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校燉煌本壇經[1]
燉煌本壇經校刊記
燉煌本《壇經》，是大英博物館所藏，斯坦因本五四七五號，為現存《壇經》的最古本。這部寫本，不但字跡拙劣，錯字多得幾乎讀不下去。如「誑」字寫作「[言*(狂-王+主)]」，「頓」字寫作「[圭*頁]」，「五祖」一再的寫作「五褐」，可見寫者不但對佛法毫無常識，識字也是不太多的。「燉煌本」是「壇經傳宗」本，是荷澤門下傳授一部《壇經》，以證明學有稟承、是南宗弟子的。在當時，《壇經》從南方傳來，是手寫本，知道的人還不太多。也許是荷澤門下，怕外人知道內容，失去祕密傳授的意義，所以找不通文墨的人，照本謄寫。原本有行書、草字，不通文墨而照本謄寫，再加上脫落、衍文、倒亂，這才成為這樣的錯訛連篇了！
《壇經》「燉煌本」的整理校訂，從四方面著手。一、〈壇經〉與〈壇經附錄〉的分別：〈壇經〉，本從慧能大師於韶州大梵寺開法傳禪、法壇施法得名，弟子法海所記，應成立於六祖生前。〈壇經附錄〉，是慧能接引弟子的機緣、臨終付囑，及臨終與身後的情形。有人次第的集錄出來，附編於〈壇經〉之後，後來也就被看作《壇經》了。現在分別為〈壇經〉與〈壇經附錄〉二部分，以免讀者誤會（參考拙作《中國禪宗史》二三七——二四六頁）。
二、原本與增補的分別：《壇經》燉煌本，是現存《壇經》的最古本，不是《壇經》的最古本。《壇經》演變到「燉煌本」，至少經過了三個階段，就是「曹溪原本」、「南方宗旨本」、「壇經傳宗本」。《壇經》的演變為「南方宗旨本」、「壇經傳宗本」，不是重寫，而是在「原本」上，一段一段的增補，或插幾句進去。好在禪師們是不重文字的，雖然添糅補充，卻沒有注意到文字的統一性，所以有文意不啣接、重複，或文筆前後不一致的現象。憑這些，可以理解出增補的部分出來（「明本」，曾經宋代契嵩他們的整理，所以就不易分別了）。
有關「壇經傳宗」及「南方宗旨」，可依文義而分別出來。「南方宗旨本」的特徵，是身（心）無常而性是常。「壇經傳宗本」的特徵是：為了傳授一卷《壇經》以證明學有稟承、是南宗弟子，所以處處說明《壇經》傳承的重要、法統，及暗示神會的得到正法。這都是增補後起的，從《壇經》的稱呼上，也可看出先後的差別。如大梵寺說法部分，對於慧能，集記者稱之為「慧能大師」、「能大師」、「大師」。慧能自稱為「慧能」、「能」；大眾稱慧能為「和尚」；慧能稱大眾為「善知識」，稱刺史為「使君」。這種稱呼，是吻合當時實情的。偶有二處例外——「六祖言」，見於「釋疑」部分，正是後來增補的部分。附錄的弟子機緣部分，對於慧能，編集者也稱之為「大師」、「能大師」、「慧能大師」。學人稱慧能為「和尚」；慧能自稱為「吾」；稱學人為「汝」、「汝等」，或直呼名字。除三處例外——「六祖言」以外，也與當時的實際稱呼相合。臨終部分，也合於上述的體例。而臨終前告別部分，多數是「壇經傳宗」。編集者稱慧能為「六祖」，弟子稱慧能為「大師」，都與實際的稱呼不合。又如說「上座法海向前言」[2]，更可看出是後人增附的了。不過，經過不斷的增補，糅合已經久了，要從文義、文字作精確的區別，實在是不容易的，只能表示大概而已。不過發見了稱呼上的差別，倒底多了一層客觀的標準，依之區別原本及增補，也就不致太離譜了（參考拙作《中國禪宗史》第六章第二節）。
現在依據文義與文字的特徵，將〈壇經〉及〈壇經附錄〉可推定為「曹溪原本」的，用四號宋體字。推定為「南方宗旨本」的，文末加一〔南〕字。推定為「壇經傳宗本」的，文末加一〔傳〕字。推定為「南方宗旨本」後，或「壇經傳宗本」後附入的，不同寫本而寫者綜合一處，成為重複的，文末加一〔附〕字。這都改用四號楷體字。這樣的分別排列，相信「曹溪原本」，可以明顯的表示出來。
三、章節的分別：鈴木大拙分「燉煌本」全部為五十七節。宇井伯壽採用五十七節的分類，除去他所認為是後人附加的部分，如南頓北漸、神秀作偈等，保留了三十七節。其實，這都是弟子的集記，即使是原始的，也不免有弟子的意見。南北、頓漸等傳說，是東山門下的事實，決非神會個人所造出的。如「曹溪原本」，提到《壇經》已三傳到悟真[3]，如完成於慧能去世後二十年——西元七三〇頃，那麼這些問題，都被注意而集出，不用假想為神會或神會門下的。又如慧能的得法緣由，從身世孤貧說起，一氣呵成，也不應將作偈部分除去。又梁武帝與達磨的問答，因為神會的《南宗定是非論》同樣的說到，也就把它除去。其實，「燉煌本」有關「壇經傳宗」部分，一律寫作「菩提達摩」，與《南宗定是非論》相合。而有關達磨與梁武帝的問答，「燉煌本」是寫作「菩提達磨」的。這一用字的差別，可證明此事與神會門下無關。梁武帝與達磨相見的傳說，比神會的時代要早些。〈壇經〉的成立，也是比「壇經傳宗本」早得多。現在以文義及文字的差別為主，原本與增補部分，每每是夾雜在一起的，所以不能說那幾節是〈壇經〉原本。由於分別為〈壇經〉及〈壇經附錄〉二部分，所以現在分〈壇經〉為十七章，〈壇經附錄〉為十章。章又分節，以便檢查。
四、文字的校正：用作校正的底本，是《大正藏》本（編號二〇〇七），今簡稱為「原本」。不過，有些字，《大正藏》本已經改正了。如「燉煌本」的[修-(攸-ㄆ)+彳]，已改正為修；[圭*頁]，已改正為頓等。通行的《六祖大師法寶壇經》（《大正藏》編號二〇〇八），本為《明藏》本，文字通順，雖修訂的時代遲一些，次第、廣略不同，然相同的部分，仍可以用來改正「燉煌本」之脫誤的。校正的有四：一、「脫落」的，或是脫落，或是文意不完全，增補一、二字，並注明依「明本」補或今補。不過〈壇經〉「原本」，並非出於通人的手筆，每有文意不全的；有的似乎是抄寫而有了脫落。不能確定的，也不敢臆改。二、訛誤的，或是音聲相近而誤的，如名、明、迷，五、吾、伍、悟、俉，與、汝，之、知、智等。或是字形相近而誤的，如須、順，傳、縛，元、無（[4]无）等。都依據意義，改為常用的正字，注明依「明本」改或今改。在同一章內，同一錯字的改正，以下的在字下加卍，不再注明。三、倒亂的，並注明依「明本」改正或今改正。四、衍文，一概刪去，並注明依「明本」刪或今刪。
南宗頓教最上大乘摩訶般若波羅蜜經
六祖慧[5]能大師於韶州大梵寺施法壇經一卷
兼受無相戒[6]
上編 壇經
一
一 慧能大師於大梵寺講堂中，昇高座，說摩訶般若波羅蜜法。其時，座下僧尼、道俗一千[7]餘人，韶州刺史韋據[8]，及諸官寮三十餘人、儒士三十[9]餘人，同請大師說摩訶般若波羅蜜法。
二 刺史遂令門人僧法海集記，流行後代，與學道者，承此宗旨，遞相傳授，有所依[10]約，以為稟承，說此《壇經》（〔傳〕）。
二
一 能大師言：善知識！淨心，念摩訶般若波羅蜜法。大師不語，自淨心神，良久乃言：
二 善知識！淨心[11]聽！慧能慈父，本官[12]范陽，左降遷流嶺[13]南，作[14]新州百姓。慧能幼小，父又[15]早亡，老母孤遺，移來南[16]海。艱辛貧乏，於市賣[17]柴。忽有一客買柴，遂領慧能至於客[18]店。客將柴去，慧能得錢，却向門前。
三 忽見一客讀《金剛經》，慧能一聞，心迷[19]便悟。乃問[20]客曰[21]：從何處來持此經典？客答曰：我於蘄州黃梅縣[22]東憑墓山，禮拜五祖弘忍和尚，見今[23]在彼門人有千餘眾。我於彼聽，見大師勸道俗，但持《金剛經》一卷，即得見性，直了成佛。
四 慧能聞說，宿業有緣，便即辭親，往黃梅憑墓山，禮拜五祖弘忍和尚。弘忍和尚問慧能曰：汝何方人，來此山禮拜吾？汝今向吾邊，復求何物？慧能答曰：弟子是嶺[24]南人，新州百姓。今故遠來禮拜和尚，不求餘物，但求法作佛[25]。大師遂責慧能曰：汝是嶺（卍）南人，又是獦獠，若為堪作佛！慧能答曰：人即有南北，佛性[26]即無南北；獦獠身與和尚不同，佛性（卍）有何差別？
五 大師欲更共議，見左右在傍邊，大師更不言。遂發遣慧能，令隨眾作務。時有一行者，遂差慧能於碓坊，踏碓八個餘月。
六 五祖忽於一日，喚門人盡來。門人集訖[27]，五祖曰：吾向汝[28]說世人生死事大，汝等門人終日供養，只求福田，不求出離生死苦海。汝等自性（卍）迷，福田[29]何可救汝！汝總[30]且歸房，自看有智[31]慧者，自取般若本性卍之智[32]，各作一偈呈吾。吾看汝偈，若悟[33]大意者，付汝衣法，稟為六代。火急急！
七 門人得處分，却來各至自房，遞相謂言：我等不須呈心、用意作偈將呈和尚。神秀上座是教授師，秀上座得法後，自可依[34]止，請不用作。諸人息心，盡不敢呈偈。
八 時大師堂前有三間房廊，於此廊下，供奉[35]欲畫楞伽變相，并畫五祖大師傳授衣法，流行後代為記。畫人盧玲[36]看壁了，明日下手。
九 上座神秀思惟：諸人不呈心偈，緣我為教授師。我若不呈心偈，五祖如何得見我心中見解深淺。吾將心偈上呈五祖，求法意即善[37]，覓祖不善，却同凡心奪其聖位。若不呈心，終[38]不得法。良久思惟，甚難甚難！甚難甚難！夜至三更，不令人見，遂向南廊下中間壁上，題作呈心偈，欲求於法。
一〇 若五祖見偈，言此偈悟[39]，若訪覓我。我宿業障重，不合得法。聖意難測，我心自息。秀上座三更於南廊下中間壁上，秉燭題作偈，人盡不知[40]（〔附〕）。偈曰：
神秀上座題此偈畢，歸房臥，並無人見。
一一 五祖平旦遂喚[42]盧供奉來，南廊下畫楞伽變。五祖忽見此偈語已[43]，乃謂供奉曰：弘忍與供奉錢三十千，深勞遠來，不畫變相也。《金剛經》云：凡所有相，皆是虛妄。不如留[44]此偈，令迷人誦。依此修行，不墮三惡；依此修行人，有大利益。
一二 大師遂喚門人盡來，焚香偈前。人眾入見，皆生敬心。汝等盡誦此偈者，方得見性（卍）；依（卍）此修行，即不墮落。門人盡誦，皆生敬心，喚言：善哉！
一三 五祖遂喚秀上座於堂內，問[45]：是汝作偈否？若是汝作，應得我法[46]（〔附〕）。秀上座言：罪過！實是神秀作。不敢求祖，願和尚慈悲，看弟子有小智慧識大意否？五祖[47]曰：汝作此偈，見即來到，只到門前，尚未得入。凡夫依（卍）此偈修行，即不墮落。作此見解，若覓無上菩提，即未可得；須入得門，見自本性（卍）。汝且去，一兩日來思惟，更作一偈來呈吾。若入得門，見自本性（卍），當付汝衣法。秀上座去，數日作不得。
一四 有一童子於碓坊邊過，唱誦此偈。慧能一聞，知未見性（卍），即識大意。能問童子：適來誦者，是何言偈？童子答能曰：你[48]不知！大師言生死事[49]大，欲傳衣[50]法，令門人等各作一偈來呈看，悟大意即傳衣法，稟為六代祖（卍）。有一上座名神秀，忽於南廊下書無相偈一首，五祖令諸門人盡誦。悟此偈者，即見自性（卍）；依此修行，即得出離。
一五 慧能[51]曰：我此踏碓八箇餘月，未至堂前。望上人引慧能至南廊下，見此偈禮拜；亦願誦取結來生緣，願生佛地。童子引能至南廊下，能即禮拜此偈。為不識字，請一人讀。慧能聞[52]已，即識大意。慧能亦作一偈，又請得一解書人，於西間壁上題[53]著，呈自本心。不識本心，學法無益；識心見性（卍），即悟[54]大意（〔附〕）。慧能偈曰：
又偈曰：
院內徒[57]眾，見能作此偈，盡怪。慧能却入碓房。
一六 五祖（卍）忽見慧能偈[58]，即[59]知識大意。恐眾人知，五祖乃謂眾人曰：此亦未得了。五祖夜至[60]三更，喚慧能於[61]堂內，說《金剛經》。慧能一聞，言下便悟[62]。其夜受法，人盡不知，便傳頓法及衣。汝為六代祖，衣將為信。稟代代相傳法，以心傳心，當令自悟。
一七 五祖言：慧能！自古傳法，氣如懸絲。若住此間，有人害汝，汝即須速去！能得衣法，三更發去。五祖自送能於九江驛。登船[63]時，便五[64]祖處分：汝去努力！將法向南，三年勿弘此法。難去，在後弘化，善誘迷人，若得心開，汝悟無別。辭違已了，便發向南。
一八 兩月中間，至大庾[65]嶺。不知向後有數百人來，欲擬毆[66]慧能，奪衣[67]法。來至半路，盡總却[68]迴。唯有一僧，姓陳名慧明[69]，先是三品將軍，性行麁惡，直至嶺上，來趁犯著。慧能即還法衣，又不肯取。我故遠來求法，不要其衣。能於嶺上，便傳法慧明（卍）。慧明（卍）得聞，言下心開。能使慧明（卍）即却向北化人來。
一九 慧能來依[70]此地，與諸官寮[71]道俗，亦有累劫之因。教是先聖[72]所傳，不是慧能自知。願聞先聖（卍）教者，各須淨心。聞了，願自除[73]迷，如[74]先代悟。（下是法）
三
一 慧能大師喚言：善知識！菩提般若之智[75]，世人本自有之。即緣心迷，不能自悟，須求大善知識示道見性。善知識！愚人智人，佛性本亦無差別，只緣迷悟：迷即為愚，悟即成智[76]。
二 善知識！我此法門，以定慧為本，第一勿迷言慧定別。定慧體一不二，即定是慧體，即慧是定用；即慧之時定在慧，即定之時慧在定。
三 善知識！此義即是定[77]慧等。學道之人作意，莫言先定發慧、先慧發定、定慧各別。作此見者，法有二相。口說善，心不善，慧定不等。心口俱善，內外一種[78]，定慧即等。自悟修行，不在口諍，若諍先後，即是迷[79]人。不斷勝負，却生我法[80]，不離四相。
四 一行三昧者，於一切時中，行、住、坐[81]、臥，常直[82]心是。《淨名經》云：直（卍）心是道場；直（卍）心是淨土。莫心行諂曲[83]，口說法直。口說一行三昧，不行直（卍）心，非佛弟子。但行直（卍）心，於一切法上無有執著，名一行三昧。
五 迷人著法相，執一行三昧：直（卍）心坐（卍）不動，除妄不起心，即是一行三昧。若如是，此法同無情[84]，却是障道因緣。道須[85]通流，何以却滯？心不住[86]即通流，住即被[87]縛。若坐（卍）不動是，維摩詰不合呵舍利弗宴坐（卍）林中！
六 善知識！又見有人教人坐（卍），看心、看淨、不動不起，從此置功。迷人不悟，便執成顛，即有數百般[88]，如此教道者，故知[89]大錯。
七 善知識！定慧猶如何等？如燈光，有燈即有光，無燈即無光。燈是光之[90]體，光是燈之用，名[91]即有二，體無兩般。此定慧法，亦復如是。
四
一 善知識！法無頓漸，人有利鈍。迷[92]即漸勸，悟人頓修。識自本心[93]，見自[94]本性。悟即元無差別，不悟即長劫輪迴。
二 善知識！我此[95]法門，從上已來，頓漸皆立無念為[96]宗，無相為（卍）體，無住[97]為本。何名為[98]無相？於相而離相。無念者，於念而不念。無住者，為人本性念念不住，前念今[99]念後念，念念相續[100]，無有斷絕。若一念斷絕，法身即是離色身（〔南〕）。念念時中，於一切法上無住。一念若住，念念即住，名繫縛。於一切法上念念不住，即無縛也，是[101]以無住為本。
三 善知識！外離一切相，是無相。但能離相，性體清淨，是[102]以無相為體。
四 於一切境[103]上不染，名為無念。於自念上離境（卍），不[104]於法上念生。莫百物不思，念盡除却。一念斷即死[105]，別處受生（〔南〕）。學道者用心，若不識[106]法意，自錯尚可，更勸他人迷；不自見迷，又謗經法。是以立無念為宗。
五 即緣迷[107]人於境（卍）上有念，念上便起[108]邪見，一切塵勞妄念從此而生。然此教門立無念為宗，世人離見，不起於念；若無有念，無念亦不立。
六 無者無何事？念者何物？無者，離二相諸塵勞。真如是念之體，念是真如之用。性[109]起念，雖即見聞覺知[110]，不染萬境而常自在。《維摩經》云：外能善分別諸法相，內於第一義而不動。
五
一 善知[111]識！此法門中，坐[112]禪元不看[113]心，亦不看（卍）淨，亦不言不[114]動。若言看心，心元是妄，妄如幻故，無所看也。若言看淨，人性[115]本淨，為妄想故覆蓋真如，離妄念，本性（卍）淨。不見自性（卍）本淨，心起看淨，却生淨妄；妄無處所，故知看者[116]却是妄也。淨無形相，却立淨相，言是功夫。作此見者，障[117]自本性（卍），却被淨縛。若不動者，不[118]見一切人過患，自[119]性不動。迷人自身不動，開口即說人是非，與道違背。看心、看淨，却是障道因緣，今說汝知[120]。
二 此法門中，何名坐（卍）禪？此法門中，一切無礙，外於一切境界上念不起[121]為坐（卍），見本性（卍）不亂為禪。何名為禪定？外離[122]相曰禪，內不亂曰定。外若離[123]相，內性（卍）不亂，本自淨自定。只緣境觸，觸即亂，離相不亂即定。外離相即禪，內[124]不亂即定，外禪內定，故名禪定。《維摩經》云：即時[125]豁然，還得本心。《菩薩戒》云：本源[126]自性（卍）清淨。
三 善知識！見自性（卍）清淨，自修自作；自性（卍）法身，自行佛行，自作自成佛道。
六
一 善知識！總須自體[127]與受無相戒，一時逐慧能口道，令善知識見自三身佛。於自色身，歸依[128]清淨法身佛；於自色身，歸依（卍）千百億化身佛；於自色身，歸依（卍）當來圓滿報身佛。（已上三唱）
二 色身是舍宅，不可言歸（〔南〕）。向者三身在自法性，世人盡有，為迷[129]不見，外覓三如來，不見自色身中三身[130]佛。善知識！聽汝善知識說，令善知識依（卍）自色身，見自法性有三身[131]佛，此三身佛從性上生。
三 何名清淨法[132]身佛？善知識！世人性自本淨，萬法在自性[133]。思量一切惡[134]事，即行於[135]惡；思量一切善事，便修於善行。知如是一切法盡在自性（卍），自性（卍）常清淨。
四 日月常明[136]，只為雲覆蓋，上明（卍）下暗，不能了見日月星[137]辰。忽遇惠風吹散，卷盡雲霧，萬像參羅，一時皆現。世人性淨，猶如青[138]天。慧如日，智如月，智慧常明（卍）。於外著境[139]，妄念浮雲覆蓋自性（卍），不能明徹[140]。遇善知識，聞[141]真法，吹却迷（卍）妄，內外明（卍）徹，於自性（卍）中萬法皆見。一切法在自[142]性（卍），名為清淨法身。自歸依（卍）者，除不善行，是名歸依（卍）。
五 何名為千百億化身佛？不思量，性即空寂，思量即是變[143]化。思量惡法，化為地獄；思量善法，化為天堂。毒害化為畜生，慈悲化為菩薩。智慧化為上界，愚癡化為下方。自性（卍）變化甚明（卍），迷人自不知見。
六 一念善，智慧即生；一燈能除千年闇，一智能滅萬年愚。莫思向前，常思於後，常後念善，名為報身。一念惡，報却千年善心；一念善，報却千年惡。滅無常已來，後念善，名為報身[144]（〔附〕）。
七 從法身思量，即是化身。念念善，即是報身。自悟自修，即名歸依（卍）也。皮肉是色身，是舍宅，不任[145]歸依也（〔南〕）。但悟三身，即識大意[146]。
七
一 今既自歸依三身佛已，與善知識發四弘大願。善知識！一時逐慧能道：眾生無邊誓願度，煩惱無邊誓願斷，法門無邊誓願學，無上佛道誓願成。（三唱）
二 善知識！眾生無邊誓願度，不是慧能度。善知識！心中眾生，各於自身自性[147]自度。何名自性（卍）自度？自色身中邪見愚癡迷[148]妄，自有本覺性，將正見度。既悟正見，般若之智除却愚癡迷（卍）妄眾生，各各自度。邪來[149]正度，迷來悟度，愚來智度，惡來善度，煩惱來菩提[150]度。如是度者，是名真度。
三 煩惱無邊誓願斷，自心除虛妄。法門無邊誓願學，學無上正法。無上佛道誓願成，常下心行，恭敬一切，遠離迷執，覺知生般若。除却迷妄，即自悟佛道成行誓願力。
八
一 今既發四弘誓願訖，與善知識無相懺悔三世罪障。大師言：善知識！前念後念及今念，念[151]念不被愚迷染，從前惡行一時悔[152]，自性[153]若除即是懺。前念後念及今念，念念不[154]被矯誑[155]染，除却從前矯誑心，永[156]斷名為自性懺。前念後念及今念[157]，念念不被嫉妒[158]染，除却從前嫉妒[159]心，自性若除即是懺。（已上三唱）
二 善知識！何名懺悔？懺[160]者終身不作，悔者知於前非。惡業恒不離心，諸佛前口說無益。我此法門中，永斷不作，名為懺悔。
九
一 今既懺悔已，與善知識受無相三歸依戒。大師言：善知[161]識！歸依[162]覺，兩足尊。歸依（卍）正，離欲尊[163]。歸依（卍）淨，眾中尊。從今已後，稱佛為師，更不歸依（卍）餘邪迷[164]外道，願自三寶慈悲證明[165]。
二 善知識！慧能勸善[166]知識歸依三寶。佛者覺也，法者正也，僧者淨也。自心歸依覺，邪迷（卍）不生。少欲知足，離財離色，名兩足尊。自心歸正，念念無邪故即無愛著，以無愛著，名離欲尊。自心歸淨，一切塵勞妄念，雖在自性[167]，自性（卍）不染著，名眾中尊。
三 凡夫不[168]解，從日至日，受三歸依（卍）戒。若言歸佛，佛在何處？若不見佛，即無所歸。既無所歸，言却是妄。善知識！各自觀察，莫錯用意！經中只[169]言自歸依佛，不言歸他佛，自性（卍）不歸，無所歸[170]處。
一〇
一 今既自歸依[171]三寶，總各各至心，與善知識說摩訶般若波羅蜜法。善知識雖念不解，慧能與說，各各聽！摩訶般若波羅蜜者，西國梵語，唐言大智慧彼岸到。此法須行，不在口念[172]，口念不行，如幻[173]如化。修行者，法身與佛等也。
二 何名摩訶？摩訶者是大。心量廣大，猶如虛空。若空心坐[174]，即落無記[175]。空能含日月星辰，大地山河、一切草木、惡人善人、惡法善法、天堂地獄，盡在空中。世人性空，亦復如是。
三 性含萬法是大，萬法盡在自性[176]。見一切人及非人，惡之[177]與善，惡法善法，盡皆不捨，不可染著。猶[178]如虛空，名之為大，此是摩訶[179]。迷人口念，智者心行[180]。又有迷[181]人，空心不思，名之為大，此亦不是。心量大，不行是少。莫口空說，不修此行，非我弟子。
四 何名般若？般若是智慧。一切[182]時中念念不愚，常行智慧，即名般若行。一念愚即般若絕，一念智即般若生。心中常愚，自言[183]我修。般若無形相，智慧性即是。
五 何名波羅蜜？此是西國梵音，唐[184]言彼岸到。解義離生滅，著境[185]生滅起[186]，如水有波浪，即是於此岸。離境無生滅，如水永[187]長流，即[188]名到彼岸，故名波羅蜜。
六 迷人口念，智者心行。當念時有妄，有妄即非真性[189]；念念若行，是名真性（卍）。悟此法者，悟般若法，修般若行。不修即凡，一念修行，法身等佛。善知識！即煩惱是菩提[190]，前念迷即凡，後念悟即佛。
七 善知識！摩訶般若波羅蜜，最尊最上第一！無住無去無來，三世諸佛從中出。將大智[191]慧到彼岸，打破五陰煩惱塵勞。最尊最上第一，讚最上[192]乘法，修行定成佛。無去無住無來[193]，是定慧等，不染一切法。三世諸佛從中，變三毒為戒定慧。善知識！我此法門，從中出[194]八萬四千智慧。何以故？為世有八萬四千塵勞，若無塵勞，般若常在，不離自性[195]。
八 悟此法者，即是無念無憶[196]無著，莫起（卍）誑[197]妄，即自是真如性（卍）。用智（卍）慧觀照，於一切法不取不捨，即見性（卍）成佛道。
一一
一 善知識！若欲入甚深法界，入般若三昧者，直修般若波羅蜜行。但持《金剛般若波羅蜜經》一卷，即得見性，入般若三昧。當知此人功德無量，經中分明[198]讚歎，不能具說。
二 此是最上乘法，為大智上根人說。小[199]根智人若聞法，心不生信。何以故？譬如大龍，若下大雨，雨於[200]閻浮提，如漂草葉；若下大雨，雨放大海，不增不減。若大乘者聞說《金剛經》，心開悟解。故知本性自有般若之智，自用智[201]慧觀照，不假文字。
三 譬如其雨水，不從無有，元是龍王於江海中，將身引此水，令一切眾生、一切草木、一切有情無情，悉皆蒙[202]潤。諸水眾流却入大海，海納眾水，合為一體。眾生本性般若之智，亦復如是。
四 小（卍）根之人，聞說此頓教，猶如草木根性自小（卍）者，若被大雨一沃，悉皆自倒[203]，不能增長。小（卍）根之人，亦復如是；有般若之智[204]，與大智之人亦無差別，因何聞法即不悟？緣邪見障重，煩惱根深。猶如大雲覆蓋於日，不得風吹，日無能現。
五 般若之智，亦無大小。為一切眾生自有迷心，外修覓佛，未[205]悟自性，即是小根人。聞其頓教，不信外修，但於自心令自本性常起正見；煩惱塵勞眾生，當時盡悟。猶如大海納於眾流，小水、大水合為一體，即是見性，內外不住，來去自由，能除執心，通達無礙。
六 心修此行，即與《般若波羅蜜經》本無差別。一切經書及文字，小大二乘，十二部經，皆因人[206]置。因智慧性，故能建立[207]。若無世[208]人，一切萬法本無不有，故知萬法本從人興，一切經書因人說有。緣在人中有愚有智，愚為小（卍）故，智為大人。迷人問[209]於智者，智人與愚人說法，令使愚者悟解心[210]開。迷人若悟心開，與大智人無別。
七 故知不悟，即[211]佛是眾生；一念若悟，即眾生[212]是佛。故知一切萬法盡在自身心中，何不從於自心，頓現真如本性[213]！《菩薩戒經》云：戒本源[214]自性（卍）清淨。識心見性，自成佛道。即時豁然，還得本心。
一二
一 善知識！我於忍和尚處，一聞言下大悟[215]，頓見真如本性，是故與[216]教法流行後代，令[217]學道者頓悟[218]菩提。
二 各自觀心，令自本性頓悟。若不[219]能自悟者，須[220]覓大善知識示[221]道見性[222]。何名大善知識[223]？解最上乘法，直示[224]正路。是大善知識，是大因緣，所謂[225]化導[226]令得見佛；一切善法，皆因大善知識能發起故。
三 三世諸佛，十二部經，[227]在人性中本自具有。不能自[228]悟，須得善知識示道見性；若自悟者，不假外善知識。若取外求善知識，望得解脫[229]，無有是處。識自心內善知識，即得解脫[230]。若自心邪迷，妄念顛倒，外善知識即有教授，不得自悟[231]。汝若不得自悟，當起般若觀照，剎那間妄念俱滅，即是自真正善知識，一悟即如[232]佛也。
四 自性心地，以智慧觀照，內外明[233]徹，識自本心。若識本心，即是解脫；既得解脫，即是般若三昧；悟般若三昧，即是無念。何名無念？無念法者，見一切法不著一切法，遍一切處不著一切處。常淨自性，使六賊從六門走出，於六塵中不離不染，來去自由，即是般若三昧，自在解脫，名無念行。莫百物不思！當令念絕，即是法縛[234]，即名邊見。悟無念法者，萬法盡通。悟無念法者，見諸佛境界。悟無念頓法者，至佛位地。
一三
一 善知識！後代得吾[235]法者，常見吾法身，不離汝左右。善知識！將此頓教法門，同見同行，發願受持，如事[236]佛故；終身受持而不退者，定[237]入聖位。
二 然須傳[238]受時，從上已來，默然而付於法。發大誓願，不退菩提，即須分付。若不同見解，無有志願，在在處處，勿妄宣傳；損彼前人，究竟無益。若愚[239]人不解，謾此法門，百劫萬劫千生斷佛種性。
一四
一 大師言：善知識！聽吾[240]說無相頌[241]，令汝迷[242]者罪滅，亦名滅罪頌。
二 頌曰：
三 大師說法了，韋使君、官寮、僧眾，道俗讚言無盡，昔所未聞。
一五
一 使君禮拜白[250]言：和尚說法，實不思議！弟子尚[251]有少疑，欲問[252]和尚，望[253]和尚大慈大悲為弟子說！大師言：有疑[254]即問（卍），何須再三！
二 使君問（卍）：法可不[255]是西國第一祖達磨祖師宗旨？大師言：是。弟子見說達磨大師化[256]梁武帝[257]，問達磨：朕一生來[258]造寺布施供養，有[259]功德否？達磨答言：並無功德。武帝惆悵，遂遣達磨出境。未審此言，請和尚說！
三 六祖言：實無功德，使君[260]勿疑達磨大師言。武帝著邪道，不識正法。使君問：何以無功德（〔附〕）？
四 和尚言：造寺布施供養，只是修福，不可將福以為功德；功德[261]在法身，非在於福田。自法性有功[262]，平直是德。佛性外行恭敬，若輕一切人，吾[263]我不斷，即自無功德。自性虛妄，法身無功德。念念德行，平等直[264]心，德即不輕，常行於敬。自修身即功，自修心[265]即德，功德自心作，福與功德別。武帝不識正理，非祖大師有過。
一六
一 使君禮拜，又問：弟子見僧眾[266]道俗，常念阿彌陀[267]佛，願往生西方。請和尚說，得[268]生彼否？望為破疑。
二 大師言：使君聽，慧能與說。世尊在舍衛國，說西方引化，經文分明，去此不遠。只為下根說遠，說近[269]只為上智。人自兩種[270]，法無不同[271]。迷[272]悟有殊，見有遲疾。迷人念佛生彼，悟者自淨其心，所以佛言[273]：隨其心淨，則佛土淨。
三 使君！東方但淨心無罪，西方心不淨有愆。迷人願生東方、西方[274]，所在處並皆一種。心但無不淨，西方去此不遠；心起不淨之心，念佛往生難到。除十[275]惡即行十萬，無八邪即遇八千，但行直[276]心，到如彈[277]指。使君！但行十善，何須更願往生！不斷十惡之心，何佛即來迎請！若悟無生頓法，見西方只在剎那。不悟頓教大乘，念佛往生路遙，如何得達！
四 六祖言：慧能與使君移西方，剎那間目[278]前便見，使君願見否？使君禮拜，若此得見，何須往生！願和尚慈悲，為現西方，大善！大師言：唐見西方，無疑即散。大眾愕然，莫知何是。
五 大師曰：大眾[279]作意聽！世人自色身是城，眼、耳、鼻、舌、身即是城門。外有五[280]門，內有意門。心即是地，性即是王。性在王在，性去王無；性在身心存，性去身壞。
六 佛是自性作，莫向身外[281]求。自性迷，佛即眾生；自性悟，眾生即是佛。慈悲即是觀音，喜捨名為勢至；能淨是釋迦，平直（卍）是彌勒。人我是須彌，邪心是大海，煩惱是波浪，毒心是惡龍，塵勞是魚鼈。虛妄即是神鬼，三毒即是地獄，愚癡即是畜生，十善即[282]是天堂。無人我[283]，須彌[284]倒；除邪心，海水竭；煩惱無，波浪滅；毒害除，魚龍絕。自心地上覺性如來，放[285]大智慧光明，照曜六門清淨，照破[286]六欲諸天；下照三毒若除，地獄一時消滅。內外明徹，不異西方，不作此修，如何到彼？座下聞[287]說，讚聲徹天，應是迷人了[288]然便見（〔南〕）。
七 使君禮拜讚言：善哉！善哉！普願法界眾生，聞者一時悟解！
一七
一 大師言：善知識！若欲修行，在家亦得，不由在寺。在寺不修，如西方心惡之人；在家若修行，如東方人修善。但願在家修行[289]，清淨即是西[290]方。
二 使君問：和尚[291]！在家如何修？願為指授！大師言：善知[292]識！慧能與道俗作無相頌，盡誦取；依[293]此修行，常與慧能[294]一處無別。
三 頌曰：
四 大師言：善知（卍）識！汝等盡誦取此偈，依偈修行，去慧能千里，常在能邊。此不修，對面千里。各各自修，法不相待[306]。眾人且散，慧能歸曹[307]溪山，眾人[308]若有大疑，來彼山間，為汝破疑，同見佛性[309]。
五 合座官寮、道俗，禮拜和尚，無不嗟歎：善哉大悟，昔所未聞！嶺南有福，生佛在此，誰能得知（卍）！一時盡散。
下編 壇經附錄
一
一 大師往曹[310]溪山，韶、廣二州行化，四十餘年。若論門人，僧之與俗，三、五千人說不盡。
二 若論宗旨[311]，傳授《壇經》，以此為依[312]約；若不得《壇經》，即無稟受。須知法處、年月日、姓[313]名，遞[314]相付囑。無《壇經》稟承，非南宗弟[315]子也。未得稟承者，雖說頓教法，未知根本，終[316]不免諍。但得法者，只勸修行。諍是勝負之心，與道違背（〔傳〕）。
三 世人盡傳南宗能、北宗[317]秀，未知根本事由。且秀禪師於南荊府當[318]陽縣玉泉寺，住持[319]修行；慧能大師於韶州城東三十五里曹（卍）溪山住。法即一宗，人有南北[320]，因此便立南北。何以漸頓？法即一種，見有遲疾，見遲即漸，見疾即頓。法無漸頓，人有利鈍，故名漸頓。
四 神秀師常見人說慧能法疾直指[321]路。秀師遂喚[322]門人僧志誠曰：汝聰明多智！汝與吾至曹（卍）溪山，到慧能所禮拜。但聽，莫言我使汝來！所聽意旨，記起却來與吾說，看慧能見解與吾誰疾遲！汝第[323]一早來，勿令吾怪！
五 志誠奉使歡喜，遂半月中間，即至曹（卍）溪山。見慧能和尚，禮拜入即聽，不言來處。志誠[324]聞法，言下便悟，即契本心。起立即禮拜，白[325]言：和尚！弟子從玉泉寺來。秀師處不得[326]契悟，聞和尚說，便契本心。和尚慈悲，願當教[327]示！
六 慧能大師曰：汝從彼[328]來，應是細[329]作。志誠曰：未說時即是，說了即不[330]是。六祖言：煩惱即是菩提，亦復如是（〔附〕）。
七 大師謂志誠曰：吾聞汝[331]禪師教人，唯傳戒定慧；汝（卍）和尚教人戒定慧如何，當為吾說！志誠（卍）曰：秀和尚言戒定慧，諸惡不作名為戒，諸善奉行名為慧，自淨其意名為定，此即名為戒定慧。彼作如是說，不知和尚所見如何？
八 慧能和尚答曰：此說不可思議，慧能所見有別。志誠（卍）問：何以別？慧能答曰：見有遲疾。志誠（卍）請和尚說所見戒定慧（〔附〕）。
九 大師言：汝[332]聽吾[333]說，看吾（卍）所見處。心地無非[334]，自性[335]是[336]戒；心地無亂，自性（卍）是[337]定；心地無癡，自性（卍）是慧。
一〇 能大師言：汝戒定慧，勸小根之[338]人；吾戒定慧，勸上根[339]人。得悟自性[340]，亦不立戒定慧。志誠（卍）言：請大師說不立如何？大師言：自性（卍）無非、無亂、無癡，念念般若觀照，當離法相，有何可立？自性（卍）頓修，立有漸次，所[341]以不立。志誠禮拜，便不離曹（卍）溪山，即為門人，不離大師左右。
二
一 又有一僧，名法達，常誦《法華經》七年，心迷不知正法之處。經上有疑，大師智慧廣大，願為除[342]疑！大師言：法即甚達，汝心不達。經上無疑[343]，汝心自邪而求正法。吾心正定，即是持經。吾一生已來，不識文字，汝將《法華經》對吾讀一遍，吾聞即知[344]。法達取經到，對大師讀一遍。
二 六祖聞[345]已，即識佛意。便與[346]法達說《法華經》。六祖言：法達！《法華經》無多語，七卷經盡是譬喻因[347]緣。如來廣說三乘，只為世人根鈍。經文分[348]明，無有餘乘，唯一佛乘（〔附〕）。
三 大師言[349]：法達！汝聽一佛乘，莫求二佛乘，迷却汝性[350]。經中何處是一佛乘？汝與說經云：諸佛世尊，唯以[351]一大事因緣故，出現於世。（已上十六字）[352]（是正法）法，如何解？此法如何修？汝聽吾說。
四 人心不思，本源空寂，離却邪見，即一大事[353]因緣。內外不迷，即離兩邊。外迷著[354]相，內迷著空；於相離相，於空離空，即是不[355]迷。悟[356]此法，一念心開，出現於世。心開何物？開佛知見。佛猶如覺也，分為四門：開覺知見，示覺知見，悟覺知見，入覺知見。開示悟入上一處入，即覺知見，見自本性，即得出世。
五 大師言：法達！吾[357]常願一切世人心地，常自開佛知見，莫開眾生知見。世人心愚迷造惡，自開眾生知見；世人心正，起智慧觀照，自開佛知[358]見。莫開眾生知（卍）見，開佛知（卍）見即出世。大師言：法達！此是《法華[359]經》一乘法，向下分三，為迷[360]人故；汝但依[361]一佛乘。
六 大師言：法達！心行轉《法華》，不行《法華》轉。心正轉《法華》，心邪[362]《法華》轉。開佛知（卍）見轉《法華》，開眾生知（卍）見被《法華》轉。大師言：努力依法修行，即是轉經。
七 法達一聞，言下大悟，涕淚悲泣白[363]言：和尚！實未曾[364]轉《法華》，七年被《法華》轉；已後轉《法華》，念念修行佛行。大師言：即佛行是佛。其時聽者[365]，無不悟入[366]。
三
一 時有一僧，名智常，來曹[367]溪山，禮拜和尚，問[368]四乘法義。智常問（卍）和尚曰：佛說三乘，又言最上乘，弟子不解，望為教[369]示！慧能大師曰：汝自身心見，莫著外法相。元無四乘法，人心[370]量四等，法有四乘。見聞讀誦是小乘；悟解義是中乘；依[371]法修行是大乘；萬法盡通，萬行[372]俱備，一切無離，但離法相，住[373]無所得[374]，是最上乘。乘是[375]行義，不在口諍。汝須自修，莫問吾[376]也。
四
一 又有一僧名神會，南陽人也。至曹[377]溪山禮拜，問言：和尚坐[378]禪，見亦不見？大師起，把杖[379]打神會三下，却問神會：吾打汝痛不痛？神會答言：亦痛亦不痛。
二 六祖言曰：吾亦見亦不見。神會又問大師：何以亦見亦不見？大師言：吾亦見，常見自過患，故云亦見。亦不見者，不見天地人過患，所以亦不見[380]也。汝亦痛亦不痛如何？神會答曰：若不痛即同無情木石；若痛即同凡夫[381]，即起於恨（〔附〕）。
三 大師言：神會！向前見不見是兩邊，痛不痛[382]是生滅。汝自性且不見，敢來弄人！禮拜，禮拜，更不言。
四 大師言：汝心迷不見，問善知識覓路；汝[383]心悟自見，依法修行。汝自迷[384]不見自心，却來問慧能見否！吾不自知，代汝迷不得；汝若自見，代不[385]得吾迷。何不自修，問吾見否！神會作禮，便為門人，不離曹（卍）溪山中，常在左右。
五
一 大師遂喚門人，法海、志誠、法達、智常、志通、志徹、志道、法珍、法如、神會。大師言：汝等拾弟子近前，汝等不同餘人。吾滅度後，汝各為一方頭。
二 吾教汝說法，不失本宗。舉三[386]科法門，動用[387]三十六對，出沒即離兩邊。說一切法莫離於性相，若有人問法，出語盡雙，皆取對法[388]，來去相因，究竟二法盡除，更無去處。
三 三科法門者，陰[389]、界、入。陰（卍）是五陰（卍）；界是[390]十八界；入[391]是十二入。何名五陰（卍）？色陰（卍）、受陰（卍）、想[392]陰（卍）、行陰（卍）、識陰（卍）是。何名十八界？六塵、六門、六識。何名十二入？外六塵、中六門。何名六塵？色、聲、香、味、觸[393]、法是。何名六門？眼、耳、鼻、舌、身、意是。法性起六識——眼識、耳識、鼻識、舌識、身識、意識，六門，六塵。自性含萬法，名為含藏識；思量即轉識。生六識，出六門，見[394]六塵，是三六十八。由自性邪，起十八邪含；自性正，起[395]十八正含。惡用即眾生，善用即佛。
四 用由[396]何等？由（卍）自性起有[397]對，外境無情對有五：天與地對，日與月對，暗與明對，陰與陽對，水與火對。語言與法相對[398]有十二對：有為無為對[399]，有色無色對，有相無相對，有漏無漏對，色與空對，動與靜[400]對，清與濁對，凡與聖[401]對，僧與俗對，老與少對，大大與小小[402]對，長與短對[403]，高與下對。自性[404]起用對有十九對：邪與正對，癡與慧對，愚與智對，亂與定對，戒與非對，直與曲[405]對，實與虛對，嶮與平對，煩惱與菩提對，慈與毒對，悲與害對[406]，喜與瞋[407]對，捨與慳對，進與退對，生與滅對，常與無常對，法身與色身對，化身與報身對，體與用對。性與相有十九[408]對，言語與法相有十二對，外境無情有[409]五對，[410]都合成三十六對法也。
五 此三十六對法，解用通一切經，出入即離兩邊。如何自性起用三十六對？共人言語，出外於相[411]離相，入內於空離空。著空即惟長無明[412]，著相惟邪見謗法。直言不用文字，既云不用文字，人[413]不合言語，言語即是文字。自性上說空，正是[414]語言。本性不空，迷人[415]自惑語言際[416]故。暗不自暗，以明（卍）故暗，以明變暗，以暗現明，來去相因，三十六對亦復如是。
六 大師言：十弟子！已後傳法，遞[417]相教授一卷《壇[418]經》，不失本宗。不稟受《壇經》，非我宗旨。如今得了，遞（卍）代流行。得遇《壇經》者，如見吾親授。拾僧得教授已，寫為《壇經》，遞（卍）代流行，得者必當見性（〔傳〕）。
六
一 大師先天二年八月三日滅度，七月八日喚門人告別。大師先[419]天元[420]年，於新[421]州國恩寺造塔，至先天二年七月告別。
二 大師言：汝眾近前！吾[422]至八月欲離世間，汝等有疑早問，為汝[423]破疑，當令迷者盡使與安樂。吾若去後，無人教汝[424]。法海等眾僧聞已，涕淚悲泣。
三 惟有神會不動，亦不悲泣。六祖言：神會小僧，却得善不善[425]等，毀譽不動！餘[426]者不得，數年山中更修何道（〔傳〕）！大師言[427]：汝今悲泣，更憂[428]阿誰？憂吾不知去處在？若不知去處，終不別汝。汝等悲泣，即不知吾去[429]處；若知去處，即不悲泣。
四 性[430]無生無滅、無去無來。汝等盡坐[431]，吾與汝[432]一偈——真假動靜[433]偈，汝（卍）等盡誦取。見此偈意，汝與[434]吾同，於此修行，不失宗旨。眾僧禮拜，請大師留偈，敬心受持。
五 偈曰：
六 眾僧既聞，識大師意，更不敢諍，依法修行。一時禮拜，即知[440]大師不久[441]住世。
七
一 上座法海向前言：大師！大師去後，衣法當付何人？大師言：法即付了，汝不須問。吾滅後二十餘年，邪法繚[442]亂，惑吾宗旨。有人出來，不惜身命，定[443]佛教是非，豎立宗旨，即是吾正法。
二 衣不合傳[444]。汝不信，吾與誦先代五祖傳衣付法頌[445]。若據第一祖達磨頌意，即不合傳衣。
第二祖慧可和尚頌曰：
第三祖僧璨和尚頌曰：
第四祖道信和尚頌曰：
第五祖弘忍和尚頌曰：
第六祖慧能和尚頌曰：
四 能大師言：汝等聽吾作二偈，取達磨和尚頌意。汝迷人依此頌修行，必當見性。第一頌曰：
第二頌曰：
五 六祖說偈已了，放眾人[457]散。門人出外思惟，即知大師不久住世（〔傳〕）。
八
一 六祖後至八月三日食後，大師言：汝等依位坐[458]，吾[459]今共汝[460]等別。
二 法海問[461]言：此頓教法傳受，從上已來，至今幾代？六祖言：初傳受七佛，釋迦牟尼佛第七。大迦葉第八，阿難第九，末田地第十，商那和修第十一，優婆毱多第十二，提多迦第十三，佛陀難提第十四，佛陀密多第十五，脇比丘第十六，富那奢第十七，馬鳴第十八，毘羅尊者第十九，龍樹第二十，迦那提婆第二十一，羅睺羅第二十二，僧迦那提第二十三，僧迦耶[462]舍第二十四，鳩摩羅馱第二十五，闍耶多第二十六，婆修盤多第二十七，摩拏羅第二十八，鶴勒那第二十九，師子比丘第三十，舍那婆斯第三十一，優婆堀第三十二，僧伽[463]羅第三十三，婆須[464]蜜多第三十四。南天竺[465]國王子第三子菩提達摩第三十五。唐國，僧慧可第三十六，僧璨第三十七，道信第三十八，弘忍第三十九，慧能自身當今受法第四十[466]。大師言：今日已後，遞[467]相傳受，須有依約，莫失宗旨！
三 法海又白：大師今去，留付何法？令[468]後代人如何見佛？六祖言：汝聽！後代迷人，但識眾生，即能見佛。若不識眾生，覓佛萬劫不得見也。吾（卍）今教汝識眾生見佛，更留見真佛解脫頌。迷即不見佛，悟者即見。法海願聞，代代流傳，世世不絕。
四 六祖言：汝聽！吾與汝[469]說，後代世人，若欲覓佛，但識佛心眾生，即能識佛。即緣有眾生[470]，離眾生無佛。心迷即佛眾生，悟即眾生佛。愚癡佛眾生，智慧眾生佛。心嶮[471]佛眾生，平等眾生佛。一生心若嶮（卍），佛在眾生中；一念悟即[472]平，即眾生是[473]佛。我心自有佛，自佛是真佛，自若無佛心，向何處求佛（〔傳〕）！
五 大師言：汝等門人好住。吾留一頌，名自性佛真解脫頌。後代迷人[474]，聞[475]此頌意[476]，即見自心自性真佛。與[477]汝此頌，吾共汝別。頌曰：
九
一 大師說偈已了，遂告門人曰：汝等好住，今共汝別。吾去已後，莫作世情悲泣，而受人弔問[498]、錢帛，著孝衣，即非聖法，非我弟子。
二 如吾在日一種，一時端坐，但無動無靜[499]，無生無滅，無去無來，無是無非，無住，坦[500]然寂靜（卍），即是大道。吾去已後，但依[501]法修行，共吾在日一種。吾若在世，汝違教法，吾住無益。
三 大師云此語已，夜至三更，奄然遷化。大師春秋七十有六。大師滅度之[502]日，寺內異香氤[503]氳，經數日不散。山崩[504]地動，林木變白，日月無光，風雲失色。八月三日滅度，至十一月，迎和尚神座於曹[505]溪山，葬在龍龕之內。白光出現，直上衝天，三日[506]始散。韶州刺史[507]韋據[508]立碑，至今供養。
一〇
一 此《壇經》，法海上座集。上座無常，付同學道漈。道漈無常，付門人悟真。悟真在嶺南曹溪[509]山法興寺，見今傳授此法。如付此[510]法，須德厚[511]上根[512]，知心信佛法，立大悲，持此經以為依[513]承，於今不絕。
二 和尚本是韶州曲江縣[514]人也。如來入涅槃[515]，法教流東土，共傳無住，即我心無住。此真菩薩說，直[516]示行實喻[517]，唯教大智人。是旨，依（卍）凡廣[518]誓修行[519]，遭難不退，遇苦能忍，福德深厚，方授此法。如根性不堪，稱[520]量不得，須求此法，違立不德者，不得妄付《壇經》。告諸同道，令知密[521]意（〔傳〕）。
南宗頓教最上大乘壇經法一卷[5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