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界覺浪盛禪師全錄卷之八
普說
天臺植聖寺開戒上堂普說
拈香，云：「此一瓣香不是尋常所有，即我盧舍那佛於心地初發心中一毛頭許[1]已曾熏遍法界，所謂當當常有因故，當當常住法身；有緣非無因故，念念不去其心。我今登此金剛寶座，將此五分法身之香供養本師盧舍那如來及千華臺上百億釋迦世尊、十方三世諸婆伽梵、當來下生彌勒尊佛、大智文殊師利菩薩、優波離尊者，與西天東土前傳後受諸大律師、南山聖祖、雲棲大師、鵝湖大師及諸護戒護法八部聖眾，即此真香普同供養。此一瓣香雖受國王水土，實乃劫外靈根，今日山僧傳持無上戒法，先當恭祝皇帝萬壽，天地合符，文武共秉忠貞，兵氣銷為日月，風雨時若，五榖豐登。此一瓣香靈山親囑，隨處流芳，奉為本山護法生生常現密嚴身，處處同成功德聚。此一瓣香果然太煞分明，正要知其所自，某十八年前曾於博山堂上親得聞此消息，今日天臺座上傳此戒法，不敢自昧來因，特拈出供養本師博山堂頭無異大和尚，用酬戒法之恩。」遂[2]斂衣就座。維那白椎竟，師召大眾，云：「今日山僧陞此寶座，且道是慶讚我佛生辰耶？是薰發汝等戒性耶？若謂慶生授戒，無非皆為此事，秪如悉達太子未入母腹之時，汝等以何日為降生之辰？以何人為得戒之師？若於此薦得，則壁立萬仞，頂天立地去也，又何容彼㘞地纔生小孩子，稱尊作大，目空世界，旁若無人者，而從其乞戒也哉？雖千載之下，有子孫如雲門者，欲一棒打殺，貴圖天下太平，爭奈賊過後張弓乎？即如諸方叢林，四月八日，莫不浴佛慶讚，以此激揚諸佛出世遮段因緣。且道太子初生，既有如此奇特，不知當時淨梵王與摩耶夫人，及迦毘羅國人民皆見否？若見，則人人皆當頓悟去也，又何待臨涅盤後，復陞忉利，為母說法哉？若不見，也是靴裏動指，是誰為他盟證？彼且如何纔沾乳臭，復自迷失本來，而娶妻耶輸陀羅，生子羅睺羅？至游四門，觀生老病死等苦，乃大驚畏，夜半踰城，出家雪山，六年苦行。又復於臘月八夜，始觀星悟道，大叫奇哉！又復現千丈盧舍那身，於華藏世界，說華嚴圓頓之法。又復於摩醯首羅天宮，說此梵網心地戒品，乃至說法四十九年，談經三百餘會。繇是觀之，亦無非描寫註腳初生指地指天，稱我獨尊遮一段事。至於末後拈花，教外別傳，付矚摩訶迦葉，亦不過心心相傳，密密印證，此指地、指天之前遮段消息也。所以盧舍那佛自說心地初發心中，當當常有因故，當當常住法身者，正是如來親口直說此心地中當當見性成佛之玅旨，非所謂戒光從口出，光告千華上佛哉！若於此會得，則知世尊著衣持缽，乞食而歸，須菩提冷眼覷破，大叫：『希有！如來以此付囑護念，應如是住，如是降伏其心。』與迦葉破顏微笑，與指天、指地皆無差別。大眾！汝等既求我受菩薩大戒，正是上承佛化，下度群生之時，若不於此發明盧舍那佛心地發心、當當常住之因，及我佛初生指地、指天，及著衣、持缽之事，與拈花、付囑之事，不特非真佛子、非真受佛戒、非真入佛位、非真代佛揚化，且不知自[3]己性命落處，終日業識茫茫，無本可據，又安知自皈依之當當常住法身哉？又安可以令一切眾生皆知所自皈哉？大眾！從今[4]已去，當知我所示之當當戒本，須向父母未生前冷眼看破，始知日用當當皆是盧舍那佛心地所現之事，所謂一切是情、是心，皆入佛性戒中。蓋心外無戒，戒外無心，你諸人會麼？」宗我等云：「今日諸弟子不知夙生何幸，得聞和尚如是指示，敢問千華臺畢竟當當所為何事？」師震戒尺一聲，下座。
庚辰，建安王修源殿下請秉寧古上藍寺上堂普說
師陞座，拈香云：「此一瓣香，瞻仰有分，讚歎無窮，祝延皇帝聖壽，伏願一人有慶，萬國咸寧。此一瓣香，專奉建安國王莊嚴福智，振祖機以弘聖道，開真智以利群情。此一瓣香，覿面無私，當機不昧，穿過馬祖大師鼻孔，透過壽昌東苑眼睛，念茲慧命懸絲，特此酬報法乳。」維那白椎，師舉袖云：「諸仁者會麼？昔日世尊於靈山會上親自拈出示眾，獨迦葉尊者領悟微笑，故得傳此直指人心、見性成佛之宗。又以此付囑諸大菩薩，於十方剎土示現國王、宰臣、長者、居士等身，而為內外法護，使此慧命流通不盡。傳至西天二十七祖般若多羅尊者，遙見震旦神洲有大乘氣，特囑達磨大師云：『汝於此方有大法緣，後來獲菩堤者不可勝數。二百二十年後，林下有一人當得道果。聽吾讖曰：震旦雖闊無別路，要假兒孫腳下行。金雞解銜一粒粟，供養十方羅漢僧。』此正讖十邡馬大師也。後六祖亦囑南嶽云：『汝後當出一馬駒，踏殺天下人。』果於磨磚成鏡，良駟窺鞭，而馬祖大興洪都，與石頭大興南嶽。於是江西、湖南二支分派，五燄分燈，天下宗風獨盛於此。直至宋元之末，祖燈寂寥。近世幸我壽昌先祖突出大好山，法乳橫流，為博山、東苑二先師以及山僧。前年因李冢宰、黃司理、劉尚寶諸公請住匡山圓通，乃有廬嶽之舉。今過洪都，果見有大乘氣，幸建安殿下不忘付囑，特請山僧開堂，於永寧古上藍寺重新提唱馬祖向上宗風。且道：向上宗風如何提唱？」復舉袖，云：「若於此薦得，便當與佛祖把手並行；其或未然，更與通一消息。」乃書圓相，云：「會麼？天得此以清、地得此以寧、帝王得此以參天地之精、公侯得此以輔日月之明、仲尼得此以始終條理集群聖之大成、老聃得此以常無常有合眾玅而無名、釋迦得此以指天指地等法界而證盟、達磨得此以一花五葉傳心法之繩繩、馬祖得此踏殺天下龍象皆驚、石頭得此以滑殺天下海嶽俱靈、溈山得此以撥出星火而蟲木發熒、臨濟得此以悟無多子而鬚尾雙擒、洞山得此以邈秪遮是而渠我相應、雲門得此以拶斷秦鑽而拄杖直行、法眼得此以心石撲落而法界崢嶸、壽昌得此透過大好而曹洞中興、東苑得此以一枝橫出而萬物敷榮、圓通得此以一聲㘞地而今古齊轟。且道：今日始終全提一句又作麼生？」復打圓相，云：「一氣不言含有象，萬靈何處謝昇平？珍重！」僧問：「法王與國王說法意旨作麼生？」師云：「龍袖拂開全體現，象王行處絕狐蹤。」僧擬再問，師震聲一喝，下座。
黃檗堂中因事普說
師曰：「佛昔嘗轉差僧看病，非獨愍彼苦也，欲藉病以省發未病者耳。如洞山所謂：『老僧看他有分，也須親自決擇始得。』你且看他未病時，與我同此行住坐臥，說會說能，不背降心，自求徹底受用。及一朝病發，卻自錯亂，毫無一法相應，自作主宰不得。蓋人人有箇幻化空身，雖無作者、受者，而彼四大毒蛇偶然觸發，互相凌噬，乃至五陰熾盛、八苦交煎，轉不能自治也。既見如是，何不平時早求一箇徹底受用聻？」自在曰：「堂主無緣，特地病發，不得徹底操持。」師曰：「彼緣更勝，直下便討證驗也。汝等於此參究，如習武藝人，著不著不見利害。彼今[5]已到教場操練，便比尋常手段不同。蓋參禪原為敵病患、了生死而發銳也，今遇病小試耳。若值閻羅大王下戰書時，符到奉行，便不顧性命，始見真本事也。雖然，千兵易得，一將難求，所謂一將功成萬骨枯，亦要他素有此種性耳。」復進語云：「謾說了生脫死，秪如某等在此堂中，全不覺察自[6]己是非，偏去簡點他人過失，如某人好說欺心話、某人惡人巡昏沉、某人粗糙出入不循規矩、某人慣觸惱人身語意業，令大眾不得安意參究。如此人者，和尚必須以擯罰從事始得。」師笑曰：「來說是非者，便是是非人。雖然，此靈山會上不能無者，爭怪得你？此正汝等承佛祖秘密威力熏發積集之種子也。所謂爐鞴鍵鎚，正欲使你變化習氣，脫胎換骨，切不可輕易磋過。試問汝等尋常住靜，未入叢林，誰見得你等虛憍愛著有如是乎？你底散亂昏沉，有人肯警策汝乎？你底執計疑難，有人指摘剖決汝乎？天下名山有幾處叢林為參禪爭性命者乎？你出了此堂，更無人見你過也。噫！你見戲劇麼？尼姑下山，遇一僧偷目看他，尼曰：『遮比丘！如何看比丘尼？』彼僧乘其機曰：『遮尼子！你不看我，爭知我看你？』即此便是古今人境是非之緣起也。世間豈有人境是非為孤起之能所哉？皆是人自招架耳。彼之伎倆有盡，我之不采無窮，木人看花鳥，有何心境可惱亂哉？雖然，此猶是石壓艸語，未是發藥病語。不見釋迦文佛恰遇提婆達多為彼發藥也耶？故曰：『我非提婆達多善知識，安得疾成此莊嚴無上佛菩提哉？』你謂某人能觸人無明，惱亂人身心，我謂你等尚未有真對頭在，所謂棋逢敵手見高著，將遇神兵顯異謀。汝等如此根解，正汾陽所謂閒神野鬼，不消數盃酒、幾陌紙錢，斷送他千萬里外去也，安得我此堂中有彼提婆達多作首座、善星比丘作西堂、障蔽魔王作後堂、那吒太子作堂主、摩登伽女作悅眾、寶蓮香比丘尼作侍者、維摩不二開士及華嚴諸善知識作鄰對單，令十方邪外為值日服事，則我等有此一會，不消歷三大阿僧秪劫而頓證法身，亦不消承事無邊剎海而偏證三昧也。何故？十世古今不離當念，一念看破、事事圓融，看得破、看不破，燈籠露柱一齊懡㦬，將謂捨此眾生無明業識，別有所謂玅湛總持乎？我但恐你發不起此業識耳。真發得起，如敵勝怨，匹夫一呼出入，九軍龍象蹴蹋，信非驢所能堪也。若捨一法不明，滿足菩提，八萬塵勞門開，則八萬種種智門開矣。上根聞此，一了則一切了，如金剛慧心頓發，則根本無明化為寶覺真心。若彼初心別學，不免經一事、長一智，入一地、斷一惑，若不反轉刀頭去性命上拶入，卻在塵情上分剖，何異欲入舍元殿人，反向長安城外打之遶？何日夢見根本無明之玅覺？又何日到百尺竿頭更進一步哉？汝知無明與佛性是一？是二麼？」眾禮拜，師復云：「我也是為他閒事長無明，亦但願你大眾向沒孔鐵鎚裏盡底發起，遮根本無明一椎粉碎，我當為汝助喜也。」
圓通上元滿期，劍峰時禪人設供，請上堂普說
師擊如意云：「看！憍陳如尊者來也，請向東邊立著。你尊者最初聞佛聲教而悟道，畢竟道如何悟？試舉似圓通為汝證據。看！大迦葉尊者來也，請向西邊立著。你尊者末後明佛心宗而傳法，畢竟法如何傳？試舉似圓通為汝證據。二尊者大笑曰：『你圓通無乃太過高乎？我等悟道傳法[7]已有世尊證據，自茲以降一皆取證我等。你何人？生於末法之世，自稱全提佛祖號令，踞坐匡嶽之廬，大開爐鞴鉗鎚，煆煉天下英傑，即令結制三月，你曾激勵幾衲子有省發聻？我等正來為汝證據。你若刀錐不密，鈍置學人，大言不慚，全無的實，我將為汝倒斷去也。知麼？』圓通儼然而笑曰：『噫！今日當仁不讓，即三世諸佛且立下風，況你二尊者乎？你尊者且看圓通底作略也。』」乃震聲云：「眾中有真師子兒麼？出來為我與二尊者打箇開交。」僧纔出，師便喝，僧頓足，師吒云：「短販樵人，徒誇書劍。」僧拂袖一匝，師云：「逐塊村龐。」又僧出問：「龍鳳呈祥時如何？」師云：「我遮裏未足貴。」進云：「獅子出窟時如何？」師云：「打折你驢腰。」進云：「人人氣宇如王，那箇是當家種艸？」師云：「三千劍客今何在？」僧擬議，師大喝云：「速退。」又僧纔出問，師便喝，僧便禮拜，師云：「艸賊大敗。」復問：「眾中有真能出手眼者麼？」良久云：「特地一場，翻成敗闕。雖然，我更須問尊者：『我佛出世幾年？四十九年說法幾會？三百餘會得道證果者幾人？如我潛修密證者不計其數，得如來正法眼藏者幾人？獨遮迦葉一人。靈山百萬人天，如何獨彼一人當機領旨？元自希奇。圓通乃解顧曰：夫如是，則爭怪得我圓通耶？如我世尊現法界身，說稱性法，而座下猶如盲聾遮箇消息，何曾夢見？次至鹿野苑示應劣身，秪為你憍陳如五比丘輩略施方便，次千方等曲唱傍敲，沿及楞嚴選擇圓通本根，未免依義說解，向上玄關總未蹋著。復次，般若乃淨洗幾微，當法華時始付家業，然其無上寶藏猶未分疏得下，逗到末後於靈山拈花，方得付囑你迦葉一人。嗣及達磨航海西來九年，面壁服毒六遭，秪得半臂神光，所以傳此法者命如懸絲。迄至我今，誠如所言，生於末世，法弱魔強，人多癡怠，戒律未能精持，經論無因深究，若非夙根利智，到此總須茫然。我又何人？安敢以佛祖慧命自欺欺人，而令後昆如彼童子聚沙為栗，以輕心慢心高自許可，而為彼證據者哉？我寧可身陷泥犁，終不以此互相孤負也。』二尊者相與浩歎曰：『善哉希有！我此如來正法眼藏有所付囑也。你請速歸鹿野苑，我仍捧金襴袈裟立於雞足山中，以待彌勒下生也。』我圓通大愧曰：『今日屈尊慶幸不小，敢伸一偈奉為餞別。偈云：相將攜手思何窮，感觸之機趣轉濃，解釋春風無限恨，靜依石耳一叢叢。珍重。』」
闃然大師請上堂普說，時值武林雪閞和尚有書并語錄至
師將陞座，鐵雲把住，云：「把斷聖凡路頭時，請師速道。」師劈頭便打，雲又把住，師又打，云：「觸犯當頭。」遂陞座。又出，問：「黃龍峰毒鼓纔撾，選佛場阿誰得中？」師云：「不用命者。」雲禮拜起，一喝，師云：「瞎漢。」進云：「無位真人是如何？」師云：「誰與你分疏？」進云：「也具一雙眼。」師云：「且放汝三十棒著。」雲禮拜，云：「要大眾證據。」白椎竟，闃然大師出，啟請曰：「四方雲集，海眾臨筵，懇請慈尊為眾普說，作人天之眼目，為萬古之洪規。」師召云：「大眾見古佛現前放光麼？三世諸佛為一大歡喜因緣出現於世，以種種方便譬喻言辭，欲令一切眾生開示悟入佛之知見，生大歡喜，自知作佛。所以世尊乘歡喜緣故，降神母胎，[8]已作佛事，何等歡喜！於無憂樹下左脅出生，便稱天上天下唯吾獨尊，何等歡喜！直至雪山，鬚髮自落，六年苦行，泯絕身心，夜半觀星，豁然大悟，曰：『奇哉！一切眾生皆具如來智慧德相，但因妄想執著而不證得。』我今既悟，當令彼證，何等歡喜！乃干菩提樹下成等正覺，降伏魔軍，制諸外道，何等歡喜！於是不動寂場示現盧舍那身，十方塵剎主伴交參，同證華嚴一真法界，何等歡喜！復卸珍御上服，現丈六化身，於鹿野苑說阿含教，化度人天小乘，何等歡喜！復於方等，彈偏吒小，歎大褒圓，令諸二乘，漸入佛慧，何等歡喜！復於般若，陶汰諸根，純一清淨，玅入醍醐，何等歡喜！乃至法華，會權歸實，大暢本懷，一切授記，皆得作佛，交付家業，各有所歸，何等歡喜！末後於靈山會上，多子塔前，拈花示眾，迦葉破顏，以正法眼藏，涅槃妙心，付囑與摩訶迦葉，復以金襴袈裟，命向雞足山中，以待彌勒下生，佛佛授受，法法親傳，何等歡喜！至是始欲涅槃，能事[9]已畢，無佛可成，無生可度，誓願[10]已滿，撒手跋提，何等歡喜！佛有金剛舍利，付諸羅漢等；有大律藏，付優波離等；有大經藏，付阿難陀等；有大論藏，付迦旃延等；有大法藏，教外別傅，獨付迦葉，傳佛慧命，久住于世，不令斷絕，何等歡喜！嗣是迦葉阿難，以親兄親弟，一呼即諾，密相付囑，推倒剎竿，何等歡喜！乃至西天，心心相傳，次二十八祖達磨大師，觀此方有大乘氣，特特西來，為法求人，面壁于嵩山之下，六遭忍受毒害，九載始遇神光，斷臂安心，傳佛心髓，何等歡喜！至于三祖覓罪相不可得，四祖求解縛不可得，五祖求老少不可得，六祖求一物不可得，乃知機緣會遇，命如懸絲，性相宛然，本自清淨，何等歡喜！至是一枝橫出，得道如林，南嶽、青原兩宗特異。南嶽腳下出一馬駒，踏殺天下人；青原腳下出一石頭，滑殺天下人，何等歡喜！至于溈山之寒灰發燄、臨濟之直捋虎鬚、洞山之睹影逢渠、雲門之出身象骨、法眼之一切現成，遂為五大宗祖，何等歡喜！乃至一千七百全機大用，玅唱玄通，列燄分燈，光天照地，何等歡喜！迄我壽昌先祖親悟惟寬之好山，中興曹洞之正脈，宗風大振、法慧橫流，乃有博山、東苑二先師，如南嶽、石頭之嗣曹溪，何等歡喜！博山[11]已有我雪關法兄震吼于東浙，聞谷大師偕古德諸公請雪關闡法於雲棲先祖之古剎，東苑有我不肖道盛蹴蹋於江西，師伯闃然大師偕諸山法屬推不肖主法於壽昌先祖之禪林，天下見聞無不歡喜，曰：『聞谷、闃然二大師真古佛再來也。』本高跡下，屈尊就卑，向高高峰頂立於深深海底行，向深深水底行於高高峰頂立，於此二師觀之，乃知古風不墜。至於正偏兼帶，賓主協通，類之不齊，混則知處，深明寶鏡三昧，大興曹洞宗風，豈非千古希奇、萬世標榜之一大歡喜因緣哉？只如闃大師為眾請新壽昌陞堂普說，畢竟千聖不傳、密付不絕一句作麼生道聻？」良久，以如意繞三匝，云：「大眾歡喜。」下座。
雲棲掃塔，徐大玉、吳若谷、徐九知、張顧存、嚴認公、嚴無敕、宋孔章、王昭平、洪載之、方子凡、姚愚谷、龔華茂、宋子埜、姚期兩、嚴子餐、沈冠東、錢亢子、王以中、洪玉衡諸居士，并耆舊行素、了幻、幻成、無住、蘊玄、善徵等，請上堂普說
師打圓云：「向上一路，千聖不傳，末後牢開，直須親到。達磨大師特來東土，遇梁武帝不契，即渡江於少林面壁。此時震旦義學相高，多滯名相，驚見斥相指心，不能領略，輒生嫉害，乃至六遭服毒，末遇神光，安心歸位，始付衣缽，并授《楞伽經》以印心。嗣是東土一花五葉偏燦寰區，皆是親悟親證，始得使此真宗不墜也。或謂達祖既以不立文字直指人心，何復以《楞伽》為印乎？此正明一切佛語皆以心為宗旨，不特《楞伽》是離文字法，如能親悟心印，則三藏十二部、一切修多羅皆是離文字為宗旨也。達祖斥相指心，正以彼時教家執著名相，不見心宗。斥者，斥其名相也，非斥彼不當開闡教義也。如能悟此心宗，又何經、律、論、觀、淨諸教非直指之玅心哉？不見我雲棲太師最初發心即以生死大事而起疑情，剃染之後即偏參諸方尊宿，嘗於京師參笑巖和上求指示，笑巖曰：『阿你三千里外來開示我，我有甚麼開示你？』時大師言下有省。因過東昌，聞譙樓鼓聲，乃悟其旨，作偈曰：『二十年前事可疑，三千里外遇何奇？焚香擲戟渾如夢，魔佛空爭是與非？』此後見法門師承大壞，參學無真，乃大權設教，開戒律，闡教乘，標淨土，而歸于心宗。世人不知大師悟證之繇，以大師乃教中圓人，何必捏歸禪宗，以亂其統？又孰知大師先悟禪宗，而後開教海，收攝群機，消歸正覺之苦心乎？世間開戒、闡教、標淨者甚多，未必皆悟道之後設施也。獨大師於悟心之後弘法，是以說戒，戒即金剛戒相也；設教，教即玅明真心也；立論，論即直剖宗旨也；標淨，淨即全提佛心也。輓近主法之人，孰能如大師真參實悟，而後舉揚宗旨，振作玄機密用哉？今之參學，曾起二十年前可疑之事乎？曾有於三千里外，一聞譙鼓而不疑乎？大疑大悟，小疑小悟，不疑不悟，如今人疑也未疑，安得有遇而且悟此奇特乎？昔雲門湛和上或問中，嘗載大師宗門機用甚悉，如拈外道問佛空生宴坐公案云：『若於良久處欲望開迷，陰霾萬里；宴坐邊擬聞般若，說竟多時。既然如是，鞭頭得指、空裏飛花者是箇甚麼？參！』又拈自性西方惟心淨土云：『若直指自性，不但過此娑婆千萬億國土為非也，設箇自性[12]已涉程途；若實譚性心，不但寶蓮金地種種莊嚴為非也，說箇自心早成垢穢。』你看大師如此起疑、如此參悟、如此提宗門向上機緣、如此指示惟心淨土，此豈與未悟拈心宗而代佛揚化、敷文演義者可比擬哉？吾大師深念如來一代時教為後世分門別戶、互相矛盾之弊，故於悟心之後密移一步，始能會通佛語諸教而歸于無門法門之心宗也。不然，達祖只須傳心，不必以教為印矣。予小子舌短，何足以舉揚萬一？但稟承大師法蔭，今敬入山掃拜靈塔，諸大護法尊宿命登此座，辭不獲免，強為贅疣，慚愧無地。還知此一舉揚底意旨麼？親到須彌莫問山，既遊大海休誇水。」下座。
請雪嶠大師主徑山祖庭，為眾普說
師呼大眾云：「至道無難，惟嫌簡擇，但莫憎愛，洞然明白。從上佛祖出世為人，別無奇特，直是要人了此分別是非之心，則與此道相應，何有聖凡迷悟之異哉？近世此道寂寥，幸雲棲、紫柏、憨山、禹門、壽昌、雲門、博山、天童、磬山、瓶匋諸大老遞相振起，今亦取次示滅，獨有雪嶠老宿住此徑山靜室，三十年來少有知其隱微者。如能觀其為人及語錄、頌古諸作，則古峭奇絕處非今人所能及，然而奇僻曾不掩也。正彼奇僻不掩，所以換卻人眼睛鼻孔，具眼人乃見其奇、不見其僻，不知者只見其僻、不見其奇，此老不合時宜，故故如此。夫古人之峭絕，有人搆得上，使此老如汾陽之說夢作祭，不將幾盃冷酒、幾陌紙錢斷送盡天下之孤魂野鬼乎？蓋彼時尚有慈明輩驅奪他不得，竟為其嗣，今則罕見其儔矣。獨怪黃海岸、余集生二公偏能知之，再三再四欲推出主徑山祖庭，惜此主僧不知退讓，乃至又請主廬山開先，而廬山正值荒亂，衲子難尋，而此老復歸此山，是亦不忍自棄其深根固蒂之地也，此中又幾人能知之哉？即黃海岸亦但能創發其始事，而終不能死生以之，成其末後也。洪覺範謂張無盡見真淨，如葉公好書龍，真龍現前，則棄而走，何以解耶？傍觀者清，而當局迷耶？嗚呼！世間求知[13]己，豈不誠難乎哉？此老惑亂天下人處，欲嗣古雲門匡真大師，欲矯時弊，不知轉甚。然有可原者，非彼近世絕無師承，而強欲嗣古人也。此老昔嘗受知於禹門、雲棲二大師，而二師亦非輕易肯許可人者，一乃末後有所付囑，一乃[14]已前有所印契，況二老皆親承笑巖和尚法脈，有自來者也。禹門之下有天童、磬山，是其同參兄弟，皆欲推出為人，此老倔強，掉頭漫罵，欲別行一路，此其犯人指目，又何辭焉？禹門、雲棲之印可，天童、磬山之推重，此老雖不藉此為重，亦足表信于人，使其樹高千丈，葉落歸根一著，終不能不嗣笑巖之下，為師承有據也。余集老以雪老嗣雲門，如壽昌嗣曹洞，此又大不類矣。壽昌乃廩山之嗣，雪老則愛慕雲門宗旨也。壽昌因馬祖下與善之大好山而悟道，亦可為馬祖法嗣歟？然而雪老脫落，又玅在末後，終不忘所嗣，拈禹門香，則海內久參衲子皆勃然更仰矣。予亦曾以此意于廬山時達之，今復得住此山，正欲全其末後大事，庶使宗門有公道在，亦不致後人效尤亂統也。去年遭此一變，足見諸護法能別具隻眼，用一段苦心為祖庭，到此終有一人成就其事，是亦因果之不可昧滅也。故予亦感海岸生平為法之心成之于先，今予為彼成之于後，使海岸末後更能入勝熱厭足之門，則亦不負子與相知之久，今來徑山為作祖庭一完局也。使予果不知其為人，則不必言矣；既知其人，而置海內老尊宿于度外，不互相激揚而成其事，是則為忍心欺法罪人也，又安可高坐千峰、眼空四海，自為人天圭表也哉？汝諸仁者幸深念此相贊成之始，不負今日親相告報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