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就瑞白禪師語錄卷之五
茶話
師赴蕺山請,過報國院,曹源禪者同眾居士設普茶,請茶話。師云:「三世諸佛為一大事因緣故,出現於世間,莫不使一切眾生開示悟入佛之知見也。達磨西來,掃除名相,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見性成佛,亦為此佛知見也。」遂豎拂云:「若向這裏會得,則現現成成。二六時中觸著磕著,穿衣喫飯、屙屎放尿、迎賓待客,莫不具足。若也不會,將此佛知見頓在面前,如雞抱卵、如貓捕鼠,念茲在茲,打成一片,情境俱忘。忽然一念相應,㘞地一聲,始知成佛久矣。莫有會得者麼?可出來通個消息。如無,山僧自道去也。」良久云:「塵累不侵金菊蕊,冰輪常映碧潭深。」僧問:「如何是賓中主?」師云:「我是弁山老。」進云:「如何是賓中賓?」師云:「門外弄猢猻。」進云:「如何是主中賓?」師云:「滿街花柳新。」進云:「如何是主中主?」師云:「烏龜飛上天。」進云:「還有向上事也無?」師云:「有。」進云:「如何是向上事?」師云:「石女唱山歌。」(僧禮拜)
住蕺山結制茶話。「不了於自心,云何知正道?彼繇顛倒慧,增長一切惡。所言自心者,即當人二六時中,折旋俯仰、迎賓待客、屙屎放尿,一切處靈明廓徹、放光動地者是也。昭昭於心目之間,恍恍於色塵之內,毫無間然。柰何眾生迷而不知,謂之背覺合塵。諸佛證之、祖師悟之,謂之背塵合覺。雖悟迷之不同,未曾欠少也。」遂豎拂云:「若向這裏會得,則現現成成。其或不能,可將個本參話頭頓在目前,如一人與萬人敵相似,莫教絲毫放過。或一年二年,乃至十年三十年,打成一片,情境俱亡,忽爾㘞地一聲,始得其自心也。今日戒珠結制,與諸兄弟同期妙悟、同期出生死、同期證無上菩提。且道如何是同期的事聻?會麼?水向石邊流出冷,風從花裏過來香。」僧問:「不問佛祖機緣,請指戒珠家款。」師云:「蕺山亭。」進云:「阿誰領略去?」師云:「浴鵝池與汝無分。」進云:「千里同風,為甚麼無分?」師云:「不是個中人。」僧禮拜云:「大眾證明。」師云:「且喜沒交涉。」
張居士保病設茶。師云:「病從業緣生,業從心識有,心識本來空,病緣無所住。病緣既不住,真心恒遍知,一切日時中,法道不思議。且道如何是不思議法?青女乍臨樹頭赤,碧波潭底桂輪明。今日張居士,身染貴恙,入山辦茶,求大眾轉念,使他魔障消除,身體康健。秪如轉病為福一句作麼生道?病退身安混閒事,積德堂中慶有餘。」僧問:「銅肝鐵膽人皆具,為甚人無薦得時?」師云:「太煞不唧溜。」進云:「還許他領略麼?」師云:「不許。」進云:「為甚麼不許?」師云:「好事不如無。」僧禮拜。
茶話。師豎拂云:「拈起拂子,穿過你諸人眼睛;放下拄杖,壓碎你諸人髑髏。只如不拈不放,你諸人向甚麼處著倒?」良久云:「會麼?風舞松枝龍耀日,水流黃葉蝶沉波。」僧問:「得其門者,等諸佛於一朝;失其門者,徒修行於曠劫。請師指出其門,普令諸人得入。」師云:「戒珠圓陀陀。」進云:「恁麼則五百高流眾,全身在個中。」師云:「也是尋光認影。」進云:「離名絕相非今古,越聖超凡在此時。」師云:「三十棒。」僧禮拜。
陶陳吳▢▢居士設茶。師豎拂云:「會麼?圓陀陀,不受纖毫蓋覆;赤灑灑,全無半點囊藏。炤萬象以無私,周法界而光耀。直須迸開頂門正眼,徹見自[1]己家珍。作麼生是自[2]己家珍?」良久云:「秦峰一片雲靉靆,鑑湖幾處水叮鼕。今日是陶陳吳邢眾居士設茶,請山僧說法。若論此事,達磨西來,只要人信得自[3]己。所以大珠見馬祖問云:『阿那個是慧海的寶藏?』祖云:『即今問話的便是,一切具足,無所乏少。』這是第一個信自[4]己的樣子。又大梅參馬祖問云:『如何是佛?』祖云。『即心是佛。』繇是大梅直信自心,向大梅三十年不出山。這是第二個信自[5]己的樣子。」遂豎拂云:「眾居士!若向這裏信得及,說一個成佛也是多的。所以古人云:『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珍重!」僧問:「圓陀光爍即不問,炤破頂門事若何?」師云:「蕺山頂上風光好。」進云:「無孔鐵鎚深逼拶,眉毛血濺幾多人。」師云:「戒珠堂中瑞氣新。」進云:「杖頭截斷三江浪,剔起驪珠耀太虛。」師一喝,僧禮拜。
茶話。「向上一竅,千聖不傳;目前一機,列祖莫辨。逴得,逴不得,石火電光;有思惟,沒思惟,難免話會。莫有密移一步者麼?出來通個消息。」良久云:「直須透出虛空外,始好和光混太清。」僧問:「擦掌摩拳即不問,臥月眠雲事若何?」師云:「水寒石骨冷。」進云:「莫就是他受用處麼?」師云:「風清月色明。」進云:「假饒三根椽下七尺單前又作麼生?」師云:「觸著磕著。」僧禮拜,師回方丈。
茶話。「水性常清淨,波瀾本自如,如來清淨禪,圓明具足者,人人自心個個圓滿具足,若聖若凡、若老若少、若僧若俗,雖迷悟不同,不曾欠少。」遂豎拂云:「即此拂子,人人皆見。三世諸佛也如是見,博地凡夫也如是見,老也如是見,少也如是見,僧也如是見,俗也如是見。即此見性,各各圓滿具足。既然各各圓滿具足,必須起行操修,所以有三期結制之說。汝等諸人既以進堂,半期[6]已過,若有工夫[7]已入手者,正好造修,使其純熟,習氣輕薄,妄想平淨,保養聖胎。若是未入頭者,再加精進,再加勇猛,以期妙悟,不可中路懈退。珍重!」
僧問:「師今顯此大神通,的的明何意?」師云:「法界本無私。」進云:「恁麼則棒打石人頭,嚗嚗論實事。」師云:「秋深黃葉老。」僧禮拜。
茶話。「心同虛空界,示等虛空法,證得虛空時,無是無非法。所以達磨西來,不立文字,掃除名相,直指人心,見性成佛。此是達磨傳見性之章本,豈有是非也?又七佛傳法偈云:『身從無相中受生,猶如幻出諸形像。幻人心識本來無,罪福皆空無所住。』罪福皆空,獨露心體。此是七佛傳清淨心體之章本,不逐聲色也。今時有等妄生穿鑿,自立臆見,教人不要看心看性、看理看玄,單單向事相上看,謂之一切事究竟堅固。此豈不是杜撰也?若如此做工夫,落於聲色,盡是邪魔外道,豈同諸佛諸祖傳清淨心體、見性成佛之法門也?豈不見僧問趙州:『如何是西來大意?』州云:『庭前柏樹子。』僧云:『和尚莫將境示人。』州云:『老僧不將境示人。』僧云:『如何是西來大意?』州云:『庭前柏樹子。』看他趙州,雖然道個柏樹子,原不將境示人,古人為人撥掉塵境事相,單單直示人心。豈似今人不許看心,只向事相上看?此豈不是迷卻自心,逐境飄流也?若不以心為本,則開示學人做工夫者,當參個甚麼?悟又悟個甚麼?真謂之邪說也。古人掃除道理者,秪為學人坐著自心靜沉死水,故為掃除也。所以云:『認著依然還不是。』黃檗云:『是甚麼心教你向境上去看?縱然會得,也只是個炤境的心。』靈雲見桃花悟道,所以玄沙云:『諦當!甚諦當!敢保老兄未徹在。』此正是不許你認著自心也。一向往往有人傳來,山僧不信,今見其開發示語,山僧不得不言,豈可坐視緘口?今特舉似大眾,一任簡點。」
茶話。「三祖云:『法無異法,妄自愛著,將心用心,豈非大錯?』世尊云:『有無俱遣,淨覺隨順。』直下教人識取自心,豈有異法耶?六祖云:『不思善,不思惡』。或云放下著,或云莫妄想,皆直指無異之自心也。法雖云易,而行者實難。後來諸祖或教看話頭,亦只以異方便明此自心。或看萬法歸一,一歸何處者,或看乾屎橛者,麻三觔者,或看柏樹子者,或看無字者,不許你起情識測度,要你起真疑,斷偷心,打成一片,根境俱亡,忽爾㘞地一聲,識取自心也。有等不識此意,將此眾話頭一齊撥掉,單單只看竹篦子,正所謂妄自愛著也。若竹篦子是,則眾話頭亦是;若眾話頭不是,則竹篦子亦不是。何故?是則總是,不是則總不是,豈有好歹耶?秪如天奇毒峰俱看誰字話頭發明,高峰看萬法歸一,雪巖欽看無字話頭,亦有看炭團而悟者,亦有看摩訶二字而悟者,似無念和尚看黃瓜茄子而悟者,皆是起真疑使然,豈有取舍耶?若有取舍,正所謂大錯也。今特舉似大眾,免蹈前阱。珍重!」
茶話。「實際理地不受一塵,三觀何施?六度安用?今世門頭不捨一法,萬行齊修,千儀悉備。即今森羅滿目,燈燭煇煌,且道還是今世門頭耶?實際理地耶?會麼?紅爐焰裏冰花結,三九天中柳絮飛。今日是穎水居士辦茶,為薦令岳母孫夫人高超淨土。」遂豎拂云:「若向這裏會得,則孫夫人不來不去、不生不滅,向拂子頭上坐寶蓮花,親覲彌陀,親蒙授記。」良久云:「鴉鳴鵲噪頻伽鳥,古木森森寶樹行。」祁驥超居士問云:「修行的人了卻本分事,為甚麼有佛可成?」師云:「秪為了卻本分事。」又問:「六度萬行從何處起?」師豎拂云:「從這裏起。」又問:「善惡二塗本無差別,大修行的人為甚麼諸惡莫作,諸善奉行?」師云:「當初秪為茅長短,燒了元來地不平。」士禮拜而退。
茶話。「水碧秋深處處寒,大菱落水望泥鑽,毛荳摘來和殼咬,現成公案不須參。不須參,納被蒙頭萬事完。若向山僧數語下會得,一切現成,無所乏少。其或不然,將個本參話頭頓在面前,念茲在茲,綿綿密密,打成一片,忽爾㘞地一聲,始知不須參之意也。」
解制茶話。「十世古今,始終不離於當念;無邊剎海,自他不隔於毫端。即如你諸人,出家也是這一念,行腳也是這一念,參善知識也是這一念,結制進堂也是這一念,堂中看話頭也是這一念,咬牙側目、擎拳豎臂、摩褌擦褲、研真斷惑,種種施為總不出這一念。諸人還識這一念麼?」良久云:「三九寒氣重,圍爐火正紅。」
僧問:「一念即不問,一念未生時如何?」師云:「烏龜爬上壁。」進云:「香煙宣妙法,那個是知音?」師云:「張阿郎。」進云:「露柱證明。」師云:「三十棒。」又僧問:「牙齒藏日月即不問,眉尖逞風流一句請師宣。」師云:「通身赤條條。」進云:「朵朵雪花開四野,清香直透萬重關。」師云:「還有一重在。」進云:「活潑泥牛隨處吼。」師云:「撞著廣額屠兒剝了皮。」僧喝,師云:「頭落也不知。」僧拜。又僧問:「如何是臨濟宗?」師云:「三十棒。」「如何是曹洞宗?」師云:「破草鞋。」「如何是溈仰宗?」師云:「大燒餅。」「如何是雲門宗?」師云:「海中翻白浪。」「如何是法眼宗?」師云:「爐中火正紅。」僧拜,師歸方丈。
住龍華結制普茶。師云:「久默斯要,不務速說,今日當場分明露泄,敢問諸人還得不得?若得,方可結制過冬。其或未然,再與你通個消息。病朽辭顯聖渡江欲往終南習靜,今雖居此,也是逢場作戲(云云)。」
茶話。「圓明精妙體,應物不能拘,一切日時中,恒常露現者。」遂豎拂云:「若喚作拂子,將何為圓明精妙體?若喚作圓明精妙體,又將甚麼為拂子?如此會得,三條椽下、七尺單前保養聖胎,佛也無柰你何,祖也無柰你何,閻羅老子也無柰你何。其或未然,可將個本參話頭一扣扣住,如絲綿團遇著倒掛[8]刺相似,一滾滾作一團,行不知行、坐不知坐,穿衣不知穿衣、吃飯不知吃飯,打成一片,根境俱亡,忽爾爆地一聲,方可到家,始識圓明精妙體也。呵呵。」
住護國結夏制茶話。師曰:「老僧因為養病,不暇為眾說法。雖然如是,蚤[9]已漏逗了也。大眾!且道漏逗個甚麼?會得者試出通個消息看。」一僧纔出禮拜,師拈拄杖便打。又僧問:「如何是護國景?」師曰:「青松翠竹。」曰:「如何是景中人?」師曰:「七長八短。」曰:「如何是人中意?」師曰:「病軀思藥飲。」曰:「向上還有事也無?」師曰:「有。」曰:「如何是向上事?」師曰:「紫霞峰頂浪滔天。」僧拜歸位。又僧問:「如何是縱?」師曰:「上座堪雕琢。」曰:「如何是奪?」師曰:「打殺你。」曰:「如何是殺?」師曰:「不存你性命。」曰:「如何是活?」師曰:「且放你出氣。」進云:「縱奪殺活蒙師指,直捷一句又如何?」師一喝,僧禮拜,師歸方丈。
秋七月十五日解制預夜茶話。師舉:「洞山示眾云:『秋初夏末,一任東去西去,直須向萬里無寸草處去。秪如萬里無寸草處作麼生去?』」師復曰:「這裏下得一語,始許明朝解制。」眾下語不契。師乃云:「結是解時,解是結時,識得此個時,便是時節至。所謂時節若至,其理自彰。諸人還會麼?秋日木稚香,吾無隱乎爾。」僧問:「結解即不問,不涉修證一句,請師直指。」師豎拳頭云:「會麼?」僧進云:「木稚香滿院,人人鼻皆聞。既是解制時,為甚有會與不會?」師云:「茅本無長短,原來地不平。」進云:「國師始創,和尚中興,護國家風,今昔同否?」師云:「去卻異同心,方知今古事。」僧禮拜云:「洞上宗風重振此,天台不異昔靈山。」師云:「作麼生是不異事?」僧復作禮云:「謝師此問。」師微笑。
住龍華茶話。「時因結冬制普茶示眾,齋堂新起、法席初開,四海龍象雲赴而來,且道弁山將何供養?」良久云:「臨濟饅頭曹山酒,雲門糊餅趙州茶。珍重!」
碧岑設普茶,請說入道捷徑。師豎拂云:「挺然獨露絕周遮,擬欲修行兩眼花。萬苦千辛遭挫折,十方坐斷路轉賒。能領略即歸家,何須門外覓三車?大眾!且道家在甚麼處?日炤寒光淡,風高秋色深。今日是碧岑辦茶,請山僧說做工夫捷徑。若論本分一著子,不屬修證。古云:『無你用心處』,或云莫妄想,或云放下著,豈工夫可做?古有一言之下心地開通者,有一喝下、一棒下明白者,如百丈被搊得鼻頭痛而悟入,豈用工夫也?但做工夫,是不得[10]已為下根人的事。如山僧最初念佛,後遇一老宿授以半偈,念得口中白醭流,又不知何者是四大,何者是心境?又遇一老宿教我聽楞嚴經,至同別二種妄見處,遂悟得根身器界總是空花,單只得個空境,不得自心,遂生撥無之念。後見雲門先師,先師云:『四大是假,心境本空。何者是汝自[11]己?問話者又是何人?念佛者又是何人?』我被說著病根,是時疑情頓發。至紹興府延慶寺,一連七日七夜立在佛前,如人推一推,這邊跳過那邊,胸中忽湧起兩句證道歌『不離當處常湛然,覓即知君不可見。』忽然悟得自[12]己,此是得本也。如高峰在三塔閣上,見五祖真贊『百年三萬六千朝,反覆元來是這漢』一般,只是不能轉身吐氣。與柏樹子諸公案俱不知道,遂佛前發願拈鬮,拈個一歸何處。終日提一句,一句追將進去,緊一陣、緩一陣,冷一陣、熱一陣,只是不曉得。後來先師在廣孝寺開堂,末後有四句偈云:『豎起脊梁生鐵鑄,放下面皮莫回顧,猶如象王脫金鎖。若不如是何劫悟?』我隨依而行之,一連做了十多日,打成一片行也如是,坐也如是,即如高峰『浩浩作得主』一般,只是不明一歸何處。次日,老和尚小參,舉:『南泉斬貓話,汝等作麼道?』我即丟蒲團過去。如此不期然而然,即會轉機也。次日,有位同參道友頌南泉斬貓,我即知他錯處。彼云:『汝頌頌看。』我即提筆成頌,彼不服,即呈先師。先師云:『汝不是。汝不如瑞白不通文者。』過了春期夏間,又約六七眾打七。至第六日聞鐘聲,忽然身心脫落,不見有一物當情,此正是虛空粉碎,大地平沉時節,正如高峰『枕子撲落地』一般的工夫,纔得個太平時節。我是萬曆三十六年下山,將自[13]己衣單盡捨與人,單只一衲瓢杖蒲團而[14]已。七年衲不解帶,十三年無被。至泰昌元年,具足師弟見我甚寒,白先師,先師命他送被一床,自此方纔蓋被。上來所舉,這都是我鈍根人為的事。若是上根,何用費許多周遮?」遂豎拂云:「莫有從這裏薦得者麼?」良久云:「葉黃秋色老,水清徹骨寒。」時有僧出一喝,禮拜而去。師云:「且喜沒交涉。」遂歸方丈。
茶話。「進堂一個月,那事瞥不瞥,更擬問如何,今朝冬至節。節節若喫白果咬破殼。莫有悟明心地者,出來通個消息,拄杖子與汝證據。」開示問荅不錄。
海空設茶請茶話。師云:「花開春滿樹,葉落盡歸根。海空終見底,人死不知心。死後且置,即今諸人現在,那個是汝底心?且道此心是青耶、黃耶、赤耶、白耶?常耶、斷耶?圓耶、方耶?有耶、無耶?若人識得,可出來通個消息;若也未知,切不得熟睡饒譫語,杓卜聽虛聲。」
師設普茶囑托,乃云:「老僧今日設茶,有所付托。」遂舉:「趙州問僧云:『曾到此間否?』僧云:『曾到。』州云:『喫茶去。』又問僧云:『曾到此間否?』僧云:『不曾到。』州云:『喫茶去。』所以老僧設一盃茶,使汝諸人各各盪了嘴唇。汝等可知否?此是第一等付托。第二、汝等堂內禪師,各各用心做工夫,參禪發明心地,使慧命有所賴。此是第二等付托。第三、內外一切職事,各各為常住、為法門、為眾生,要永遠堅固。此是第三等付托。第四、湖州及長興眾居士,各各護持佛法、護持錢糧,他日俱是龍華會上人。此是第四等付托。各各記取。」僧問:「如何是第一付托?」師云:「茶碗乾到底。」「如何是第二付托?」師云:「一呷三口。」「如何是第三付托?」師云:「賞你一個圓眼。」進云:「恁麼則人人撐天拄地去也。」師便打,僧一喝禮拜,師呵呵。唐祈遠居士問:「盡大地是個自[15]己屋裏,為甚麼要回九華?」師云:「也少這一瓣香不得。」士云:「恁麼則和尚元不離弁山,弟子常得親覲。」師云:「善哉!善哉!付托有在。」士禮拜。
示眾
住龍華示眾。「四禁語,第一、不許暗中獨坐;第二、不得尋光推求;第三、不許搜揀語言;第四、不得門外打之遶。如此做去,不妨克日成功。」
過密印寺,眾請示眾。師云:「蕩蕩和風過晉昌,李白桃紅滿院香,秪為諸君渾不薦,今朝特地為舉揚。須領略,謾[16]商量。」豎拂云:「會麼?無邊花柳一時新。」拽杖(便行)。
示眾。「一、不得放過;二、不得話墮;三、不得孤峰頂上行;四、不得三家村裏坐。於此會得,逍逍遙遙;於此不會,亦不曾失落。作麼生是不失落底事?」良久云:「一條拄杖無長短,滿面春光滿面涼。莫有問話的麼?」僧問:「薰風南來,是處生涼,為何弁山逼人大熱?」師云:「太湖波浪三千丈。」僧禮拜。
示眾。「暑氣將清未清,梧桐葉落不落,不是三要三玄,亦非君臣道合。會麼?秪待交秋之後,嶺上白雲寥廓。」
住護國示眾。崇禎八年乙亥二月初二日入院,內外眾請上堂,師不允,惟大書數字榜於室前曰:「佛法不在陞堂,當知不離日用。若能此處會得,更有何事不畢?如或未知,各當努力,開田鋤地,運水搬柴,捨此他求,非吾至道。珍重!」
示眾。「山僧住此山,為了諸公願。若論佛祖相傳事,不在高登大座,拈搥豎拂,一問一畣,彼此酬唱,謂之說法為人。古人巖居穴處,茅屋石室,張弓打土,搬柴運水,挾籬插鍬,皆是弘揚個事。爾等日用時中能守本分,莫向外馳,或勞或逸,或出或入,蚤則起,晚則宿,饑則食,渴則飲,無非當人妙處,豈乖佛祖相傳之事哉?雖然,切忌認著,但能默契,何事不畢。珍重!」
示眾。「祖師云:『外息諸緣,內心無喘,心如墻壁,可以入道。』果有如此行履、如此力量,便是大力人,超凡聖之機,脫生死之徑,乃在邇矣。何在病朽警策如何若何,方能了事乎?思之,參之,自不相賺。」
囑托職事。「夫為佛子,當報佛恩。所言報佛恩者,非但拈椎豎拂為然,即看守古道場者,刱建梵剎者、聚眾坐禪者、掩關者、齋僧者、造像者,種種佛事,莫不皆是報佛恩德耳。今以弁山無主,向未曾交脫,不料覺元又不唧溜,故此暫回龍華料理一番,交脫清楚,然後再來與諸公[17]商量個事,拈提格外,以作休老之計。願諸社友各發大心,念祖道之荒涼,愍護國之頹朽,秉四願以維持,空三輪而造作,精勤造守,真報佛恩。」
過石宕庵示眾。「桃源洞口來,清泰庵中過,明月庭前輝,清風白雲播。如此會得,覿面無私。如此不會,也不妨處處磕著。會麼?天台山上清流水,一路隨吾(下剡溪)。」過天華寺示眾。「清風微微,細雨霏霏,天台老漢,帶水拖泥。」良久,舉拂云:「會麼?扁舟過若耶,白浪湧清池。」僧問:「清風微微細雨霏霏即不問,如何是帶水拖泥句?」師曰:「蒿壩乘船到天華。」進云:「還有為人處麼?」師云:「領常住茶。」僧禮拜。
住崆峒山元旦示眾。師云:「老僧有數語舉似大眾。」乃云:「監院請我上堂,老僧特為宣揚,劈脊三十痛棒,徹骨徹髓清涼。諸人若也會得,不負老婆心腸。諸人若也不會,天明點燭燒香。不敢為諸人說法,只要據款結案。」
戊寅十一月八日,崆峒山建達磨堂,上梁示眾。師云:「伐木誅茆,三世諸佛全身露;搬磚運瓦,歷代祖師顯神通。湛監院兩肩擔當,眾禪和一心真切。十方禪衲爭長兢短,肯肯綮綮;八表檀那棄堵傾囊,英英卓卓。同祈國祚永固,共明般若真宗。即今達磨堂[18]已建立,且道達磨大師在甚麼處?會麼?崆峒山色常春色,寶蓋峰高始道高。」監院問:「初祖佛法即不問,和尚今朝事若何?」師云:「[19]蠟燭盡煇煌。」進云:「恁麼則炤天炤地後,畢竟作麼生?」師云:「兩腳趲錢糧。」進云:「此是監院事,和問事又作麼生?」師一喝,院禮拜。僧問:「崆峒故坵則不問,達磨新建事如何?」師云:「橫梁豎棟。」進云:「恁麼則蓋天蓋地去也。」師云:「天下人有賴。」僧禮拜。
示眾。師病,概不見客。一日,西堂同眾職事進方丈問安云:「多時不見和尚,待我等禮一拜。」師便拈起竹篦,一齊打出,復以偈示之曰:「眾職入室問安,堂頭拈起竹篦,當頭劈面便揮,不知是何意旨?咦!九月楊花落滿堤,三伏炎炎冰骨脆。」
庚辰仲秋,師受南昌王請主百丈,道過吉安府,居士劉養純、賴中衡、伊北尤,暨眾居士等設齋於溈仰寺,請示眾。師云:「明暗交參殺活機,正偏兼帶顯離微。大丈夫兒須了卻,莫負當陽第一機。且道如何是第一機?」舉起念珠云:「萬雲從空起,千波逐水流。於斯會得,現現成成,無欠無餘。二六時中,一切具足。圓陀陀,活潑潑,淨裸裸,赤灑灑。頭頭釋迦出世,步步彌勒下生。正龐居士有云:『日用事無別,唯吾自偶諧。』到這裏,既是自[20]己,說個正偏殺活縱奪,總是閒言語,於本分事了沒交涉。其或未然,直須看個話頭,畢竟是個什麼?朝參暮究,念茲在茲。至於穿衣喫飯,迎賓待客,屙屎放尿,總莫放過。一朝冷灰豆爆,驀地一聲,管取現成受用。大眾努力!今生須了卻,莫待當來彌勒時。」僧問:「如何是本分事?」師云:「香煙繚繞。」進云:「如何是向上事?」師云:「燒餅一口咬個缺。」僧及眾居士禮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