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外禪師語錄卷第十二
五言古
登老祖雙峰巔，復同諸禪者游水口瀑布泉，奇勝不減匡廬，詩以誌之
雙峰赤骨立，蒼氣欲摩天。夜汗成川澤，灌溉萬山田。潛尋間道出，餘石苦相煎。水怒攻其腋，格關成囂喧。石頑而水冽，鼓躍竟奔前。縱橫灑銀鍊，瀑布九天懸。[1]佳景真在茲，誰謂廬山泉。大觀隨所樂，局士[2]羨殘編。
神鼎開山
山水在處[3]佳，心空趣乃與。動靜發幽光，麤人不知處。我來神鼎山，萬象紛然著。舉世逐虛名，奇怪爭狂倨。篇章堆故言，腐語如陳絮。吾於萬物和，所得皆神御。隱顯了無干，古今潛一慮。
可居且便居，何必求豐裕？一壑數峰雲，儘可供朝暮。朝暮亦何為？不藏亦不露。月明天宇清，鶴唳松濤護。無心可悟迷，有甚眾生度？觸處洞真源，不借閒言句。大開太古堂，豈在多人聚？動靜繫非輕，救弊惟此務。世及出世間，如枝之與樹。煙雲蕩空碧，眉宇舒晴素。
晚霽菴前弄月
七月望夕，步月過山，至石鼓峰，趺坐神倦，不覺假寐，覺而歸菴，東方白矣，因記之
快活歌示禪者
窮禪和，煞快活，一室空空胸豁豁，客來秪見菴中窮，誰知活計如天闊？或登高，或入草，般般應用般般好，驢蹄佛手一齊來，銕額銅頭俱靠倒。苦菜羹，大麥粥，食飽逍遙手捫腹，拖條拄杖恣閒遊，信口臨風歌一曲。不思前，不計後，憨著肚皮隨分受，無量劫來秖目前，癡人枉把雙眉皺。不求佛，不希祖，日用行持無處所，搬柴運水露家風，作者應知絕回互。不談禪，不論道，兩片臨時胡亂掃，昔日扶笻上翠峰，今朝醉臥荒煙島。笑呵呵，好大哥，姑姑元是老婆婆，一般快活人人有，此時不薦將如何？
山居五言律
破菴借便住，不用買山錢，遠近巒煙接，高低松韻聯。湖光鎔野外，篆靄起籬邊，即此是真樂，餘吾何慕焉？路盡山窮處，由來一線通，煙霞生足下，天地走塵中。權小猶難近，神仙豈足同？為人重指註，庭竹舞春風。拋卻參玄事，茅菴養病身，明明雖有我，歷歷竟無人。庭竹從他老，園蔬灌每勤，誰能知此意？獨有澗流聲。曠月無人跡，良由艸逕深，不能隨俗轍，常得坐高岑。野陌青黃錯，雲山蒼翠侵，許多西祖義，狼藉滿山林。钁山兼種地，即此是家風，禦冷柴根火，避炎澗底松。淡泊心逾淨，逍遙佛頗同，所嗟今古夢，英俊枉埋中。我心本淨玅，何用五家禪？且喜辭多事，今來樂少緣。千山嗟突兀，一室鎮安眠，擬欲登臨者，抬眸路八千。當陽明指示，菴外事無餘，荊棘途窮盡，縱橫曠自如。山高人跡斷，月冷鴈聲初，卻笑承風者，茫茫問太虛。秋老辭林瘦，冬初趲夜長，遠山方吐白，孤榻漸來光。杖影窺燈蕭，泉聲到耳忘，塵塵俱剖露，何處著思量？
寄伊菴師
七言律
匡山別同參諸友
寄徒靈木
四言雜詠
至寶居懷，五眼莫睹。渴飲饑餐，生殺佛祖。
菩提本具，乃發乃熏，漸修頓悟，天下太平。
亙古亙今，應用無物。忻厭居懷，千山突兀。
法性無生，隨緣起滅。生死涅槃，紅爐點雪。
意影纔消，秤椎落井。信手捏空，饅頭餬餅。
有無由心，心空境盡。倒用橫拈，無欠無剩。
五蘊本空，四大非有。一喚回頭，翻過筋斗。
法身靈玅，自在逍遙，任緣成佛，不用叨叨。
存我說法，生滅熾然。無心對境，步步登玄。
本無有物，何假何真？厭塵取靜，徒困心神。
觸處洞然，可賤可貴。只許人參，不許人會。
大道堂堂，有無不隔。線斷齊休，咄哉老賊。
汝心遍周，妄情自小。我我所空，塵塵皆好。
鏡中見像，像寂形空。放開皮肚，體露金風。
捨迷求悟，如土易金。金土俱捐，穩坐家庭。
性本真靈，杳無邊際。取捨思惟，覓甚屎屁。
道由心悟，行導凡愚。回頭築著，撒手下驢。
心境佛魔，了無著處。捏起毛端，雷轟雨注。
執一非餘，箇是蠢漢。達本無差，一光燦爛。
波波求道，說玅窮玄，棄金擔土，直待驢年。
將心除妄，止火助薪。真空頓悟，頭頭普門。
本無階級，登陟徒勞。咬人屎橛，人我山高。
汝欲識佛，當念即真。擬心解會，倚戶傍門。
欲求大道，莫戀途程。當空便擲，豈話疏親？
潭清月皎，隱隱勞神。掀翻海嶽，華雨繽紛。
等閑放下，括地包天。低頭憶念，敢保驢年。
既達此宗，了無差互，行解相應，出必由戶。
佛生同體，功不浪施，熾然應用，法法無為。
睹鏡生狂，狂消何有。一體廓然，既安且久。
靈源常淨，對境心空。隨機刮判，智用靡窮。
赤手揮拳，虛空叫痛。流出胸襟，喚醒群夢。
洗盡疑塵，廓然歸本。利劍斫空，誰論益損。
心為法主，無處無方，晴天掣電，群鴈分行。
達人大觀，混融真假，等目生死，綽有餘暇。
鐘敲月冷，鐸弄風高。曠然無跡，理事徒勞。
身心空寂，五陰滔滔。拈來放去，無作無勞。
連根斬斷，更莫踟躕。絲毫繫念，騎驢覓驢。
三毒元空，光明洞照，本自現成，休談玄玅。
身心若有，夢想應實，觸處洞然，何離何即？
事事任緣，閒行閒坐。水上葫蘆，撥著便過。
機輪無滯，許汝同參，用時滲漏，將欲誰瞞？
山禽奏韻，新茗斟嘗，十方齊現，常寂玅光。
客到空林，清談作供，懶下蒲團，不迎不送。
一蒲閒坐，脫體全提，輕風淡度，煙篆橫微。
捫空尋嚮，勸歇翻疑，忽然磕著，笑破唇皮。
山來枕上，雨到窗前。天然富貴，可以忘年。
三間草屋，好友能來，對床便睡，無語如雷。
客馭風來，啜茶度夏。開口說禪，當頭便罵。
提壺勸客，布穀催耕。半春[6]佳景，分付誰人。
新秧襯鷺，嫩柳籠鶯，光陰如此，不歇何云？
山額雲垂，如人擬睡，一雨便醒，此時須記。
花信釀寒，身勞乃覺。擬覓衣添，群飆忽作。
倚欄看山，山亦看我。似汝恒心，寧有幾箇。
十方在掌，三界無家。逢人便出，空裏栽花。
楊花若雪，飛舞山庭。陽關唱罷，之子東征。
游戲人間，胸同渤澥。蝦蚌魚龍，謾誇能解。
吳夢初回，楚山萬點。觸處皆渠，何舒何[7]斂。
湛然常用，用本無功，為天地父，作有無宗。
山抱鍾聲，圓音落落。不犯根塵，沖霄野鶴。
名根焰冷，觸處熙怡。寄言流水，莫告人知。
青敷大地，柳破春眉。差雲送客，倩雨留知。
毛端收展，大千隨寄。堪笑酸寒，買山而住。
虛空庫藏，既富且久，蟻見枯蠅，忻為[8]己有。
月下登高，長舒一嘯。今古全彰，天然非召。
五里松聲，一天晴月。或坐或行，受用不竭。
山禽喚友，嫩柳吹花。春光告別，閉戶烹茶。
心如太虛，虛而卻不。玅應世間，智同天穆。
少老自移，真居不改。得路便行，塵塵絕待。
廓爾無求，寤寐恒一。南北東西，無固無必。
意言究盡，活潑無依。淡雲初[9]斂，新月如眉。
明暗色空，與意俱喪。信手拈來，十方通暢。
大千手挈，身現毛端。心空見息，夏熱冬寒。
生死涅槃，鶻侖無縫。萬煉千烹，始知奉重。
電光石火，意地那容。一齊拋下，暖日和風。
逢緣不借，豈立玄功。毛端剎集，煙雨濛濛。
瓦礫泥團，臨時拋出。玄玅商量，咬人屎橛。
言前句後，體妙失宗。千波無跡，如日昇空。
饑來喫飯，渴來飲水。更問如何，開眼見鬼。
一道靈光，無在不在。索價撩天，阿誰肯賣。
朕兆未彰，用不餘體。一月印江，萬輪俱啟。
十方是汝，何用他求？拈來土塊，溈山水牛。
佛祖所談，開遮擒縱，是汝家常，莫受人哄。
一切智智，無別無同，有法可示，呼蚓作龍。
神鼎懶僧，拈來便擲。是語是禪，任人安置。
雜詠五言
獨步萬峰頂，閒聽虎喚兒，夕陽林下沒，回杖月同歸。
在家疑是客，旅舍卻為親。湛然而玅用，無我亦無人。
四生皆客住，終回不二家。毛端天地闊，雲散月光華。
世夢隨時變，風雲倏忽過，喬松堪傲雪，禪客意如何。
草深蛇性悅，空闊鳥難棲。欲得門庭鬧，無如窠臼宜。
東風吹萬綠，眾卉競舒姿。法爾長如是，誰知竟不移。
春深多意氣，壯我曲橋溪。谷瀑連聲湧，迴流濺客衣。
離欲真出家，心忘登佛地。三千放淨光，只為無情識。
大千無量物，一室[10]斂無餘。舉似維摩詰，煌煌發令姿。
茅菴啖翠空，霞外群峰立。一笑萬緣消，菩提只遮是。
鳥歸斜照裏，鳩語綠陰中。山氣熏天碧，般般絕異同。
連日雷驅雨，青浮欲漲天。一聲何處鶴，幽谷更堪憐。
達觀音妙協，俗眼自雲泥。意夢全消處，清飆恰到時。
群山努力青，厭俗圖其形。每見山僧面，飛來滿我庭。
斜雨知吾意，留客即便晴。一山清趣事，今夜與君評。
滿裝一谷雲，換得半天雨。不第解田憂，園蔬賴以注。
眾鳥隨雲散，殘山掛夕陽。一聲天際鴈，萬綠盡消忙。
煙翠鍾聲出，晴雲冒碧空。興來舒一嘯，響落數村松。
幾欲登山去，其如足力綿。好風知我意，吹夢到層顛。
結茅叢社側，客至懶供需。酌茗清談外，安論我與渠。
床飛新落葉，風掩讀殘書。居然三際外，聲色意無餘。
老山披露坐，細雨伴泉流。狼藉西來意，何人解展收。
神鼎峰頭事，千松[11]已吐花。不辭為舉似，抬手落誰家。
古佛身無盡，亡形化萬般。空花兼翳淨，神鼎不瞞頇。
皜月澆詩壁，輕風贈遠香。對床無語坐，千劫坦然降。
君騎春色來，伴我嘗新茗。未竟三日談，別去良耿耿。
道友如君少，清談不厭過。營營人世夢，奈此白雲何。
開軒此靜坐，好鳥頻相過。天籟忽然生，拋書竟乃臥。
雨滌山愈健，雲收月更新。十方秋趣味，一筆畫分明。
雜詠六言
十二時歌
牧牛歌十首
尋牛
見跡
見牛
得牛
牧養
騎歸
存人
俱忘
還源
入廛
山居雜詠
挈蒲行倦便閑眠，舀水烹茶處處便。春事摧殘[12]已如許，隔山猶唱鷓鴣天。
雲外禪師語錄卷第十二終
（ 劉千里居士 程上觀居士 周啟明 居士 張一生居士 王遽公居士 張長人居士 玄珠居士 陳元之 黃文鄉 李長吉 潘用平 蔡如龍 眾居士捐貲，助刻 神鼎雲外和尚語錄第十二卷。康熙乙[15]巳夏月塔院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