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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大乘佛教導源

第一節 思想之根柢、[1]啟發與完成

大乘者,立成佛之大願,行悲智兼濟之行,以成佛為終極者也。修菩薩行而後成佛,佛弟子無否認者。然以菩薩行為大乘,抑聲聞行為小乘,於「阿含」、[2]毘尼」外,別有多量之大乘經,則有「大乘非佛說」之諍焉!平心論之,以大乘經為金口親說,非吾人所敢言,然其思想之確而當理,則無可疑者。夫釋尊修菩薩道而成佛,乃以直趨解脫教人,不令成佛!聲聞弟子之自殺者有之,自請入滅者有之,避世若浼者有之,而佛則遊化人間,老而彌勤,雖波旬請滅亦不許。十力大師,悲智無倫,「佛為法根,法從佛出」,聲聞弟子曾未聞有自視齊佛者,師資之道,其有所異乎?佛成道已,經一期之禪思,有「辛勤我所證,顯說為徒勞」之嘆。受請已,乃起而轉法輪。欲說而若有所難說者,何耶?以釋尊悲智之大化,律聲聞獨善之小行,則時機所限,釋尊本懷未暢,別有大道之思想,固極自然而極合理也。《法華經》之三七日[3]思惟,為實道而施方便;《華嚴經》之初教菩薩,次乃漸化聲聞,要皆有見於此。

大乘思想之[4]啟發,以佛德、菩薩行之闡述為有力。「見賢思齊」,求達於悲深智極之佛果,大丈夫當如是矣!吠陀有七聖,耆那教有二十三勝者,佛教則立七佛。《長阿含》中,[5]毘沙門歸敬三寶已,別敬釋尊,則知現在有多佛。以是,豎論之,近則七佛相承,遠則無量佛出;橫論之,則有十方諸佛。「佛佛道同」,而後古佛遺聞,他方佛說,諸佛共集,乃時時而出也。《阿含經》唯二菩薩,即釋尊(未成佛以前)與彌勒。然佛果既多,因行之菩薩當不少。即堅拒大乘之有部,其律典亦說提婆達多、未生怨王授成佛之記;善財童子是賢劫菩薩;舍利子為眾說法,或發無上菩提心。是知菩薩道思想之確立,固事理所必然,非一二人所能虛造者也。

發大菩提心,行菩薩兼濟之行,《阿含經》不詳。釋尊未以佛道教弟子,而嘗自述其往行,有所謂「本生談」者。釋尊於往昔中勤求佛法,慈濟有情,但求事有所濟;即明知無濟,亦但行自心之所安。無苦而不能忍,雖身命亦可捨,此悲智之大雄力也。為外道,為王、臣,為農、工、商、賈,為鳥獸,事有所益於有情者,無微不至。行殺、盜、淫、妄而足以利人者,則殺之、盜、淫、妄之,此悲智之大善巧也。菩薩行與聲聞行異趣,以「本生談」最明。「本生」,即釋尊本行之傳記,多有取材於印度傳說而淨化之者。其種類至夥,或遺失,或創新,正不必一一為佛說之舊,然釋尊嘗以之為菩薩大行之典則,則無有能否認之者。然則取法釋尊之本行而行菩薩道,佛弟子孰得而非議之!依「本生談」所說而思辨之,彌顯佛、菩薩聖德之崇高,此則已於〈學派思想泛論〉中言之。本佛陀之聖德,「本生談」之大行,進窺釋尊之本懷,會入生死解脫之道,所謂大乘成佛之道,已具體而微,呼之欲出矣!

第二節 大乘藏結集流布之謎

大乘經數多而量大,以十萬頌為部者,昔斫句迦國即有十數。如此浩如煙海之聖典,果佛說而結集者誰乎?《智論》傳一說:「文殊、彌勒等大菩薩,將阿難於鐵圍山結集大乘」。《菩薩處胎經》說:佛滅七日,迦葉、阿難等於娑羅雙樹間,集大乘為胎化等八藏。真諦、玄奘等傳:王舍結集時,別有窟外大眾結集,其中有大乘經。凡此諸說,悉以大乘經為親從佛說,離四阿含等而獨立,影響彷彿,實無一可徵信者。

聖典初集為九部經,以經、律別之,則「修多羅」、「祇夜」、「伽陀」為「經」(達磨),「本生」等為「律」([6]毘奈耶)。「本生」、「譬喻」之攝於[7]毘奈耶」,如《智論》中說:「摩偷羅國[8]毘尼,含阿波陀那(譬喻)、本生,有八十部。罽賓國[9]毘尼,除却本生、阿波陀那,但取要用作十部」《涅槃經》亦說:「如戒律中所說譬喻,是名阿波陀那」。「因緣」與律有關,則盡人所知。「本事」、「未曾有」、「方廣」,例此應亦「[10]毘奈耶」攝也。

迨迦王之世,大眾、分別說系,於四阿含外立「雜部」,次即擴張為「雜藏」。蓋以「本生」等為主,博采遺聞故事以組成之。「雜藏」之成立,開三藏外大乘經之始矣。如釋尊一代之化[11]跡(兼「本生」),「摩訶僧祇師名為大事;薩婆多師名此經為大莊嚴,迦葉維師名為佛往因緣;曇無德師名為釋迦牟尼佛本行;尼沙塞師名為[12]毘尼藏根本」。化地部(尼沙塞)名為「[13]毘尼藏根本」,足為源[14]毘尼之證。今存梵本《大事》,屬大眾系說出世部,明戒律,有「菩薩十地」之文,與《般若經》之十地近。大乘經之淵源,不難想見之矣。然大乘,不止釋尊之化[15]跡本行已也。以釋尊之身教、言教為經,「經」、「律」之深見要行為緯,博采異聞,融攝世學,而別為更張組織之,迥非「雜藏」之舊,乃離「雜藏」而別立,成「菩薩藏」。其經過,可於「增一經、論」[16]見之。經曰:「方等大乘義玄邃,及諸契經為雜藏」。是大乘猶為「雜藏」之一分。論釋則謂「佛在世時,阿闍世王問佛菩薩行事,如來為說法,佛在世時,已名大士藏。阿難所撰(集)者,即今四藏,合而言之為五藏」,則「菩薩藏」已離「雜藏」而別立矣。法藏部立「明[17]咒藏」,不見於《四分律》,此應初即少有,後更廣集成之。於「[18]尼」(兼經)衍出「雜藏」,「雜藏」衍出「菩薩藏」,次出「明[19]咒藏」,亦僅就其成立而概言之,詳則不可知也。

大乘藏數多而量大,非一人一時出。其初為纂集,離「雜藏」而獨立者,時則佛元四世紀以降,時時而出;人則大眾及大陸分別說系之學者為之。佛典重口授傳誦,即記錄以後,猶遺風不盡,演變實多。大乘經之自傳說而為定型(中多演變),經一人、一地、一派、一系之傳誦流布,漸為人所熟知,終乃見於典籍,實經悠久之歲月而來。義本佛說,而不可於文句求之;編集自有其人,而古哲不欲以名聞。佛法「依法不依人」,求不違法相,不違釋尊之精神可也,必欲證實其結集者,既不能亦無當也。

大乘經之傳布人間,古多傳說。漢傳龍樹入龍宮,得《華嚴經》。藏傳大乘經皆天龍等所守護,如《般若經》即龍樹於龍宮得之。秘密者傳:龍樹入南天鐵塔,從金剛薩埵面授《大日經》。以是,或疑大乘經為龍樹所集出。不知印人薄於史地觀念,於經典之不知所自來者,輒歸諸時眾所崇信之天神、哲人。當聲聞教遺聞之集出,多歸於釋尊及門之弟子,如[20]說假部之大迦旃延,[21]多聞部之祀皮衣,法藏部之目犍連,律之優波離等。大乘教法之出,去佛且四世紀,為人注目則更後。以傳說天、龍等長壽,金剛力士(夜叉)護法,乃於大乘經之傳出,想像為天、龍所守護,龍樹等所傳。入龍宮,開鐵塔,或者擬於燉煌石室遺物之發現,是誤以象喻為事實也。入龍宮見龍王,開鐵塔見金剛薩埵而傳出,乃象喻觀心悟入法性,而後弘通此法耳。經既不自龍宮、鐵塔來,人亦非龍樹也。即以《般若經》而論,龍樹之《般若釋論》,廣引古人之舊說,又以經文缺十八界為誦者忘失。龍樹所依之經本,顯非初出或自作,但以龍樹起而大乘興,於《般若》、《華嚴》特多宗重,昔之潛行者,今則離小乘而獨步,後學乃歸諸龍樹耳[22]

大乘經之流布有先後,此與編集時節,思潮之演變有關,不可不深切思之。大乘經中每自述其傳布人間之時代,或佛後四百年、或五百年不等,據此可推知出世之年;然印人於佛元傳說無定,故可參考而不可偏執也。又經中嘗引述餘經,如《無量義經》敘及《般若》、《華嚴》;《法華經》又敘及《無量義》;《大般涅槃經》則論及《華嚴》、《般若》、《法華》;《楞伽經》敘及《大雲》、《涅槃》、《勝鬘》、《央掘魔》;《密嚴經》則又敘及《華嚴》、《楞伽》。諸如此類,皆可見其次第之[23]跡。惟《華嚴》、《般若》等大部,非一時所出,則又不可不知也。大乘經中每懸記後代之論師,如《摩訶摩耶經》之馬鳴、龍樹、《楞伽經》之龍樹,《文殊大教王經》之龍樹、無著等,皆足以推知該經出世之時節。即印度王、臣、學者之名,亦可資以為證。

其尤為重要者,則依聖典之判教,得知經典傳布之先後,且能藉以見思想演進之[24]跡。如「阿含」、「[25]毘奈耶」中,無有以說教之先後而判教理之淺深者。此即初期佛教之聖典,小行大隱,有三乘之名而以聲聞乘為中心。迨大乘經出,或含小明大,或折小明大,或簡小明大。法既有大乘、小乘二者之別,說教亦有先後,如《般若》、《思益》之「見第二法輪轉」等。此即中期佛教之經,大、小並存,有三乘之名而以菩薩乘為主。繼此而起者,雖或待小明大,於大中更事分別而為三教:如《法華》之初令除糞,次教理家(指《般若經》等),後則付業。《陀羅尼自在王經》,《金光明經》,《千鉢經》,並判先說有,次說空,後說真常(中)之三教。《理趣經》舉「三藏」、「般若」、「陀羅尼」。凡此三教,約理而論,初說事有,次明性空,後顯真常。約被機而論,初則聲聞,次則不廢聲聞而明大乘,後則一切有情成佛之一乘。此即後期佛教之經,判三教,無小不大,以佛果乘為中心。此外復有旁流,如《解深密經》立有、空、中三教,寄圓成實之真常於依他有中明之。初為小,次為大,後為三乘。若知大乘導源於大眾、分別說系,《解深密經》乃瑜伽學者所出,淵源說一切有系而進達大乘者,則其事易明。雖孤軍突起,直往無前,而終於助成時代佛教之真常而已。別有《大乘妙智經》,初說心境俱有,次明境空心有,後辨心境皆空;此則佛元九世紀,中觀宗復興,起與唯識宗共諍之[26]跡也。《深密》與《妙智》相反,而皆為後期佛教之一端。能參詳上述四義,旁助於印度之論典,中國之譯經史,判教說,則於教理思想之演進,猶將洞然明白,豈僅大乘經傳布之先後而已[27]

             .…….    ┌────┐             :事有:    │佛教創始│佛世         ────:  :    └────┘         初期佛教:無常:  ┌─────┐         ────:  :  │大乘者初分│佛元             :小乘:  └─────┘             .…….┌─────┐                 │分別說者興│一〇〇—                 └─────┘               ┌─────┐               │一切有者盛│二〇〇—               └─────┘             ┌─────┐       .…….  │發智者病有│四〇〇—       :緣有:  └─────┘   ────:  :┌──────┐   中期佛教:性空:│本性空者大成│四五〇—   ────:  :└──────┘       :大乘:  ┌─────┐       .…….  │方廣者執空│五五〇—             └─────┘               ┌─────┐               │瑜伽者入大│七〇〇—               └─────┘                 ┌─────┐                 │中觀者重光│七五〇—             .…….└─────┘             :妙有:  ┌─────┐         ────:  :  │真常者綜合│八〇〇—         後期佛教:真常:  └─────┘         ────:  :    ┌────┐             :一乘:    │佛教衰滅│一一〇〇—             .…….    └────┘

第三節 菩薩之偉大

〈增一阿含經序〉,以解空寂理,行六度之行為菩薩乘,可謂要言不煩,直中肯綮。夫悲事非大行不成,解脫非解空不成;智見空,悲入有,如鳥之有兩翼,乃能有所至。菩薩道雖深廣無倫,《般若經》以三句釋之,罄無不盡。一、「一切智智相應作意」者:一切智智即無上菩提,即以佛智為中心而攝一切佛德。學者於生死中創發大心,期圓成此崇高究竟之佛德。虛空可盡,此希聖成佛之大志不移,能發此菩提心者,即名菩提薩埵(菩薩)。薩埵即有情,[28]強毅而不拔,熱誠而奔放,凡人以此趨生死者,今則以此求菩提。此大菩提願,乃成佛之因種也。聲聞志求解脫,以出離心為因,與菩薩異。二、「大悲為上首」者:悲以拔苦為義。世間即苦,知之切者痛之深,人莫不能離苦而莫知之也。背解脫,趣生死,吾不濟拔誰濟之?以有情之苦樂為苦樂,如母之子憂而憂,子樂而樂,故曰「為眾生病」「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悲心徹骨髓而莫能自已,唯悲所之「菩薩但從大悲生」,悲心(情)動而後求佛果(意志),非為成佛而生大悲也。菩薩憫苦,與聲聞厭苦異。三、「無所得為方便而行」者:世間即緣起,緣起無自性;無自性而愚夫執以為實,故於無生死中成生死,無苦痛中有苦痛。陷身網罟,觸處荊榛,自苦不能離,他苦不能拔也。達一切法之本空,無我無我所,外不拘於物,內不蔽於我,以無所得為方便,乃能忘我以為眾,行六度大行,以成就有情,嚴淨國土也。聲聞道以無常為門:無常故苦,苦故無我,厭心切者,無我智生而離欲。於禪思中,達空寂理,得現法樂;視世間如怨毒,雖苦海之陷溺方深,曾不能起其同情之感,惟直入於無餘。菩薩道從性空門入:解一切法無自性,如幻、如化;無常如幻,苦亦如幻。即如幻生死而寂滅,固大佳,其如苦海之有情,淪溺而未脫苦何?厭心薄而空見生,乃能動無緣之悲,發菩提之願。菩薩得空之巧用,乃能行六度之行。成就有情,則令於佛法厚植善根,生正見,成正行。嚴淨國土,則以三心行六度,攝一切同願、同行之有情,共化世間為淨土。成就世間善根者,和樂善生,得現生、未來之樂。成就解脫善根者,即事和而證一滅。此中期大乘者之說,後期真常論者則不然。體悟離戲論之心性,達真常本爾為菩薩之本因,曰「菩提心為因」。悟自他不二,起同體之悲,曰「大悲為根本」。大用無方,應機巧化,無事而非方便,而方便無不至究竟,曰「方便為究竟」。若以中期大乘而姑為融攝之,則以聖者之方便道,擬彼凡庸也。

即上諸端,菩薩心行之特色可見。然中道難能,賢者過之而愚者不及。立志於圓成佛果,人莫不有成佛之可能。然佛德彌高,彌感成佛之不易;佛德難思,幸佛力之無所不能,於是以成佛之大願,願佛之助我以成佛,狷者失之怯。或我願成佛,我能成佛,我心能成佛,達於我心即是佛,狂者失之慢。或我即是佛,願佛予我以助力,而我身實現成佛,極左者右,極右者左,交流雜錯者失之誕。菩薩本悲心以行悲事,當矣!然不解無性緣起之離愛染,乃濫世俗之仁愛為慈悲,善行拘於人間,非即人成佛之道也。或不解無性緣起之秩然有次,褊急而求躐等,乃精勤禪定,求神通。不解無性緣起之和樂善生,有悲心而無方便,不能即此時、此土以成熟有情,嚴淨國土,而唯能責之於未來、他方。以無所得為方便者,或有住性空之解,謂六度已行;縱染惡之狂行,謂方便解脫,則又比比然也。欲求大乘真精神者,捨中期大乘而誰歟!

       ┌菩提心為因……………(證菩提果)…………………….   ┌───┴─────┐                  :   │菩薩道以大悲為上首│…………(成大悲行)……….……. :   └───┬─────┘             :  : :       │     ┌攝六和眾……………………….  : :       │     │    ┌布施以攝眾─┐    : :       │依三心而行┤    ├持戒以和眾─┼利他………….       │     │    ├忍辱以安眾─┤      :       │     └行六度行┤    ┌─┘      :       │          ├精進以成行        :       │          │    └─┐      :       │          ├禪定以攝心─┼己利………….       │          │    ┌─┘       │          └般若以入理……….       │                   :       └無所得為方便…………(住性空見)……….

第四節 大乘初興

大乘淵源於佛世。王舍結集之阿難,[29]毘舍離結集之阿夷多,波吒利弗結集時之摩訶提婆,迦濕彌羅結集之[30]脇尊者、世友、馬鳴。凡此諸德,雖學派不同,而其向律重根本,法主兼濟之大乘演進則一。佛世有彌勒其人,與友人偕來見佛,獨發大菩提心,釋尊記其未來作佛。時無獨立之菩薩僧,彌勒發心受戒已,形同聲聞比丘,「於聲聞會中坐」,但以「不斷煩惱,不修禪定」為異。其在家菩薩,以後世所傳而推之,如[31]毘舍離城寶積、維摩詰等五百人,王舍城賢護等十六人。文殊、善財,似亦實有其人,惜其詳不可知。於中應深切注意者,即初期流行之大乘經,舍利弗等聲聞弟子,雖猶參預其間,而實以教化在家菩薩為中心;直趣解脫之聲聞,常見詰於在家之信眾,被視為「負佛債者」。大乘思想之闡發,出家僧中,以大眾及分別說者之功績為多,然不久即思想瀰漫於全印,為各派先覺者之所尊重。在家信眾,不可磨滅之功績尤多。佛教普及於大眾,直趣解脫之甚深道,難為在家學者所愜意,而大乘思想日興,此於初期大乘經之以在家菩薩為化機,甚或語侵聲聞,即可想見其故。住持佛教者,仍為出家之比丘;而其中先覺者,尊重大乘為善巧方便,深入廣化,屬諸在家菩薩,而承認聲聞能達究竟之解脫。隱大於小,小不障大,相資相助而大乘日興。大乘教,雖大眾者開其先道,然不久為各派先覺者所公認,故初期之大乘經,已非純為某一學系所集出,此不難考其思想而知之。大抵大眾系之特色為圓融賅攝,分別說系為取精用宏,說一切有系為辨析精嚴。初期之大乘經,以前二系為多。圓攝則及於世學,取精則出入諸部而理長為宗。至若辨析精嚴之大乘,以後期者為多。佛教界經三百年之競辨,思想漸分流為三大系,各派之短長、得失,以辯難而日明。當急求出世之聲聞乘,不足以應付時機,而婆羅門再起,安達羅及希臘、月支文化激盪之秋,大乘學者取學派思想而取捨貫攝之,以求新適應,大乘經乃時時而出也。大乘學之於各派思想,雖不無出入抑揚,然大體為論,則學派思想之大綜合也。

佛滅百年,佛弟子分東西二系:東以[32]毘舍離,西以波吒利弗、摩偷羅為中心。迦王時,東系漸東南移其重心於央崛多羅,舊傳其兼弘《般若》等大經。創多聞部之祀皮衣,亦宏法於此。西系之東與大眾相呼應者,以波吒利弗為中心,成分別說系。流出之化地、法藏,並有大乘義;法藏則西化於阿槃提者。西系之西行者,則西北達於健陀羅及迦濕彌羅。大眾系之大天,南化於摩醯沙[33]慢陀羅,流出安達羅學派。據西藏所傳,彼等有《般若》及餘大乘經,而經文以印度之俗語記之。又如說假部主之南化摩訶剌陀,並後世大乘盛行之地也。迨中印排佛,分別說系多南行避之。四世紀,隨安達羅王朝而中印佛教興;經謂時彌勒下閻浮提,助佛教復興云云,其與大乘之關係,蓋可想見。說一切有系中,如譬喻尊者,於二、三世紀頃,創經量部於健陀羅,其後移居於竭槃陀,地當帕米爾高原之東境。察後世大乘佛教發達之區,如健陀羅,北上而烏仗那,入帕米爾而抵竭槃陀;東入今之新疆,如斫句迦、于闐,並為大乘之化區。譬喻者,實西北大乘之遠緣;入竭槃陀,則又大乘東來之漸也。迦膩色迦王時(佛元六世紀上半),《般若經》已至北印,已有多量大乘經之成立無疑。考[34]脇尊者之學風,好直要而厭繁瑣,於法門推衍,輒以「理不應責,無明者愚,盲者墮坑」答之,與《發智》學者之精神相去何遠!彼解「方廣經」云:「此中般若,說名方廣,事用大故」其為說一切有中之大乘學者,與馬鳴同。[35]脇尊者嘗南遊中印,見佛教為外道所抑,未能暢行,乃論議以折外道。馬鳴、世友之具有大乘傾向,為傳記所公認。然則龍樹未興,大乘之勢,已瀰漫全印矣。就此時、地之分布而觀之,大乘教之根源地,不容責之於一隅。若以經中暗示者而解說之,則《般若經》(一分)可謂淵源於東方:如常啼菩薩求法之東行;大眾見東方不動佛之國土;《般若》自東方而轉自南方,南方漸至北方,後五百年而大盛。《華嚴》、《大集》,並南印大眾學者集出之;善財求法之南行,其確證也。餘若《大悲經》、《阿彌陀經》,明西方極樂,當為西方學者所集出。如能就經典之思想、環境、預言、傳說而作透闢之解說,則亦可得其概略。惟吾人不能忽略者,即自編集至盛行,多有演繹、充實、修改之經過,未可一例拘也。

迦膩色迦王與西域大乘教之隆盛,有深切之關係。傳說王有至友三人:智臣摩吒羅以治國,良醫遮羅迦以調身,名德馬鳴菩薩則為其思想之指導者、安慰者。馬鳴之在當時,可謂一代名德矣!馬鳴,中印人,本出家外道,其異名有黑、難伏、難伏黑、勇母兒、父兒、法善現等。彼通「吠陀」及「吠陀支」,於文學特長。歸心佛教後,嘗作「賴吒和羅伎」以化眾,國人聞而興無常之感,出家者足踵相接,國王乃下令停止此曲云。文學之感人深切如是,佛教有數之詩人也。其作品之譯漢者,有《佛所行讚》,《百五十頌》,《讚佛頌》,《大莊嚴論》,《本生鬘論》,並以佛之「本生」、史傳為題。彼於《大莊嚴論》序,歸敬於富那及[36]脇,於一切有部眾,化地論師,牛王正道者,並皆敬順。不拘一宗,具大乘之風度。

惟時大乘猶依傍於小宗,故馬鳴及[37]脇尊者,仍以一切有系之學者視之。[38]脇尊[39]者信《般若經》,馬鳴菩薩則與西方淨土有關。《大悲經》謂北天竺國,當有比丘名祁婆迦(馬鳴之梵語),作大乘學,生西方極樂世界。馬鳴本信仰之熱誠,讚佛之「本生」、史[40]跡,有往生他方佛土之信念,頗與其個性合。蓋文藝者,富高潔之情感,發揮俯引俗流信願之大乘,亦其宜也。馬鳴之智見不詳。[41]《大毘婆沙論[42]》中,有名「大德」者,有名「法救」者,有名「大德法[43]善現」者。從來以大德及法救為一人,然[44]「法善現」,梵語「達磨須菩吼底」,[45]無「救」義。似大德法善現別有其人,與法救異。大德究何德、何人,竟使《發智》學者直稱大德而不敢名?馬鳴一名法善現,為迦膩色迦王所重之第一大德;疑大德乃法善現,即馬鳴也。其思想於《婆沙》為有部之異師,與分別、譬喻者相近,學者詳之[46]

校勘註

  1. 【CBETA】啟【CB】,啓【印順】
  2. 【CBETA】毘【CB】,毗【印順】
  3. 【CBETA】思惟【CB】,思維【印順】
  4. 【CBETA】啟【CB】,啓【印順】
  5. 【CBETA】毘【CB】,毗【印順】
  6. 【CBETA】毘【CB】,毗【印順】
  7. 【CBETA】毘【CB】,毗【印順】
  8. 【CBETA】毘【CB】,毗【印順】
  9. 【CBETA】毘【CB】,毗【印順】
  10. 【CBETA】毘【CB】,毗【印順】
  11. 【CBETA】跡【CB】,迹【印順】
  12. 【CBETA】毘【CB】,毗【印順】
  13. 【CBETA】毘【CB】,毗【印順】
  14. 【CBETA】毘【CB】,毗【印順】
  15. 【CBETA】跡【CB】,迹【印順】
  16. 【CBETA】厚觀法師案:此處的「增一經」指《增壹阿含經》,「增一論」可能是指注解《增壹阿含經》的《分別功德論》。
  17. 【CBETA】咒【CB】,呪【印順】
  18. 【CBETA】毘【CB】,毗【印順】
  19. 【CBETA】咒【CB】,呪【印順】
  20. 【CBETA】說假【CB】,多聞【印順】
  21. 【CBETA】多聞【CB】,說假【印順】
  22. 【印順】參閱〈龍樹龍宮取經考〉(《佛教史地考論》二一一——二二二)。
  23. 【CBETA】跡【CB】,迹【印順】
  24. 【CBETA】跡【CB】,迹【印順】
  25. 【CBETA】毘【CB】,毗【印順】
  26. 【CBETA】跡【CB】,迹【印順】
  27. 【印順】下表,主要依論師之發展而說。
  28. 【CBETA】強【CB】,强【印順】
  29. 【CBETA】毘【CB】,毗【印順】
  30. 【CBETA】脇尊者【CB】,脅尊者【印順】
  31. 【CBETA】毘【CB】,毗【印順】
  32. 【CBETA】毘【CB】,毗【印順】
  33. 【CBETA】慢【CB】,漫【印順】
  34. 【CBETA】脇尊者【CB】,脅尊者【印順】
  35. 【CBETA】脇尊者【CB】,脅尊者【印順】
  36. 【CBETA】脇【CB】,脅【印順】
  37. 【CBETA】脇尊者【CB】,脅尊者【印順】
  38. 【CBETA】脇尊【CB】,脅尊【印順】
  39. 【CBETA】者【CB】,者【印順】
  40. 【CBETA】跡【CB】,迹【印順】
  41. 【CBETA】大毘婆沙論【CB】,婆沙論【印順】
  42. 【CBETA】[-]【CB】,[-]【印順】
  43. 【CBETA】[-]【CB】,救【印順】
  44. 【CBETA】[-]【CB】,大德法救善現舊譯但作【印順】
  45. 【CBETA】[-]【CB】,亦【印順】
  46. 【印順】參閱《說一切有部為主的論書與論師之研究》:大德法救,如第六章(二四五——二六八);脇尊者與馬鳴,如第七章(三一四——三二一、三二四——三四二);鳩摩羅多,如第十一章(五三五——五三九)。

【經文出處】CBETA 電子佛典《印順法師佛學著作集》Y0031《印度之佛教》,版本日期 2025-05-07。依 CC BY-NC-SA 4.0 授權轉載,內容未經變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