訊遠頒，敢不舉山中異事，敬陳左右。誠所謂禍出非常，魔高千丈者也。王林憑恃凶威，鑽營捷徑，必欲盡踞天下之名山，不遺人間之片土。嚮年垂涎龍池而不得，孰意其處心積慮，耽耽於善權而不已也。誑求當道，賄結吏胥，逼奪山門，驅逐僧眾，慘同破巢而取卵，惡等禦人於國門。痛念先師一生艱苦，經營善權，心力殫盡。墾荒田者百有餘畝，賠空糧者一十五年。向之傾頹破碎者，為之塗且蔇矣；向之蕪沒荊榛者，為之耕且普矣；向之逃亡逋負、纍纍官牒如山者，為之剜肉醫瘡、東支西補，追呼無警，官民兩安矣。誰為為之？皆先師一生艱苦，殫盡心力為之也。而今且鵲巢鳩踞，張耕李餐矣。然此皆為世俗言之也。出家衲子，本無所有，山河可捨，頭踵可捐，一切皆空，何貪何戀？浮塵渺渺，何非駐錫之場？大地茫茫，豈無容缽之處？身與閒雲而共住，心隨野鶴而俱飛，視彼血戰千場，何啻空花一笑？所可恨者，先師自維揚西歸，九載於茲，奉命建塔善權，蓋生平未盡之願力，欲待補滿於將來也。故操雖退院讓山，明勢力之不敵，而修塋守塔，則生死以之。假令狼心復逞，鴆毒彌深，侵及幽宮，讎加枯骨，操雖至弱至孱，無才無力，亦必張空拳而冒白刃，奮螳臂以當巨輪。堂堂官宰，赫赫上臺，豈容白日青天之下，有此窮凶極惡之人？或遇廉明執法，獲申冤慘覆盆，未可知也。聊抒積悃，以答來鴻。容俟飄搖稍定，彊暴稍寧，更圖良晤，再罄餘言。
致諸山同門（甲寅九月十九日）
逕啟善權之事，灰飛瓦裂，一至於此。恐法座在遠，往來傳聞之語，未得其實，故敢披陳左右，以為一笑。善權之有陳祠，由宋朝撫幹公捐貲入寺，買田常住，歿後立檀越木主於寺側，每年忌日一祭，雖覺於叢林之體有礙，而相沿至今，多歷年所，其勢固難以猝革。故老人在日，只禁其葷酒雜沓，酣酗流連，自是僧俗俱安，十有餘年矣。不意玉林攘奪之計已行，貪婪之心無厭，鵲巢彊踞，既操同室之戈矛，臥榻安眠，豈容他人之鼾睡？遂以吞占僧堂道院之故智，復施之於陳祠，百計多方，令其折毀，以詐誘之而不得，以勢壓之而不從。乃於九月十八日者，乘其忌日公祭，通族之耆長，咸萃於祠，揖拜未終，拳棍猝發，陳氏之眾，披靡而遁，遂乃焚其主，撤其宇，棟牖垣牆，頃刻而盡。於是陳氏之眾，人懷義憤之心，家有報仇之志，不呼而集，不約而同，霜戈齊奮，烈燄遄飛，既僧俗而兩傷，復殿宇之俱燬。吁！可哀矣！尚何言哉？善權之大殿重建於唐之大中，陳氏之木主始立於宋之嘉定，歷寒暑而無遷，閱滄桑而不改，至此而俱付一炬，同為瓦礫，悠悠蒼天，此何人哉？迴思去年攫奪之時，勢燄熏天，英雄蓋世，大地河山盡歸其掌握，百千萬億莫遺於錙銖，法堂鐘鼓變成戰鬥之聲，獅象山門視為篋囊之物，今安在哉？亦可媿矣！雖然，彊徒之自作自受既惹孽火以燒身，吾輩之旁觀猛省亦如冷水之澆背，試看昔日之峨宮大剎、今日之敗壁頹牆也，昔日之瞋目張拳、今日之焦頭爛額也，昔日之鯨吞虎噬、滔天燎原、今日之斷煙荒艸、幻影空花也，言念及此，惟有戢足深山、藏形窮谷，豈可復與彊梁之輩角逐於血肉之場、貪癡之人較計於沙塵之末？此不肖之所以棄道場而不顧、委塔院而弗爭，未必非止亂禦暴之良術也。時因便郵，率此陳佈，仰祈高座勿吝惠音。
辭荊谿眾護法（乙卯正月初十日）
貧衲自前年九月受彊暴之侵凌，遭兇魔之迫脅，漫云操戈於同室，實類禦人於國門。彼以爭鬥而來，我以退讓而去，山門法座竟屬他人，方丈蒲團忽焉易主，此乃塵劫之稀聞，抑亦叢林之刱見者也。所可幸者，先師數年之拮据，尚留有待於將來；貧衲三載之修持，可告無罪於大眾。攜瓢獨往，心隨秋水同清；振錫重來，跡共白雲俱遠。江湖空闊，容鷗鷺之飛翔；林壑幽深，任鷦鷯之棲息。跳出是非之海，移來安樂之窩，聊寄北郭一枝，即仝西方淨土。谿聲山色，觸目如新；鳥語花香，依然似舊。笑彼癡愚攫奪，自云萬祀千秋，誰知轉盼之間，已有灰燼之事。金戈鐵馬，不聞法堂鐘鼓之聲；冷火寒煙，豈睹蘭若樓臺之影？黑燄熏天，昔日之貪嗔何在？枯骸蔽地，今朝之寂滅誰憐？始於爭奪者，終於焚殺；始於攘臂者，終於挺刃；始於一念之燄者，終於燎原之火。非獨人事之必然，抑亦天道之無爽，何意斯人乃昧茲理？彼雖身致其殃，吾實代為之媿。痛念幡幢片席，戈矛遽至於斯；靜思衣缽同源，狐兔悲何能已？所以遙瞻遺剎，每惆恨而不前；回朢故山，輒踟躕而卻步者也。茲承各位大檀越、地方諸善信，憫千年之香火無依，喜一日之煙塵乍息，還推貧衲復住善權，此皆護法之虔誠，亦是空王之默佑。但在某千遍圖維，萬難如命者，孤飛野鶴，安能再入攫食之場？出岫閒雲，豈可重游湯鑊之內？況乃頹垣碎瓦，殊難佈地而成金；敗壟荒畦，豈易鋤雲而種木？龕燈夜火，何堪遍照宵燐？山舍空廚，豈足散施饑雀？在昔日補殘葺敝，尚未臻厥成；至今日舍舊圖新，應更難為力。伏冀大檀越克成善果，廣求善知識弘啟道場，將見山頭柏影依舊凌霄，洞口泉流仍前戛玉，香臺嚴麗，琳宇輝煌，庶幾法輪不墜，人天交慶於無疆；蓮座常明，道俗群歸於有象。在貧衲私心克慰，彌切瞻依；即先師願力終成，何勝忻荷云云。
請靈機大師（乙卯三月十五日）
善權一席，自老人駐錫以來，十有餘年矣。拮据維艱，補葺稍就，其未完之願力，實有待於繼續者也。乃存公嗣登法座，遽爾西歸；貫兄再繼禪林，翩然遐棄。由是眾檀共推，不肖黽勉從事，庶無隕越以遺羞；競業自持，敢謂恢弘於前烈？奈何道未高也，魔已隨之；鵲有巢乎，鳩將踞之。彼王林者，騁狼心於一往，營兔窟於多方，謬云清淨，實行攫奪之謀；罔曰尊卑，竟恣彊僭之術。獅王象祖，幻成鐵馬金戈；貝葉蓮華，翻作刀峰劍嶺。不肖自愧疏庸，殊慚蹇劣，固應避此兇鋒，豈可攖其毒燄？抴笻而去，鷦鷯自寄於一枝；掉臂而行，鴻鵠[3]已翔於千仞。曾幾何時，天暴其跡，正云孽自己作，妖由人興，嗟何及矣，謂之何哉！所可惜者，千年之棟宇倏爾無存，百代之祖庭渺焉何託？茲者，風波梢息，灰燼方除，郡邑紳耆朢幡幢而遐跂，往來知識瞻檜柏而長嗟，謂頹垣碎瓦之餘猶可重興蘭若，思冷火寒煙之後何難復睹香臺？瑤函累牘，寶札連篇，挽出岫之孤雲，返故山而再住，雖眾信之虔誠，實萬難如命者。然念先人之餘願未終，禮菴之工程甫訖，聽山頭之啼鴃，豈甘華雨久湮？顧洞口之流泉，何忍法輪常墜？必有高賢克成弘願，自非碩德曷濟艱屯？恭惟某老大師修持有本，法力無涯，誼均同缽，能無水源木本之思？朢重諸山，可堪起獘扶衰之任？仰冀大慈，俯從群請，惠然肯來，快睹人天之有主，不我遐棄，忻逢道俗之攸歸。三華四樹常瞻高座於人寰，萬嶂千巒豈阻孤笻於天末？將見翠樓紺殿法鼓重新，白石流泉松風似舊，此誠無量之善緣，莫負群情之切朢，不獨慰遺構之有成，亦且慶傳燈之弗墜。
與明因眾大師
顯聖為曹洞滴宗、祖庭為規矩所自出，非如草菴木主易僧更派、換主遷宗者比也。若乃祖堂牌位為左右昭穆、住持先後所自定，百世不祧、千傳無改，孝子順孫莫敢擅便，爰是住持有住持位、外剎有外剎位，何乃顯聖竟將一不住持之牌位混入於住持位中？此古所未有而今刱見者也。據云：明因牌位係西遯居士為令師謀住，顯聖有礙，不得[4]已而以牌位插入於中，為一時之掩飾。其說妄也。且明因牌位，愚菴老人主法時送入，上無住持二字，愚菴亦不送入住持位中，何待愚菴示寂後煩西遯送入住持位中？非惟不能與明因增光，適足以取辱明因耳，萬萬無是理也。厥後住持四易，未聞有異議。至俍和尚鼎新祖堂，勒有貞玟，不住持者只許供傍楹，碑文俱在，其可忽諸？是明因牌位斷無混入住持之理也明矣。承諸位力，移於旁楹以息眾議，明因一枝殊堪慶幸，俾死者得妥於九泉、生者得沾恩於一面，窮於法者俾通於法。法門護法公其人也，恐我回弁山後，或輕信誘言，復搖牌位，混亂紀綱，諸山共舉問罪之籌，齊集祖庭之內，有累令師，難幬眾位。幸熟思之，慎[5]毋輕動。
與善權主人
昨有禪者忽來告假，某詢其故，則云：有要移老師靈骨過嶺建塔，又要拆庵赴彼，故預為之計。某以茲事非可懸論，建塔之舉固將計日而成功，出菴之圖何事朢風而退避？用敢披陳本末，仰瀆左右者。某自辛亥應請善權，即為老師擇地買山，開基建塔，此雖弟子之恆職，抑亦老師之遺命也。老師臨終諄諭，每在善權一片石，但使窀穸無虞，松楸在朢，則繼嗣者之心可以無憾，而老師之志亦可以少慰矣。然風水之吉凶，蓍龜之從違，眾論之僉同與否，固未暇深計也。其時屢呼將伯，未聞慷慨而助予，▢念同門，疇能黽勉以從事？同衣之來者不過九人，捐貲相助者四十餘兩，餘皆親知告貸，那東補西？尺籍具存，片言無誑，況乃凶魔突起，致使善權一席委於荊榛瓦礫之中，而靈塔巋然無恙，非獨老師陰持默佑，抑亦善神有以保護於無窮也。至於禮菴之建，一椽半甓，粒米銖金，從未有樂助之眾。在家之祖業，變賣湊用者有之；數載之拮据，木頭竹屑者有之。今欲別營塔石，遷移靈骨者，不可謂非純孝心腸，菩薩願力。嗟乎！人之欲善，誰不如我？我以福薄才疏，營建未能竣事，奉祀未能盡誠，方在夙夜疚心之際，他人有能代終厥事者，在某亦可以少逭其辜也。但前此之勞，吾實勞之；前此之費，吾實費之。今既廢而不用，舍而他圖，某當措處來金，奉還原助，則塔菴之一石一木，皆我之所自為之，他人無預也。俾得二三知己，悠游率歲於其間，而禪者何必去，我亦何必留哉？統祈上裁，佇聽垂示。
請北溟大師
伏以靈鍔藏鋒，待贈於善器之傑；慧燈吐燄，必耀於熙世之時。緇素咸欽，天人共仰。恭惟某大師座下，智廣道高，聲尊德邁。胸羅星斗而宗律雙融，舌捲風濤而韜略兼備。芳標明於大鑑，清範重乎連城。誠末運之良規，實狂瀾之巨筏也。某蓬蒿短翮，譾質庸材。承乏當山，深慚影於塤箎之列；復膺國岫，願安師於塔石之間。謹當遜位推賢，用是齎書迎駕。恢宏道力，勿吝仁慈。白鶴翔南，盼錦帆而速屆；青龍佇北，企金錫以遙臨。震法雷而寒巖競秀，施甘雨而枯荄爭榮。不勝翹勤顒朢之至。
復同門
伏以節屆中秋，丹桂香來雲外；律當南呂，黃花信報人間。物類含輝，天時協吉。恭惟某座下，崑岡良玉，合浦明珠。金錘匿彩，囊括九峰之秀；寶鏡弢光，胸藏三泖之清。新豐賴以流芳，靈隱借之垂蔭。實古今弘範，緇素良規也。某白社散人，皖城末學。忝居祖席，代庖已越多年；虛度韶華，幻夢叨生五秩。赤珪競守，自知荷負門牆；紺宇少加，敢謂肯承堂構。金飆曉發，玉趾遙臨。冒雨衝江，誠若掉舟訪戴；披風越境，心希懸榻下陳。奈信宿不留，繾綣之餘情猶耿；筐筐遠疊，慇懃之厚誼何申。臨楮神馳，肅謝不盡。
賀同門
伏以菊綻三秋，百卉毓芝蘭之秀；星臨九月，千峰騰珠玉之輝。天和既萃於長嬴，人類咸蒙乎康阜。恭惟某座下，胸羅寰宇，氣冠諸方。明暗隨機，露秋光而藏春色；主賓全用，看北斗而面南辰。德揚國岫之聲，今猶載道；法雨天華之頌，早已曾聞。振回末世紀綱，復古見時禮樂。某株守海涯，徒懷山仰，欲瞻風度，莫罄雲從。九頓荊谿，遙致華封之祝；三熏寶鼎，載[6]賡魯頌之章。謹獻蕪言，少申微悃，專祈慈納，不盡神馳。
（弟子德 備資敬刻 方丈和尚語錄第十六卷。惟冀現前緇 素，生生悟自性圓明；法界含靈，各 各獲常光瑩徹。）
寒松操禪師語錄卷第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