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福山勝覺寺密印禪師語錄卷第三
上堂
康熙六年丁未春，師受會同縣若水鄉魯沖眾檀越，同各菴眾大德請，住旗山永興禪寺。進院。
山門。「百千諸佛，莫不從此而入；河沙三昧，莫不從此而出。出則行不出戶，入則坐不當堂。到得這般行坐處，門門盡是法中王。」
佛殿。「闍崛山中，十號全彰標不就；娑婆界內，五濁浪涌沒不沉。沒之不沉，六凡一體；標之不就，四聖俱平。兒孫受屈何須禮，半是思君半恨君。」
方丈。據座，云：「大展全提用，何勞細語徵？髑髏汁[1]已盡，觸目見山僧。只擇星中月，不挑日下燈。且星中月作麼生擇？輕輕伸出拏雲手，驗不分明不放行。」遂起。
戊午冬，復受智目大德並眾居士、闔山耆舊等請，結制，上堂。師至座，云：「百億須彌百億身，毛端一一露天真，許多不受然燈記，現坐道場轉法輪。於此會得，不待麟兒出現、鳳子呈祥；不然，只得依模照樣去也。」遂陞座，拈香。「此一瓣香，堯風廣佈，萬民歌有道之聲；舜日高輝，四海樂無虞之化。爇向爐中，祝延皇帝萬歲、太子千秋，伏願位同北極、壽等穹蒼。次一瓣香，步月階梯，在文韜而參通造化；持乾柱礎，憑武略以定肅煙塵。爇向爐中，奉為三台宰輔、八座公卿、現任尊官、鄉紳士庶，伏願恒隆國運、永繼家璋。這一瓣香，綿綿相續，一枝秀出於靈山；密密單傳，五葉芬從於少室。此是第五回拈出，爇向爐中，供養傳臨濟正宗第三十二世上靈下隱和尚座前，用酬法乳之恩，伏願迷悟同躋、賢愚共證。」斂衣，就座。維那白椎，云：「法筵龍象眾，當觀第一義。」師云：「抬眸增一線，用意隔千岐，會得轉身去，腳底已著泥。山僧忍俊不禁，拈第二義來通個消息。」僧問：「流水會合朝東去，雲歸嶺上事如何？」師云：「相扶日月通天意，運遍山河覆地心。」進云：「且道言不展事、句不投機，過在何處？」師云：「夜露凝江岸，秋風擺樹臺。」進云：「要提無相毘盧印，須向千峰頂上行。」師云：「誰是恁麼人？」進云：「日來並月往，何處不作家？」師云：「切忌詐明頭。」問：「鐘鳴鼓響，法令當行，現成本來，請師示眾。」師云：「不須為蛇添足。」進云：「恁麼則寶鏡當臺，無私不照去也。」師云：「交光無彼此，面面不相瞞。」問：「大開爐韛，普煆十方，只如無面目漢來作麼相見？」師云：「觸處無分別，清光一道齊。」進云：「臨濟宗旨還借問得也無？」師云：「一任若雲興。」進云：「十方坐斷，如何是第一玄？」師云：「悉達不曾指地天。」進云：「密移一步，如何是第二玄？」師云：「露地白牛角不全。」進云：「大用全彰，如何是第三玄？」師云：「拖犁曳耙在人間。」進云：「不列三玄歸大段，劈破其中作兩邊，這裏如何得破？」師云：「鋒鋩覿面舉，擬議實難通。」問：「西竺國王請益，佛記俱成道果；東土檀越設供，師將甚麼為佗？」師打，云：「碎破空花境，安閒劫外人。」進云：「非個中人承當不下。」師云：「殃及闍黎。」問：「如何是旗山境？」師云：「門前秀麗千枝柏。」進云：「如何是境中人？」師云：「嶺上青高百尺崖。」進云：「人境[2]已蒙師指示，向上一句作麼生？」師云：「碧漢一輪滿，清光六合輝。」問：「日出東山，冰霜盡化時如何？」師云：「非汝境界。」進云：「赫奕騰騰，何得錯認？」師云：「如何是你不錯處？」僧便喝，師則打，乃云：「烈日如爐，冰霜釋化；剛風似箭，雲霧卷開。機前會得，管取三世能仁口挂壁上，歷代宗師眼盹額邊，趙州柏子連根拔起，金牛飯桶就底打穿。何故？唯有佛祖分上本具天然，法王位中原無造作。假使火煉真金，其色難比；沙磨白玉，縱美不中。自[3]己寶藏開時，現成受用；摩尼燦處，自有光輝。明明普露一花宗旨，歷歷全彰五葉規模。河帶山襟繞秀，量包沙界無雙；靈源玉派朝宗，理合虛空第一。道德永固，萬聖推尊；智眼精明，千賢輔佐。論甚指天指地纔道稱尊，利[4]己利人方云證果？舉目前觀，鈍置不少；掉身看後，惠愛有餘。既然如此，且道瞿曇老子費了甚麼心力？」良久，云：「天回斗柄聯燈勝，水繞山川續練長。」復舉：「法燈上堂曰：『本欲深山藏拙，養病過時，奈緣先師有未了公案，出來與佗了卻。』有僧出問：『如何是未了公案？』法燈打，云：『祖禰不了，殃及兒孫。』僧云：『過在甚麼處？』燈云：『過在你，殃及我。』天童覺云：『這僧若是個漢，便與掀倒禪座，不唯自有出身之路，亦免祖禰不了，殃及兒孫。』」師云：「[5]已如是者，掉臂不顧；設若未能，仍將世間艸木叢林、身中毛孔骨節化成一座，物我無殊，悉從是聖是凡，於中橫眠豎坐，安之則喜，居之不厭。又作麼生掀？若也掀得，山僧退身有分；脫或未能，塵塵盡作寶王剎，處處皆為選佛場。」維那白椎，云：「諦觀法王法，法王法如是。」下座。
湛輝大德請上堂。僧問：「識得一，萬事畢。萬事即且置，如何是一？」師云：「破二成三從此出。」進云：「混沌未分時？」師云：「未見兩眉橫眼上。」進云：「兩儀既判後？」師云：「頂𩕳一目鑑山河。」問：「如何是西來大意？」師云：「樹老猶如畫，山蒼偶似圖。」進云：「未審誰人會得」？師云：「碧眼胡僧不知落處。」問：「飄蕩隨風去，何處達本來？」師云：「猿啼嶺上，鶴唳林間。」進云：「覺不自覺，何所不覺？且道覺個甚麼？」師便打，乃云：「見色聞聲，耳中著水；口傳心授，眼裏添沙。」揮案一下，云：「聞麼？要且不是聲。」拈起衣角，云：「見麼？要且不是色。既然聲不是聲、色不是色，未免打殺大眾；若道聲即是聲、色即是色，畢竟埋沒老僧。到這裏，十個五雙往往放過。若不放過，合作麼生？若也道得，汪洋竭盡，共證無生，猛火聚中不藏蚊蚋。設若未能，更聽一偈：非色非聲非是禪，窮源究本在山前，新年若遇春雷震，驚起潛龍上九天。」
魯沖高明黃居士同儀廷亮、宇翠寰、合團眾居士等請上堂。僧問：「龍女獻珠當成佛果，檀信設供有何功德？」師云：「廓落虛無倚，聖凡一體同。」問：「不落漸次，彈指頓超時如何？」師云：「放下屠刀合道果，雕弓[6]已挂即無生。」進云：「如是則不須龍吟霧，徒勞虎嘯風。」師云：「闍黎怎得到這裏？」進云：「了了見時無一物。」師云：「如何是你了底消息？」進云：「雲水滿堂皆喫棒，望垂一語利佗方。」師云：「雲收天本淨，風恬海自清。」問：「如何是密密意？」師云：「葉落垂丘壑，花飛點石渠。」進云：「昔日趙州訪二菴主，一樣問答，為甚麼肯一不肯一？」師云：「休作這個見解。」進云：「且道意旨如何？」師云：「崖分兩岸窄，流水一江寬。」問：「三賢利生憑六度，諸佛出世演三乘，和尚開堂將何為眾？」師打，云：「直下超凡聖，別味巧施設。」進云：「疑情從此破，正路那邊回。」師云：「日燭當軒。」僧禮拜，師乃云：「當軒一條正路，覿面無不最直，返身一摺歸來，管取頓超階級。迷雲散而一輪出現，陰界破而五蘊盡空。所以道：靈光獨耀，迥脫根塵，體露真常，不拘文字。到此境界，身邊渾無絲毫滯礙，目前豈有影子相瞞？前後際空，中無所住，齊吼一聲，壁立萬仞，五果四向，同立下風。理雖如是，且道文彩字義落在作家手裏，未審還有相應處也無？」良久，云：「語出篇中彰有道，句超言外合無心。」下座。
月菴大德請上堂。僧出禮拜起，震聲一喝便出，師云：「掉頭不顧後，長安絕往來。」問：「如何是先照後用？」師云：「白銀界起，獅子嚬呻。」進云：「如何是先用後照？」師云：「鐵圍山穿，象王回顧。」進云：「如何是照用同時？」師云：「粉碎鐵圍山，推倒白銀界。」進云：「如何是照用不同時？」師云：「立起白銀界，耀破鐵圍山。」進云：「所謂拈頭作尾遭塗炭，露影藏形受熱謾。」師云：「適來問照問用。」僧擬議，師便打。又僧出云：「答也答得玅，問也問得奇，孰不知大有人不肯在？」師云：「佗為甚麼不肯？」進云：「驢鞍橋亦非阿爺下頷，破木杓豈是先祖骷髏？」師云：「這個賊。」進云：「和尚也是普州人。」師打云：「甚麼所在，錯下名言。」僧便喝，師又打。乃舉：「高峰原玅禪師云：『海底泥牛銜月走，巖前石虎抱兒眠，鐵蛇鑽入金剛眼，崑崙騎象鷺鷥牽。此四句內有一句能縱、能奪、能殺、能活，檢點得出，一生參學事畢。』故將此語辨驗，天下衲僧罕有契其旨者。如今觀來，又瞞家裏人不得，故拈一句續成一偈，舉似大眾：海底泥牛銜月走，深深未透欲嗥吼，怒發海神打一鞭，月輪吐出形無有。巖前石虎抱兒眠，身缺威獰口欠涎，淺艸深藏筋力健，迎風一嘯爪牙全。鐵蛇鑽入金剛眼，透出頂𩕳由自轉，擦得身光面也開，七通八達無收管。崑崙騎象鷺鷥牽，驗罷方兮又勘圜，飛出蘆花蹤不見，單山獨象別重天。這老漢向無風浪處作浪，可謂沒殺魚龍；山僧與有矢處加尖，不妨開通峻路。且道為甚如此？平徑旋歸多去就，嶮山㟪𡾋少人登。」下座。
秀坤胡居士誕辰，請上堂。僧問：「洞天境界即不問，蟠桃久熟事若何？」師云：「滿盤拓出明明露，不許時人過樹攀。」進云：「恁麼則千秋結就黃金果，萬里人聞一段香。」師云：「闍黎鼻孔還在麼？」僧一喝，師便打。問：「椿萱恩難報，不倦到山間，福田裏面有何功德？」師云：「種禾不是豆生苗。」進云：「已報劬勞歸本有，將何慶祝壽遐齡？」師云：「旗山峰頂萬年松。」進云：「且道未生前還落延促也無？」師云：「劫石有消日，此翁無老時。」問：「慕道登山心已有，居塵不染事如何？」師云：「麗水一金星，流沙混不得。」僧禮拜，師乃云：「人天福報水中漚，究竟何曾有盡頭？起滅不停無日了，山僧正看一場愁。咄！愁箇甚麼？今時受用，佗日培成，人間富貴皆由分定，何足致愁？山僧所以愁者，不為別事，單單只為春秋迭變，時不待人，日月往來，光陰催我，故所愁耳。正憶之間，幸逢覺凡居士懸弧瑞兆之辰，登山營齋供眾，請舉佛祖宗乘。然居士之本意欲求壽山高聳、福海彌深，何不將有求之心而便參無生之旨？參到寸絲不挂處、物我雙忘時，㘞地一聲，幻緣勘破，覺得父母未生前原無纖毫垢穢、父母[7]已生後本無半點塵埃，日日自逍遙，時時無罣礙，五行羅不得，四相豈能拘？可以真得彌天之高壽、可以實報罔極之洪恩，紅塵堆裏永夜放光、鬧市場中終日見道，全憑此個威力，不假佗人相助。到這裏，不求福而福盈萬世、不修慧而慧足千生、不祈嗣而嗣滿區宇、不延齡而齡同太虛。未審有何奇特便到如是境界？」喝一喝，云：「雲開昨夜庚星現，日出今朝獅子鳴。」卓杖一下，云：「拱峙千峰呈遠瑞，歸宗萬派慶長生。」下座。
盛我楊居士、玉卿張居士、煥宇李居士、志達李居士、勝甫曾居士、君錫賀居士請上堂。僧問：「自從識得林中事，活計天然不浪呈。如何是天然活計？」師云：「星驚林木鳥，月戲石潭龍。」進云：「衲僧以道為樂，未審道樂何處？」師云：「雅趣風和月，幽懷竹並松。」進云：「葛藤遍地人皆理，受用齊天那個知？」師云：「具眼難瞞。」進云：「如何是齊天受用？」師云：「山月侵窗近，林雲接戶低。」進云：「歸到和尚分上又作麼生？」師云：「福薄難消。」問：「人人本具，何不回光返照？」師云：「一點沙泥塞洞口，幾多蝦蟹不知歸。」進云：「初祖西來，直指人心，見性成佛，為甚麼有佛不成？」師云：「只為有佛，所以不成。」問：「這邊須了了，卻向那邊行。如何是那邊底消息？」師云：「秋月春花全在世，風流獨許個中知。」進云：「天上有星皆拱北，人間無水不朝東。」師云：「得何道理便恁麼道？」僧一喝，師便打，乃云：「千谿萬壑歸東海，不隱目前真玅義；群象分輝朝北斗，全彰向上淨玄微。一念不興，月彌霄漢；六根纔動，霧隔關山。影響混入，推脫不下；超宗運動，進退自由。到這裏，方知見之不見、逢之不逢，有道乃得、無心者通。且道：無心界內通個甚麼？徹底掀翻無覓處，笙歌一曲畫樓中。」下座。
君選賀居士請上堂。僧問：「自見自心，情見便破時如何？」師云：「神光橫世界，朗耀絕塵埃。」進云：「到這裏揚身不顧，還有過也無？」師云：「大地無光彩，槁木不逢春。」進云：「恁麼則毛端欲建千條路，句裏還彰一段光。」師云：「古今無異見，只貴眼雙明。」士問：「峰頂雲開即不問，隨身大用事若何？」師云：「艸鞋獰似虎，拄杖活如龍。」進云：「縱橫不知經幾度，歷歷明明應世間。」師云：「鄙事難瞞。」問：「多說不如少說，少說不如自覺。且道覺個甚麼？」師云：「德山焚鈔，丹霞掩耳。」進云：「恁麼則萬機休罷，千聖不攜去也。」師云：「坐視平千聖，澄觀昧[8]己靈。」乃云：「四句不立，百非傾盡；千差坐斷，一道齊平。到這裏，佛生兩忘，凡聖雙泯。雖然，直得一色邊事，猶且未足觀光；若約舉唱宗乘，別有轉身一路。所以道：威音那畔，休話如何？曲為今時，猶人施設。可以無陰陽地上啟死回生，有捷徑途中添隻手眼，相扶祖道，毘贊宗猷，鱗甲俱備，蕩漾三千，羽翼齊周，翱翔九萬。如是共相建立，且道其間有甚長處？」遂卓拄杖，云：「以道為親同四海，合心作友遍乾坤。」下座。
國楚陳居士誕辰，請上堂。僧問：「海屋添籌人間事，延生一句作麼生？」師云：「莫隨花甲子，披雲訪洞天。」進云：「父母未生前何處安身？」師云：「北斗裏頭出頭沒。」進云：「已生後何處立命？」師云：「南海邊豁來豁去。」進云：「前後坐斷又作麼生？」師云：「旁列雖近，誰敢抬眸？」士問：「一陽來復，萬物咸新，上上人來如何接待？」師云：「石火光中垂手。」進云：「中上人來如何照管？」師云：「電光影裏出身。」進云：「中下人來如何指引？」師云：「尾上續尾，頭上安頭。」進云：「且道頭又作麼生安？」師云：「不敢輕於汝等，汝等皆當作佛。」問：「如何是空劫[9]已前底消息？」師云：「瞬目三星現，雲盡一輪孤。」乃云：「兩儀既判後，光含大地無差別；空劫未兆時，體同太虛越古今。本來人原無生滅，舊面目何嘗改變？寒暑交馳尚未相催，歲月遷更不能移動，直向一毛端頭了當，何勞答話呈機？矧此天地不足喻其高厚，日月不足喻其光明，山川不足喻其青秀，河海不足喻其廣深，辯如缾瀉，讚之莫及，心如灰冷，少分相應。既到此聖位中，無不隨心滿愿，生生延壽，壽無不永；世世集福，福無不臻；當來求貴，貴登上品；現前資親，親脫苦輪。雖尒，般般如意未免落向今時，且未生前如何慶祝？」乃喝一喝，遂敲香案，云：「明明未聽聽非聲，六月冰花燄裏生，若薦無生端的旨，瓊樓日午打三更。」下座。
雲祥、惟菴二大德請上堂。僧問：「峰頭把斷雲橫路，出身行徑作麼生？」師云：「徐行蹋斷流水聲，縱觀寫出飛禽跡。」進云：「衲僧本具超群志，誓不隨人艸地眠。且道：如何是超群志？」師云：「胸懷意氣吞幽谷，項佩圜光耀遠林。」進云：「只如八林不動艸、八水不動波底人來又作麼生？」師云：「旗山門下驗過始得。」進云：「若遇冰棱上走馬、劍刃上翻身，如何管待？」師云：「明窗下安排。」進云：「可謂龍得水時添意氣，虎逢山勢長威獰。」師云：「事難方見丈夫心。」問：「現前親受用，活計自天然。如何是自然受用？」師云：「月來塘布影，風到水書文。」乃云：「霜天鶴唳，雪夜雞啼，點破乾坤清氣，何假言而復露？晴空鳥過，活水魚遊，漏洩活鱍靈機，豈在句以重宣？所以道：一心靡異，萬法非殊，臨機不礙，應物無拘。且道：這段家風是誰人分上底事？」豎起拄杖，云：「出頭天外無同並，獨步寰中少共雙。」喝一喝，下座。
鷂暢團純修梁居士、覺本向居士、省修林居士，同悅修、悟本、省世等請上堂。僧問：「鸞鳳翀霄纔歇下，鷂子暢快出身來。」師云：「金翅鵬邊難展翼。」進云：「今日雖逢石鞏老，箭鋒未舉過新羅。」師云：「在數難逃。」問：「曹源一脈因甚列為五派？」師云：「島嶼分諸國，星河共一天。」進云：「五家宗旨是同是別？」師云：「縱有千般巧，終無兩樣風。」進云：「如何是臨濟下事？」師云：「混沌誅開三寸劍，寰中大定一聲雷。」進云：「如何是雲門下事？」師云：「眾流截斷無餘徑，函蓋乾坤別是天。」進云：「如何是曹洞下事？」師云：「道合君臣歸一體，門開漸次接三根。」進云：「如何是溈仰下事？」師云：「體用昭彰同顯露，靈機呼喚共交參。」進云：「如何是法眼下事？」師云：「千山發秀無殊理，萬派分輝有助揚。」進云：「同中出異人人曉，異裏還同那個知？」師云：「只見錐頭利，未會鑿頭方。」問：「大悲千隻手，那個是正手？」師云：「氣盡渾身方得遇。」進云：「大悲千隻眼，那個是正眼？」師云：「兩眸雙瞽足能開。」進云：「塵塵混俗無私意，處處隨流有玅音。」師云：「看[10]己腳下著。」乃云：「和光混俗，理無彼此；隨流得玅，用有卷舒。起大神變，祥光耀宇；興大佛事，瑞氣騰空，悉是化門邊事。假使坐斷報化佛頭，向上一竅又作麼生？到這裏還許伸拳豎指、遠問近對得麼？奪卻拂子、撫掌頓足得麼？直饒機前薦得，早成鈍置；格外明規，便落關闌。俱到這裏如何退步？」震聲一喝，云：「寢堂歷歷無來往，寶殿寥寥絕見聞。」又喝一喝。復舉：「世尊因文殊忽起法見、佛見，被世尊威神攝下二鐵圍山。五雲逢云：『如今人有起法見、佛見，五雲與烹茶兩甌。』」師云：「世尊誠有定亂之謀，五雲梢有長志之見。雖然如是，不得大小文殊向鐵圍山裏走這一回，至今盡大地人誰知世尊下落？」舉起拂子，云：「會麼？知恩者少，負恩者多。頌曰：肅除雜錦在秋嚴，一陣風霜萬物殲，有日春歸芳艸砌，依然分綠上疏簾。」下座。
佛成道日，高錫團相極楊居士、同緣譚氏請上堂。僧問：「集眾陞堂，擬作何事？」師云：「翻轉目前境，挽回劫外春。」進云：「武帝不識達磨，漂漂一葦而去。相極請師說法，未審有甚功因？」師云：「頓超塵相外，福際等虛空。」進云：「且道衲僧分上又作麼生？」師云：「一棒一條痕。」進云：「如是不覺望風而退。」師云：「也只看貨安錢。」問：「皇宮不戀瓊花錦，子夜逾城事若何？」師云：「沉齁夢未醒，罔測聖人心。」進云：「不統金輪王寶位，雪山六載道方成。且道是為人？為己？」師云：「天運無私照，孤光遍界通。」進云：「如此佛日長明，還有照不到處也無？」師云：「清光無向背，何處不分明？」進云：「只如世尊一睹明星得悟，便嘆：『奇哉！一切眾生具有如來智慧德相。』便是這個消息麼？」師云：「若遇仙陀客，何須更下椎？」進云：「既有如來德相，為甚麼還成妄想執著不能證得？」師云：「明將蜜果子，換汝苦葫蘆。」進云：「如此性天燦燦，為甚麼學人被他迷卻？」師云：「你道釋迦老子還悟也未？」僧便喝，師打云：「火爐跳出鐵烏龜。」問：「如何是夜半明星現？」師云：「何處不昭然？」進云：「如何是梅花帶雪開？」師云：「清香不自昧。」進云：「帶雪梅花纔放過，出雲星宿露胸懷。」師云：「重說偈言。」乃云：「夜半明星達本真，輝天鑑地絕疏親，靈光洞徹無窮盡，復嘆奇哉覺後人。大眾！那裏是佗洞徹處？試辨別看。若辨得出，凝然湛寂，發明四智，廓爾圜明，包裹十方，滾滾鑊湯點成玉露，森森劍樹化為寶林，豈特浪行不為分外。儻然未愜，更聽一偈：眾生諸佛既無別，妄想緣同智慧因，直下了然雲未蔽，一重恩報一重恩。」下座。
彬寰李居士、美寰覃居士、忠宇黃居士、新泰李居士、茂軒忠軒胡居士，各團眾善女等請上堂。僧問：「眾士登山設供，全憑信地中生，今日到來，有何利益？」師云：「彈指超物外，立地與佛齊。」進云：「分上皆然，只恐承當不下。」師云：「撲破疑團子，個個露心花。」問：「學人得用即不問，旗山得體意如何？」師云：「金風消暑盡，滿月露秋光。」進云：「假若無鼻孔，鐵牛到來將甚麼相為？」師云：「杵翻熱性命，冷骨要回春。」問：「三界無心，何處求法？」師云：「月到窗銜影，風來竹動聲。」進云：「三界無法，何處求心？」師云：「牆邊葵向日，籬畔菊經霜。」進云：「心法有無俱不滯，如何了當在人間？」師云：「逢緣不滯境，處處樂天真。」乃云：「未達境惟心，起種種分別；達境惟心已，分別即不生。心境兩忘，頓歸實際，理地照用雙行，平展越世樞機。所以道：真實之理，證成法身；照用之功，作為報土。頭頭不昧，處處皆由，在天同天，在地同地，在佛同佛，在生同生，謂之大道體寬，不隔法性，大機普振，應徹十方。正恁麼時，功歸誰人分上？」驀拈拄杖云：「會麼？門前殿後逢一眾，人間天上更無雙。」下座。
若水岳雲山，覺圜、大用二大德，同恒忍黃居士、乾德明居士請上堂。僧問：「雲開岳頂露，日照水光生，光生即不問，岳頂意如何？」師云：「無足平如掌，有梯愈更高。」進云：「既有高處，因何親覲旗山？」師云：「一點若圜明，兩輪相互照。」問：「世尊陞座，文殊白椎，意旨如何？」師云：「月下弄琵琶。」進云：「文殊曰：『諦觀法王法，法王法如是。』這裏如何著眼？」師云：「對面忽擬千萬里。」進云：「世尊便下座，此理如何？」師云：「東得一邊，西失一半。」問：「將甚參究了死脫生？無常到來如何回避？」師云：「喝前出有漏，棒下契無生。」進云：「到這裏方知兀兀浮生猶如夢，勞勞幻化似空花。」師云：「絲毫窺不破，依舊若迷人。」乃云：「見聞如幻翳，三界若空花，聞復翳根除，塵銷覺圜淨，淨極光通達，寂照含虛空，卻來觀世間，猶如夢中事。大眾！昨夜山僧同在夢裏觀見文殊大士身乘獅子，便離五臺，竟赴靈山，親見世尊，先須作禮，然後起云：『恭喜，賀喜。』世尊曰：『賀些甚麼？』大士曰：『世尊六通鑑照，五眼圜明，豈不知佗南閻浮提內岳雲山頂頭有一比丘，字曰覺圜，嚴修戒定，旌崇道德，佗日靈山會上又添一座，門弟子眾依佗方便，勤修十善，供養三尊。後來善法堂中又添數人，因為此事，特來賀喜。』世尊曰：『善哉！善哉！惟願四天之下、萬國之中，個個嚴修戒定，入聖超凡，旌崇道德，積功累行，勤修十善，果感人天，供養三尊，咸超苦趣。』說是語時，天雨寶花，繽紛亂墜，地搖六種，悉皆震動，驚得須菩提在巖壑中宴坐不下，倉忙速赴靈山，一手搊住文殊曰：『大士！大士！我且問汝，當時已在楞嚴會上道個見聞如幻翳，三界若空花，聞復翳根除，塵銷覺圜淨，如許法塵向甚麼處銷？這段玅覺向甚麼處圜？你若道得這兩轉語不謬，稱為七佛之師；若道不得，搥折獅子腰去。』大士被佗一問，逼得無言可申、無理可對，觸發金毛獅子奮迅出來，大吼一聲，各各逡巡而退。山僧從斯而覺，默默靜聽，下方罔明大士彈指一下，百億世尊光徹梵天，二乘聲聞無見頂相。未審眾中還有單為文殊大士出氣者麼？便與旗山相見；不然，還請木上座代渠出氣去也。」驀拈拄杖云：「意未涉簾纖，孤光徹梵天，儼然成一片，何處不圜圜？」喝一喝，卓杖下座。
元正大念大德請上堂。僧問：「玉曆早頒即不問，春王行令事若何？」師云：「萬木叨光彩，千山總色新。」進云：「園裏百花猶未放，山間何物出頭來？」師云：「靈梅戰出雪，特露顯東君。」問：「如何是新年境？」師云：「黃葉未曾掃，時來樹又青。」進云：「如何是舊年人？」師云：「淺水觀魚躍，輕煙看鳥飛。」進云：「只逢擺尾拖泥過，未見搖頭解攫雲。」師云：「既有解攫，何不下手？」僧擬議，師便喝，僧亦喝，師打云：「這掠虛漢。」乃云：「艸木青秀，花雨芳菲，萬象發輝，千峰擁翠。雷驚深蟄，頻頻變動；風和幽鳥，數數轉聲。水涌波瀾，獰龍跳躍；林生瑞氣，埜鶴飛騰。物物造化，俱皆承斯恩力；個個圜光，無不觸處發現。所以道：天然上士，豈受提撕？中下之機，鉤頭取則。且不立言詞一句作麼生道？迷時實有三乘教，悟後了無一字關。」復舉：「真淨和尚問一座主曰：『火災起時，山河大地俱皆焚盡，世間虛空是否？』主對曰：『教有明文，安有不是之理？』淨曰：『如許多灰燼將置向何處？』主無對，淨曰：『汝所講者，紙上語耳。』」師云：「涵清之月，未免明中墮影；延木之蔓，不覺暗裏抽條。當時有個衲僧在數，待佗道：『如許多灰燼將置向何處？』不妨上前對面一吹，管取老大真淨當下結舌而退。還識落處麼？於此識得，玅中更有玅、奇中更有奇；若也未能，行腳不開如是眼，艸鞋終被石頭欺。」下座。
上堂。舉：「南泉、魯祖、杉山、歸宗同喫茶次，魯祖拈起茶盞云：『世界未成時便有這個。』南泉云：『今人只識這個，未識世界。』宗云：『是。』泉云：『師兄莫同此見麼？』宗拈起盞云：『向世界未成時道得麼？』泉作掌勢，宗以面來接掌。」師云：「一個把函就蓋，一個把蓋就函，一人不得受用，一人被他埋卻，縱辨得出，不知這夥破落戶是何心行？頌曰：元宵美景月升天，爽氣清和夜不眠，見得時光人快樂，頻添燈火慶豐年。」下座。
解制，上堂。僧問：「古人道：『有佛處即不住』，意旨如何？」師云：「住則三十棒。」進云：「『無佛處急走過』，又作麼生？」師云：「金鱗衝散浮萍綠，玉驥蹋翻掩路青。」進云：「衲僧行徑蒙師指，涉遍歸來事若何？」師云：「鳥歇山自靜，花罷樹梢閒。」僧禮拜，師拈拄杖，云：「結從此處結，疑團未破豈休歇？」卓一下，云：「解從此處解，靈光晃耀知端楷。如是，則塵塵皆聖制，剎剎圜覺海；不然，逐境迷一生，順世流千載。若是超群人，自然覺方採，鳳凰必不入雞栖，獅子終無戀兔嬭，鐵鑄饅頭仔細吞，充饑畫餅休勞買。既然如此，如何保任？蔕固不愁結果時，花開切忌風來擺。」下座。
（菩薩戒弟子真慈號恒融、真意號恒通，發心搶刻 密印禪師語錄第一卷、第二卷、第三卷。伏願福足 慧足，常為佛法棟梁；因圓果圓，永作人天耳目。康熙二十一年壬[11]戌歲季秋月，板入浙江嘉興府楞 嚴寺般若坊附藏流通。本郡信士吳知先書，梓士 倪天章刊。）
廣福山勝覺寺密印禪師語錄卷第三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