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界覺浪盛禪師全錄卷之十七
塔集
傳洞上正宗二十八世攝山棲霞覺浪大禪師塔銘（并序）
宗門自世尊拈花、迦葉微笑，遂開西天四七、東土二三之祖。曹溪一滴，思讓分流。厥後五宗嶽峙，而二桂獨昌，洞濟代興，互有隆替。至明嘉靖間，其道寥寥，幾不聞矣。先輩歎之。壽昌崛起好山，不獨挽洞山於逆流，實乃揭心燈於再朗。東南宗風蔚起，豈不賴此老人乎？昌得博山，大震海內。東苑山隱武夷，得之吾師覺浪大和尚。師出，偉然龍象，杖錫所到，雷厲風馳。世出世間，無不攝化。宗說兼備，言行雙律，真法海津梁，人天正眼，可謂金聲玉振，道光德輝者也。嗚呼至哉！按狀：師諱道盛，號覺浪，別號杖人，閩浦張氏子。父存三居士。師生而穎異，幼習舉子業，年十五入贅。十九，因大父坐亡有疑，遂生出塵想。求慶源孤舟榕公出家，不果，疑益切。偶於街次聞貓墮聲，有省。因瑞巖識公過浦，密求剃落。棲邑之夢筆山，誓死揜關。讀高峰枕子語，若相印合。復於倒剎竿等句有疑，迷悶成病。乃取古人未悟既悟機緣，返復參勘。一日，閱百丈再參語，不覺輾然曰：「遮馬駒亦復蹋殺天下萬世人也。」及見壽昌頌臨濟「三頓棒頭開正眼，何嘗傳得祖師心」語，大叫曰：「此時尚有若而人乎？我當往嗣之。」始出嶺之董巖，從博山和尚受具。問從上佛祖行履，不契，辭往壽昌。道經書林，見東苑和尚投機，遂折節過冬。因一病瀕死，苑親調藥療之。有間，苑究其生平參悟及五家堂奧之旨，大驚曰：「不期子深入此秘密法門，吾壽昌遮枝慧命屬子流布去也。」因付壽昌源流，并贈一偈。師拜受，遂隨苑禮壽昌和上，重重參證，昌頷之。自是荷擔大法，當仁不讓。初下金陵，與焦太史、周海門、曾金簡諸公游，大有敲擊，諸公重之。未幾，壽昌示寂，東苑說法書林。師歸省覲，曹能始諸公請師於興化開堂。師時年方三十，而提唱卓然古德也。期罷，復上博山，與山問答，雷轟電掣，山奇之。殆所謂智過於師者耶？雲門湛和上入閩，留夢筆三宿，論法門近事多激揚，門歎之。金粟密雲和上過浦，師投書有「源流拂子，濫付非人」之語。密回書云：「上人何處見老僧濫付？且盡大地誰是非人者？試指看。若指不出，自合懸梁縊死夢筆山中。」師睹大笑曰：「焦磚打著連底凍也。」并刻其言行世。未幾，密公住天童，父子闢妄諸書出，海內始訝之。東苑、博山兩和上一[1]年相繼入滅。師得訃大痛，有風穴深憂之感。乃一杖復出閩，殷殷為法求人，楖栗橫擔，席不暇暖。四方啟請狎主名剎，如楚之李太宰、梅中丞、陳司寇、周司馬諸公請住龍湖，蘄州荊王、豫章建安皆延說法內庭，江右黃元公司理、鄧太史、涂司寇諸公請主壽昌福船及匡廬圓通，如金陵魏上國及王喬司禮、倪樸菴、陳旻昭、蔡二白、李小有諸公請主靈谷天界報恩祖堂，如虎林姚愚谷、方子凡及徐太史諸公請住鳳林雙徑，特為雲門湛和尚入祖堂，請雪嶠大師歸，千指法筵勝會得未曾有，十千高步、萬里香花未足以喻其旺化也。師乙酉離金陵，丁亥復還天界應太平請，會有嫉師者以原道論下師獄，師不辯，居圜一載，著金剛諸書見意。陳太宰遣人省師索偈，師書問予何事？栖碧山詩遺之，太宰嘉歎不[2]已，謂其蒙難不驚，視生死如游戲，雖大慧、覺範諸公不是過也。事解，金陵諸護法請主攝山棲霞，師欣然有逸老計。未幾，受博山請，命笑峰然公代座，又囑無可智公高座揜關，二公棄縉紳而游師門久矣。師過嘉禾，譚埽菴諸公延師天寧、龍湖各剎說法，因睹費隱容公嚴統，復還天界修《傳燈正宗》以衛大法。及博山夢筆出，陳匏菴諸公請主皋亭崇先，聞竺菴成公重興壽昌，推雙峰存公住持，特為上堂舉揚。未幾，吉州李梅公、劉平田諸公請主青原，師命笑峰然公住持。誕日上堂，歷敘生平，浩然長歎，有「法界不容吾自委，敢推婁至與威音」之語。時師[3]年已六十六，白睹法門衰落，能無中痛乎？谷語輪公監院念師[4]年老，復持金陵諸護法書請歸天界，故晚稱天界和上。師因報恩大藏版朽，命松影麟公募修，囑石溪杲公較刻。休夏毘盧閣，偶示微恙，命移錫禪堂舊方丈。一日，旦起禮佛畢，特開示大眾，回寢室，飲茹如常。亭午，取紙筆書偈云：「萬象指頭明卓異，縱擒不換機何利？無端拶斷破蒲鞋，翻然直入千峰去。」擲筆而逝。供堂中三日，始入龕，顏色不變，觀者如堵。陳旻昭侍御、周凝圖司空請三宜和上掩龕，江南宰官居士及衲子善信無不悲號，如失慈乳。海內士大夫同諸方知識作詩製誄，千里赴唁，感歎法門梁木之摧也。師生明萬曆壬辰十二月十六，示寂清順治[5]己亥九月初七，世壽六十有八，僧臘四十有九。嗣法弟子二十九人，記莂居士四人，往來問道及皈依縉紳、孝廉、文學若干人，得戒剃度弟子不可數計。師說法四十餘[6]年，坐道場五十餘處，著作百餘種，皆載師全錄。將奉師龕建塔，竺菴成公與眾三卜，皆得栖霞，遂全身歸葬千佛嶺下之右，延庚挹辛。既竣，竺公述師行狀，丐余[7]年友陳旻昭為塔上銘，以旻昭數十[8]年金湯，從師患難流離，知師之詳無出其右者。會旻昭即世，稿未就，乃命餘謨卒業。謨憶五歲時，隨先老父宮論公禮博山和上於皖城，迨乙酉京師南還，矢心白業，始隨先府君謁師金陵。戊子居廬，復謁師於余中丞濟生菴，述先君臨終夢幻泡影一空，依舊青天明鏡語，師為陞堂。及後謁師皋亭，晨夕參叩，屢多機籌，自謂疑團終古破。師時贈偈，有「奪卻南泉老爪牙」之句，則謨於師數世淵源法乳之仁，可謂不淺矣！且與旻昭為一人交，不敢以不嫺辭。竊觀唐宋以來，舉揚宗風，代不乏人，其間儒佛兼總者，惟明教嵩、覺範洪，然猶不無二岐。若師則易象、詩書，乃至老莊諸子百家，并世諦文字，偶一拈提，言言玅諦。謨嘗服膺「真儒必不闢佛，真佛必不非儒」二語，以為名言。然前此諸儒崖異，未免角立門庭，即宗主高自標詡，多輕外典。自姚江倡學以後，龍溪、海門諸公始不諱言佛，若以儒說談宗，上下千[9]年，獨我師一人而[10]已。蓋東魯、西竺兩聖人，此心此理之同，不容終秘者也。至於師之陞堂入室，大機大用，殺活縱奪，如金翅鳥直取龍吞，如大將搴旗探囊取級，故衲子即久參宿學，亦多望崖而退。彼以師夢筆非人之辭，為兩家方枘者，安知古人當機作用，別有出身路耶？故師揀魔辨異，拓述《傳燈正宗》諸書，源流所繫，筆削謹嚴，然不肯輕遺一真參實悟之士。至語及濟宗出世諸老，未嘗不極力推轂，豈末法詬諍、我見崢嶸之輩所能窺其涯涘哉？竺公之狀師曰：「師雖嗣法洞宗，五宗並舉；主盟佛教，三教並弘。非阿私其所好，蓋實錄云。」謹依狀序其大概，合十稽首，敬為銘曰：靈鷲拈花，首傳葉祖，少林溟泛，始闢東土。五葉二株，天撐地拄，幾危之間，豈不握吐？卓哉洞曹，聲振寰宇，突出好山，壁立風雨。博山東苑，兄龍弟虎，吾師嗣之，一麟獨武。開正法眼，滴獅子乳，如大火聚，如塗毒鼓。觸之魂飛，聞者毛豎，杖錫至處，海岳驚舞。法幢雲興，肅規凜矩，重興寶鏡，新鑱鈯斧。揀異辯魔，鍼聾鎞瞽，全提向上，驗主中主。橫擔楖栗，高揮王麈，吳楚閩秦，緇素爭睹？五十餘剎，慈心嬰撫，金湯霞簇，法流川組。道扶聖教，名正燈譜，宗集竺震，文憲鄒魯。臨難不避，遇嫉弗怒，流水桃花，蕭蕭起舞。垂老益堅，憫世益苦，適然譚笑，坐脫鳳塢。雙樹潛輝，金河影栩，兩間哀恃，百靈泣怙。屴崱繖峰，六朝仙府，千佛環坐，儼同玄圃。浩浩長江，亭亭[11]窣堵，我師高風，千古萬古。菩薩戒弟子大印皖城劉餘謨頓首拜撰。
康熙二[12]年仲夏月，住持棲霞嗣法門人南嶽大成立石并書。
愚菴老和尚為天界老和尚封龕法語
「君從千峰萬峰入，我自千巖萬壑來，雲月溪山了無異，借婆衫子舞三台。恭惟老法兄天界浪杖人大和尚，縣白澤圖，佩秦宮鏡，妖狐喪膽，佛祖攢眉。幾七十載，身雲隨方陶鑄；歷四十年，法雨充棟琅函。道通睿聖，錯錦貫珠；行比嬰兒，渾金璞玉。主中主不難於相續，借不借何礙於通途？菲以奉身，陋於希世，以不窘於世，故不累於俗。若夫衛教禦侮，假文章以撼動儒林；駕俊輿賢，借辭鋒以風搖曲學。弘慈濟物，若紫金山砥柱中流；立論摧邪，似石頭城堅不可破。八柱擎天，亭毒群有，是其法性廣，波瀾闊，左右逢源；本根固，枝葉茂，高低普應。祖壽昌而大好山影落群峰，師東苑而曹源水稽天洪浪。維弟者擬附驥以追風，黎庶乎眩青燐於白畫。」舉拂，云：「大眾！這是山僧千里持來個消息，要向鳳凰臺上吹生，師子林中蹴踘，不過要顯這老漢一生來提持個威音王以前最上一著子。」拈封，云：「大眾！看看！玉殿無人虛夜月，瓊林花謝掩重門。」
三宜和上明盂，為雲門湛和上之法嗣，晚住西湖愚菴，[13]己亥秋來天界法語。
不肖法孫興化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