粟如大師像
自贊
踞坐博嶺四十餘年，大壽昌先宗傳，達摩不傳？咦！傳不傳，虛空釘橛，矢上加尖。咄咄！
嗣法門人傳鵬敬述
粟如瀚禪師語錄序
神宗末年，吾宗之在天下，太白、石傘而外，於西汪則唯博山焉。博山法道嚴整，門庭孤峻，學者非出類拔萃流，罕有能登其門者。以故能登之者，皆係出偉人如瀛山誾公、檀度密公輩，即在古亦所難得。今其兒孫遍天下，鳳嶺一席，代不乏人。古云：「源之清遠者，流必長。」此其是也。粟如瀚禪師出雪澗奉公之門，奉公與瀛山誾公為昆季，皆老博山室中真子，其鉗錘妙密、嚴整孤峻之風，世能熟鍊，故所出克紹箕裘者比比也，而禪師尤能於頭角中傑出一斑。吾石傘一枝，雖不敢少讓，然亦不敢不讓。[1]己酉元宵前三日，承乏博山以來，所有為眾拈提語若干，門人錄梓成帙，索序於余。余雖不敏，以私淑之至，又安敢以不文辭？於是書數語簡端，聊以志景仰萬一。若其照用殺活、主賓縱奪，與夫說法自在之妙、接物變幻之巧，具眼者請以全帙觀，則得之也。然則博山一枝，法道益有所寄重，其在是乎？
時歲次庚戌中夏之吉，錢塘白巖淨符書於待慶堂。
粟老和上語錄後序
古德云：打破大唐國裡，覓個禪師不可得。由斯言之，師以禪名耶？抑禪以師名耶？此其故，吾於先師粟老和上其人得之矣。先師以尊人會夏鼎[2]已遷、有殷革命之際，忠憤卒官，遂繼志身隱，披緇林泉，高風勁節，人擬夷齊。至於匡徒住院，固其夷然所不屑者，蓋先師之志以禪逸也，非欲以禪師之名躋於前而標於後也。及澗大父年耄，郡侯易菴高公暨四眾堅請，不得[3]已，繼席博山，應期瀛山、高泉焉。爰有《三會錄》梓行於世，世皆仰為破熱清涼散，照夜光明幢久矣。惜卷帙浩繁，人多艱於負挾，遐方異地雖聞先師之名，睹先師之錄者少。今於先師法錄中擇其的的提持本分，只著子者彙為六卷，梓而送附嘉興楞嚴寺流行，使未睹者得而睹之，亦俾後之學者或於一言半句之下得脫略窠臼，動徹本地風光，是之謂能自得師也。即謂師以禪名也可，謂禪以師名也可，謂斯錄為禪師也亦無不可。是為序。
時康熙五十一年，歲次壬辰，夷則月自恣日，住博山門人傳鵬焚香拜手譔。
粟如瀚禪師語錄總目
目次畢
住信州博山能仁寺上堂一
師於康熙[4]己酉正月十二日，受信州郡伯易菴高公，暨現任諸大護法，併七邑紳衿，諸大檀越，及同門雲怡玄三大師，本寺兩序，諸山耆舊請開堂。
受請上堂。舉如意云：「一家有事百家忙，師命頻催難躲藏，矧乃郡侯重抑逼，無何勉強為登堂。秪如登堂作個甚麼？」擊如意云：「佇看碧天雲氣靜，一輪明月印千江。」
佛殿。「麻三觔，乾屎橛，是什麼？」展具，云：「今朝蓋覆將來，免教重重漏洩。」
韋馱。「衛法安僧，摧邪輔正。外道天魔……」以具打○相，云：「咸遵此令。咄！」
伽藍。「有者片地，賴君守護，此地未生，當何所務？伽藍神須照顧。」
祖師。「你扶頭，我把尾，抬搦交加，瞞神嚇鬼。」
據室。「偏不附物，正豈立玄？機輪轉處，及盡𦆆纖。直饒佛祖到來，總教一頓麤拳。」
拈疏。「當道檀護、七邑紳衿、法門昆季、諸山勤舊，毛錐未動[5]已前，早為諸人說大義竟，諸人還信麼？脫或遲疑，仰勞維那重宣。」
指座。「欲仰彌高，欲鑽彌堅，信步踏著，地轉天旋。」遂陞，拈香。「此一瓣香，知恩有自，荷炤無私，奉為國王萬壽，宰輔簪纓，郡邑當道，紳衿檀護，永作民生依怙，常為濟世甘霖。」
「此一瓣香，荊榛叢裏日聞虎嘯龍吟，瓦礫場中高聳瓊樓玉殿，不是先聲露布，秪貴酌水知源。爇向鑪中，供養傳 曹洞正宗二十七世重興博山異祖和尚。此一瓣香，既非自然，不由造作，昔年嗅著歸雲室，一旦衝開面壁軒，端申供養前住瀛山高泉即此堂上本師澗和尚，用酬法乳。」[6]斂衣就座。怡西堂白椎竟，出問：「第一義諦即不問，利生接物事如何？」師云：「春雲橫海上，金翅攪龍門。」進云：「聖人出世，萬物欣睹；和尚出世，人天欽仰。未審相去多少？」師云：「島嶼分諸國，星河共一天。」進云：「洞上綱宗掀轉處，博山法道復重新。」師云：「還須共出隻手。」進禮退，玄西堂問：「諸葛昔年稱隱者，茆廬堅請出山來，雖然出處有時，因甚前收後放？」師云：「松花若也霑春力，根在深巖也著開。」進云：「老人六年抑逼，和尚堅執不從，今日一諾而就，為復前收後放？為復出處有時？」師云：「誰人知此意？令我憶鍾期。」進云：「木人嶺上輕開口，石女溪邊笑點頭，且道是節拍？非節拍？」師云：「打麵還他洲土麥，唱歌須是帝鄉人。」進云：「恁麼則一曲無絃琴，惟師彈得妙。」師云：「妙舞自應誇遍拍，三臺元要大家摧。」進作禮。問：「從上宗乘即且置，四轉功位事如何？」師云：「我坐你立。」進云：「如何是轉功就位？」師云：「無水不朝東。」「如何是轉位就功？」師云：「雲自帝鄉出。」「如何是功位齊彰？」師云：「梅花雪裏香。」「如何是功位齊隱？」師云：「日落山水靜。」進云：「功位[7]已蒙剖露，全提一句更請垂慈。」師便打。問：「攢花簇錦不用拈提，五位功勳請師揭示。」師云：「黃葉休遮眼，青雲自有陰。」進云：「如何是向？」師云：「萬派皆歸海。」「如何是奉？」師云：「葵花向日傾。」「如何是功？」師云：「高枕石頭眠。」「如何是共功？」師云：「石火迸青天。」「如何是功功？」師云：「寒盡不知年。」進云：「曹洞門庭蒙指示，別展鎗旗作麼生？」師云：「禮拜直須頭點地。」問：「為眾開堂人共仰，臨濟家風事若何？」師便打。進云：「如何是奪人不奪境？」師云：「昔人[8]已乘白雲去，此地空餘黃鶴棲。」「如何是奪境不奪人？」師云：「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如何是人境兩俱奪？」師云：「吳宮花草埋幽徑，晉代衣冠作古坵。」「如何是人境俱不奪？」師云：「新豐市裏行人度，小苑城邊獵馬回。」進云：「人境荷師指示，獅子出窟時如何？」師云：「眾獸近不得。」進云：「如何是獅子窟？」師云：「不見野狐蹤。」「如何是獅子吼？」師云：「裂破你腦門。」「如何是獅子兒？」師云：「你試嚬呻看。」僧遲疑，師便打，乃揮拂子，云：「大眾！三臺鐵鋸舞弄多載，趁起泥牛耕翻大海，天神河伯喜共證明，露柱燈籠特來撞彩，直得萬派朝宗，靈鷲甲鰲騰靉。」驀豎拂子，云：「看！看！爭如通玄峰端拱自在？且道符到奉行一句又作麼生？玉璽纔彰文，萬邦齊卸鎧。」復舉：「僧問曹山：『佛未出世時如何？』山曰：『曹山不如。』曰：『出世後如何？』山曰：『不如曹山。』」師云：「曹山老漢與麼荅話，大似情存向背，見處偏枯。新博山又且不然，今日或有問：『佛未出世時如何？』向道：『眉橫眼上。』『出世後如何？』『舌在口中。』山僧恁麼荅話，且道與曹山相去多少？具眼者試辨看。」怡西堂再白椎，師下座。
元宵，上堂。問：「年年正月十五，處處兢賞元燈，未審和尚者裏是何家風？」師豎拂，云：「見麼？」進云：「如何是人人本具、個個不無底句？」師云：「闍黎腳跟未點地在。」進云：「隨家豐儉元平等，弊服華房各任真。」師云：「喚甚麼作隨家豐儉？」僧一喝，師便打，乃云：「金烏急，玉兔速，人世韶華如轉軸，元旦纔過又上元，衲僧拄杖休狂逐。且作麼得不狂逐去？譬如今夜月，皎潔無遮礙；又若元宵燈，光本非分外。一一出天然，風流不俟丐，纔起玩著心，霧靄浮雲昧。」以拂子打○相，云：「者個還昧得麼？比擬空教業識茫，歷劫圓明絕覆蓋。」
上堂。「秧[9]已長，茶[10]已老，久雨忽然晴，農夫愁頓掃。大眾！農夫固是，衲僧如何？曉看白頭東畔出，商量作務鬧浩浩。」
西堂怡大師請上堂。問：「設齋申請即不問，五位王子望垂慈。」師云：「貪觀天上月，失卻手中橈。」「如何是誕生王子？」師云：「須信深宮隱不出。」「如何是朝生王子？」師云：「縱高爭柰有天何？」「如何是末生王子？」[11]師云：「幾番嗔喜少人知。」「如何是化生王子？」師云：「萬國歌謠賀太平。」「如何是內生王子？」師云：「除卻須彌不是山。」師詰僧云：「你底王子聻？」僧無語，師云：「下坡不走，快便難逢。」便打，乃云：「行年不惑一無成，搔首忽驚白髮生。拋玉引磚勤法請，因風帆便話生平。懸想南詢結伴，宛在目前；法社相將匡扶，誰同出手？皮膚脫落，貞實幸存；霜雪飄颻，益堅松操。正恁麼時，且如何是龍吟霧起、虎嘯風生一句？妙舞自應誇遍拍，三臺元是大家摧。」復舉：「大愚芝示眾云：『三世諸佛不知有，黧奴白牯卻知有。』」語訖，師云：「大愚老漢東扯西拽，話作兩橛。博山要問伊：黧奴白牯向者裏放光動地。且道者裏是甚麼所[12]在？莫瞞人好。」
西堂玄大師請上堂。玄出問：「南辰合掌，北斗和南，俱[13]已祝竟，如何是和南自受用三昧？」師云：「常持經卷倚松立，笑問客從何處來？」進云：「塵點虛空窮壽量，直透威音更那邊？」師云：「匝地紅輪秀，海底不栽花。」進云：「報母說法於忉利，慶生修懺於堂中，且道是同？是別？」師云：「昔日梅溪余子介，今朝瀛博粟山僧。」進云：「畢竟意旨如何？」師云：「一個鼻孔，兩處出氣。」進云：「恁麼則昔日世尊，今朝和尚。」師云：「莫塗污人好。」乃云：「奯公難其兄，存公難其弟，昔年遺範至今存，此日流風相媲美。兄呼弟應自尋常，舉世矇矇聾瞶起，抬眸節彼鰲山巔，卓絕典型時仰止。出胸襟，蓋天地，尖新音韻出青霄，陽春白雪知幾幾？一回舉起一回新，誰知此道而在邇？雖然，因齋慶贊又作麼生？十四是四十，何勞重屈指？」
合山大眾請上堂。問：「世尊未出母胎，度人[14]已畢；和尚未出方丈，說法[15]已竟。又要陞堂作麼？」師云：「爭怪得山僧？」進云：「正當和尚華誕一句又作麼生？」師云：「斬新日月年年長，不老乾坤歲歲同。」進云：「春風浩浩，慧日輝輝，共祝無疆之壽。如何是無疆之壽？」師云：「腳跟下看取。」進云：「喬松萬古秀，仙鶴笑春秋。」師不顧。「問：師登寶座，人天敬仰，正偏五位，望師指示。」師云：「靈龜無卦兆，空殼不勞鑽。」進云：「如何是正中偏？」師云：「枯木花開色更鮮。」「如何是偏中正？」師云：「反手書空字不成。」「如何是正中來？」師云：「泥龍出海亦奇哉。」「如何是兼中至？」師云：「相逢話盡平生志。」「如何是兼中到？」師云：「寒鴉不向深林噪。」進云：「正偏五位蒙師指，向上宗乘事如何？」師云：「小心勤侍老和尚，莫教我師暗生嗔。」僧[16]禮退。師乃云：「山僧四旬母難，大眾請舉宗乘。言前薦得，落在今時；句下承當，迷頭認影。教山僧向諸人面前說個甚麼？既不容推委，只得勉強相從。衲僧家延一日為一劫非異，促一劫為一日何奇？竿木隨身，正好逢場作戲；莫邪在手，何妨殺活同時？因齋慶贊，應時納吉即且置，圓成本具不落數量，畢竟是個甚麼？」卓拄杖，云：「打鼓犒勞三軍，黃金且和沙賣。」
瀛山兩序請上堂。玄西堂問：「少年曾訣龍蛇陣，老大還同稚子歌，未審道合君臣是何曲調？」師云：「藥因救病出金瓶，何妨打瓦復鑽龜？」進云：「如何是君？」師云：「須信乾坤只一人。」「如何是臣？」師云：「兩班濟濟立朝門。」「如何是君視臣？」師云：「聖哲文明鑒眾情。」「如何是臣向君？」師云：「一片丹心常捧日。」「如何是君臣道合？」師云：「謳歌萬國樂昇平。」進云：「秪如東勝神洲打鼓，西牛貨洲上堂，意作麼生？」師云：「常年不出博嶠，瀛席三載住持。」進云：「恁麼通玄騰瑞色，二老盡橫趨。」師云：「有勞法重，代為伸請。」乃云：「南瞻部洲說法，聲震西瞿耶尼，長年不出博嶠，瀛席久稱住持，茲瀛山兩序為山僧四旬，特來慶祝。木土座驀出眾云：『某等年來雖則勤勞，無非成就自[17]己福荃，今日欣逢師壽，為眾乞請法施，余喜不勝，聊為解頤。』」揮拂子云：「雲出岫，日[18]已闌，二老亭前眉對攢，塵埋法座難堪眼，地湧花宮進步跚，猙獰牙爪稱獅子，破院風光興未寒。雖然，山僧有生且從慶祝，無生又作麼生？衣裏明珠光燦爛，羅浮原在廣之南」。
諸法屬製法被為師慶誕，請上堂。問：「蒼松翠竹，韻似琴聲，齊祝南山，未審流庚多少？」師云：「文殊算不清。」進云：「雖然者裏無伸獻，權把須彌祝壽山。」師云：「喚甚麼作須彌？」進云：「層巒添瑞色，萬卉解生花。」師云：「莫錯認。」進云：「祖翁規鑑，今日猶存。」師云：「再來不值半文錢。」問：「世尊降誕，九龍吐水沐金軀；和尚生辰，四眾雲趨共瞻禮。且道是同？是別？」師云：「屋角梅開遍，溪畔柳揚眉。」進云：「鑪煙飄渺騰華座，為祝吾師不老春。作麼生是不老春？」師云：「手執夜明符，幾個知天曉？」進云：「和尚甲子，人所共知。」拈袈裟角，云：「未審者個春秋幾何？」師云：「一字不著畫。」進云：「和尚春秋與者個春秋相去多少？」師云：「你[19]已算了。」乃豎如意，召眾，云：「雲從龍，風從虎，聖人作而萬物睹。凡事出自天然，管取超佛越祖。設或造作安排，流入今時隊伍。作麼是超佛越祖底句？」放如意，云：「真如若守自性，也是釘[20]樁搖櫓。」
結制，上堂。「塵世尚珠玉，我視若塵土；出世尚佛祖，我眼兼嬾睹。不是逞我人，亦非強作主，衲僧合如斯，誰出不由戶？胡為諸仁者，參禪結社火？結社火，何似鼠糞投鼎釜？」遂以手連招，云：「快須歸去來，免受伶俜苦。」喝一喝。
解制，上堂。「春水漾虛碧，春山疊亂青，幾多未歸客，夢裏說惺惺。惺不惺，蜘蛛結網打蜻蜓；不惺惺，堪笑烏梅咬鐵釘。鶯語枝頭聲瑣碎，當機不薦任浮萍，前途忽過把關漢，切忌無言意自扃。」
上堂。師以拄杖作搖擄勢，云：「急著力，莫遨遊，恰如此日鬥龍舟，勇猛進前先到岸，因循退縮便隨流，雖然得失渾閒事，落節歸來滿面羞。大眾！秪如不居兩岸、不住中流，還識機宜也無？」喝一喝，云：「幾度黑風吹大海，未曾聞道釣舟傾。」
中秋，上堂。師云：「水落石出，山高月小，大道弦直，切忌之遶。眾中還有識得者麼？」僧問：「一葉落，天下秋；一塵起，大地收。請問和尚是何意旨？」師云：「金風吹碧漢，是誰共知音？」進云：「夜來一陣狂雲起，未審秋光在何處？」師云：「未離悔底千峰黑，纔到中天萬國明。」進云：「端的風光不讓人。」師云：「且禮拜著。」乃云：「秋風吹落葉，秋露濕衣巾，當此銀蟾夜，誰憐未歸人？未歸人，楚復秦，兩鬢蕭蕭成底事，一回凄切一回嗔。雲山飄渺萬千隔，客路因循日痛呻，自[21]己伏藏原穩密，何須向外苦追尋？雖然，未歸底人且止，秪如[22]已歸底人如何話會？」以拂子打○相，云：「一輪明月映天心，四海生靈荷照臨，何必西風撼丹桂？碧霄重送九秋音。」
結制，義天監院請上堂。「故鄉相去廿餘里，往事回思二十年，蕩盡家園無一物，空拳聊對眾人前。還有麼？還有麼？」問：「逆流洞水滔天起，倒插青荊遍地生，今日和尚行正令，如何施設定君臣？」師云：「只為愚騃啼不止，遂將黃葉作金錢。」進云：「五位君臣即不問，如何是正中偏？」師云：「月落霜滿天。」「如何是偏中正？」師云：「雲覆通玄頂。」「如何是正中來？」師云：「鐵鋸舞三臺。」「如何是兼中至？」師云：「花街任遊戲。」「如何是兼中到？」師云：「到家不問道。」進云：「五位正偏蒙師指，向上宗乘事若何？」師云：「地下輥輯轆。」問：「鳴鍵陞座，凡聖交參，畢竟所為何事？」師云：「為汝不了。」進云：「個個眉毛橫眼上，今朝打七復奚為？」師云：「採得百花成蜜後，為誰辛苦為誰甜？」進云：「嶺上木人纔啟口，溪邊石女展雙眉。」師云：「閒言語。」進云：「和尚聻？」師云：「放汝三十棒。」乃云：「虛空按下雲頭，不許南北東西，拶得一回白汗，試看誰悟誰迷？諸昆仲！當此之際，亙天烈燄，蚊蚋難泊，峻灘急水，魚龍罕棲，直須通身無影像，舉步絕行蹤，始得物我不二，夷險一齊。其或未然，饒彼赤眼銅睛，瞻仰有分，擎頭戴角，望風莫躋。大眾！且道：作麼生得通身無影，舉步絕蹤去？」喝一喝，云：「任大也須從地起，縱高爭柰有天兮？」復舉：「大愚示眾云：『豎窮三際，橫遍十方，拈起也帝釋心驚，放下也地神膽顫，不拈不放喚作甚麼？』自云：『蝦蟆。』」師云：「大愚示眾，美則美矣，惜乎錯安名字。博山又且不然，秪如不拈不放喚作甚麼？寧可截舌，不犯國諱。」
臘八，印可禪人同眾新戒請上堂。玄西堂問：「母胎纔出稱尊大，六載雪山復若何？」師云：「不因嶺上寒梅放，爭見春光處處同？」進云：「既是春光處處同，因甚又道但以妄想執著而不證得？」師云：「春色無高下，花枝有短長。」進云：「秪如遠來乞戒，復從求法，未審還有法說也無？」師云：「一輪明月映天心，四海生靈荷照臨。」玄顧視左右云：「恁麼則和尚說法[23]已竟，新戒各宜薦取。」師云：「猶喜西風撼丹桂，碧霄重送九秋音。」乃云：「乞具遠來甚善哉，殷勤請法為登臺，須知夜睹明星事，說向燈籠笑破腮。且道笑個甚麼？」拍案云：「奼女[24]已歸霄漢去，獃即猶自立空階。」復舉：「瑯琊因僧問：『拈椎豎拂即不問，瞬目揚眉事若何？』琊云：『趙州親見南泉來。』僧云：『學人未曉。』琊云：『今冬多雨雪，貧家怎柰何？』」師云：「瑯琊血心片片，惜乎不遇其人。山僧當時若見道：『今冬多雨雪，貧家怎柰何？』便進云：『請問瑯琊是貧？是富聻？』」
上堂。「一年將盡夜，萬里未歸人。沉思生惆悵，傾淚濕衣巾。山水何曾阻，人心自隔津。欲歸歸便得，曷用苦勞神。謾勞神，幾度木蘭舟上望，不知原是此花身。」
元旦，上堂。問：「一元資始，萬物皆新，且道佛法還有新舊也無？」師云：「虛空掛彩色，大地盡歡呼。」進云：「木人占吉兆，夜半露龜爻，未審是什麼人證據？」師云：「燈籠說去，露柱傳來。」進云：「秪如天地未形，四時不立，龜爻向甚麼處看取？」師云：「牧童遙指杏花村，不萌枝上春色曉。」進云：「妙體本來無處著，通身那更有蹤由？」師云：「一眾瞻之仰之。」問：「元正啟祚，萬物咸新，秪如通玄峰未審作何顏色？」師云：「黃葉落時風骨露，春來依舊石斕斑。」進云：「恁麼則嫩桂蕃昌，大抵枝頭春色好。」師云：「一枝聖箭曾向龍池穿出，半角靈山還從鷲嶺來麼？」進云：「棋逢敵手難藏拙，琴遇知音正好彈。」師云：「力幹山河同帶礪，傍分帝化奏膚功。」進云：「非師不舉。」師云：「股肱良哉。」問：「春風拂拂遍天涯，異草靈枝盡發芽，記得劫前橫鐵樹，至今幾度覺開花？且道鐵樹花開還涉春秋也無？」師云：「識得枝頭意，在處樂笙歌。」進云：「觸來馥郁香騰座，為慶吾師新歲華。還是慶歲華是？還是慶和尚是？」師云：「萬仞崖頭書壽字。」進云：「恁麼一曲陽春從此得，當機舉出向人誇。」師云：「千峰勢到嶽邊止，萬派還歸海上消。」乃云：「適來歡喜地菩薩揚聲叫云：『萬物咸新，元正啟祚，木馬嘶風，泥牛吐霧，佛法日新，家風顯露，一機頓發，千機兢赴，君臣道合，正偏回互，某等趨亦趨，步亦步。』予喜云：『但得事事如舉，不用山僧囑付。』正恁麼時，忽有個傍不甘底漢出來道：『華王座上宜為人天解粘去[25]縛，何得世諦流布？』山僧向云：『不見道：等閒識得東風面，萬紫千紅總是春。』」
結制，立僧，上堂。元首座問：「黃葉紛紛明祖意，安禪結制復奚為？」師云：「頻呼小玉元無事，秪要檀郎認得聲。」進云：「時聽焦桐彈此曲，座中幾個解知音？」師云：「我[26]已無端落荒草，直須相累入深村。」進云：「休將瑣瑣人間事，換我悠悠林下閒。」師云：「祖翁舊閣閒田地，料理須憑弟贊兄。」進云：「恁麼則妙印手提煙塞靜，傍分帝命為傳持。」師云：「虛空點首，大地和南。」座禮退，師乃拈拄杖，云：「大眾！心既真，行本直，橫拈倒弄幾人識？先師曾用十餘年，我亦全憑者個力。探竿影草驗正邪，逆順場中堪作式，西堂手眼自圓明，拔楔抽釘兼妙密。龜毛結網三千丈，把住放行看縱抑。諸昆仲！放行則且止，把住一句作麼生？」卓拄杖，云：「黃河凍合鎖纖流，法身露出難藏匿。」
臘八，藏明禪德請上堂。玄大師問：「任從三尺雪，白不到孤峰，未審孤峰憑個甚麼不被雪霜？」師云：「能為萬象主，不逐四時凋。」進云：「瞿曇早得師親指，免受雪山六載寒。」師云：「不到烏江畔，知他未肯休。」進云：「寒山忘卻來時道，拾得相將攜手歸。」師云：「家住深山更覓山，眼開何處著羞慚？」進云：「灼然，灼然。」師云：「屈原若不逢漁父，千古誰人論獨醒？」玄禮退。[27]師乃拂拂子，云：「正覺峰頭爛葛藤，山僧今日要斬絕，那個男兒不丈夫，瞿曇何用強分別？引得禪流向外尋，草鞋踏破不肯歇，現前一眾許多人，習以成風困途轍。眾中莫有為黃面出氣者麼？試出來分雪。」卓拄杖，云：「縱然分雪得行，須防平地著跌。」喝一喝。
元旦，三木監院請上堂。玄座元問：「白雪[28]已鋪銀世界，杲日當空事若何？」師云：「山河呈舊面，草木獻新容。」進云：「萬疊青山如洗出，誰是居塵不染人？」師云：「綠楊芳草岸，何處不稱尊？」進云：「一點陽春塵剎裏，直教四海樂無為。」師云：「世祖成功三十六，雲臺何似釣臺高？」進禮拜，歸眾。問：「六花飛瑞，預兆豐年；野老謳歌，各安舊業。舊業且置，如何是新正一句？」師云：「日月光天德，山河壯林居。」進云：「戶外雖添遲日景，窗前猶點舊年燈。」師云：「新舊即不問，喚甚麼作燈？」進云：「知音不用頻頻舉，達者分明暗裏驚。」師云：「誠獅子兒，一撥便轉。」乃云：「雨雪以時，人物安然；春光匝地，三千大千。忘機山鳥，樂此林泉；隨時應節，共慶新年。大眾！還識得山鳥慶新年麼？」以手鼓翅，作白鷴鳴，云：「一唱[29]已開千戶曉，幾人解覺五更先？」
結制，冬監院請上堂。座元玄大師問：「一向川搖嶽擊，而今海晏河清，再整爐錘，憑誰恩力？」師云：「意氣不從天地得，行藏豈為勢時摧？」進云：「靈苗瑞草和根拔，未審此間作麼生？」師云：「不許夜行，投明須到。」進云：「果然文彩全彰處，三十年後祖燈新。」師云：「如何是祖燈新一句？」進云：「泥牛吼處天關轉，木馬嘶時地軸搖。」師云：「輕輕躡足龍門過，惹得清風動地來。」進云：「起動和尚。」師云：「請公尊重。」乃云：「勢異時難在所然，山中監院請安禪，鎗林火聚忘燒割，鐵壁銀山志愈堅。」擊如意，云：「向者裡薦去，休言佛祖，謾說愚賢，脫或沉吟，以夜為日，失食忘眠，秤錘捏出黃金汁，頑石深鑽自見煙，一朝驀地相逢處，新婦騎驢阿家牽。」
澗老和尚八旬誕日上堂。乃揮拂子云：「白髮人今轉翠阿，盂峰猶自碧嵯峨，謾隨世諦生欣戚，正法難扶可柰何？道曠無涯休指註，瞠開兩眼哭還歌。吾師壽量非言說，莫將幻影論生滅，披蓑垂釣有多般，照盡潭空誰辯別？花甲云添二十年，灼然癡守舊途轍。恁麼喚先師今日八旬大誕得麼？」良久，云：「老鶴雖移松頂巢，風吹不動天邊月。」
元旦，召監院請上堂。玄座元問：「歲華昨[30]已結，韶景又重新，畢竟承誰恩力？」師云：「手執夜明符，幾箇知天曉？」進云：「知者如何？」師云：「玉蘊荊山媚，珠騰大海光。」進云：「若然，人人抱璧，箇箇懷珠。」師云：「璧即且置，珠試呈看。」進云：「一丸當面擲，大地著眼看。」師云：「好語忽將來。」進云：「咦。」師云：「禹力不到處，水聲流向西。」座禮退，師乃揮拂子，云：「求名者趨朝，求利者入市，百藝與九流，皆從今日起。惟有林下人，不逐外物使，優游泉石間，任運樂行止，事來隨撥置，事去仍復爾。如斯舉似，還有佛法也無？有則頭上安頭，無則撥波求水。去此二途，若為定當？」擊拂子，云：「嶺梅枝上鵲聲新，五湖四海春王裏。」
結制，上堂。問：「玅體本來無位次，石霜王子意如何？」師云：「休拈古調單于曲，不落宮[31]商試舉看。」進云：「如何是誕生？」師云：「呱聲未絕稱尊貴。」「如何是朝生？」師云：「汾陽終始列臣班。」「如何是末生？」師云：「白水源來承漢祚。」「如何是化生？」師云：「大唐基業賴秦王。」「如何是內生？」師云：「拱默威嚴孰敢量？」進云：「師踞猊床，當指何生？」師云：「不離當處常寂然，指即知君不可見。」進云：「若然，今日結制翻成虛設。」師云：「幾度扣門招不出，將身直入裏頭看。」進顧左右，云：「灼然婆心徹困，大眾須知。」師云：「知底事作麼生？」進云：「陋巷不騎金色馬，回途卻著破襤衫。」師云：「咦。」問：「昨夜寒風起，今朝匝地霜，風霜即且置，此事請[32]商量。」師云：「寒鴉銜月叫，回鴈怯霜棲。」進云：「金風吹玉管，那箇是知音？」師云：「流水高山無限意，笑看得得覓鍾期。」進云：「一種沒絃琴，惟師彈得妙。」師云：「塗污不少。」迺云：「黃葉落，三冬迫，千山萬木顏非昔，主人何事別家鄉？甘作五湖羈旅客。雲冉冉，依誰宅？累我枯腸多感惜，覓天掘地幾經遭，鞭牛打車成虛役，窠臼踏翻消息無，方知一向枉搜索。曲曲垂慈，若何指陳？此日規模歲歲同，忘餐廢寢屢晨夕。」
解制，上堂。以如意打○相，云：「撥出雲中月，四海白如晝。水寒魚不餌，釣者豈疏漏？解網釋結，是何氣象？呂尚從今倦下鉤，成湯自此停冬狩。」
上堂。「人人頂門上輝大寶光，箇箇腳跟下縱橫十字。因甚問著本命元辰，十人有五雙擬議。山僧恁麼拈提，也是一場特地。」
除日，上堂。「此際迎新送舊年，東村王老夜燒錢，山僧不免依條例，飯後長伸兩腳眠。如斯舉似，還有為人處也無？自是一般清意味，如何對境復茫然？」
元旦，上堂。問：「青山呈舊面，黃鳥弄新聲，還當得新年佛法也無？」師云：「機絲不挂梭頭事，文彩縱橫意自殊。」進云：「天無私蓋，地無私載，又作麼生？」師云：「一氣不言含有象，萬靈何處謝洪恩？」進云：「紅日高懸映寶欄，一年好景大家看。」師云：「你喚甚麼作紅日？」進云：「切憶洞上之言。」師云：「夜深須識把針人。」迺云：「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聖人得一天下和平，衲僧得一事事現成，拄杖子得一任運騰騰。古德恁麼提持，博山要且不然，二繇一有，一亦莫守，拈三門來佛殿裏，將太虛藏北斗，三世諸佛瞠睛有分，歷代祖師望風稽首，不是神通玅用，亦非三三當九，借婆衫子拜婆年，風流餘韻還知否？」
端節，上堂。「耿耿衷腸赴汨羅，千秋熱血冷江波，江波冷向君王問，為問君王會也麼？三閭大夫孤忠可掬，未免激濁揚清，坐守一色。若知瞿曇心，不妄取過去法，亦不貪著未來事，不與現在有所住，又何用齋志泉源、屈沉死水？且如何得應時適宜去？三年逢一閏，五月兩端陽。」
中秋，上堂。「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畢竟是甚麼？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白雲乍可來青嶂，明月難教下碧天。」
結制，上堂。「我患腸瘋纔歇，諸人心病復起。帶累疲弊不堪，晨昏一番料理。作麼生料理？不許鑿壁偷光，撥波求水。」
解制，上堂。「汝步渠亦步，汝趨渠亦趨。欲覓渠起處，直路翻成迂。何況向外求，愚人益自愚。然則迥超途轍又作麼生？銷兵放馬後，鼓腹樂何如？」
開山異和尚百歲，上堂。問：「百年三萬六千朝，反覆元來是者漢，未審者漢還有反覆也無？」師云：「暫時自肯絕追尋，歷劫何曾異今日？」進云：「且道異祖今日畢竟是生耶？死耶？」師云：「識得目前無異路，何妨陰壽與陽年？」進云：「若然，臘月蓮花隨手獻，不知誰是破顏人？」師云：「莫是上座麼？」進擬議，師喝，問：「盡道祖翁今日生，即今祖翁在甚處？」師云：「一度風雨一度寒。」進云：「如何是和尚為人句？」師云：「寒盡春來暖氣寬。」進云：「如何是過去世？」師云：「是水皆含月。」「如何是現在世？」師云：「無山不帶雲。」「如何是未來世？」師云：「泣露千般草。」進云：「三世[33]已蒙師指，超佛越祖若何？」師云：「三十棒。」乃揮拂，云：「因今念往事，千古真厥軌，往事驗今時，堪悲不堪視。吾祖撾毒鼓，曾貫金陵耳，法幢聳西江，震旦絕倫比。我生法運移，私心實仰止，靈鷲峰前拆卻本，博嶠花開在碓嘴。誰道馨香六載餘？枝榦亭亭望標起，株株隨分掃落黃，大壽逢時愧疏禮。諸昆仲！當自委，法身壽量等太虛，謾謂今朝百歲[34]已。雖然，不喚作百歲，茫茫匝地普天，人人撥波求水；若喚作百歲，盡向空中覓鳥跡，蹉過目前秪者是。畢竟如何？大抵還他肌骨好，不須對鏡畫娥眉。」
上堂。「驚看日月跳雙丸，欲覓安居無處安。荊棘林中下腳易，泥途有[35]刺避還難。心擬進，步仍跚。咄！三界蜃樓何足[36]羨，休把歸期屈指端。」
元旦，上堂。問：「梅花呈笑面，楊柳展歡眉，祖意分明甚，如何應此時？」師云：「堂前客拜年。」進云：「新舊交參又作麼生？」師云：「杲日麗中天。」進云：「口吞佛祖，眼蓋乾坤。」師豎拂子，云：「你還吞得者箇麼？」進云：「達者須知暗裡驚。」師云：「伶俐衲僧。」問：「閫外威權良有準，不傷風化自昇平。昇平氣象，請和尚指出。」師云：「六龍乘雲御九天。」進云：「年來喜得新消息。」師云：「你還識不傷風化者麼？」進云：「能為萬象主，不逐四時凋。」師云：「玉帛朝回望帝鄉，鳥孫歸去謾稱王。」問：「爆竹一聲催臘，桃符萬戶迎春，未審衲僧家作箇甚麼？」師云：「門前喜有長松柏，時聽子規來上啼。」進云：「松柏歲寒操不易，子規幾度去還來？」師云：「作麼生見得？」僧一喝，師云：「又恁麼去。」迺云：「屋後梅開遍，堂前客拜年，韶光歲復歲，須委遷不遷。諸昆仲！喚甚麼作不遷？莫是天地位、萬物育麼？莫是四時行、百物生麼？莫是長安征戰、我國晏然麼？是則固是，然猶未然。畢竟喚什麼作不遷？年來喜得新消息，六龍乘雲御九天」。
元宵，上堂。「堂前室裡燈，照燭尚輝煌。天上水中月，清光不如常。更憐歌舞地，猿叫斷人腸。故國[37]已荒虛，支身惟口糧。巢居既弗可，穴處復難藏。辟穀[38]已無術，休糧幸有方。如何是休糧方？但能飯向無心碗，自有人提折腳鐺。」喝一喝。
粟如瀚禪師語錄卷一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