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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三乘共法

三乘共法,是出世間法,是建立在五乘共法的基石上的。如不備人天功德,沈淪在三惡道中,當然不能發心了脫生死。即使現生人間,如作惡多端,無慚無愧,害人害世,喪失了人性;連做一平常人都不成,還會發心了生死嗎?所以成就人天功德的,才能修學出世間的三乘共法。五乘共法,上面已說過了,現在來敘述三乘共法。

一切行無常,說諸受皆苦;緣此生厭離,向於解脫道。

出世間的三乘法,根本在出離心,要首先學習發起。世間的一切,是不永恒的、不徹底的、不自在的,也就是世間——眾生是苦的。肯定了世間徹底是苦的,才會引發出離心。照一般的感受經驗來說,世間有憂苦的,也有喜樂的,也有不苦不樂無所謂的,這是不能說人生世間都是苦的。要知道,『世間是苦』這個論題,是深一層的看法。佛在經上說:『以「一切行無常」故,「說諸」所有「受」悉「皆」是「苦」。』[1]從表面看,雖有苦受、樂受、不苦不樂的差別,但深刻的觀察起來,就不能不說一切是苦。因為世間的一切,不問是身心、是器界,是個人、家庭、國家,這都是遷流的、造作的。都是因緣和合所作的,所以說造作。都在生滅、生死、成壞的過程中,所以說遷流。遷流造作的,名為行(事象)。這一切行,都是無常的,不永久的。從『諸行無常』去看,那麼現前的憂愁苦惱,不消說是苦的了(佛稱之為苦苦)。就是一切喜樂,如財富、尊榮、健康、聰明……,雖然感到了滿足,但到了變化的時候,苦就跟著來了(佛稱之為壞苦)。就使是不苦不樂、平淡恬靜,既然不離遷流變化,遲早免不了苦。正像航行大海中,爛醉如泥,但直向礁石危灘駛去,你說熟醉不知苦樂的旅行者,不是可悲哀的嗎(佛稱之為行苦)?所以從這一切行是無常的、不永久的、不徹底的、不可保信的觀察起來,就不能不說『諸受皆苦』;不能不說:世間如火宅,三界如牢獄。

修學佛法的,如有這種深切的認識,那麼無論怎樣喜樂,也不會留戀。就是上升天國,盡情享受,也不感興趣。「緣此」就能發「生厭離」生死的決心。有了這樣的認識,引發這樣的意欲,從學習中養成了堅強的志願。苦哉!苦哉!這世間不是安樂鄉;不但不能永久的住著,簡直一刻兒也住不下去。正像處身在火宅當中,急於要逃出火宅一樣。這種厭離心生起來,成為堅定的志願,就會「向於解脫」生死的大「道」,走上了脫生死的境地。沒有這種出離心,一切修行、一切功德,都只是世間法。有了出離心,那一切功德,就被出離心所攝導,成為解脫生死的因素,稱為『順解脫分善』。這就是說:這種善根,已成為隨順趨向解脫的因素了。出離心是出世法的根本,口口聲聲說了生死的學佛同人,應反省自己,看看自己有沒有這種心情。

隨機立三乘,正化於聲聞。

發出離心而修出世法的,根機並不一致。統攝來說,佛「隨」順聽眾的機」感不同,安「立」「三乘」的差別。三乘是:聲聞乘、緣覺乘、菩薩乘。《法華經》等,從特殊的意義說:佛為聲聞說四諦,為緣覺說十二緣起,為菩薩說六波羅蜜。其實出世法都是觀甚深義——四諦與十二緣起的,不過在菩薩道中,著重廣大行的六波羅蜜多而已。

在這三乘共法中,「正化」的是「聲聞」乘;菩薩與緣覺,可說是旁化。因為在三乘共法的《阿含經》等,僅有二位菩薩:一、未成佛前的釋迦菩薩,說法時已經成佛,是說法的教主,並不是受教者。二、彌勒菩薩,在釋迦佛的法會中,受記作佛。如果說佛說三乘,那麼當前的菩薩行者,只有這彌勒一人而已。六(十)波羅蜜,那是古德(『先軌範師』)傳來的本生談,也不知道是給誰說的。緣覺根性,也並不太多。緣覺原是無師而獨覺的,是不用秉受教法的。但緣覺根性的大迦葉等,在釋迦佛出世說法時,也作了佛的弟子;總算在佛的聲聞弟子中,有些是緣覺根性。所以專從此土的釋迦佛法來說,主要是聲聞乘。在古代,聲聞就是佛弟子的通稱,也就是聽聞佛的聲教而悟道的。有這種意義,所以天臺宗稱之為三藏教,因為這也有菩薩,不但是小乘的;賢首宗卻稱之為小教,因為事實上,是以小乘聲聞法為主的。從釋迦佛法的顯了邊說,雖然如此,如從十方三世一切佛的佛法來說,修學出世法的,確有聲聞、緣覺、菩薩的三乘教法。

解脫道遠離,苦樂之二邊:順攝樂行者,在家修法行;順攝苦行者,出家作沙門

在佛的聲聞弟子中,也有種種的根性,先說在家與出家的二類。

釋尊的時代,印度社會的風尚,正走上極端的路子。有的是樂行者,就是縱欲的享樂主義者,這是大多數。大家在物欲的追求中,爭取、享受,為無窮的欲望所奴役。最極端的,有庸俗的順世外道,還有性欲崇拜的遍入外道,以男女交合為大樂,看作解脫生死的妙法。相反的是苦行者,就是禁欲的克己主義者,這如各沙門團。當時的出家外道,最極端的,是耆那教徒。他們過著極端的苦行,有的不穿衣服;有的冷天臥在冰上,暑天曬在太陽下;或者睡在荊棘上。吃的,有的不吃熟食,專吃野菜水果;有的喝水;有的服氣。戕賊自己的身心,被看作神聖的修行。釋尊初轉法輪,首先揭示了不苦不樂的中道行,認為極端的樂行與苦行,都不能使自己的身心正常,不能引導到解脫的境地。所以佛的真「解脫道」,是「遠離」「苦」行與「樂」「二邊」,而保持那中道的以智化情的生活——克制自己,而不可戕賊自己;受用維持生存所須的享受,而不可放縱。唯有這樣,才能引上解脫的正道。

佛以中道行為正鵠,而當時的根機,是有偏苦、偏樂傾向的。適應這不同根性而引導他,所以聲聞弟子,就有在家與出家二類。在家與出家,主要是活方式的不同。當時,佛為大眾說法,有的聽了法,或者悟了真諦,就自願依三寶,作佛的在家弟子。有的聽了法,或者悟了真諦,就自願隨佛出家,佛的出家弟子。在信仰、修行、證悟上,在家與出家,是沒有差別的。那為麼有的自願在家,有的自願出家呢?這就是由於性情及生活好尚的不同。所,佛為了隨「順攝」「樂行者」,有在家弟子。他們照樣的夫妻兒女,還從政、從軍、農工商賈,過著「在家」的生活。如頻婆沙羅王、末利夫人、達多長者、質多長者、黎斯達多大將等,雖過著在家生活,卻「修」學佛的「法行」,如三歸、五戒、定、慧等。只要有出離心,雖過著豐裕的生活,不礙修行,一樣的了脫生死。一方面,為了隨「順攝」「苦行者」的根性有出家弟子,多數是從出家外道處轉化來的,如五比丘、摩訶迦葉、三迦葉舍利弗、目犍連等。他們慣習於出家,過著嚴肅的生活:少欲知足、不畜錢、不近淫欲,這才自願作「出家」「沙門」。沙門是梵語,勤息的意思,各種出家者的通稱。但這是大概的分類,如動機不純,或被動的出家者,就樂行根性的。如佛回到故鄉,釋迦族的年輕子弟,大批來出家,如阿難等,神上就與大迦葉等不同。同樣的,在家弟子中,也有過著嚴肅生活的。總之順樂行的在家也好,順苦行的出家也好,只要有出離心,過著不過分縱欲、過分苦行的中道生活,都是佛的聲聞弟子。依法修行,都有證得聲聞道果,脫生死的可能。

此或樂獨住;或樂人間住。

在這出家人中,也有不同的根性,表現不同的風格。「或」者是愛「樂獨住」的,名為無事比丘(阿蘭若比丘)。他們住在山林曠野,塚間住、樹下宿,或者是簡陋的草庵。吃的、穿的,都非常清苦。不願與大眾共住,免得人事煩心。甚至不願意乞化,不願意說法。這類獨住比丘,都是自利心重,急於修習禪觀的。此外,「或」者是愛「樂人間住」的,名為人間比丘。這是大眾和合共住,不離僧團;大都住在近郊,經常遊行人間,隨緣在人間教化。雖還是一樣的精勤修行,但過著集體生活,與社會保持密切聯繫。佛教的發展,主要是人間比丘的功德。

如釋尊常與弟子共住,遊行各國,教化眾生,是人間比丘的榜樣。佛也曾獨處三月,修習安那般那,便是獨住的榜樣。依佛法的真意義來說,獨住,是要內心離煩惱而住;否則怎麼安靜的環境,也還是妄想散亂。反之,如心地安靜解脫,獨住也得,大眾住而人間遊化也得。但在學者的根性偏好中,顯出二大類不同;這也近於獨覺與聲聞的不同風格。

或是隨信行;或是隨法行。

這又是兩大類的根性不同,是通於在家、出家的。在聲聞弟子中,「或是信行」的,是鈍根;「或是隨法行」的,是利根。信與智,是學佛所不可缺的功德。有信又有智,是佛法與外道(基督教等)的最大差別。信是情意的智是理性的,學佛的要使這二者,平衡進展到融和。因為『無慧之信,增長癡』『無信之慧,增長諂曲』[2]。佛法說信智一如,但在學者的根性來說有是重信的,一切以信為前提而進修的;有是重智的,一切以智為前提而進的。所以雖然究竟的目標一致,但下手時,信與智不免偏重,形成了佛弟子二大類。

『行』,是由於一向的慣習而造成特性的意思,如『貪行』、『瞋行』等。所以,隨信行是個性慣習於信順,一切隨信心而轉的。這類根性,如遇到了佛法,師長只要叫他怎麼做去就得了。他並不想追求所以然,怎麼說,就怎麼信、怎麼行。這類根性,切勿給他詳細開示,說多了不但不感需要,有的反而糊塗起來。真是『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這主要是親近善知識,依師長的教授而修學的,簡單直捷,提起便行,從修習的經驗中,漸長智慧。可是法行人就不同了,他是一向慣習於理性(法)的,先要追求所以然,打破沙盆問到底。聽了師長的教導,要加上自己的觀察、推求、參證經論。有了深刻的理解,這才深信不疑,精進修學。這類的根機是利根,因為法行人更有引導人進的能力。這二類根性,都是信智不離的,但不免偏重。不但初學的如此,就證了果,也還是個性不同的。

雖復種種性,同修出離行。

上面說到,發出離心的,有聲聞、緣覺、菩薩,有在家的、出家的,有獨住的、人間住的,有信行人、法行人。「雖」然有這「種種」不同的根「性」,表現的風格不同,只要他真能發起出離心,就「同」樣的能「修出離行」達到解脫生死的目的。

一般人,總以自己的個性、自己的偏好去衡量一切,而不知學佛(這還是共三乘的)是有不同類型的。這才重信的,把專究法義的法行人看作不修行而自己才是利根;重視慧解的,把重信者的信行看作盲修瞎鍊(這可能是盲修,要看師長的教導怎樣)。又如有的偏重山林,讚美精苦的生活,甚至說『行必頭陀,住必蘭若』,輕視人間比丘。而遊化人間的,又每每輕視獨住比丘,說是自私自利。又如在家與出家的,也常因觀點的不同而互相輕毀。過去,佛教是偏重出家的。不問是否能適合出家的生活,是否能少欲知足,是否對利養心與眷屬心能不太染著,大家來出家了,而多數不合於出家的性格,這才僧格低落了。不是爭名利,便是圖享受。打著弘法利生的招牌,實際是爭地盤、打天下,或者攝受徒眾、爭取信眾,造成與佛法無關的派系惡果。也許做在家弟子,還適當得多,可以多修集些功德呢!總之,學佛是有不同根性、不同風格的,所以應尊重別人,更應該認識自己。

佛說解脫道,四諦與緣起,甚深諸佛法,由是而顯示。

先來說明出世三乘共法的總綱。「佛說」的法門,雖然是隨機說法,無量無邊,但歸結起來,所說的「解脫道」,不外乎「四諦與緣起」法門。離開了這,是沒有出世佛法的。諦,是不顛倒,所以也有確實的意思。佛的出世法門,是以苦、集、滅、道四者,正確的開示了人生世間的特性(苦)、世間苦惱迫切的原因(集);說明超越世間、消除一切苦迫的境地(滅),以及達到滅除苦惱的方法(道)。佛的出世法,主要是以四諦來說明的。佛法是信智相成的,決不說信了就可以得救。我們必須認清人生的苦迫性、苦痛的原因,這才能從消除苦痛的原因中,體驗真理,而得到解脫,不再受無限生死的苦迫。說到緣起,並非與四諦各別的。主要是從苦迫的現實,而層層推究,尋出苦痛的根源,發見了苦因與苦果間所有相生相引的必然軌律。這就是:無明緣行,行緣識,識緣名色,名色緣六處,六處緣觸,觸緣受,受緣愛,愛緣取,取緣有,有緣生,生緣老病死。這是典型的十二緣起說,實在就是苦與集的系列說明。緣起,是說這些(苦、集等)都是依緣(關係,條件,原因)而才能存在的、發生的。所以可從因緣的改變中,使它消解而達到解脫,這就是滅道二諦。所以,在下文的說明中,以四諦為綱,而同時說明了緣起法門。

一般以為:四諦與緣起,是小乘法。不知大乘的「甚深諸佛法」,也都是「由是而顯示」出來的。約偏重的意義說:小乘法著重於苦與集的說明;大乘法著重於滅與道,特別是滅的說明。就以大乘的中觀及瑜伽二宗來說,中觀者對於空性,瑜伽者對於緣起,都不曾離開了四諦與緣起一步。經上說得好(《勝鬘經》):小乘是有量的四諦、有作的四諦;大乘是無量的四諦、無作的四[3]。又說(《涅槃經》):下智觀緣起,得聲聞菩提;……上上智觀緣起,得佛菩提[4]。佛法不出四諦與緣起法門,只是證悟的偏圓、教說的淺深而已。

苦集與滅道,是謂四聖諦。

四諦,就是「苦集與滅道」。這四者,經中稱為「四聖諦」。人人都有苦惱,人人都有煩惱(集),為什麼偏說四聖諦呢?從事實來說:苦是人生世間的苦迫現實;集是煩惱與從煩惱而來的業力;滅是滅除煩惱,不再生起苦果道是戒、定、慧,是對治煩惱、通達涅槃的修法。但這些,唯有聖者才能從實中體認出來,確實的證見它。所以《涅槃經》上說:凡夫有苦而無諦,聖有苦有苦諦[5]。又如《遺教經》說:『佛說苦諦,真實是苦,不可令樂。集是因,更無異因。苦若滅者,即是因滅,因滅故果滅。滅苦之道,實是真道更無餘道。』[6]人生世間的苦惱性,煩惱的招集性,涅槃的滅離性,戒、定慧的對治性、能通(涅槃)性,是確實的、必然的、絕對的,唯有聖者才能切體悟到,『決定無疑』,所以叫做四聖諦。

苦者求不得,怨會愛別離,生老與病死,總由五蘊聚。

四諦中,先說苦諦,這是現實的身心世界為我們所應該首先體認的。「苦是逼惱的意思,逼切身心而致困惱不安的。佛曾說了種種苦的分類,但從人類的立場來說,最切要的是八苦。一、所「求不得」苦:無論是名譽、權位、眷屬、財富……,這是人人所希求的,可是卻常常是求之不得。希求而得不到是苦惱;有了,得到了,希求它不致失去;或發生困難而希望不要它,可是不如心願。經上說『所欲若不遂,惱壞如箭中』[7],就是求不得苦。這是我們在對於外物關係所引起的困惱。二、「怨」憎聚「會」苦;三、恩「愛別離苦:這是我們在對於社會(可通於五趣)關係所引起的困惱。意見不合的、相怨相恨的,不見倒也耳目清淨,可是卻要聚在一處,共住、共事、共談,無法諒解而卻又無法離開,真是苦惱之極。反之,父母、兄弟、夫婦、兒女、朋友,最親愛的,卻不能不生離死別,常陷於遠地相思或『此恨綿綿無盡期』失望回憶中。四、「生」苦;五、「老」苦;六、「病」苦;七、「死」這是我們在對於身心所引起的困惱。一般人總以為生是可樂的,老、病與死才是悲哀的;不知道生了就不能不老,不能不病,不能不死。老、病、死由而來,那生有什麼可樂呢?生是苦根,老、病、死如枝葉花果一樣。從根芽結果,都是苦的。

從我們對外物、對社會、對身心的關係中,分別為七種苦。如推究起來,這些苦,「總」「由」「五蘊聚」而有。五蘊,是五類(五聚)不同的事素,也就是我們身心的總和。這五蘊自身,存在著一切苦痛的癥結;在對外物、對社會、對身心,就不能免於上說的七苦。我們所以有一切問題、一切苦惱,並不是別的,只是因為有了這個五蘊——身心自體。五(取)蘊是苦惱的總體,與前各別的七苦,合稱為八苦。

         ┌─對外物所引起的───所求不得苦         │         ┌─怨憎聚會苦    五取蘊苦─┤ 對社會所引起的─┴─恩愛別離苦         │         ┌─生苦         └─對身心所引起的─┤ 老苦                   │ 病苦                   └─死苦

所謂五蘊者,色受想行識,取識處處住,染著不能離。

上文「所」說的「五蘊」,是五類不同的事素。同類相聚,每一類都包括了很多的事素,所以叫蘊,蘊就是聚集的意思。佛說到苦諦,每約五蘊來說。經中曾說:五蘊像五個拔刀的賊,這正是使眾生苦迫,而無法逃脫魔區的東西。五蘊到底是那五類呢?是「色受想行識」。一、色蘊:色的定義是『變礙』,是可礙又可分的。有質礙,就是有體積而佔有空間的;有質礙,就是可分析的、可破壞的:這就是現代所說的物質。但從物質生起的能力,佛法也稱之為色。雖然所說能力化的色,指善惡行為的潛能,然與現代所說的『能』,也很有類似的見地。二、受蘊:受的定義是『領納』。在內心觸對境界時,領受在心,引起內心的情感,感到或苦或樂的,叫做受;受就是內心的情緒作用。三、想蘊:想的定義是『取像』,就是認識作用。在認識境界時,內心就攝取境相,現起表象作用;再加構想、聯想等,成為概念;依此而安立種種的語言或文字。四、行蘊:行的定義是『造作』。在對境而引起內心時,心就採取行動來對付,如經過心思的審慮、決斷,發動為身體的、語言的行動。行,本是思心所,是推動內心去造作的心理作用——意志作用。因此,凡以思——意志為中心的活動,所有一切複雜的心理作用,除了受、想以外,一切都總括在行蘊裡。五、識蘊:識的定義是『了別』——明了、識別。我們的內心,原是非常複雜的。把不同的心理作用分析起來,如受、想、思等,叫做心所;而那內心的統覺作用,叫做心。此心,從認識境界的明了、識別來說,叫做識;所以識能識的統覺。色是物質的,受、想、行、識是精神的;輪迴在生死中的眾生,就是這五蘊。我們所自以為是我,或是我的,其實都離不了五蘊,不外乎身心的活動,物質與精神而已。

眾生的五蘊,叫五取蘊,因為是從過去的取——煩惱而招感來的。從取煩惱而生的,本質上已免不了苦痛。而現在有了這五取蘊,由於取煩惱的妄想執著,所以又苦上加苦。佛說有『四識住』法門:我們的「取識」(與煩惱相應的識),是不能沒有境界的。取識的境界,不外乎四事:物質的色;情緒的受;認識的想;造作的思。取識在這些物質的或精神的對象上,一直是「處處住著,看作可取、可得、可住、可著的。取、得、住、著,都表示取識與對象「染著」,像膠漆的黏著似的,「不能」「離」。識對境界有了染著,那境界的每一變動,都會引起內心的關切,不能自主的或苦或樂,當然是免不了苦痛。樹上的葉子落下,你可能並無反應,那因為你沒有看作與自己有關的。如心愛的人,心愛的權位、財富……,尤其是最關切的自己的生存,受到威脅或瀕臨死亡的邊緣,那就會感到無比的痛苦。這因為你染著他,看作自己或己的。取識的對境染著,正像陷身於網羅或荊棘叢中一樣。總之,識是能住的,色、受、想、行是所住著的;總合為五蘊,就是一切苦痛的總匯。

此復由六處,取境而生識。

眾生的身心自體,就是苦惱的總聚。除了五蘊的開示而外,佛又有六處說(又十二處)、六界說(又十八界)。所以「此」苦聚,「復由六處」來開示。六處,是眼處、耳處、鼻處、舌處、身處、意處。六處又叫六根,都是『生長』的意義。六處是身心自體的又一分類,說明了由此六根門,攝取境界,發生了別的識。六處是認識活動必經的門戶,通過這六根門,才能發生認識。如眼、耳、鼻、舌、身,是物質的,是能見色、聞聲、嗅香、嘗味、覺觸的生理官能,佛說是極微妙的色法,所以應該是神經。意是能知一切法的心理官能,心識的源泉。眾生的認識,是不能離開六處而成立的。六根能攝取六種境界,就是色、聲、香、味、觸、法。依六根門而攝「取」「境」,就能發「生」「識」:眼識、耳識、鼻識、舌識、身識、意識。

六識是依六根而發生的,六根是增上緣;也是緣六境而發生的,六境是所緣緣。因為根與境對了別的識來說,都有生長的作用,所以也可以總合六根六境,名為十二處。不過從眾生的身心自體來說,經中大都著重眼等六處。處為根門,這才取六境而生六識。等到六識起來,不但是了別境界,而且是惱相應,取著境界。取著境界,這個自心身體,就陷在苦痛的深淵了!

或六界和合,世間苦唯爾。

對於苦聚的身心自體,佛「或」著重於物質的分類,而說「六界和合」如說:『四大圍空,有識在中,數名為人。』[8]六界,是六類,是構成眾生自體的六項因素;界是種類或因素的意義。六界是:地界、水界、火界、風界、空界、識界;也叫六大。地、水、火、風四(大)界,是物質特性的分類,意義有深有淺。從淺近處說:身體的骨肉等堅硬性,是地界;血汗等潤濕性,是水界;溫熱性,是火界;呼吸運動等輕動性,是風界。這是物質——生理的一切。空界,是空間。如臟腑中空隙,眼耳鼻口等空隙,以及周身毛孔,都是空界。換言之,物質的身體,是充滿空隙的。識界,就是了別、取著的六識。有這六種因素,就成為眾生。

眾生成就的身心自體,經上每說『得蘊,得界,得處』[9],這是眾生苦的一切。有了這,就有了生命(約通俗說),也就有了苦迫。這正如老子說『吾有大患,為吾有身』。但在外道的思想中,除了這身心現象而外,還有永恒不變的『靈』,或者叫『我』,才是流轉於地獄、人間、天國的主體。其實,這是眾生愚癡的幻想產物。「世間」眾生在生死六道中受「苦」,苦因苦果的無限延續,更沒有別的,「唯」是這蘊、界、處而已。

在佛說苦聚的開示中,一、指出了這是徹底的苦迫性,『真實是苦,不可令樂』[10]。如不給以徹底的修治,是沒有任何希望的。二、指出了苦聚的事實,眾生才能從『靈性』、『真我』的神教迷妄中解脫出來,才有解脫自在的可能。修學出世的聖法,這是必要而首先應該深切解了的。

苦生由業集,業集復由惑,發業與潤生,緣會感苦果。

以下,說明集諦。集,是為因為緣而生起的意思。眾生世間的「苦」果,什麼會不斷的「生」起呢?這是「由」「業集」。業,是為善為惡的行為表業),又從善惡行為而引起的潛力(無表業)。因業力的積集,苦果就從力而集起了。但「業集」又為什麼生起呢?這是「由」「惑」。惑,是迷,是煩惱的通稱。因眾生內心的不良因素,煩動惱亂,這才有業的集起。

說到這,應該了解一個重要的問題。要知道,業力的招感苦果,煩惱是主要的力量。煩惱對於業,有二種力量。一、「發業」力:無論善業或惡業,凡能招感生死苦果的,都是由於煩惱直接或間接的引發而起的。所以如斷了煩,一切行為就都不成為招感生死的業力。二、「潤生」力:業已經造了,成為眾生的業力;但必須再經煩惱的引發,才會招感苦果。這如種子生芽一樣,雖有了種子,如沒有水分的滋潤,還是不會生芽的。也就因此,如煩惱斷了,一切業種就乾枯了,失去了生果的力量。由於煩惱的發業與潤生,在因「緣會」合時,才有業種的招「感苦果」。所以,一般但說業感,是說得不夠明白的。假如要說業感生死,倒不如說由無明等煩惱而感生死,說得更扼要些。

業有身語意,善惡及不動。業滅如種習,百千劫不失,隨業感生死,不出於三界

集諦中,招感生死的業力,在〈五乘共法〉中,已經說到。現在略說「業有」二類的三業。一、「身語意」三業:這是從業的所依而分類的。身體的動作,或是惡的,如殺生、偷盜等;或是善的,如不殺、不盜等。這不但是一般的生理活動,而是帶有道德或不道德性質的身體動作。這種身體的動作,名為身表業,業就是動作的意思。由此身體的動作,引起潛在的動能,名為身無表業。這雖然無可表見,但是物質的能力化,有著招感果報的作用。同樣的,語言的表達(文字,可說是語業的身業化)中,妄語、兩舌等是惡的;誠實語、和合語是善的,名為語表業。由此語言的表達,而引起潛在動能,名為語無表業。身業與語業,屬於生理的動作,及引起的動能,都是屬於物質的。意業,是屬於心的。與思心所相應的心心所法,是意業。有人說:業的體性,是思心所。內心的活動,是意業。由內心的發動而表現於身、語,這種動身、發語的思,就名為身業、語業。這樣的解說,是傾向於唯心論的說明。然而,佛說善與惡的身業、語業,是天眼所見的色法。所以,說(無表)業是物質引起的特種動能,應該更妥當些。二、「善惡及不動」三業。善業與惡業以外,什麼是不動業呢?這是與禪定相應的業。與色或無色定相應的業,當然是善的;但禪定的特徵是不動亂,所以業也叫不動業。這種不動業,能招感色界及無色界的生死。因此,善業與惡業,是專指能感欲界生死的業力而說。

無論是身、語的動作,或者由此而引起的動能——表業與無表業,依佛法,這都是生滅無常的,剎那就過去了的。「業」已剎那「滅」而過去了,那麼還能招感後果呢?對於這,經中或比喻為「如種」子:如草木的開花結子雖然凋謝枯萎了,但種子還會生芽、抽枝而發葉的。或者比喻為如熏「習」像藏過名香的匣子,香雖已經取出了,但匣裡還留有香氣一樣。因此後代的者,就成立種子說或習氣說,來說明業力感果的可能,但這到底是通俗的譬喻而已。依佛法的深義來說,過去了,或者說剎那滅了,這並非說等於沒有,而只是從現實存在而轉化為另一姿態。可以說:滅了,過去了,不是沒有,而還是存在的。當然,這與存在於現在的不同。如物質的從質而轉化為能,決非沒有,但不能以體積、質礙等物質概念來局限它。所以業力的剎那過去,一樣的存在(當然不是現在),只要遇到因緣的會合,就會招感果報,如能的化而為質一樣。假使因緣不和合,業是永久存在的,無論是「百」劫、「千劫」萬劫、無量數劫,業力「不」「失」去,還是會感果的。

眾生,「隨」著不同的「業」,招「感生死」果報,一生又一生的延續下去,常在五趣中流轉。由於這是煩惱所引發的、煩惱所滋潤的,所以無論業是怎樣的善,高尚到什麼地步,終究「不出於三界」——欲界、色界、無色界。三界,是眾生活動的三大區域。在這三界以內,永久是生死不了。所以出世的三乘聖法,就是要從根本上消除生死的原因,而不致再受三界生死的繫縛,這才能實現佛法大解脫的目標。

煩惱貪瞋癡,不善之根本,癡如醉如迷,瞋重貪過深。

再說到集諦中的「煩惱」。這是內心的不良因素、壞分子。無論是知識的、感情的、意志的,凡是不正確、不恰當的,使我們因此而煩動惱亂,引生不安定、不和諧、不自在;由此煩惱,造作種種業,更引起未來的苦迫:這都叫做煩惱。煩惱是非常複雜的,在煩惱中,「貪」、「瞋」、「癡」,是一切「不善」「根本」,所以叫做三不善根。根本,是什麼意思呢?這是說:一切煩惱,可以分為三大類:一、貪類;二、瞋類;三、癡類。一切煩惱,無非這三煩惱的支派流類。如愛、染、求、著、慳、諂、憍、掉舉等,是貪類。忿、恨、惱、嫉等,是瞋類。見、疑、不信、惛沈、忘念、不正知等,是癡類。眾生都是有煩惱的,但各有偏重。一向慣習於多起某類煩惱,就會造成不同的個性,如貪行人、瞋行人、癡行人。如三類沒有偏重的,就稱為等分行人。更詳細的,有『人情凡十九輩』[11]的分類。

煩惱太多,這裡不能廣說,就舉三不善來說吧!一、「癡」是愚癡,也叫無明,從對於真實事理的無所知而得名。但不是說什麼都不知,反而這是知的一類,不過是錯誤顛倒,似是而非。「如醉」酒,也「如」著了「迷」的。是的看成不是的,不是的卻看作是的;有的以為沒有,沒有的以為是有。不應該說的而說,不應該笑的而笑,不應該哭的而哭,不應該作的而作。迷迷糊糊,顛顛倒倒,疑疑惑惑,這就是愚癡的相貌,最難根治的煩惱。從他的不知來說,是不知善惡、不知因果、不知業報、不知凡聖、不知事理。從他的所知所見來說,便是『無常計常,無樂計樂,不淨計淨,非我計我』[12]。不是對於真實理的疑惑,就是對於真實事理的倒見。二、「瞋」:這是不滿於境界而引起惡意。如發作出來,就是忿,是諍,是害,是惱怒。如藏在心裡,就是怨,恨,是嫉妒。這種過失,是非常嚴「重」的。不但因此而作壞事,有些好事也因為不能容忍,一念的瞋恨心起而破壞了。我們與眾生間,從過去到現在都有著密切的關係。所以應有慈悲心(無瞋害心),才能有利於自己,無損別人;才能做到自他和樂、自他兩利。可是瞋煩惱,是恰好相反,成為窮凶極惡的罪惡來源。經上說:『一念瞋心起,八萬障門開。』又說:瞋如火一樣,『焚燒諸善根』[13]。三、「貪」:這是染著自我及有關自己的一切。顧戀過去的,耽著現在的,希求未來的。雖不是瞋火一樣的嚴重,卻是水一樣的滲入,徹骨徹髓,「過」失極其「深」切。貪愛,主要是自我的愛戀,從現在到未來。如對人,那就是愛我的父母、我的兒女、我的兄弟姊妹、我的朋友等。對事物,那就是愛我的財富、我的事業、我的學問、我的名譽等。有了貪心,雖是可以做成很多的好事,但由於以自我的愛染為本,所以是不徹底的,有時會一轉而起瞋他心——瞋是愛的相反面。愛到極點,有時會瞋恨到極點。神教上帝愛世人』,我想在他們想像中的上帝,這話是對的。因為愛極了,所以會恨到極點,如洪水為災,幾乎使人類與動物絕了種(見〈創世記〉)。這是上帝愛世人』的最好事例,因為有愛就有瞋,愛與瞋是難得分離的。所以從佛法來說,這是凡夫的真面目。庸俗的神教徒,還能想像出超庸俗的真正道德嗎?而且,有了愛染,染著了一切,一切的變動就會牽動自心而引起苦痛。所以佛說:『愛生則苦生。』

佛攝諸煩惱,見愛慢無明。我我所攝故,死生永相續。

煩惱的三大分類,可說是專約欲界,尤其是約人類而說。如在色界與無色界,瞋恚就不會生起了。所以,「佛」在統「攝」一切眾生所有的「諸煩惱」中,又另有「見」、「愛」、「慢」、「無明」——四煩惱的分類。這是可從種種意義,作不同解說的。現在略說三義。一、古德稱此為『四無記根』[14]。並非嚴重的惡性,而卻是煩惱的,名為有覆無記。研討到微細的煩惱,這四者被發見出來。特別在大乘的唯識學中,這四煩惱,是被看作與第七識相應的煩惱。在沒有證真理、斷煩惱的聖者,這四煩惱是一直沒有離開過的,成為眾生煩惱的內在特性。在這一解說中,稱為我癡、我見、我慢、我愛。本來沒有我(常住不變自在)的,看作有我,名我癡。由於自我的錯覺,因而執為確有的,名我見。由於執有自我,而對自我有妄自尊大感,名我慢。不但妄自尊大,而且愛戀此自我,名我愛。一切眾生自我中心的活動,就在這種內在的煩惱特性下開展起來。二、在《阿含經》中,常見到這一系列的分類。拿人類來說,從煩惱而來的錯謬,可以分為二類:(一)、認識上的錯誤,名為見;這只要有正確而堅定的悟解,就可以改正過來的。(二)、行動上的錯誤,稱為愛;這要把握正確的見地,在生活行為中,時時照顧,不斷磨練,才能改正過來。所以有的說:『知之匪艱,行之維艱。』在從凡入聖時,斷了部分煩惱,但還沒有究竟,稱『餘慢未盡』[15]。慢是微細的自我感,及因此而引起的自我中心活動;如徹底斷盡了,就得到解脫。不過,羅漢們的習氣還沒有淨,習氣就是最微細的無明——不染污無知;如能這也斷盡,那就真正究竟清淨了。三、癡——無明,為一切煩惱的總相。如由此而分別起來,屬於知的謬誤,是見;屬於情的謬誤,是愛;屬於意志的謬誤,是慢。一切煩惱,總不外乎這些。

每一煩惱,都有發業與潤生的功能,也就都有集起生死的力量。但最根本的煩惱,是什麼呢?在四諦的說明中,以愛為主,因為愛是染著而起苦的根本。其他經論,總是說:無明為本;我我所見為本。這可以舉一比喻:如人陷身在棘藤遍布的深草叢中,眼目又被布蒙蔽了,怎麼也不得出來。眼目被蒙蔽了,如無明;棘藤草叢的障礙,如愛。所以經中也說:無明及愛,為生死的父母(因)。但陷身在棘藤叢草中,想要從中出來,那麼眼目蒙蔽的解脫,是首要的。所以理解到:無明為生死的根本,而解脫生死,主要是智慧的力量。無明,不是說什麼都不知,反而是充滿迷謬的知。其中最主要的,是不知無我我所,而執有自我,執著我所的一切。所以,無明就是『愚於無我』;從執見來說,就是我我所見了。我,是『主宰』的意思:主是自己作得主的;宰是由我支配他的。所以我我所見是以自我為中心,而使一切從屬於我:我所有的、我知的、我所支配的,一切想以自己的意欲來決定。眾生在有意無意中,確是樣的營為一切的活動。這是以自我為中心而統攝一切的(當然,就是大獨裁,連西方的上帝在內,都不會完全成功),也是如膠如漆而染著一切的;這一種凝聚的強大向心力。這樣的活動所成的力量(業),就是招感生死而造成一個個眾生自體的力量。眾生自體,本沒有不變而獨存的自體如外道所說的『神我』、『靈性』,而只是身心(五蘊,六處,六界)的總和活動。由「我我所」見的執取,才生起自我(常恒自在的)的錯覺。由於我我所見攝」的緣「故」,就會造成向心力,而凝聚成一個個的自體。但這是從業力招感的,而業力是有局限性的,所以經過多少時間(一期的壽命)就業盡而死亡了(也有因為福盡及橫死的)。但我我所見為本的煩惱,還在發揮它的統攝凝聚力,這才又引發另一業系,展開一新的生命。眾生就是這樣的「死生」生死,「永」遠的「相續」下去,成為流轉生死、茫無了期的現象。

苦集相鉤纏,死生從緣起,佛說十二支,如城如果樹。

四諦的苦諦與集諦,已約略說明了。現在要說緣起法門,緣起就是集苦相生的豎的說明。要知道,不只是由集而生苦,苦也是能起集的。如眾生在感到了生的苦報後,依此業感的身心苦果,又有煩惱與業的活動。所以,「苦」「集」是互「相鉤」引、互相「纏」縛,也就是展轉為因果的。明白了這,對「死生」「從緣」「起」,已有了扼要的了解。要知緣起說的主要意義說:一切的存在,都是從因緣而起的。那因緣,也還是從因緣而生的。所以一存在的事物,從過去看,都是從因緣而有的,這就是果了。從這而看到未,又都有影響未來的力量,所以這也就是因了(且約前後因果說)。在這樣見解下,神教的創造說,成為不可能。因為一切由神而生起,而神卻是不從有的。這種為因而不從因有的創造者(神,作者),是非現實的,僅是幻想產物。所以,佛說生死無始。拿苦與集來說:苦從集生,而集又依苦而起,向是這樣的展轉相續。如從一點鐘而到十二點,又從十二點而到一點鐘,不說最初從何而起一樣。生死的無始相續,就是從緣起的正見中發現出來。

「佛說」緣起,因隨機不同,所以有不同的開示。「十二支」說,只是說得更完備些,成為佛教緣起說的典型而已。如說集與苦,也是緣起。或說三支:煩惱、業、苦。從煩惱起業,由業感苦果,又依苦果而生起煩惱。或說五支,這是《阿含經》中常見的,就是:愛、取、有、生、老病死。或者說十支,是:識、名色、六處、觸、受、愛、取、有、生、老病死。或說十二支,就是:無明緣行,行緣識,識緣名色,名色緣六處,……有緣生,生緣老病死。十二支,就是十二分。在眾生生死延續的過程中,觀察前後相生的因果系列,而分為十二。古人稱此為『分位緣起』,是很有道理的。也唯有如此觀察,才能充分明了生死延續的過程。但緣起的原則是一,而說明是可以多少不同的。研究起來,這十二支,應該是不同說明的總合,所以也不一定專依古人的分位緣起說。佛說十二支緣起,有種種譬喻。或說「如城」:眾生在十二緣起的因果系中,像在四周圍繞的城中,不得其門而出。可以出來的地方——城門,又有守衛巡邏的,所以過門也不能出去。眾生在生死中,雖有可以由此而解脫的地方,但為煩惱所困惑,一直沒有衝破這緣起的連鎖而得到解脫。又說「如果:如從種子發芽,生枝葉、開花、結果;果實又成為種子,又會發芽、生葉。雖然在前的不就是後來的,卻有因果的密切關係。種果相生,一直延續下來,拿這作為生死緣起相續的比喻,是最親切不過的。

無明之所覆,愛結之所繫,有識身相續,相續而不已。

緣起支的敘述,很多是從識支開始的,所以經說:『齊識而還,不能過彼。』[16]可是,在識支以前,有的又加上無明與行二支,成為十二支。在《阿含經》中,一再說:『無明覆,愛緣繫,得此識身。』[17]無明、愛(行)、識三者,可以看作完整的、獨立的緣起說。等到與識支以下相綜合,才成為十二支的。現在,先從這三支自成系統的意義來說。

「無明」「所覆」「愛結」「所繫」,在上面的譬喻中說過。生死流轉,如陷身在棘藤深草叢中,眼目又被蒙住,不能脫離一樣。無明,是知的迷謬錯亂,所以像布物的蒙蔽了眼目。經上說:『真義心當生,常能為障礙,俱行一切分,謂不共無明。』[18]無明確是對於通達真實義的智慧,起著蒙蔽障礙作用的。愛有染著的作用,使人繫縛在生死中,所以譬喻為結。從煩惱來說:無明是屬於知的,是認識上的錯亂;愛是屬於情意的,是行為上的染著。有了這兩大因緣,眾生就感到了「有識身」——眾生自體,而「相續」的流轉生死。這也就是無明為父、貪愛為母,和合而生生死眾生的意思;與經說的『諸業無明,因積他世陰』[19],也大體一致。這三事,說盡了生死流轉的主要項目得有識身,是有取識的結生相續,為一新生命的開始。這樣的無明、愛、識,無始以來,從過去到現在,現在到未來,一直是這樣的,不斷的「相續」不已」

在一般的十二支緣起中,第二支是行,行是業的別名。行業,不是別的,只是與愛相應的、思心所所發動的行為。所以三事說的無明、愛、識,與十二支中的無明、行、識,是可以相通的。如從十二支的立場來說,識是現在這一生的開始。拿人來說,就是當父精母血結合時,有識的剎那現起,因而結成有心識作用的新生命。這樣的有識結生的新生命,從何而來呢?這是從前生的業種所引發的;業就是行支。當前一生的最後死亡時,雖然身心崩潰了,但過去所造作的業能,並未消失;等到因緣和合,就隨著業力善惡的不同,而得或苦或樂的果報體,成為一新的個體、新的生命。行業的感果,是離不了煩惱的發業與潤生的。無明就是煩惱,是以我我所見為攝導的煩惱的總名。這樣,由於過去世的煩惱——無明,有過去世的業——行;從過去世的煩惱與行業,才有現生的生命開始——識。從無明而行而識,說明了從過去到現在的生死歷程。

緣識有名色,從是有六處,根境相涉觸,從觸生於受,緣受起於愛,愛增則名取,因是集後有,生老死相隨。

十二支中的識,是一期生命的開始。有些經典,從識支說起,這因為:推求現實的身心活動,到達識的結生相續階段,已到了生死業報識的核心。後代唯識學者,以異熟的阿賴耶識為中心,來說明生死雜染的一切,可說是吻合佛意的。「緣」此結生的「識」,就「有名色」支的生起。名是心理的,色是生理(物理)的。由於識的結生,身心就開始發展。照經上說,不但因識而有名色,也因名色而有識。這意思是說:我們的一切身心活動,是要依於有取識(唯識學中叫作阿陀那識)的攝取而存在。反之,也因為身心的活動,有取識才能存在。正像沒有領袖,就不可能有群眾的組織活動;如沒有群眾,領袖也就失去了存在的意義。但在十二緣起支中,著重在識緣名色,應解說為:名色是精血和合以後,還是肉團的階段。

「從」此名色而進一步的開展,就生起眼、耳、鼻、舌,加上身、意,有」「六處」的差別,這已到了形成人體形態的階段。

胎中雖有眼耳等根,還不能見色聞聲等。一到出了胎,從此六「根」開始了與六塵「境」「相」「涉」的活動,根境相觸而起一般的認識,叫做觸」。根、境、識三者,因觸而和合,也可說因三者的和合而有觸。認識開始,就到了重要的關頭。在觸對境界時,首先發生了合意的,或不合意的,或非合意不合意的反應,這叫可意觸、不可意觸、俱非觸。不幸得很,眾生的認識,是不離無明蒙蔽的——『無明相應觸』。所以觸對境界後,就會依自我中心的執取,起種種的複雜心理,造種種的善惡行為;生死輪迴,是不能避免的了。佛所以教誡弟子,要『守護根門』。在根境相觸時,如有智慧的觀照,就稱為『明相應觸』,那就能從此透出,裂破十二緣起的連鎖。

「從觸」的可意或不可意,當下就能「生於受」。可意的,起喜受、樂受不可意的,起苦受、憂受;非可意不可意的,就起捨受。如有智慧而正念現前的,就不起味著,不為情感的苦樂所惑亂;否則就危險了。

沒有正念正知的,都是依「緣」此或苦或樂的「受」味,生「起」深深的「愛」著:愛著自我,愛著境界。這時候,已以主動的姿態,對生命與塵世,傾向愛戀而作不得主。此後,只有愈陷愈深,無法自拔。上面從識的結生,說明了身心的開展過程,以及對境而引起內心的活動情況。觸是認識的,受是情感的,愛以下是意志的活動了。

內心有了「愛」染,愛心的「增」強,就進展到「名」「取」。取有四:執取自我,叫我語取。一般的追求五欲,叫欲取。而宗教與哲學家們,不是執取種種錯誤的見解——見取;就是執取種種無意義的戒條、苦行——戒禁取。這是從愛染生命與塵世,進而作思想的或行為的取著,造成世間一切苦難的結局。

愛與取,正是依著煩惱而有的一切活動。「因」此煩惱的活動,就起「集「後有」的業種。這在十二支中,叫有支。有,是三有:欲有、色有、無色有,就是三界的生命自體。但這裡所說的,不是現實生命的存在(有),而是能起後世生命的業力,也可說是未來生命的潛在。有了這,那麼現生死了以後,未來識又會結「生」。生了,就不能不「老」「死」。生、老死的「相而來,便是未來生死相續的簡說。

十二支,可以分為三世,有兩重因果:過去因(無明與行)生現在果(識、名色、六處、觸、受),現在因(愛、取,及有)生未來果(生、老死)。同時,前生以前有前生,後世以後(如不了脫生死)有後世,三世因果相續說明,就是無限生死相續的歷程全貌。

滅應滅於惑,惑滅則苦滅,解脫於癡愛,現證寂滅樂。

現在來說滅諦。滅有兩個意義:一、是滅除;二、是寂滅。滅除了苦痛的根源,才能解脫生死苦,實現涅槃的寂滅。從滅除來說:眾生在生死輪迴中,從苦生苦,苦個不了,這是要滅除的對象。然解除眾生的生死苦迫,佛法並不著重到外界去改善,因為外物的改善,是不能徹底解決問題的。也不從這個色身去努力,如外道的修精練氣、求長生不老那樣,因為有生必有滅,長生與永生,不過是眾生的顛倒妄想。雖然苦報是業力所感的,但問題卻是煩惱。有了煩惱,就會發業、潤生;如斷了煩惱,即使有無量業種,也就乾枯而不再起用。所以佛肯定地指出:要「滅」除生死大苦,「應」「滅於惑」——煩惱。「惑滅」了,那就不再造業了,過去所有的業也就乾枯無用了。這樣,生死「苦」果,就會徹底的「滅」除。

說到煩惱的滅除,當然也要從根本的煩惱去著手。如伐大樹一樣,專門斫枝摘葉,是不能達成目的的。如斷了樹根,那即使是暫時發葉,也終究是會死去的。說到煩惱的根本,當然是愚癡無明了。無明,主要是迷於無我的無明,還有染著於境界的貪愛。一是障於智的,一是障於行的。從修學佛法來說,應該先通達無我,得到無我真智的契證;然後從日常行中,不斷的銷除染愛。但到圓滿時,這都是解除了的。經中時常說:『離貪欲者,心解脫;離無明者,慧解脫。』[20]所以現在說「解脫於癡愛」,無論是知見,無論是行為,都不受煩惱的繫縛,而且是把煩惱徹底的去除了。這樣,就能「現證」到涅槃的寂滅樂」。現證,是親切的、當前的證會,是無漏的直觀體驗。體驗到的,是寂滅,得到解脫自在的安樂。涅槃寂滅,是現實所證驗的,並非推託到死以後,這是佛法的特色。內心的煩惱銷融了,直覺到無障無礙、平等不動、在的聖境,叫做寂滅。這好像從火宅中逃出來,領略到安全與清涼;也像從囂鬥爭中出來,享受到和諧而平靜的境地一樣。經論中每以寂、靜、妙、離,來形容這滅——涅槃。所說的樂,也不是衝動性的樂感,而是捨去煩惱重擔得來的自在——『離繫之樂』。

能滅苦集者,唯有一乘道。三學八正道,能入於涅槃。

苦痛的原因(集)消除了,生死大苦也就從此結束,得到了涅槃的大解脫。但無始以來,苦與集是不斷的延續,如不修對治道,是不會自動結束的。所以要說到道諦,道才是佛弟子修學的心要,如生病而請醫生,主要是為了服藥一樣。

「能滅苦集」的道,是些什麼呢?雖然眾生的根性不同,有利有鈍,有聲聞、緣覺、菩薩,佛也應機而說有多少不同的法門,但真正能出離生死的,是「唯有一乘道」,也可說只有一乘——一道。乘是車乘,能運載人物,從此到。佛所說的法門,能使眾生從生死中出來,到達究竟解脫的境地,所以稱法為乘。同樣的,道是道路,是從此到彼,通往目的地所必經的;所以修持的法,也稱為道。我們知道,眾生是同樣的生死;生死的根源,是同樣的迷執苦與集的體性是一樣的,那出離生死苦的法門,那裡會有不同呢?所以佛在阿含經》中,曾明確地宣說一乘法[21],也就是『一道出生死』[22]『同坐解脫[23]

出離生死的一乘法——不二法,從證悟真理來說,是無二無別的(『同入一法性』)[24];從修行的方法來說,是同樣的。適應眾生的不同根性,佛是說有種種方法的,但除了方便引導的以外,論到出離生死的道體,並無差別,總不出於「三學」(學是學習,不是學問)。三學,應稱為『三增上學』,就是增上戒學、增上心(定)學、增上慧學。增上,是有力的,能為他所因依的意思。因為三學有相依相因的關係,是求解脫者必不可缺的學程;決沒有不修戒而能成就定,不修定而能成就慧,不修慧而能得解脫的道理。然佛在說明道諦時,最常用的內容分類,還是「八正道」。八正道,應稱為『八聖道分』,或『八聖道支』。這是成聖的正道,有不可缺的八種成分。這就是:正見、正思惟、正語、正業、正命、正精進、正念、正定。八正道就是三學,如正見、正思惟是慧學;正語、正業、正命是戒學;正念、正定是定學;正精進是遍通三學的。此八支聖道,是三學,也就是一乘。佛為須跋陀羅說:外道們沒有八正道,所以沒有聖果、沒有解脫。我(佛)法中有八正道,所以有聖果、有解脫[25]這可見八正道是「能入於涅槃」的唯一法門了。這在大乘的《楞伽經》中,也還是這樣說:『唯有一大乘,清涼八支道。』[26]

〔圖〕一乘、戒學、定學、慧學、正見、正思惟、正語、正業、正命、正精進、正念、正定

初增上尸羅,心地淨增上,護心令不犯,別別得解脫。

在道諦的說明中,八正道的體系最完整。但現在依三學來說,說到慧學時,再敘述八正道,以明佛說道品的一貫性。

「初」「增上尸羅」:尸羅是梵語,意譯為戒,有平治、清涼等意思。一般聽到戒,就想到戒條,其實這是成文的規制,是因時、因地、因機而不同的;重要的是戒的實質。戒的力用,是惡止善行。依佛的本意,決非專從法制規章去約束,而要從內心的淨治得來。煩動惱亂的內心,為非作惡,那就是熱惱憂悔。如心淨持戒,就能不悔,不悔就能得安樂,所以戒是清涼義。又煩惱如滿地荊棘,一定嘉穀不生。心地清淨的戒,如治地去草一樣,這就可以生長功德苗了。然心地怎能得清淨呢?這就是信,就是歸依。從『深忍』(深切的了解)、『樂欲』(懇切的誓願)中,信三寶、信四諦。真能信心現前,就得心地清淨。所以說信是:『心淨為性,……如水清珠,能清濁水。』[27]從此淨信中,發生止惡行善的力量,就是一般所說的『戒體』。所以說到得戒,無論是在家的優婆塞、優婆夷戒(八戒,是在家而仰修出家戒的一分);沙彌、沙彌尼戒(式叉摩那戒,是沙彌尼而仰修比丘尼戒的一分),比丘、比丘尼戒,起初都是以三歸依得戒的。自願歸依,自稱我是優婆塞等,就名為得戒。後來為了鄭重其事,比丘、比丘尼戒,才改訂為白四羯磨得戒。如沒有淨信,白四羯磨也還是不得戒的。所以戒是從深信而來的「心地」「淨」,從心淨而起誓願,引發「增上」力,有「護」持自「心」、使心「不犯」過失的功能。

戒,也稱為律儀。梵語三跋羅,如直譯應作等護;義譯為律儀,從防護過惡的功能而得名。律儀有三類:一、如真智現前,以慧而離煩惱,就得道共律儀。二、如定心現前,以定而離煩惱,就得定共律儀。三、如淨信(信三寶、諦)現前,願於佛法中修學,作在家弟子或出家弟子,就得別解脫律儀。從淨治清涼來說,這都是戒,這都是先於戒條而為法制戒規的本質。從歸信而的別解脫律儀,屬於人類。這或是男人,或是女人;或是在家,或是出家;是成年,或是童年。由於社會關係、生活方式、體力強弱等不同,佛就制訂同的戒條,如五戒、十戒等,使學者對於身語行為的止惡行善有所遵循。因此,稱為波羅提木叉,意義為別解脫戒,這是逐條逐條的受持,就能「別別「得」「解脫」過失。一般重戒律的,大抵重視規制,每忽略佛說能淨內心的戒的本質。古代禪師,每說『性戒』,是重視內心清淨、德性內涵的。但偏重證悟的清淨,也不是一般所能得的。其實,佛法是『信為能入』[28]『信為道源』;真切的淨信,誓願修學,才是戒學的根本。

在家五八戒,如前之所說。

受持的戒律中,「在家」弟子,有近事律儀,這就是優婆塞、優婆夷的五」戒。還有近住律儀,就是在家而仰修出家法的「八戒」,作一日夜或短期的修持。這都「如前」五乘共法中「所說」的。五戒與八戒,本是聲聞的在家弟子戒;以出離心來修學,為了脫生死而受持,就是出世的戒法。不過,如以增上生心,為了求得現生與後世的安樂而受持,就成為人天乘法。有以為五戒只是人天乘法,這是不對的。

出家戒類五:沙彌沙彌尼,比丘比丘尼,及式叉摩那。

在聲聞弟子中,「出家」「戒」法,分「類」「五」:一、「沙彌」戒;二、「沙彌尼」戒。這是出家而還不曾完備出家資格的,可說是出家眾的預科。沙彌,義譯為勤策,是精勤策勵,求脫生死的意思。男的叫沙彌,女的叫沙彌尼,意義完全一樣。只是女眾,在語尾上附有女音(尼)而已(印度語法,男性、女性是尾音不同的)。論到戒法,沙彌與沙彌尼相同,都是十戒。戒是:一、不殺生;二、不偷盜;三、不淫;四、不妄語;五、不飲酒;六不香華鬘嚴身;七、不歌舞倡伎及故往觀聽;八、不坐臥高廣大床;九、不時食;十、不捉生像金銀寶物。前九戒,與近住戒相同。

出家以後,受了這十戒,才算是沙彌或沙彌尼。這是出家戒,所以完全制斷淫行。六、七、八——三戒,都是少欲知足的淡泊生活。佛制的出家生活,以少欲知足為原則。衣食住藥——四資生具,都從乞化得來。衣與食,不得多蓄積,以免引起無限的貪欲,何況手持金銀寶物呢!常行乞食法,所以奉行過午不食戒。後二戒,雖只關於飲食與財物,但在佛的制度中,與不淫戒顯出了出家人的特性:捨離了夫婦關係,也捨棄了經濟私有。在我國,雖說僧眾是募化為生,但實是採取了經濟自決辦法。如飲食是自己煮食(這就難怪持非時食戒的少了),財產是自己經營,房屋是自己修建。至於田產收租、經懺論價等,與出家生活的本意,越來越遠。所以我國的良好僧眾,也每只是嚴持根本戒而已。嚴格的說,我國的比丘僧,也許還不及沙彌呢!

三、「比丘」戒;四、「比丘尼」戒:這是過著完全遠離惡行與欲行的生活,完備僧格的出家人,為僧團的主體。比丘,譯義為乞士,是過著乞化生活的修道人;女的就叫做比丘尼。從戒法來說,比丘與比丘尼戒,是同樣完全的,只是由於社會關係、情意強弱,佛分別制為比丘及比丘尼戒。平常說:比丘二百五十戒,比丘尼五百戒,這是大概說的,意味著尼戒要嚴格得多。實際是:比丘戒二百五十左右,比丘尼戒三百四十左右。

發展完成了的僧伽制度,出家後先受沙彌(沙彌尼)戒,再受比丘(比丘尼)戒。研求佛的本制,原是攝受歸心三寶,而自動發心(成年而有自由意志的)出家的。所以發心出家的,或者說『善來比丘!於我法中快修梵行』[29]就算得比丘戒,成為比丘;或者說三歸依的誓詞,就算得戒,名為比丘。這是不需要沙彌這一級,當然更不需要先受沙彌戒了。後來,為了信徒的兒女父母死了,孤零無依,佛才慈悲攝受他們。在七歲以上的,出家作沙彌(沙尼),受沙彌戒,修學出家法的一分;等到年滿二十,再給他受比丘戒。從,比丘(比丘尼)以前,有此預修一級。甚至二十以上出家的,或因緣不具,沒有受比丘戒,也叫做(老)沙彌了。然在僧制中,如年滿二十出家的,沒有受沙彌戒就直接受比丘戒,也還是得戒的——這是吻合佛制本意的,不過從發展完成的僧制來說,似乎不太理想而已。

五、「式叉摩那」戒:這是女眾,屬於沙彌尼以上、比丘尼以下的一級。式叉摩那,譯義為學法女,是在二年內受持六法戒的一類。這實在還是沙彌(女眾出家的預修),不過仰修比丘尼戒的一分而已。佛制女眾出家,起初然也只是比丘尼,其後增立沙彌尼,後來又增列式叉摩那,成為出家女眾的級制。起因是:有曾經結婚的婦女來出家,她早已懷了孕,受比丘尼戒後胎相顯現,生了兒子。這是會被俗人誤會、譏嫌的,有辱清淨僧團的名譽。因此佛制定式叉摩那:凡曾經結過婚的,年在十歲以上(印度人早熟早婚);沒結婚的童女,年在十八歲以上,在受沙彌尼戒後,進受六法戒二年。起初雖了試驗有沒有胎孕,但後來已成為嚴格考驗的階段。如在二年中犯六法的,就不能進受比丘尼戒,要再受六法二年。二年內嚴持六法不犯,才許進受比丘尼戒,這是比沙彌尼戒嚴格得多了。女眾的心性不定,容易退失,所以在完成僧格(比丘尼)以前,要經這嚴格的考驗。天主教中,修女出家,也要經三次考問,比男眾嚴格得多。不過這一制度,我國也許從沒有實行,也許印度也不受尊重。因為沙彌及尼戒、比丘及尼戒雖各部多少不同,而大致都還算一致,唯獨這二年的六法戒,各部的說法不同。舊有部的《十誦律》[30],法藏部的《四分律》[31],都說六法,而不完全一樣。新有部的《苾芻尼毘奈耶》,二年學六法六隨法』[32],這是二種六法。大眾部的《僧祇律》,『二歲隨行十八事』[33],這是三種六法。二年六法的古說是一致的,而六法的內容不同,這可以想見,這一學法女的古制早就不曾嚴格遵行,這才傳說紛紜了。

佛弟子雖有在家二眾、出家五眾;論戒法,雖有八類(加近住的八戒),但戒體的清淨,有防非止惡的功能,有生長定慧的功德,卻是一樣的。所以,在家也好、出家也好,男眾、女眾、童年、成年也好,只要信願懇切,發起淨戒,都是可以依之而解脫生死的。

於中具足戒,戒法之最勝,殷重所受得,護持莫失壞。

「於」此八種戒「中」,比丘與比丘尼所受的,名為「具足戒」。具足,是舊譯,新譯作『近圓』(圓就是具足)。近是鄰近,圓是圓寂——涅槃。這是說:受持比丘、比丘尼戒,是已鄰近涅槃了。雖然佛制的每一戒法,如能受持清淨,都可以生長定慧的,解脫生死的,但比較起來,比丘、比丘尼戒,過著離欲(五欲、男女欲)出俗的生活,在這物欲橫流的世間,比其他的戒法,是最嚴格的、最清淨的,最能勝過情欲的。所以,這在佛制的「戒法」中,最」為殊「勝」。受了具足戒的,位居僧寶,為僧團的主體,受人天的供養。

具足戒是戒法中最殊勝的,所以受具足戒也是最不容易的。論年齡,要滿二十歲。論受戒的師長,要有三師——和尚、羯磨阿闍黎、教授阿闍黎,還要有七師作證明。就是在佛法不興盛的邊地,也非三師、二證不可。這比起在家戒的從一師受,沙彌及尼戒的從二師受,顯然是難得多了。假使是受比丘尼戒,先要受二年的六法戒,還要從二部受戒,這是怎樣的鄭重其事!所以發心受具足戒的,要求三衣,要求師,要得僧團的許可;這是以「殷重」懇切的心情,經眾多的因緣和合,才能「受得」具足戒。得來如此不易,那就應特別珍惜,好好的「護持」,如渡海的愛護浮囊,如人的愛護眼目一樣。切「莫」疏忽放逸,在環境的誘惑下、煩惱的衝動下,「失壞」了這無價的戒寶!如不能依此殊勝的戒法,生人間、天上,或解脫生死,反而袈裟下失卻人身,這是多麼痛心的事呀!

極重戒有四:淫行不與取,殺人大妄語,破失沙門性。

在具足戒中,比丘戒約二百五十戒左右。其中「極重」「戒」,「有四尼戒有八)。極重戒,是絕對不可犯的;犯了如樹木的截了根一樣,如人的斷了頭一樣,也像作戰的失敗投降,為他方取得完全的勝利一樣。犯了極重戒,在僧團中可說是死了。四重戒是:一、「淫行」:這是絕對禁止的,無論過去曾有過夫妻關係,或者人與畜生,凡發生性行為的,即使是極短的時間,也是犯重。但佛法並非理學家那樣的重視皮肉的貞操,主要是因為心有欲意、心生快感。所以如遇到被迫的行淫,而心無欲樂意思的,仍是不犯。二、「不與取,就是竊盜,主要是財物的竊取。凡不經同意,存著竊取的心而取,無論用什麼手段,都是。不過極重戒是有條件的,依佛的制度,凡竊取五錢以上的,就是犯重。這五錢,是什麼錢呢?古今中外的幣制不一,佛為什麼這樣制呢?因為當時的摩竭陀國法,凡竊取五錢以上的,就宣判死刑;所以佛就參照當時的國法,制定盜取五錢以上的犯重戒。這樣,如犯不與取的,依當時當地的法律,凡應判死刑的就犯重,應該是合於佛意的。三、殺生,極重戒指「殺人」而說。這包括自己下手,或派人去殺,以及墮落胎兒等。這在五戒、十戒中,也一樣是禁止的。四、「大妄語」,是妄語中最嚴重的。如沒有證悟的而自稱證悟,沒有神通的而自說有神通,或者妄說見神見鬼,誘惑信眾。或者互相標榜,是賢是聖;或者故意的表示神秘,使人發生神聖的幻覺。這都是破壞佛教正法,毫無修學的誠意,最嚴重的惡行。犯了這四重戒,就「破」「失「沙門」的體「性」,也就是失去了沙門——出家人的資格。沙門,是梵語,義譯為勤息,是勤修道法、息除惡行的意思。如犯了這四重戒,雖然出家,已完全失去出家的資格了。

在佛制的僧團中,如有人犯重,就逐出僧團,取消他的出家資格。不但不是比丘,連沙彌也不是。犯重的,是會墮落的。不過,如犯淫而當下發覺,心生極大慚愧,懇求不離僧團的,仍許作沙彌,受持比丘戒。不過無論怎樣,現生是不會得道成聖的了!

餘戒輕或重,犯者勿覆藏,出罪還清淨,不悔得安樂。

除了不准懺悔的極重戒而外(不容許懺悔而留在僧團內),犯了其「餘」「戒」,或是「輕」的,「或」「重」的,都應該如法懺悔。輕與重也有好多類:最輕的,只要自己生慚愧心,自己責備一番就得了。有的要面對一比,陳說自己的錯失,才算清淨。嚴重的,要在二十位清淨比丘前懺悔,才得罪。但總之,是可以懺悔的、應該懺悔的。

這裡,有一要點,就是「犯」「者」,切「勿覆藏」自己的罪過。懺悔,意義是乞求容忍,再將自己所有的過失發露出來。如犯戒而又怕人知道,故意隱藏在心裡,這是再也沒法清淨了。依佛法來說,誰沒有過失?或輕或重,大家都是不免違犯的。只要能生慚愧心,肯懺悔,就好了。這正如儒家所說的『過則勿憚改。』凡是犯戒而又覆藏的,過失是越來越重。一般人,起初每是小小的過失,犯而不懺悔,就會繼續違犯下去;久了,就會恬不知恥的犯極重戒。舉喻說:如甕中藏有穢物、毒素,如把它倒出來暴露在日光下,很快就清淨了。如蓋得緊緊的,生怕穢氣外洩,那不但不會清淨,而且是越久越臭。所以佛制戒律,對於犯重罪而又覆藏的,給予加重的處分。同時,凡有慚愧心、慈悲心的比丘,見到同學、師長、弟子們犯罪,應好好的勸他懺悔。如不聽,就公開的舉發出來(但也要在適當的時候)。這才是助人為善,才能保持僧團的清淨。在僧團中,切勿互相隱藏,而誤以為是團結的美德。

懺悔,佛制是有一定方法的。如依法懺悔了,就名為「出罪」,像服滿了刑罪一樣。出了罪,就「還」復戒體的「清淨」,回復清淨的僧格。凡是出罪得清淨的,同道們再不得舊案重翻、譏諷、評擊;假使這樣做,那是犯戒的。關於懺悔而得清淨,可有二種意義。凡是違犯僧團一般規章的,大抵是輕戒,只要直心發露,承認錯誤,就沒有事了。如屬於殺、盜、淫、妄的流類,並非說懺悔了就沒有罪業。要知道犯成嚴重罪行的,不但影響未來,招感後果,對於現生,也有影響力,能障礙為善的力量。如一落入黑社會中,就受到牽制,不容易自拔一樣。發露懺悔,能消除罪業,對於今生的影響,真是昨死今生一樣。從此,過去的罪惡,不再會障礙行善,不致障礙定慧的熏修,就可以證悟解脫。這如新生一樣,所以稱為清淨,回復了清淨的僧格。假使不知懺悔,那惡業的影響,心中如有了創傷一樣。在深夜自思、良心發現時,總不免內心負疚,熱惱追悔。熱惱憂悔,只是增加內心的苦痛,成為修道為善的障礙。所以一經懺悔,大有『無事不可告人言』的心境,當然是心地坦白,「不」再為罪惡而憂「悔」,也就自然能心「得安樂」了。儒家說『君子有過,則人皆見,又說『君子坦蕩蕩』,這都是心無積罪、心安理得的氣象;這才有勇於為善的力量。

出家眾的戒,極為深細,學者應研求廣律,才知開遮持犯、還出還淨的法門。

能持於淨戒,三業咸清淨。

以下兩頌,論意義,也是在家弟子所應學習的;但從事相來說,是佛特別為出家弟子說的。這是(世間道)向於出世離欲道的必備資糧。著重在戒行,為習定的方便。

在家、出家的七眾弟子,在修學(世)出世道中,首先要安住淨戒,以淨為根本。凡「能持於淨戒」的,身口意「三業」都能「清淨」,這才能生、證世出世間的一切功德。如《遺教經》說:『若人能持淨戒,是則能有善法若無淨戒,諸善功德皆不得生。』[34]如約比丘、比丘尼的具足戒來說,那就:一、守護所受的別解脫戒;如犯了,不可覆藏,立刻生慚愧心,如法懺悔二、對佛制的『軌則』——行住坐臥等威儀、衣食等應守的規定,尊敬師長護侍病人,聽法,修定等一切善行——這些,都要如法學習,做到合於律的規定,又適應世間,才能不被社會的正人君子、教內的高僧大德所呵責。三、不要到歌舞娼妓、淫坊、酒肆、政治機關去走動,因為這是容易生起不淨心行的地方。四、就是小小的罪,也不可看為輕易,而要謹嚴的護持。能這樣受持學習,就能安住於淨戒,引生一切善功德了!

密護於根門,飲食知節量,勤修寤瑜伽,依正知而住。

這包含了四項修法。一、「密護於根門」,就是《遺教經》的制伏五根及制心。六根——眼、耳、鼻、舌、身、意,是認識的門路,也是六識——劫功德賊的入門,所以叫根門。五根是見色、聞聲、嗅香、嘗味、覺觸的;意根是知一切法的,為六根中最主要的。在我們的日常生活中,不外乎見色、聞聲、…知法。這可要嚴密的守護,像看門人,見到雞犬亂闖、小偷等進來,就加拒絕,或立刻驅逐出去。一般人,在見色、聞聲等時,總是取相。合意的,取相而引生貪欲等;不合意的,就取相而引生瞋恨等。不能控制自心,跟著惱轉,就會造業而墮落,像牛的亂闖,踏壞苗稼了。所以,在見色、聞聲等,要密護根門。這並不是不見色、不聞聲,而是在見了、聞了時,能『制而不隨[35]煩惱轉。如見美色而不起淫意,見錢財而不作非分想,這要有正知、正念才得。對於外來的境界或內心的境界,要能正確認識它的危險性、是好是壞叫正知。對於正知的,時時警覺,時時留意,叫正念。如沒有正知,外境現,心隨煩惱轉,認賊作父,歡迎都來不及,那怎麼能制伏劫功德賊呢?如沒正念,時時忘失,如小偷進門,大箱小籠搬了走,還呼呼的熟睡,沒有發覺那怎能制伏呢?能謹密的守護根門,才能止惡,才能惡法漸伏、功德日增。修行,在平常日用中,要從這些地方著力!

二、「飲食知節量」:對於出家眾,依賴施主、依賴乞食而生活的,這是特別重要的。生在人間,為生理所限制,飲食是免不了的,沒有便無法生活,所以佛說:『一切眾生皆依食住。』[36][37]但依賴施主而生活的,應該思量到:飲食是維持生活所必須的,不可在美味上著想。落下咽喉,還有什麼美呢?在家人為了物資的取得、保存,發生了種種的苦難(戰爭原因,也大半為了這個)。現在,施主為了福德而施捨,不應該好好修行、報施主的恩德嗎?所以飲食,不是為了淫欲,也不是為了肥壯、勇健、無病或者長生不老,更不是為了色紅潤端嚴,只是為了生存,為了維持短暫的生存——就是維持營養的需要,不致因飢渴、疾病而苦惱。身心有力,才能修行、出離生死。如不知節量,貪求無厭,不但專在身體上著想、滋味上著想,對施主也會起顛倒心、生嫌恨心——多生煩惱,多作惡業。在家人對於經濟生活尚且要知節量,何況依施主生活的出家人呢!

三、「勤修寤瑜伽」:這是有關睡眠的修持法。為了休養身心、保持身心的健康,睡眠是必要的。依佛制:初夜(以六時天黑,夜分十二小時計,初夜是下午六時到十時)、後夜(上午二時到六時),出家弟子都應過著經行及靜坐的生活。中夜(下午十時到上午二時)是應該睡眠的,但應勤修覺寤瑜伽。換言之,連睡眠也還在修習善行的境界中。睡眠時間到了,先洗洗足,然後如法而臥。身體要右脇而臥,把左足疊在右足上,這叫做獅子臥法,是最有益於身心的。在睡眠時,應作光明想;修習純熟了,連睡夢中也是一片光明。這就不會過分的昏沈,不但容易醒覺,也不會作夢;作夢也不起煩惱,會念佛、念法、念僧。等到將要睡熟時,要保持警覺,要求在睡夢中仍然努力進修善法這樣的睡眠慣習了,對身心的休養最為有效,而且不會亂夢顛倒,不會懶惰而貪睡眠的佚樂。佛制:中夜是應該睡眠而將息身心的。頭陀行有常坐不臥的,俗稱不倒單,其實是不臥,並非沒有睡眠,只是充分保持警覺而已。《遺教經》說:『中夜誦經以自消息,無以睡眠因緣,令一生空過。』[38]然依一切經論開示,中夜是應該睡眠將息的。在初夜靜坐時,如有昏沈現象,就應該起來經行;如還要昏睡,可以用冷水洗面,誦讀經典。所以,不可誤會為:中夜都要誦經,整夜都不睡眠。這也許譯文過簡而有了語病,把初夜(後夜)誦經譯在中夜裡,或者『誦經以自消息』就是睡眠時(聞思修習純熟了的)法義的正念不忘。

四、「依正知而住」:出家人在一般生活中,無論是往或還來,(無意的)睹見或(有意的)瞻視,手臂支節的屈或伸,對衣鉢的受持保護,飲食、行、住、坐、臥、覺寤、語、默、解勞睡等,都要保持正知。在每一生活動作中,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應該做不應該做,適當或是不適當的時候,做得好不好。總之,在這些事情中,能事事正知,就不會落入錯誤過失中去。

知足心遠離,順於解脫乘。

修學出世道的,要能夠隨遇而安。不可多求多欲,俗語也說:『人到無求品自高。』對衣服、飲食、醫藥、日常用品,隨緣所得的,就要「知足」。不但多得了心意滿足,就是少得了,或者得到的不太合意,也能知足。能這樣,煩惱就少了,心也安了,容易修行。人不能離群,有群就有人事。如歡喜談話、歡喜事務、歡喜人多,就障礙遠離。有的,整天忙碌碌的在事務上轉。有的,與人聚談,『言不及義』,整天說些『王論、賊論、食論、飲論、妙衣服、婬女巷論、諸國土論、大人傳論、世間傳論、大海傳論』[39]。總之,這都增長愛染,不能身心遠離、在靜處修行的。所以要「心遠離」,不歡喜世論世業,才能專心佛法。說到遠離,一般是遠離群聚住在清淨處,或者一個人住(『獨住』),如閉關就是這一作風。但主要還是心遠離;心不能遠離,住茅蓬、閉關,都是徒然。過去大陸上,常見閉關的,有些精神失常;有的託名病緣,中途出關。這都由於心不遠離,過不了安靜修行的生活,這怎麼能解脫生死呢?所以對物欲要知足,對人事要心遠離,這才能「順於解脫」的三乘」法門,能趣向出世解脫的道果。

此能淨尸羅,亦是定方便。

這是結前起後;現在要從戒增上學,說到心(定)增上學了。

上面所說的密護根門、飲食知量、覺寤瑜伽、正知而住、知足、遠離,「能淨尸羅」的;能這樣去行,戒學一定會如法清淨。雖然戒以殺、盜、、妄為根本,但如在日常生活中貪求飲食、貪樂睡眠,不能守護根門,不能自知所行,對物欲不滿足,對人事不遠離,那一定會煩惱多、犯戒作惡。所以佛制戒律,不但嚴持性戒,並且涉及日常生活、團體軌則、舉止威儀。將一切生活納入於如法的軌範,犯戒的因緣自然就少了;犯戒的因緣現前,也就能立刻警覺防護了。這樣,自然能做到戒法清淨。所以說到戒學,切勿輕視這些飲食等日常生活、以為無關緊要才是!

這樣的戒學清淨,也就「是定」學的「方便」。這是修定所必備的基礎,也可說是修定的準備工作。經上說:『戒淨便得無(熱惱追)悔;無悔故歡;歡故生喜;由心喜故,身得輕安;身輕安故,便受勝樂;樂故心定。』[40]這因為持戒清淨的一定心安理得,自然能隨順趣入定學。如從日常生活的如法來說,不會貪求滋味、飲食過量,不會貪著睡眠、終日昏昏的,隨時能防護根門,正知所行,這都就是去除定障。所以戒清淨的,『寢安,覺安,遠離一切身心熱惱』『無諸怖畏,心離驚恐』[41];身心一直在安靜中。如加修定學,自然就順理成章,易修易成。一般人只是愛慕禪定功德,卻不知從持戒學起。不知道自己的身心一直在煩動惱亂中,如狂風駭浪一樣,就想憑盤腿子、閉眼睛、數氣息等,一下子壓伏下去,這就難怪不容易得定了。就使有一些定力,由於戒行不淨、意欲(動機等)不正,也就成為邪定,結果是為邪魔非人所嬈亂,自害害人。

進修於定學,離五欲五蓋。

為了修定而持戒,叫做增上戒學。那麼戒學清淨,當然要依戒而「進修於定學」了。首先要肯定認識:如修定而想有成就,那一定要『離欲及惡不善法[42]。因為定是屬於色、無色界的善法,如心在欲事上轉,不離欲界的惡不善法那是不能進入色界善法的。這一點,有些人是忽略了。念念不忘飲食男女,著五欲,對人做事不離惡行,卻想得定、發神通,真是顛倒之極!最顛倒的,道教中有,印度教中也有,聽說也有混進佛法中來的,這就是想從男女淫樂中修定,說什麼性命雙修啦、身心雙修啦!這不單是哄騙愚人,特別是誘惑那些有錢有勢而身心日漸衰老、想縱情享受而乾著急的人物(從前都流行於宮、宰官間)。其實,道教徒也有看不慣這股邪風,而予以嚴正評擊的。淺薄道教徒,都還有知道邪正的,有佛法正知見的,還會錯誤嗎?原來,印度的三摩鉢底』一詞,意義是等至——平等能至,指禪定的心境而說。但印度人稱男女性交為三摩鉢底——『雌雄等至』,因那時也有心意集中、淫樂遍身類似定心的現象。這正如現法涅槃的外道,拍拍吃飽了肚子說:這就是涅槃苦去而安樂)一樣。想得定而又捨不得欲樂的,從三摩鉢底的字義中,有意意的雜揉起來,這才修精煉氣,在色身及淫欲上用功,而不覺得誤入歧途了這真是可悲可憫!

在應「離」的欲及惡不善法中,欲是「五欲」,惡不善法是「五蓋」。五欲是淨妙的色、聲、香、味、觸,這是誘惑人心貪著追求的物欲。修定的,攝心向內,所以必須離棄它。對於五欲境界,要不受味——不為一時滿意的感而惑亂,反而要看出它的過患相,以種種理論、種種事實來呵責它。看五為偽善的暴徒、糖衣的毒藥,如刀頭的蜜,這才能不取淨妙相,不生染著;染著心不起,名為離欲。在五欲中,男女欲是最嚴重的;這是以觸欲為主,攝得色、聲、香的欲行。男女恩愛纏縛,是極不容易出離的。多少人為了男女情愛,引出無邊罪惡、無邊苦痛。經中形容為:如緊緊的繩索,縛得你破皮、破肉、斷筋、斷骨,還不能捨離。這是與定相反的,所以就是在家弟子,如想修習禪定,也非節淫欲不可。

五蓋,是欲貪蓋、瞋恚蓋、惛沈睡眠蓋、掉舉惡作蓋、疑蓋。這都是覆蓋淨心善法而不得發生,對修習定慧的障礙極大,所以叫蓋。欲貪,從五欲的淨妙相而來。瞋恚,從可憎境而起。惛沈的心情昧劣下沈,與睡眠鄰近,這是從闇昧相而來的。掉舉與惛沈相反,是心性的向上飛揚。惡作是追悔,是從想到親屬、國土、不死,及追憶起過去的事情,或亂想三世而引起的。疑從三世起,不能正思惟三世的諸行流轉,就會著我我所,推論過去世中的我是怎樣的,……,這一類的疑惑。這要修不淨想來治欲貪,修慈悲想來治瞋恚,修緣起想治疑,修光明想(法義的觀察)來治惛沈睡眠,修止息想來治掉舉惡作。這蓋能除遣了,定也就要成就了。

不淨及持息,是名二甘露。

為了修發真慧而修習禪定的,叫心(定)增上學,就是住心法門。佛多教「不淨」「及持息」念,使弟子們從此下手,修定而修發真慧的。這在代,「名」這二者為「二甘露」門。印度語的甘露,與中國傳說的仙丹相近是不死藥。佛法以此譬喻不生滅的涅槃;修習這二大法門,能了脫生死,所叫甘露門。其後,阿毘達磨論師,加上界分別,稱為『三度門』。

佛所開示的禪觀,如約眾生的煩惱特重不同,修習不同的對治,使心漸歸安定清淨來說,古師曾總集為『五停心』(玄奘譯為五種淨行),就是:以不淨觀治貪欲,慈悲觀治瞋恚,緣起觀治愚癡,界分別治我慢,持息念治尋思散亂。這是針對某一類的煩惱特別強而施用的不同治法,但一般說來,佛是多這二大法門來教授的。這不但對治欲貪、散亂(這是障定最重的),依此修禪定,也可由此進修真慧而了生死的。

不淨觀,是先取死屍的不淨相而修習的,就是九想:一、青瘀想;二、膿爛想;三、變壞想;四、膨脹想;五、食噉想;六、血塗想;七、分散想;八、骨鎖想;九、散壞想。這是對治貪欲——淫欲貪、身體愛最有力的。持息念,俗稱數息觀,是心念出入息(呼吸)而修定的,就是六妙門:一、數;二、隨;三、止;四、觀;五、還;六、淨。還有十六勝行,那是持息念中最高勝的。

依此而攝心,攝心得正定。能發真慧者,佛說有七依。

「依」著上面所說的法門——不淨想、持息念,「而」修習「攝心」,不使散亂的,就是修定。無論是修定,或者修觀慧,起初都是有所緣境相的,如以青瘀等不淨相為境,或以出入的呼吸為境。對於所緣的境相,如觀察思惟它,就是修觀;如依著而攝心不散,心住一境,便是修定了。修定的方法很多,是可以依種種的所緣相而攝心的。不過從對治主要的定障——貪欲與散亂,引發正定而說,不能不說這二法是更有效的、更穩當的!在修習攝心的過程中,如能達到遠離五欲、斷除五蓋,那麼定心明淨,會很快的發生功德而成就的,所以說「攝心」「得正定」。約一般的禪定說,不是邪定、味定,就是正定。約出世法說,那無漏定才是正定呢!

三乘賢聖弟子,是為了修發真慧而修定的。定境由淺而深,階位不一,到底那些定可以作為依止而修發真慧呢?總攝修發的一切定法,不出這樣的大位——四禪、八定(還沒有滅受想定,這是聖者所修證的,姑且不說)。四是:初禪,二禪,三禪,四禪。八定是:四禪以外,再加空無邊處定、識無處定、無所有處定、非想非非想處定。如從一般的散心漸修而入定境時,第一是未到定,那是初禪根本定以前的,是將到初禪而還不是初禪的近分定。如將到城市而先到近郊,也有一些商舖一樣。再進,是修到初禪。在初禪與二禪中間,有名為中間禪的。將到二禪而還沒到時,有二禪的近分定。從此以上,每一定,都可以有中間定、近分定、根本定三類。但大概的總攝起來,就是四禪、八定,或者在初禪根本以前,加一未到定就是了。在這四禪、八定中,最後的非想非非想定,定心過於微細了,心力不夠強勝,不能依著它而修發真實慧。所以「能」「發真慧」的,「佛說」「有七依」定,就是:初禪,二禪,三禪,四禪,空無邊處,識無邊處,無所有處——七定。但最初的未到定,也是可以發慧的;這是初禪的近分定,所以就攝在初禪中。

關於定學的修習,就是攝心令住的修法,下面會有更詳明的說明。

增上慧學者,即出世正見。

道諦,是三學、八正道。戒學、定學,都說過了,現在要說到慧學。慧學就是八正道中的正見(還有正思惟),所以綜合起來說:「增上慧學」,就是「出世正見」。什麼是增上慧學?為了作為解脫的依止而修慧,叫增上慧。這當然不是俗知俗見,而是究竟的真實慧了。正見也如此,如上面說到的知善惡、知業報、知前生後世、知凡聖,都還是(佛教的)世間正見。為了悟真理、斷煩惱、得解脫,要有出世的正見。什麼叫出世?就是超過和勝出一般世間(凡夫)的意思。或是悟解真理的正見,或是離煩惱的無漏正見,都叫出世正見。在說明上,現在是著重於勝義——真實義的知見。

慧,梵語般若。在佛法所修的一切功德中,般若是最究竟的:有了般若,可說到了家;體悟真理、解脫生死的大事,已經能夠成辦;涅槃城大門,已經打開。如沒有般若,什麼行門,都不能解脫生死。般若又是最根本的:般若是領導者,啟導一切功德的進修,與一切功德相應。在三學中,慧學最後,為能得解脫的依止;而在八正道中,卻以正見為首。這說明了般若在佛法中的地位,是徹始徹終的;它是領導者,又是完成者!

在三乘共法的經典裡,慧是有很多名稱的,如慧、見、明、觀、忍、智、覺;正觀、正見、正知、正思惟;如實觀、如實知、如實見、如實知見、如實思惟;擇法等。

佛為阿難說:緣起義甚深;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無常空無我,惟世俗假有。

出世的解脫法門,不出乎四諦與緣起的二大綱,所以說到出世的慧學,也就是通達緣起與知四諦的慧。現在,先從正見緣起來說。

上面說到過的十二緣起說,在一般人的心目中,這不過是煩惱起業、業感苦果的說明,說明了生死的無限延續並非神造而已。就是部分的分別法相的學者,也每每如此。如真的這樣,這不過是緣起的世間正見,怎麼能解脫生呢?阿難曾代表過這樣的見地,以為緣起是很好懂的。「佛」就因此「為阿說」『諸緣生(起?)法,其義甚深。』[43]「緣起義」「甚深」甚深,大海一樣的,不容易測度到底裡的。要知道,緣起是佛在菩提樹下覺證得來,不要說人,就是天(玉皇大帝之類)、魔、梵(耶和華等),也都是不能達的。這是佛法超越世間、勝出世間的根源,當然是『甚深極甚深,難通達難通達』的了!緣起實在太深了!如十二支的因果相生,說明了生死的無限續,這已經是很深的了!再來觀察:眾生的生死,始終在這樣的——十二支情形下流轉;只要是眾生、是生死,就超不過這十二支的序列。所以十二支生死的因果序列,有著必然性與普遍性的。從因果的不同事實,而悟解到一眾生共同的必然理性,堅定的信解,這才得到了初步的成就。但還要再深入徹悟更深的真義。

佛的開示緣起,總是說:『依此有彼有,此生故彼生;謂無明緣行,行緣識……生緣老死。』[44]要知道:無明、行……老死,這十二支的因果相生,是緣起的事實或緣起的序列;而「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才是緣起的則。因果的所以成為因果,生死的所以成為生死,都離不了這個——此有故有、此生故彼生的定律。這樣,就進到了緣起事物的一般理性了!試問:因到底是什麼意義呢?怎樣才會成為因果呢?依佛開示的緣起來說:有,是存的意思。這不是自有、永有的存在,而是生滅的存在,所以又說生——生是現起的意思(約徹底的意思說,存在的就是現起的,現起的就是存在的)。為什麼能存在?為什麼會現起呢?這是離不了因緣的。依於因緣的關係,才能存在的、現起的。那個因緣呢?也是存在的、現起的;它如不是存在的與現起的,就不能成為果法存在與生起的因緣了!那個因緣自身,既然是存在的、現起的,那當然也要依於另一因緣。就是另一因緣,當然也不能不是存在的與現起的了。這樣的深刻觀察起來,盡世間的一切事事物物,盡一切眾生的生死死生,無非是成立於這樣的原理:因存在(有)所以果存在,因現起(生)所以果現起。一切都是依於因緣的,也就是離不了因緣的,離了因緣是不能存在的。依這『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的定律而觀察起來,什麼都不是自有的、永有的,一切世間,一切生死,無論是前後的、同時的,都無非是展轉相關的、相依相待的存在。展轉相關的、相依相待的存在,才能成為因果。所以,從佛悟證『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的因果定律,就能正見因果的深義,而不是庸俗的因果觀了!

依照這深刻的因果觀,來正觀一切,就能正確地了解:一切是「無常」,是「空」、「無我」的。存在與生起的一切法,都是無常的。你看!器界在成而壞,國家在興而衰亡,眾生在生而老死。如粗顯的說,是一期無常:如器界的成壞、眾生的生死,似乎都經過一安定時期而後滅盡。但細微的說,是剎那無常:一切都是剎那剎那的生滅著,才生即滅而不住的。這一切,為什麼會是生滅無常的呢?這是緣起呀!從因緣而有的,不能不依於因緣,緣無也就歸於無了;是從因緣而生起的,當然也依緣而滅了。依緣而存在與生起的一切,必然會是生滅無常的。經中說到無常,用無常、無恒、不可保信、不安穩等來說明。所以因緣所生的一切法——約眾生的自體來說,都是不永久的、不可靠的,末了總是歸於滅盡的。說到空與無我,可以作多種不同的解說,現在且約無我來說。我,是主宰的意思。主,是與他不相干,自己作主;宰,是別的要由我來支配。總之,我是自由自在自主的。大家都覺得有我,一般宗教也都說眾生(或專約人類說)有一個我(有的叫做靈)。但我在那裡呢?是怎樣的呢?一般人沒有考慮過這些;到了宗教與哲學家手裡,經一番推究,這可問題多了,意見也紛歧了。但總之,覺得不能沒有常住不變的、自由自在的東西,作為眾生——人的生命主體;並且覺得這個常住而自主的,也就是安樂的,這將來才好回到天國或歸於解脫,去享受永恒的自由。然在佛的正觀中,(像他們主張的)我是並不存在的。眾生,不是別的,只是五蘊呀、六處呀、六界呀,只是身心的因果現象——存在與生起。這一切是不息的流變,那裡有常住不變的我?是相依相待的存在,那裡有獨立的我?不常住、不獨存,這那裡有自主自由(樂)的我呢?無常無我的正觀,如佛所常說的『色(等一切法)無常,無常即苦(不安隱,不自由),苦即非我,非我者亦非我所。如是觀者,名真實正觀』[45]

這樣,器界也好,眾生也好,一一法也好,都「惟」「世俗」「假有了。除去世俗的假有,什麼也不可得。什麼叫世俗?什麼叫假有呢?世俗,有浮虛不實的意思。經我們——一切眾生的虛妄分別心而發現的一切,覺得這是什麼、那是什麼;心裡覺得的那個,覺得就是稱之為什麼的,庸常所認識到的一切——體質、形態、作用,一切都是世俗的。世俗的,就是假有的。假有,不是說什麼都沒有,是施設而有的意思(也叫做假名),就是依因緣而存在、而現起的。這雖然因果法則歷然不亂,但這是假施設而有的。佛在《阿含經》的勝義空經》中說:是無常的,空、無我的,『除俗數法。俗數法者,謂此有故彼有,此起故彼起……』[46]。所以,無常無我的一切因果法,佛稱之為世俗的假有。舉例來說吧!人是六根取境引發六識的綜合活動。但是,如眼根能見色,因為能見色所以確定有眼根,但到底什麼是眼根呢?其實『眼不實而生,生已盡滅』;也就是『眼生時無有來處,滅時無有去處』[47]。因為眼根是緣起的有、緣起的生,你不能想像為有一真實的眼根從那裡生出來。說到見色也不是有一獨存體能單獨負起見色的作用,見色也是要有種種關係才能成就的,所以也不能說有真實自體的眼根能夠見色。這樣,眼根是才生即滅的,也不能想像為有一真實自體的眼根滅到那裡去了。《勝義空經》的開示,夠明白了。所以,世間的一切——器界、眾生,一色一心,都是世俗假有——緣的存在。這是無常、無我的,但在展轉相關、相依相待下,眾生是和合的、續的存在,流轉不絕於生死大海。生死死生的相續不已,也就是輪迴不已、痛不已。

此無故彼無,此滅故彼滅;緣起空寂性,義倍復甚深。

無常無我的生死,從煩惱起業,從業起苦果,又從苦果起惑、業。這緣起生死,是否會永遠不斷的生死流轉下去?不!生死是可以解脫的。為什麼可解脫?就因為它是緣起法的緣故。佛在開示了緣起的生死流轉以後,接著就示生死的還滅說:『此無故彼無,此滅故彼滅,無明滅故行滅,行滅故識滅……純大苦聚滅。』[48]緣起法是依於因緣而存在的,凡是依緣而存在與生起的,那就不會是常恒不變的;存在的會歸於不存在,生起的終歸會盡滅。生死法,雖一向在即生即滅中,但由於煩惱、業的不斷相續,滅而又生,所以苦果也不斷地相續下去。如能淨治煩惱,無明、愛等不起了,那業力也就銷息,生死也就停止了。如風雖是瞬息不住的,可是風吹不息,水就掀起大波浪,一層層的起伏不斷;風一停,海就波平浪靜了。所以生死可以解脫,是因為生死是緣起的假名有。佛在《阿含經》中,曾這樣說過:『不見一法可取(著)而無罪過者。』[49]所以若取著實法而又說沒有,是錯誤的。真實有的,是不可能成為沒有的;如說實有的成為沒有,那思想上就犯了很大的錯誤。佛不是那樣說的,生死法是緣起的、假有的,所以是不可取著的;本沒有一真實的生,也就不是有一實法滅去了。從這如幻的緣起法中,發見了生死解脫的可能性,也由此而到達生死解脫的境地。怎麼能到達呢?一切法是緣起的假名——假法、假我,是如幻的,是無常、空、無我的。而無明——我癡、我見、我慢、我愛等一切煩惱,卻迷蒙了真相,把一切法——眾生看作真實的,想像為有一永恒在的我。一切從自我中心去活動,於是到處執著,造善惡業而流轉了。如正緣起,通達是無常、無我的,那自我中心的妄執失去了對象,煩惱也就不起了(煩惱也是緣起的生滅),生死也就解脫了。佛所以這樣說:『無常想者,能建立無我想。聖弟子住無我想,心離我慢,順得涅槃。[50]

正觀緣起的無常無我,離煩惱而解脫生死,名為得般涅槃。涅槃到底是怎樣的呢?那是深而更深的。佛為阿難說有為與無為法,也就是緣起與「緣起」「空寂性」,說是「義倍復甚深」。如說:『此甚深處,所謂緣起(有為)。倍復甚深難見,所謂一切取離、愛盡、無欲、寂滅、涅槃。』[51]這所以大乘經中,每以大海譬生死緣起的深廣難測,而以最深的海底來形容最極甚深的法性。緣起是相對的假名,眾生為無明所蒙蔽了,不見緣起的本性空寂,也就不知但是無常、無我的業果延續。如真能正觀緣起,不取不著,斷盡煩惱,生死永息,那就體證到緣起法性的寂滅。正像風停,體現到波平浪靜一樣。依一般來說,聲聞弟子是漸次悟入的。從無常而通達無我,從通達無我,離我所見、我愛等而契入涅槃。但這是從正觀緣起而來的,緣起是與空寂相應相順的,如《阿含經》說:『如來所說修多羅,甚深明照,難見難覺,不可思量,微密決定明智所知……空相應隨順緣起法。』[52]這是唯證方知的『甚深廣大,無量無數,永滅。換言之,這是沒有邊際可說的,是超越假名的相對界而不可以數量說的,也不可以想像為在此在彼的,如說:『於未來世永不復起,若至東方,南、西、北方,是則不然:甚深廣大,無量無數,永滅。』[53]那不是沒有了嗎?不能說是有,也不可說是沒有的,如說:『離欲滅息沒已,有亦不應說,無亦不應說,有無亦不應說,非有非無亦不應說。……離諸虛偽,得般涅槃,此則佛說。』[54]總之,這是超越了假名相對界(緣起),而契入絕對界,什麼也不可說,說著也不對。但這是從正觀緣起的空寂而悟入,也就是緣起法性的實證。

此是佛所說,緣起中道義,不著有無見,正見得解脫。

上來所說的,「是佛」在《阿含經》等「所說」的,名為「緣起中道義」。中道,是正確的、恰好的,沒有偏差、不落於兩邊邪見的。佛法的中道觀,是從緣起法的正觀中顯出,為佛說法的根本立場。所以,正觀也稱為中觀,正法也稱為中法了。說到不落二邊,經中都依眾生自體說。眾生,是緣起的生滅。緣起是不落兩邊的,不像眾生邊執所想像的。這都依佛說而成立,如說:若見言命即是身,彼梵行者所無有;若復見言命異身異,梵行者所無有。於此二邊,心所不隨,正向中道。……謂緣生老死,……緣無明故有行。』[55]這是不一不異的緣起中道。又如說:『自作自覺(受),則墮常見;他作他覺,則墮斷見。義說法說,離此二邊,處於中道而說法,所謂此有故彼有……。』[56]又如說:『若先來有我,則是常見;於今斷滅,則是斷見。如來離於二邊,處中說法,所謂是事有故是事有……。』[57]這都是不常不斷的中道。佛說中道,都是依緣起而立論的;最重要的,要算不有不無的緣起中道了。

佛為刪陀迦旃延,說過不落有無二邊的緣起中道。迦旃延,是不著一切相而深入『勝義禪』的大師。大乘龍樹的《中觀論》、彌勒的《瑜伽師地論》,都引證這《阿含經》的教授,來說明諸法的真實相。所以這一教授,在抉擇佛法的緣起正見中,有著無比的重要性。佛對迦旃延說:『世人顛倒,依於二邊,若有若無。』[58]佛的聖弟子呢?『正觀世間集者,則不生世間無見。如實正觀世間滅,則不生世間有見。迦旃延!如來離於二邊,說於中道,所謂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此無故彼無,此滅故彼滅……。』[59]換言之,世人不知緣起義的,顛倒妄執,不能脫出二邊——有見與無見的窠臼;佛弟子依緣起法正觀,那就不起有見與無見了。譬如說:世間人見人生了出來,就執為是實有的而起有見;等到死了,大都是執為實無而起無見的。又如在生死流轉中,一般人是執為實有的;聽見了生死、入涅槃,就執著以為是無了(世人因此大都是怕無我、怕空、怕涅槃的)。但是,佛弟子依著緣起中道去觀察時,如見到世間滅,也就是生死解脫了,就不會起有見。因為緣起如幻的相對性,在涅槃寂靜中是不能安立的;而且,既是可滅的,在生起時也就決非實有,實有是不會依緣而滅的。如見到生死世間的集起,就不會起無見。因為緣起的如幻假有,不是什麼都沒有的;而且,既是可生的,在滅時也決非實無了。還有,了解緣起的此有彼有、此生彼生——世間集,所以生起現前時,知道緣起的流轉相續,不會覺得一死了事而起無見的。了解緣起的此無彼無、此滅彼滅,當生死解脫時,也不會執有實我得解脫的。總之,一切是緣起的,唯是緣起的集、滅,並沒有實我、實法,所以不起有見;沒有實我、實法,所以也不會起無見的。真能正觀緣起,就能「不著有」、「無見」,依中道「正見」「得解脫了。三學的增上慧學——甚深般若,八正道的正見,都是緣起的中道觀。所以佛弟子能不著常我,不落斷常、一異、有無的執見,破無明而了脫生死。

又復正見者,即是四諦慧;如實知四諦,應斷及應修,惑苦滅應證,由滅得涅槃

出世的解脫道,是以緣起及四諦法門為綱要的。所以說到正見,除知緣起的集、滅外,還有四諦的正見,這是經中特別重視的。正見流轉還滅的緣起法,是依因而起、依因而滅的正見。但這不是空洞的因果觀、有空觀,而是無明緣行等的依緣而有,無明滅就行滅等的依緣而無。因果相依的必然性,從中道的立場、如幻假有緣起觀中,正確的體見它,深入到離惑證真的聖境。四諦,也是因果的:苦由集而生,滅依道而證,這是世間與出世間兩重因果。觀察的對象,還是現實苦迫的人生。從苦而觀到集(如從老死而觀到愛、取為緣……,到無明為緣一樣),然後覺了到集滅則苦滅的滅諦(如知道無明滅則行滅……老死滅一樣)。但怎能斷集而證滅呢?這就是修道了。道是證滅的因,也是達成集苦滅的對治。這樣,知四諦與知緣起,並非是不相關的(十二緣起也可以作四諦觀,如老死、老死集、老死滅、滅老死之道,……經中說為四十四智)[60]。所以緣起「正見」,也「即是」「四諦慧」。不過在說明上,緣起法門著重於豎的系列說明,四諦著重於橫的分類而已。

佛在鹿野苑,最初為五比丘大轉法輪,就是四諦法門,也就是稱為『三轉十二行相』的法輪,明白表示出對四諦的次第深入。當時,佛先指示了:那些是苦,那些是集,什麼是滅,什麼是道。這應該是剴切分別,詳細指示。不但要知道那些是苦的、那些是苦的集因,苦必從集生,有集就有苦等事理,而且要知道這些苦是真實的苦,決無不苦的必然性。這是第一轉(四行),是開而使其了解深信的。接著,佛更說:苦是應知——應該深切了知體認的;能切信解世間是苦迫性,才會發生厭離世間,求向解脫。集是應該斷的,不斷便生苦果,不能出離生死了。滅是應該證得的,這才是解脫的實現。道是應該習的,不修道就不能斷集而證得滅諦。這是第二轉(四行),是勸大家應該知苦、斷集、證滅、修道』,從知而行,從行而去實證的。接著,佛再以自的經驗來告訴弟子們:苦,我已是徹底的深知了;集,已經斷盡;滅,已經證;道,已經修學完成。也就是說:我已從四諦的知、斷、證、修中,完成了解脫生死、體現涅槃的大事,你們為什麼不照著去實行、去完成呢?這是第三轉(四行),是以自身的經驗為證明,來加強弟子們信解修行的決心。佛說四諦法門,不外乎這三轉十二行相的法輪[61]。在弟子的修學四諦法門時,首先要「如實知四諦」:從四諦的事相、四諦間的因果相關性、四諦的確實性(苦真實是苦等),從『有因有緣世間(即是苦的)集,有因有緣(這就是道)世間滅』的緣起集滅觀中,知無常無我而流轉還滅,證入甚深的真實性。應這樣的如實知,也就能知集是「應斷」的,道是「應修」的,「惑苦滅應證」的。依正知見而起正行,最後才能達到已知、已斷、已滅、已修的無學位,「由」「滅」「得涅槃」

對於四諦的如實知見,引起了見諦(真實)得道的問題。在四諦中,體見什麼才算得證?由於學者的根性、修持方法的傳承不同,分為頓漸二派。觀四諦十六行相,以十六(或說五)心見道的,是漸見派——見四諦得道,是西北印學派的主張。而中南印度的學派,是主張頓見的——見滅諦得道。當然,這是千百年來的古老公案,優劣是難以直加判斷的。依現有的教說來參證,從佛法本源一味的見地來說:見四諦,應該是漸入的。但這與悟入緣起空寂性——也就是見滅諦得道,是不一定矛盾的。經說沒有前三諦的現觀(直覺的體驗,是不能現觀道諦的;四諦是漸入,猶如梯級的,這都是漸入漸證的確證。四諦現覺的深見深信——也稱為『證信』,不是證入四種真實理體;諦是審不倒的意思,所以是指確認那四類價值而說。如苦:這些生死有為,是無常、不安穩的,是無我而不自在的;這種生死事實的苦迫性,能深知深信而必無疑,就是見苦諦。煩惱與引生的善惡業,是能起生死。使生死不斷生起的正原因,也就是惑業的招感性,深知深信而必然無疑,便是見集。斷了煩惱不起生死,那種寂靜、微妙、出離的超越性,更沒有任何繫縛與累著的自在,深知深信而不再疑惑,便是見滅。八正道,有了就有出離,沒有就決不能離;八正道的能向涅槃所必由的行跡性,能深知深信而不再疑惑,名為見道諦)。這種印定苦集滅道的確信無疑,是四類價值的深知深信,當然是先後起而印定的,但這無礙於緣起空寂性——滅諦的體見。緣起空寂性,就是深廣大,無量無數,永滅』;這是超越緣起相對性的『正法』;本來如此,必如此,普遍如此,而稱為『法性,法住,法界』的。見滅諦,不是上面所說價值確信,而是體見那超越相對性的寂滅性自身;這是平等不二的,沒有次可說。學者在正觀緣起的集滅中,達到離愛無欲而體見寂滅性,就是得道;諦也當然證得了。但在智見上,應有引起的次第意義。如一下子發見了寶藏又一樣一樣的點收一樣——這是古德所說的一種解說。頓入、漸入,應該就這樣的。見寂滅而證道,為古代無數學者所修證的,是不容懷疑的事實;稱為滅諦的體見,是寂滅性自身的體見,與見四諦的見——四類價值的確認不

先得法住智,後得涅槃智;依俗契真實,正觀法如是。

在中道的正見中,有著一定的程序,主要是:「先得法住智」,「後得涅槃智。佛為深摩說:『不問汝知不知,且自先知法住,後知涅槃。』[62]這是怎樣的肯定、必然!什麼是法住智?什麼是涅槃智?依《七十七智經》說:一切眾生的生死緣起,現在如此,過去、未來也如此,都是有此因(如無明)而後有彼果(如行)的,決不離此因而能有彼果的,這是法住智。所以,法住智是對於因果緣起的決定智。這雖然是緣起如幻的俗數法(如不能了解緣起的世俗相對性、假名安立性,而只是信解善惡、業報、三世等,就是世間正見,不名為智),但卻是正見得道所必備的知見。經上說:如依此而觀緣起法的從緣而生、依緣而滅,是盡相、壞相、離相、滅相,名涅槃智。這是從緣起的無常觀中,觀一切法如石火電光,才生即滅,生無所來,滅無所至,而契入法性寂滅。這就是:『諸行無常,是生滅法,生滅滅已,寂滅為樂』[63]。由無常(入無我)而契入寂滅,是三乘共法中主要的解脫法門(還有從空及無相而契入的觀門)。所以,法住智知流轉、知因果的必然性,涅槃智知還滅、知因果的空寂性;法住智知生滅,涅槃智知不生滅;法住智知有為世俗,涅槃智知無為勝義。依俗」諦的緣起因果,而後「契」入緣起寂滅的「真實」,這是解脫道「正觀法」的必然歷程,一定「如是」而決無例外的。

說到這裡,覺得佛教中,每有一種錯誤的傾向,就是不求法住智,而但求涅槃智。特別是備有世間一般知識、年老而求佛法的。對於因果緣起的必然性、四諦的價值決定,常是並無希求;有的以為這早都已經知道,而不知夢都沒有夢想過;卻以為需要的是開悟、是明心見性。不知道沒有修成法住智,涅智是不會現起的。由於偏向證悟,弄到一開口、一下手,似乎非說心說性、修談證不可。於是乎失去了悟入的必要過程,空談些心性、空有、理事,弄內外也不辨了。過去的大德們,就有錯認定盤星,以為孔顏樂處、《大學》明德、孟子致良知,就是祖師西來大意。因此有的就高唱『東方聖人此心焉,西方聖人此心焉』,好像儒佛融通起來。其實,儒門大師,即使翻過語錄、用過存養功夫,那一位是確認三世因果的?那一位從緣起的流轉還滅中求正見的?那一位體見一切眾生平等的?根本都沒有三世因果決定的法住智,必然是漂流於佛法的門外。理學大師都不能贊同佛法,而要以拒楊墨的態度來排斥佛老,為什麼?就是於佛法沒有正見,不知佛法的涅槃智是依緣起因果的法住智進修得來。所以,如以為只要談心說性,或者說什麼絕對精神之類,以為就最高的佛法,那真是誤入歧途、自甘沈淪了!

正思向於厭,向離欲及滅。

無漏的八正道支,是同時成就的。但在修習過程中,有次第引生的意義。從先後的引生來說:正見以後,是「正思」惟,是對正見所見的,作更深入的正確思惟。正見可說是從聞(或從佛及佛弟子聞,或從經典聞)而來的慧學,正思惟是從慎思明辨而來的慧學。有正見的,一定成就正信;有信的一定有要求實現的意向。所以從正見而來的正思,是引發了向解脫的真實欲求。也就因此,古譯正思惟作『正志』或『正欲』。從無常的正見中,引發正思,就「向於厭」。眾生對於自我及世界是熱戀著的;正思的向於厭,就是看到一切是無常、是苦,而對於名利、權勢、恩怨等放得下。這是從深信因果中來的,所以於世間,卻勇於為善、勇於求真,而不像一般頹廢的灰色人生觀什麼也懶得做。從無我的正思中,「向」「離欲」,於五欲及性欲,能不致染著。如聽到美妙的歌聲,聽來未始不好聽,可是秋風過耳,不曾動情;歌聲終了,也不再憶戀。如手足在空中運動一樣,毫無礙著。從涅槃寂靜的正思中,向於「滅,心向涅槃而行道,一切以此為目標。這三者,表示了內心的從世間而向解脫,也就是真正的出離心。出離心,貫徹了解脫道——八正道的始終,不過正見著重於知厭、知離欲、知滅而已。以下六支,都是向此而修習的。

正語業及命,淨戒以為性。

正見與正思,是慧學。依於正思的要求實踐,必然的引發「正語」、正業及」「命」——三正道支。正語,是不妄語、不兩舌、不惡口、不綺語—合法的語言文字。正業,指不殺、不盜、不淫——合法的身業。正命,是合的經濟生活。有正確的見地,進求解脫生死,一定會表現出合法的行為。這者,都是以清「淨」「戒」「為」「性」的。在家弟子的正命,是要合法的職業,合理的取得錢財。在使用方面,不可過於浪費,也不可過於慳,應該遵行佛說的中道生活。出家弟子,一向是依施主的信施而生活,所以特別告誡。出家人的正命而非邪命,我想引《遺教經》的一節來說明。如說『(出家弟子)持淨戒者,不得販賣貿易,安置田宅,畜養人民、奴婢、畜;一切種植及諸財寶,皆當遠離,如避火坑。不得斬伐草木、墾土掘地,合湯藥、占相吉凶、仰觀星宿、推步盈虛、曆數算計,皆所不應。節身時食,淨自活。不得參與世事、通致使命,咒術仙藥、結好貴人、親厚媟慢,皆不作。當自端心,正念求度,不得包藏瑕疵、顯異惑眾;於四供養,知量知足,趣得供事,不應蓄積。此則略說持戒之相。』[64]

始則直其見,次則淨其行;足目兩相成,能達於彼岸。

這是對於上來正道的合說。修學解脫道的,開「始」是先要正「直其見」解,這就是正見與正思。其「次」是要清「淨其行」為,這就是正語、正業與正命。正業、正語、正命,如雙「足」,足是能向前進的。不但要有兩隻腳,還是要無病的、能走的。正見與正思,如眼「目」,眼目能明見道路。不但有眼目,而且要是目無眚翳、見得正確。不論要到什麼地方,一定要認清目的地、認識道路,又要能一步步的向前進。有了這「兩」方面的「相」互助「成」,才能達到目的地。一般的行路都如此,何況向解脫道呢?這當然要足目相成,才「能達於彼岸」的涅槃。這說明了:出世的解脫法門(世間善道也如此),非先有正確的見解、清淨的行為不可。否則,不管你說修說證,決無實現的可能。如在火宅中,瞎子(有足)與跛子(有目)不肯合作,或只是瞎子或跛子一個人,那怎麼能脫離火宅的災患呢?

正勤遍策發,由念得正定,依定起證慧,慧成得解脫。

有了正確的見地、清淨的行為,自然身安心安,而可以進修趣證了。這要「正勤」,是向厭、向離欲、向滅的精進,也稱為正精進。佛說正勤為『四正勤』:一、沒有生起的惡法,要使它不生。二、已生的惡法,要斷除它。三、沒有生的善法,要使它生起。四、已生的善法,要使它增長廣大起來。正勤是通於三學,有普「遍策發」推動的力量,就是一切離惡行善的努力。如戒學,正勤是離毀犯而持淨戒的努力。定學呢,正勤是遠離定障(如五欲、五蓋等),而修定善的努力。慧學呢,這是遠離邪僻的知見妄執,而得正見、正思的努力。這一切,都要精進修習,才能成功。世間的善事,都還非努力不可,何況出世大事?所以佛在遊行,休息時聽到阿難說精進,就立刻起坐,表示對於精進的無限崇敬。

有了正知見與清淨戒,可以修定,但要「由念」的修習得來。念是專心繫念,為攝心不亂的主要修法。但這裡,還是以出離心為導向的。而所修的念,不是念別的,就是從正見、正思惟得來的正念,這是與慧相應的、向於涅槃的正念。正念修習成就,能「得正定」。約定境說,就是上面所說的七依定,佛又特別重視四禪(這是最容易發慧的定)。這不是一般的定,是與念慧相應的、向涅槃的勝定,所以叫正定。定慧齊修,末了,「依」「定」「起」「證」緣起寂滅性的無漏「慧」,也就是涅槃智。出世的無漏「慧成」就,就斷煩惱、證真理、了生死而「得解脫」。到此,才完成修習出世解脫道的目標。解脫、涅槃,由修習八正道而成,所以佛說道諦,總是說八正道,譽為『八正道行入涅槃』[65]

在這三學、八正道的敘述中,似乎有不同的次第:三學是戒而定,定而慧;八正道是慧而戒,戒而定。其實,道次是一樣的。因為,慧學不但是首先的,也是究竟的,所以八正道的次第是:正見是聞慧。正思惟是思慧;思惟發起正語、正業、正命,是戒學。正精進遍通一切,特別是依著精進而去修正念、正定,是定學。定與慧是相應的,就是修慧。等到從定而發無漏慧,是現證慧——真實的慧學,從此而得解脫。所以,佛說的解脫道,三學與八正道一樣:不離聞、思、修及現證慧的次第,也就是依戒而定,依定而慧,依慧得解脫的次第。三學與八正道的一致性,試列表如下:

    正見───────────聞慧位    正思、正語、正業、正命──思慧位────戒增上學              ┌──修慧位─┬──定增上學              │      └─┐    正勤、正念、正定──┤        ├慧增上學              │      ┌─┘              └──現證慧位┴──得解脫

佛說諸道品,總集三十七,道同隨機異,或是淺深別。

佛說道諦,總是說八正道支。但散在各處經中,「佛說」的修道項目,更有種種「道品」。道品,是道類,是將修道的項目,組成一類一類的。經中將道品,「總集」「三十七」道品,分七大類:(一)、四念處;(二)、四正勤;(三)、四神足;(四)、五根;(五)、五力;(六)、七覺支;(七)、八正道支。這七大類——三十七類,為什麼叫道品?道是菩提的意譯,這些都是修行而得三菩提——正覺的不同項目,所以叫道品。四正勤與八正道,上面已經說到。還有,四念處是:身念處、受念處、心念處、法念處。念處是慧相應的念,重在觀慧。如觀身不淨,觀受是苦,觀心無常,觀法無我。四神足是定,定為神通所依止,稱為神足。雖是定,但由修發三摩地的主力有由欲、由勤、由止、由觀而不同所以分為四神足。五根是:信根、勤根、念根、定根、慧根。這五項功德,得堅定而為引發功德的根源,名為根。五力,就是上面的五事,但已有降伏惱等力量,所以叫力。七覺支是:念覺支、擇法覺支、精進覺支、喜覺支、安覺支、定覺支、捨覺支。這是道品中的重要一類,為引發正覺的因素。

解脫生死的道品,為什麼說有這七類——三十七品呢?古人以為:「道」體是「同」一的;修習的功德,本來是很多的,佛說的也只是舉其主要而說。眾生的生死是同一的,解脫生死的道,不會是不同的;不過「隨」眾生的根機」不同,佛就說有別「異」的道品而已。因為從經中看來,任何一項道品(其實是包含一切功德,不過舉其重要而說),都是能解脫生死的,都說為『一乘道』的。將一切道品總合起來,解脫道的主要項目,不外乎十類:

  • 一、信——信根,信力。

  • 二、勤——四正勤,勤根,勤力,精進覺支,正精進。

  • 三、念——念根,念力,念覺支,正念。

  • 四、定——四神足,定根,定力,定覺支,正定。

  • 五、慧——四念處,慧根,慧力,擇法覺支,正見。

  • 六、尋思——正思惟。

  • 七、戒——正語,正業,正命。

  • 八、喜——喜覺支。

  • 九、捨——捨覺支。

  • 十、輕安——輕安覺支。

道的主要項目雖有此十種,但正見成就,就能得信成就;而喜、捨、輕,不外乎定中的功德。所以八正道的敘述是最圓滿的,而三學是最簡要的

「或」者說:在個人修學的程序上,這七類道品,都是需要的,「是淺深次第的差「別」而一類類的進修。這是說:初修學時,修四念處;到了煖,修四正勤;頂位修四神足;忍位修五根;世第一位修五力;見道位修八正;修道位修七覺支。但這也不過約特勝的意義說說而已。

此是聖所行,此是聖所證,三乘諸聖者,一味涅槃城。

出世的解脫法門——四諦、緣起,道諦中的三學、八正道,都如上文說過了。這都「是聖」「所」「行」的,也「是聖」「所證」得的。修行、證入,都離不了這些,這是釋迦佛金口開示的正法。離了這,別無可歸依的法門,別無能解脫的途徑,別無永恒的歸宿。這是佛弟子所應決然無疑信受奉行的!因此,「三乘」——聲聞、緣覺、菩薩佛——一切「聖者」,都是依著這唯一的正法,同受唯「一」的解脫「味」,如長江大河入海,都同一鹹味一樣,同入「涅槃城」而得究竟的安息。論上說『三獸渡河』[66]『三鳥出網』[67],雖然飛行有遠近,渡水有淺深,但總是不離於虛空與大河,所以說『三乘同入一法性』『三乘同坐解脫床』

通論解脫道,經於種熟脫,修證有遲速,非由利鈍別。

能證這四諦與緣起法的聖者,想簡略的敘述一下。首先,不問聲聞、緣覺、菩薩,「通」泛的「論」起來,每一聖者,在「解脫道」的修行中,都是經」歷了「種」、「熟」、「脫」三階段的。一、初聽佛法,生起厭離心,從此種下了解脫的善根,如種下種子一樣。如沒有出離心種,怎麼聽法修行,都是不會解脫的。二、以後,見佛、聽法、修持,使解脫心種漸漸的成熟起來,如種子的生芽、發葉、開花一樣。三、到末後,一切成熟,才能證果,如開花而結果實一樣。有些佛弟子,一聽佛法,當下悟入而證果;有的勤苦的修學了一生,還是不能得道。今生修行而能不能證入,證入的遲入或者速入,那是決定於過去生中的修習。如過去沒有種下解脫心種,現在初生厭離心而修行,就想迅速證果,正像種下種子就想結果,那怎麼成呢?如前生已修到了成熟階段,那今生一出頭來,見佛聞法,便能證悟了(甚至有不必再用功行,就會圓證的)。所以,在今生「修證」過程中,「有遲速」的不同,但這是決定於前生的準備如何,並「非由」「利鈍」的差「別」。利根與鈍根,當然是有的,那就是上面說過的信行人與法行人了。著重於依師學習,以信為先的,是鈍根;著重於自力學習,以慧為先的,是利根;但這都是要經歷種、熟、脫三階的。依現生的修證而論,是不能以證入的遲速來決定他是利或鈍的。

近代的佛教界,有許多觀念,都是與經論相反的。他們以現生的修證努力,或悟證遲速來分別利鈍,而不知恰好相反。重信與重慧的差別以外,凡急求速成的,才是鈍根;大器晚成的,才是利根。如以三乘來說,聲聞根性是鈍,緣覺根性是中,菩薩根性是利。聲聞是鈍根,從發心到解脫,快些的是三生,最遲也不過六十劫。緣覺的根性要利些,從發心到解脫,最快的也要四生,最遲的要一百劫。菩薩是利根,他要修三大阿僧祇劫才究竟解脫呢!關於根性的利鈍,在大乘不共法的申述中,再依經論來說明。

見此正法者,初名須陀洹,三結斷無餘,無量生死息。

再來敘述聖者證入的次第。聲聞乘的修行者,證入聖果,一向分為四級,先說初果。

觀緣起法無常、無我而契入緣起空寂性的,就是體「見」「正法」,也叫做『入法界』。「初」入正法的聖者,「名須陀洹」果。須陀洹,是梵語,譯義為『預流』或『入流』。修行到此,契入了法性流,也就參預了聖者的流類。須陀洹果的證入,經中形容為:『見法,得法,知法,入法;得離狐疑,不由於他;入正法律,得無所畏。』[68]所以,這是現見的、自覺的,於正法有了絕對的自信。

初果聖者,已斷了生死的根本——最主要的煩惱。照後代論師的分析,條理起來,煩惱是非常多的。但大體可分為二類:一、見道所斷的煩惱:是以智慧的體見法性而斷的那部分,也稱為見惑。二、修道所斷的煩惱:是要從不斷的修習中,一分一分斷除的,也叫做修惑。現在初果所斷的,屬於見惑。這也包含極多的煩惱,論師們稱為八十八惑。但佛在經中,總是重點的說『斷三結。我見結、戒禁取結、疑結——「三結」,初果是徹底的「斷」了,「無」絲毫的剩「餘」。結是繫縛生死的意思,所以斷了三結,也就是解開了生死死結。我見,是自我的妄執,為生死的根本。從我見而來的,是我所見,斷、常見,一見、異見,有見、無見……。我見斷了,這一切也就都斷了。戒,是無意義的、外道的戒行。見到了真理,不會再以為外道的宗教行為是可以得解脫的,不會再執取它,也就不會再去學習它。外道的戒禁極多:淺些的,如不吃煙火食,不剃髮,守庚申,持牛戒、狗戒、豬戒(不吃豬肉),不吃血等。離奇起來,如食大便小便、男精女血;熱天曬在太陽裡,冬天睡在寒冰上;種種忌諱、祈禳。這形形色色的禁戒,現在都不會執取為清淨了。疑,是於佛、法(四諦、緣起)、僧的狐疑不定。見了正法,是徹底明見,再不會信將疑。在修行的過程中,這些煩惱,早已伏而不起;到了證見法性,才是了根,永無生起的可能。所以,斷是徹底斷盡,不只是不現起而已。以三結首的一切見所斷惑,都由於真智現前、體見法性而斷盡了。

見了正法,斷了煩惱,也就斷了生死,因為生死苦果是以煩惱為根源而起的,因斷果也就斷了。證到初果,可說「無量生死」都已經「息」了。經說:如大池的水都乾了,只剩一滴、二滴一樣。分別來說,在沒有證悟法性前,未來的生死是無數量的;等到初入聖流,斷了三結,再『不墮惡趣』[69]惡道的業都失效了,三惡道的苦果再也不會生起了。剩下來的,人間、天上業果,稱為『極七有』。就是說:最多是七往天上、七還人間,一定要永斷死入涅槃。這樣看起來,到了初果,生死幾乎都盡斷了。現在雖還是生死身雖可能還有七天七人的生死,但實已見到了生死的苦邊,生死再不會無休止延續下去了,所以在聖位中,初果是最可寶貴的、最難得的!得了初果,可生死已了(一定會了)。如破竹一樣,能破第一節,第二節以下,是不費力一破到底。這是學佛法者當前的唯一目標。

二名斯陀含,進薄修斷惑。

說明從初果而二果、三果、四果,就要說到斷惑。但這有一番特殊意義,與初果的斷惑不同,應該加以解說。先說一譬喻:如一棵大樹,把它連根拔起,那它是死定了。然而,在三日、五日,或者半月、一月間,它可能還會發芽開花。過了相當時期,才完全枯黃死去。這應該知道:使大樹繼續不斷生活下去的,是根,是根吸收水分、養料的力量。大樹本身,雖保有相當的生活能力(如業),但必須水分與肥料的滋養。樹皮與樹葉,雖也能吸收多少,維持樹的生活,但由於樹根的拔起,它不能維持長久,終於會全部死去。假如在太陽下暴晒,那枯黃得更快。眾生的生死解脫,也是這樣。生死的真正根源,是我見;須陀洹斷了我見,生死就解脫了,如大樹的連根拔起,必死無疑一樣。其餘未斷的煩惱——修所斷惑,滋潤固有的業力使他生在天上、人間。剩下的煩,無論作(小)惡,或修戒、修定,都不能成為人天的總報業與引業(只能是別報業與滿業),否則,生死也許還會無休止的在人間、天上延續下去。然而不會了,它僅能滋潤舊業,使他往生天上、人間。就是這樣,由於我見斷了,修惑也不能無限止的延續、永遠潤生下去。正如樹皮與樹葉的吸收養分,不可能維持大樹的長期生存一樣。證得初果的,如不斷進修,可能這一生就證入涅槃。如拔起的大樹,在烈日下,很快會枯黃了。如進修停頓,特別是在家弟子們為家庭、職業、生活所累,但煩惱也是會萎縮,很快會斷盡的;充其量,也只維持七返生死而已。所以證得初果的,雖可能有『隔陰之迷』,但決不像凡夫一樣。無論怎樣,也還是生死已有邊際,可說生死已了。

「二」果,「名」「斯陀含」。斯陀含是梵語,譯義為『一來』。因為或是由初果而進修,或是經過了人間、天上的六番生死,修道所斷的煩惱大的削弱了力量,可說是斷去了一分。剩下的修惑,所能潤生的力量,已只一生天上、一來人間,再不能延續下去了。到了這一階段,由於「進」修而「薄」「修」道所「斷惑」,只有一番生死的力量,所以稱為斯陀含果。

三名阿那含,離欲不復還。

再進一步,是「三」果,「名」「阿那含」。阿那含是梵語,譯義為『不來』或『不還』。就是說:阿那含果死後,「離欲」界而上生色界或者無界,一定就在那邊入涅槃,再「不復還」來生欲界了。這或是由二果而進修在這生中證不還果;或是返來人間,只剩這一往天上的生死了。從斷煩惱來,欲界的修道所斷惑到此已斷盡了,所以不再能成欲界的生死。但佛在經中,總是說:『五下分結盡,得阿那含。』[70]五下分結是:身見、戒禁取、疑、欲貪、瞋。這五類,都是能感欲界生死的,所以叫下(對上二界)分。但身見、戒禁取、疑,在見道得初果時,先已經斷盡了,現在又進一步的斷盡了欲貪與瞋,也就是斷盡了一切欲界修惑。瞋恚,是專屬於欲界的煩惱。貪,是通三界,但欲貪指欲界的貪欲而說。欲貪斷盡了而證得三果的,雖然身在人間,但欲界的五欲、男女的性欲,已經不再染著。所以如證得三果,就是在家弟子也是會絕男女之欲的。

斷惑究竟者,名曰阿羅漢,畢故不造新,生死更無緣。

體見正法而斷了見惑的聖者,知見是絕對的正確了。但在一切境界上,愛染的力量還很強,所以可能進修停頓,或者再生人、天,忘失本來。不過修惑自然萎縮(如拔了根,樹皮會乾枯一樣),聖道的潛力一定會現起,一定會向前進的。在這再進修中,無論是行住坐臥、衣食語默、毀譽得失、衰老病、待人接物,在這一切境界上,能提起正念,時時照顧,不斷熏修,這能使染為本的修惑漸漸銷融淨盡。這是二果以來都是如此的。

證得初果或二果、三果,現生不斷進修;或是阿那含(三果)死後,生到上界,聖道現前,到了「斷惑究竟」淨盡的時候,就證第四果,「名」「阿羅漢」。阿羅漢也是梵語,譯義是『應』,意思說這是真正應受人天供養的者。或譯為『無生』、『殺賊』,是說:到此階位,殺盡了一切煩惱賊,不會再有生死的生起了。總之,這是斷盡煩惱、斷盡生死的極果。所斷的煩惱,論師說是色、無色界的修斷煩惱。佛在經中說:『斷五(順)上分結得阿羅漢』[71]。五順上分結是:色貪、無色貪、掉舉、慢、無明。色貪、無色貪,是色界與無色界的貪染。掉舉、慢、無明,也應該是二界不同的;但修惑以染愛為本,所以特約二界而分別為二類。這五結,是使眾生生於上界的,現在也斷了,就斷盡了繫縛三界的一切煩惱。煩惱既斷盡了,那依煩惱潤生而感果的故」——從前以我見為中心而造的業力,已經完「畢」而不再有效。又「不會再「造新」業,所以未來的「生死」苦果,「更無」生起的因「緣」了。所以阿羅漢現有的生死身,到了壽命盡時,就『前蘊滅,後蘊更不生』,而入於不生不滅的無餘涅槃——聲聞乘的進修,以此為最究竟的果位。

此或慧解脫,或是俱解脫。六通及三明,世間上福田。

經中說到阿羅漢,有六種、九種等分別。現在說二大類:「此」阿羅漢,「或」「慧解脫」的,「或是俱解脫」的。俱解脫,就是定與慧都解脫的。要知道,定與慧,都有煩惱障蔽它,所以不能現起;如能現起,就從這些障礙而得解脫。經中時常說到:『離貪欲者,心(定)解脫;離無明者,慧解脫[72]』這是說:依慧力的證入法性,無明等障得解脫;以定的寂靜力,使貪愛等障解脫。如世間的外道們,也能離欲界煩惱(欲愛等)得初禪;離初禪煩惱得二禪;……離四禪煩惱(色界煩惱)——色愛等盡,得無色界的空無邊處定;……離無所有處煩惱,得非想非非想定;但不能離非非想處煩惱,所以不脫生死。在佛弟子的修證上,如約少分說,都可說有這定與慧的解脫,如依未到定或七依定而發無漏慧的,斷見道所斷惑,都可說有此二義。但如約全分來說,就大大不同。如修到阿羅漢的,以慧力斷盡無明為本——我見為本的一切煩惱,那是不消說的,大家都是一樣的。如依定力的修得自在來說,就不同。如依未到定或初禪而得阿羅漢的,就於初禪或二禪以上的定障,不得解脫。即使能得四禪八定,也還不能徹底解脫定障。如能得滅盡定的阿羅漢,無論是慧是定,都得到了究竟解脫,約得到定慧的全分離障說,稱為俱解脫阿羅漢。如慧證究竟而不究竟解脫定障,就稱為慧解脫阿羅漢。生死苦果,依慧證法性而得解脫,所以定力不得究竟,也沒有關係。阿羅漢的定力,是淺深不等的,所以可分好幾類。

俱解脫阿羅漢,不消說是能得「六通及三明」功德的。其他的阿羅漢,凡能得四根本禪的,都能修發三明、六通。六通是:神境通、天眼通、天耳通、他心通、宿命通、漏盡通。神境通能:變多為一,變一為多,隱顯自在,山河石壁都不能障礙他;入水,入地,還能凌空來去、手摸日月等。天眼通能:見粗的又見細的,見近的又見遠的,見明處又見闇處,見表面又見裡面,尤其是能見眾生的業色,知道來生是生天或落惡趣等。天耳通能:近處遠處,聽到種種聲音。能聽了人類的不同方言,連天與鳥獸的語聲,也都能明了。他心通能:知道他眾生心中所想念的。宿命通能:知眾生前生的往因,作什麼業,從那裡來。漏盡通能:知煩惱的解脫情形,知煩惱已否徹底斷盡。六通中的漏盡通,是一切阿羅漢所必有的;其餘的五通,要看修定的情形而定。這五通,不但佛弟子可以修發,外道也有能得到五通的。雖然說六通無礙,但所知所見的也有廣狹不同,唯佛才能究竟。六通的前五通,是通於外道的,但三明是阿羅漢(三乘無學)所專有的。三明是:天眼明、宿命明、漏盡明。這就是天眼、宿命、漏盡三通,但在阿羅漢身上,徹底究竟,所以又稱為明。天眼明是能知未來的;宿命明是能知過去的。漏盡明以外,特別說這二通為明,就是對於三世業果明了的重視。阿羅漢有這樣的殊勝功德,所以是「世間」的上「上福田」,應受人天的恭敬供養。

明淨恒不動,如日處晴空;一切世間行,不染如蓮華。

再舉兩個譬喻,來讚歎阿羅漢的功德。

一、證得阿羅漢果的聖者,智慧斷盡了煩惱,所以是「明」而又「淨」在觸對一切境界時,可以「恒不動」來說明。阿羅漢的功德,有『六恒住』[73]在見色聞聲等六境起用時,恒常是『不苦不樂,捨心住正念正智』[74],這就不動。在觸對六境時,或是合意的,或是不合意的,但不會因此而起貪、起瞋。一切利譽得失,在聖者的心境上,是不受外境所轉動,『不能妨心解脫慧解脫』[75]。俗語所說的『八風吹不動』,就是阿羅漢的境界。這如經上說:『六入處常對,不能動其心,心常住堅固,諦觀法生滅。』[76]經中曾有雲散日現的比喻:凡夫,如烏雲密布,完全遮蔽了太陽。證初果時,如烏雲的忽然散開,露出了太陽一樣。但烏雲太多,還在忽而遮蔽、忽而顯現的變動中。雲漸漸淡、散了,到末後,浮雲淨盡。阿羅漢極明極淨,正「如日」光朗照,「處」萬里無雲的「晴空」中一樣。

二、證得阿羅漢的聖者,無論定力的淺深怎樣,在沒有捨報以前,總是生活在世間。一樣的吃飯、穿衣、來去,一樣的遊化人間、待人接物。他的身體、他的環境,還是世間的有漏法,還是無常、苦、不淨的。然而,阿羅漢生活在這世間中,卻不受雜染的環境所熏變。所以他在「一切世間行」中,清淨不染如蓮華」一樣。蓮花是生於淤泥中,而卻『微妙香潔』。周茂叔以蓮花譬子,其實人中君子,怎麼比得蓮花,阿羅漢才像蓮花呢!

或不由他覺,從於遠離生,名辟支迦佛,合說為二乘。

三乘共法的教化主機,是聲聞乘,上面已大略說到。第二是緣覺乘。從證真斷惑的地位來說,緣覺與聲聞是一樣的。但他的主要不同處:一、是「不由他覺」,也就是無師自悟的。傳說:有一國王,遊覽王家花園,見香花盛開,非常歡喜。不久,一群宮女來採花,那棵絢爛的花樹,一下子被折得不成樣子。國王見了,深深的受到無常的感覺,就靜坐思惟,由無常而悟入了緣起的寂滅,成了聖果。因為是無師自悟的,雖不能如佛那樣的大轉法輪,但比起聲聞弟子(要依師長教誨)來,到底略勝一著。所以緣覺的根性,比聲聞要利一點二、不由他覺的智慧,是由「於遠離」「生」的。遠離,是遠離憒鬧、遠人事。他在因中,在證果以後,都是獨往獨來的、厭離人事的。他過著精嚴十二頭陀行,孤居獨處,沒有師長,沒有同學,也沒有弟子。據說:這都出沒有佛法的時代,現乞食的出家相,但不會說法,只是現神通而已。傳說中也有大眾共住的緣覺,但這本是聲聞根性,緣熟了自然證阿羅漢果,不過出無佛的時代,所以也叫做緣覺而已。這一類聖者,「名」「辟支迦佛」義是獨覺,也作緣覺,是由於觀緣起而成道的緣故。證得辟支佛果的,與聲乘的阿羅漢果,地位相同。所以,辟支佛與聲聞,常「合說為二乘」;如與菩提心的大乘相對論,就叫做小乘。

校勘註

  1. 【印順】《雜阿含經》卷一七(大正二.一二一上)。
  2. 【印順】《阿毘達磨大毘婆沙論》卷六(大正二七.二六下)。
  3. 【印順】《勝鬘師子吼一乘大方便方廣經》(大正一二.二二一中)。
  4. 【印順】《大般涅槃經》卷二七(大正一二.五二四中)。
  5. 【印順】《大般涅槃經》卷七(大正一二.四〇六中——下)。
  6. 【印順】《佛垂般涅槃略說教誡經》(大正一二.一一一二上)。
  7. 【印順】《阿毘達磨大毘婆沙論》卷三四引〈義品〉(大正二七.一七六中)。
  8. 【印順】《成實論》卷二(大正三二.二五一上)。
  9. 【印順】《阿毘達磨法蘊足論》卷一二(大正二六.五一三上)。
  10. 【CBETA】《佛垂般涅槃略說教誡經》卷1(CBETA, T12, no. 389, p. 1112, a26)
  11. 【印順】《修行道地經》卷二(大正一五.一九二中)。
  12. 【CBETA】《增壹阿含經》卷40〈44 九眾生居品〉:「無常計常[*]之想,無樂計樂[*]之想,無我有我[*]之想,不淨有淨[*]之想」(CBETA, T02, no. 125, p. 769, a14-15)[*19-10]〔之〕-【宋】*【元】*【明】*。[*19-11]〔之〕-【宋】*【元】*【明】*。[*19-12]〔之〕-【宋】*【元】*【明】*。[*19-13]〔之〕-【宋】*【元】*【明】*。
  13. 【CBETA】《別譯雜阿含經》卷2:「瞋心亦如是,還自燒善根」(CBETA, T02, no. 100, p. 385, b25)
  14. 【印順】《阿毘達磨品類足論》卷一(大正二六.六九三上)。
  15. 【CBETA】《中阿含經》卷2〈1 七法品〉:「少慢未盡」(CBETA, T01, no. 26, p. 427, a22-23)
  16. 【印順】《雜阿含經》卷一二(大正二.八〇下)。
  17. 【印順】《雜阿含經》卷一二(大正二.八三下)。
  18. 【印順】《攝大乘論本》卷上(大正三一.一三四上)。
  19. 【印順】《雜阿含經》卷一三(大正二.八八中)。
  20. 【印順】《雜阿含經》卷二六(大正二.一九〇中)。
  21. 【印順】《雜阿含經》卷四四(大正二.三二二中)。
  22. 【CBETA】《大方廣佛華嚴經》卷5〈6 菩薩明難品〉(CBETA, T09, no. 278, p. 429, b19)
  23. 【CBETA】《金剛般若經贊述》卷1(CBETA, T33, no. 1700, p. 126, b11-12)
  24. 【CBETA】《佛說羅摩伽經》卷3:「諸佛如來,以一如相,同入法[2]性,無邊際故,究竟一切法界[3]性故。」(CBETA, T10, no. 294, p. 868, a6-7)[2]性+(恬然安樂無起滅想)八字【元】【明】。[3]性+(相離)【元】【明】。
  25. 【印順】《長阿含經》卷四《遊行經》(大正一.二五上——中)。
  26. 【印順】《大乘入楞伽經》卷五(大正一六.六一七中)。
  27. 【印順】《成唯識論》卷六(大正三一.二九下)。
  28. 【CBETA】《大智度論》卷1〈1 序品〉(CBETA, T25, no. 1509, p. 63, a1-2)
  29. 【印順】《四分律》卷三三(大正二二.七九九中)。
  30. 【印順】《十誦律》卷四五(大正二三.三二七上——下)。
  31. 【印順】《四分律》卷四八(大正二二.九二四中——下)。
  32. 【印順】《根本說一切有部苾芻尼毘奈耶》卷一九(大正二三.一〇一四中)。
  33. 【印順】《摩訶僧祇律》卷三八(大正二二.五三五上)。
  34. 【印順】《佛垂般涅槃略說教誡經》(大正一二.一一一一上)。
  35. 【CBETA】《佛垂般涅槃略說教誡經》卷1(CBETA, T12, no. 389, p. 1111, a13)
  36. 【印順】《佛說大集法門經》(大正一.二二七下)。
  37. 【CBETA】《大佛頂如來密因修證了義諸菩薩萬行首楞嚴經》卷8(CBETA, T19, no. 945, p. 141, c3)
  38. 【印順】《佛垂般涅槃略說教誡經》(大正一二.一一一一上)。
  39. 【印順】《瑜伽師地論》卷二五(大正三〇.四二〇上)。
  40. 【印順】《瑜伽師地論》卷二二(大正三〇.四〇五下)。
  41. 【印順】《瑜伽師地論》卷二二(大正三〇.四〇六上)。
  42. 【CBETA】《大般若波羅蜜多經(第1卷-第200卷)》卷46〈12 菩薩品〉:「離欲惡不善法」(CBETA, T05, no. 220, p. 262, b5-6)
  43. 【印順】《佛說大生義經》(大正一.八四四中)。
  44. 【印順】《阿毘達磨法蘊足論》卷一一引經(大正二六.五〇五上)。
  45. 【印順】《雜阿含經》卷一(大正二.二上)。
  46. 【印順】《雜阿含經》卷一三(大正二.九二下)。
  47. 【印順】《雜阿含經》卷一三(大正二.九二下)。
  48. 【印順】《雜阿含經》卷一三(大正二.九二下)。
  49. 【印順】《雜阿含經》卷一〇(大正二.七二中)。
  50. 【印順】《雜阿含經》卷一〇(大正二.七一上)。
  51. 【印順】《雜阿含經》卷一二(大正二.八三下)。
  52. 【印順】《雜阿含經》卷四七(大正二.三四五中)。
  53. 【印順】《雜阿含經》卷三四(大正二.二四六上)。
  54. 【印順】《雜阿含經》卷九(大正二.六〇上)。
  55. 【印順】《雜阿含經》卷一二(大正二.八四下)。
  56. 【印順】《雜阿含經》卷一二(大正二.八五下)。
  57. 【印順】《雜阿含經》卷三四(大正二.二四五中)。
  58. 【CBETA】《雜阿含經》卷10(CBETA, T02, no. 99, p. 66, c26-27)
  59. 【印順】《雜阿含經》卷一〇(大正二.六七上)。
  60. 【印順】《雜阿含經》卷一四(大正二.九九下)。
  61. 【印順】《雜阿含經》卷一五(大正二.一〇三下——一〇四上)。
  62. 【印順】《雜阿含經》卷一四(大正二.九七中)。
  63. 【印順】《大般涅槃經》卷下(大正一.二〇四下)。
  64. 【印順】《佛垂般涅槃略說教誡經》(大正一二.一一一〇下——一一一一上)。
  65. 【印順】《大智度論》卷二(大正二五.七二上)。
  66. 【印順】《阿毘達磨大毘婆沙論》卷一四三(大正二七.七三五中)。
  67. 【印順】《肇論》(大正四五.一六〇上)。
  68. 【印順】《雜阿含經》卷三五(大正二.二五三上)。
  69. 【CBETA】《雜阿含經》卷15:「所謂身見、戒取、疑,此三結盡,名須陀洹,不墮惡趣法,必定正覺,趣七有天人往生,作苦邊。」(CBETA, T02, no. 99, p. 106, c22-24)
  70. 【CBETA】《雜阿含經》卷29(CBETA, T02, no. 99, p. 209, c25-26)
  71. 【印順】《摩訶般若波羅蜜經》卷九〈大明品〉(大正八.二八四中)。
  72. 【印順】《雜阿含經》卷二六(大正二.一九〇中)。
  73. 【CBETA】《瑜伽師地論》卷34(CBETA, T30, no. 1579, p. 477, b1)
  74. 【印順】《雜阿含經》卷一三(大正二.九三上)。
  75. 【印順】《雜阿含經》卷九(大正二.六三上)。
  76. 【印順】《雜阿含經》卷九(大正二.六三中)。

【經文出處】CBETA 電子佛典《印順法師佛學著作集》Y0040《成佛之道(增注本)》,版本日期 2025-01-30。依 CC BY-NC-SA 4.0 授權轉載,內容未經變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