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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山燕居申禪師語錄卷第四

源流著頌(係師在眾時,破山老人垂問著語,復命頌出)

六祖下第一世南嶽懷讓禪師,金州杜氏子,生時有白氣應于玄象,性惟慈讓,父乃安名懷讓。十五出家,參六祖。祖問:「甚處來?」曰:「嵩山。」祖曰:「甚麼物恁麼來?」師無語。遂經八載,乃有省。白祖曰:「某甲有箇會處。」祖曰:「作麼會?」師曰:「說似一物即不中。」曰:「還假修證否?」師曰:「修證則不無,染污即不得。」曰:「秪此不染污,諸佛之所護念。」

問:「如何是諸佛之所護念?」師答:「特地一場愁。」

頌:

歸來八載竟何如,坐斷嵩山一物無,脫體風流俱賣盡,只今[1]贏箇觜盧都。

第二世馬祖道一禪師,[2]諡大寂,漢州邡人,姓馬。幼于羅漢寺出家。唐開元中,習禪定於衡嶽。讓和尚知是法器,往問曰:「大德坐禪,圖作甚麼?」師曰:「圖作佛。」讓乃取一磚,於菴前石上磨。師曰:「磨作甚磨?」讓曰:「磨作鏡。」師曰:「磨磚豈能成鏡?」曰:「磨磚既不成鏡,坐禪豈能成佛?」師曰:「如何即是?」曰:「如牛駕車,車若不行,打車即是?打牛即是?」師聞示誨,如飲醍醐。侍奉十秋,日益玄奧。

問:「除卻牛車,作麼生道?」答:「相隨來也。」

頌:

千斤垂餌在鉤頭,惟釣獰龍不釣鰍,既是衝雲挐霧客,鉤竿折卻任遨遊。

第三世百丈懷海禪師,[3]諡大智,福州長樂王氏子。四歲離塵,三學該煉。參馬祖,一日侍祖行次,見一群野鴨飛過。祖曰:「是甚麼?」師曰:「野鴨子。」祖曰:「甚處去?」師曰:「飛過去也。」祖把師鼻扭,負痛失聲。祖曰:「又道飛過去也。」師於言下有省。次日祖陞座,眾才集,師出捲卻蓆,祖便下座。

問:「馬祖扭鼻,百丈捲蓆,是同是別?」答:「和聲便打。」

頌:

鼻頭扭住豁然傾,哭笑聲摧平不平?座下攃開清白眼,滿堂依舊可憐生。

第四世黃檗希運禪師,[4]諡斷際,閩人。幼於本州黃檗山出家,參馬祖。值祖遷化,時百丈廬於塔傍,運乃請問祖平日得力句。丈舉再參因緣曰:「老僧昔被馬大師一喝,直得三日耳聾。」師聞,不覺吐舌。

問:「馬祖一喝,為甚黃檗吐舌?」答:「忤逆聞雷。」

頌:

一喝當陽吐舌回,鐵山當面勢崔巍,誠然不是閒家具,忤逆聞之響似雷。

第五世臨濟義玄禪師,[5]諡慧照,姓邢,曹州南華人。幼負出塵志,落髮進具,便慕禪宗。在黃檗參侍三年,行業純一。睦州為首座,勉令問話。師乃三問佛法的的大意,三度被打。遂辭首座曰:「早承激勸問話,惟蒙和尚賜棒。所恨愚魯,且往諸方行腳去。」首座白運曰:「義玄雖是後生,卻甚奇特。若來辭和尚,當方便接伊。」來日師辭,運指見大愚。愚問:「甚處來?」師曰:「黃檗。」曰:「黃檗有何言句?」師曰:「某甲請問佛法的的大意,三問蒙和尚三打,不知某有過無過?」愚曰:「黃檗恁麼老婆心,為汝得徹,困猶覓過在。」師於言下大悟,乃曰:「黃檗佛法無多子。」

問:「臨濟在黃檗處得力?在大愚處得力?」答:「知即得。」

頌:

為人徹骨得人愁,業識忙忙向外遊,直待是非來入耳,從前知[6]己反為讎。

第六世興化存獎禪師,參臨濟為侍者,後到大覺為院主。一日,覺喚云:「我聞你道向南方行腳一遭,杖頭不曾撥著一箇會佛法底人,你憑箇甚麼道理與麼道?」獎便喝,覺便打;獎又喝,覺又打。獎曰:「某甲於三聖師兄處學得箇賓主句,總被師兄折倒了也,願與某甲箇安樂法門。」覺云:「者瞎漢來這裏納敗闕,脫下衲衣痛打一頓。」獎於棒下薦得臨濟先師於黃檗處喫棒底道理。

問:「脫下衲衣是甚麼意?」答:「鯨吞海水盡,露出珊瑚枝。」

頌:

連喝分明不較遲,卻來納敗復停思,衲衣脫下才堪打,剔起先師兩道眉。

第七世南院慧顒禪師,河北人。上堂云:「赤肉團上,壁立千仞。」時有僧問:「赤肉團上,壁立千仞,豈不是和尚道?」師曰:「是。」僧便掀倒禪床。師曰:「你看這瞎驢亂作!」僧擬議,師便打趁出。

問:「如何是赤肉團上,壁立千仞?」答:「出入往來,奈何不識?」

頌:

風吹日炙幾千般,妙在當人赤肉團,擬議不來直打趁,秪教忍氣又吞酸。

第八世風穴延沼禪師,餘杭劉氏子。一應進士不第,乃依本州開元寺智公披剃。參南院,顒曰:「入門須辨主。」師曰:「端的請師分。」顒於左膝一拍,師便喝。顒拍右膝,師又喝。顒曰:「左邊一拍且置,右邊一拍作麼生?」師曰:「瞎。」顒便拈棒。師曰:「莫盲加瞎棒,奪打和尚,莫言不道。」顒曰:「南方一棒作麼生商量?」師曰:「作奇特商量。」師問:「此間一棒作何商量?」顒拈拄杖曰:「棒下無生忍,臨機不見師。」師於言下大徹玄旨。

問:「此間一棒作麼生商量?」答:「佛法大有,只是牙疼。」

頌:

纔到叢林奪打師,等閒商確豎降旗,干戈卸盡全機露,日用騰騰任所之。

第九世首山省念禪師,萊州狄氏子。受業于本郡南禪寺,常密誦《法華》。晚於風穴門下克知客。沼上堂,舉世尊以青蓮目顧大眾,乃曰:「正當恁麼時,且道說箇甚麼?若道不說而說,又是埋沒先聖。且道說箇甚麼?」師乃拂袖下去。沼擲下拄杖,歸方丈。侍者隨後請益,曰:「念法華因甚不抵對和尚?」沼曰:「念法華會也。」

問:「如何是世尊不說說?」答:「五里一箇亭,十里一箇舖。」

頌:

舉起青蓮目顧人,一番拈出一番新,坐中幸是攀花手,不犯枝頭一點春。

第十世汾陽善昭禪師,太原俞氏子。一切文字,不由師訓,自然通曉。十四薙髮受具,杖策遊方,歷參知識七十一員,最後乃到首山。一日,首陞座,師出問:「百丈捲蓆,意旨如何?」念曰:「龍袖拂開全體現。」曰:「師意如何?」念曰:「象王行處絕狐蹤。」師於言下大悟,遂提坐具,顧視大眾曰:「萬古碧潭空界月,再三撈摝始應知。」禮拜歸眾。有僧問:「見何道理,便爾自肯?」師曰:「正是我放身命處。」

問:「如何是他放身命處?」答:「一毛頭上罷功勳。」頌。

當時捲蓆是何意,倒腹傾腸說向君,攃手去來登大任,太平寰宇宿將軍。

第十一世石霜楚圓禪師,全州清湘李氏子。廿二依湘山隱靜寺得度。其母有賢行,勉令遊方。聞汾陽道望為天下第一,決志親倚。經二年,未許入室。每見必詬罵,或毀詆諸方。及有所訓,皆流俗鄙事。一夕訴曰:「自至法席,不蒙指示。念歲月飄忽,[7]己事未明,有失出家之利。」語未卒,昭叱曰:「是惡知識,敢裨販我!」怒舉棒逐之。師擬申究,昭掩其口。師大悟,乃曰:「是知臨濟道出常情。」師後出世,室中插劍一口,以草鞋一雙,水一盆,置在劍邊。每見人入室,即曰:「看!看!」有擬議者,師曰:「險喪身失命了也。」便喝出。

問:「如何是道出常情句?」答:「知恩者少,負恩者多。」

頌:

尋常詬罵探根源,掩口分明不必言,凡入門來但教看,莫教[8]刺腦入膠盆。

第十二世楊岐方會禪師,袁州宜春冷氏子。少警敏,不事筆硯。及出家,閱經輒自神。會參慈明,自南源徙道吾、石霜,師皆佐之總院事。依之雖久,未有省發。每咨參,圓曰:「庫司事繁,且去。」他日又問,圓曰:「監寺異日兒孫遍天下,何用忙為?」一日,圓適出,雨忽作。師偵之小徑,既見,遂搊住曰:「這老漢今日須與我說,不說打你去。」圓曰:「監寺知是般事便休。」語未卒,師大悟,即拜於泥塗,問曰:「狹路相逢時如何?」圓曰:「你且躲避,我要去那裏去。」

問:「一朝搊住,見箇甚麼?」答:「逢人切莫錯舉。」

頌:

幾日[9]已前尋不見,一朝搊住卻相逢,相逢底事如何舉,一箇金剛蟲蛀空。

第十三世白雲守端禪師,衡陽葛氏子。及冠,依茶陵陏和尚披剃,往參楊岐會。一日,會問:「受業師為誰?」師曰:「茶陵陏和尚。」會曰:「吾聞伊過橋遭攧有省,作偈甚奇,能記否?」師誦曰:「我有明珠一顆,久彼塵勞關鎖。今朝塵盡光生,照見山河萬朵。」會笑而趨起,師愕然,通夕不昧。黎明咨詢,適歲暮,會曰:「汝見昨日打敺儺者麼?」曰:「見。」會曰:「汝一籌不及渠。」師復駭曰:「何謂也?」會曰:「渠愛人笑,汝怕人笑。」師大悟。

問:「愛笑怕笑,相去多少?」答:「灼然。」

頌:

見得分明悟得親,拈來猶涉眼中塵,如何打動敺儺鼓,一笑令人破口唇。

第十四世五祖法演禪師,綿州鄧氏子。年三十五,祝髮受具,習唯識。後參白雲,舉僧問南泉摩兄珠話,端叱之,師領悟,作偈呈端,乃印可,令掌磨事。未幾至,語師曰:「有數禪客自廬山來,皆有悟入處,教伊說亦說得,有來由舉因緣問伊亦明得,教伊下語亦下得,秪是未在。」師於是大疑,私計曰:「既悟了,說亦說得,明亦明得,如何卻未在?」遂參究累日,忽然省悟,從前寶惜一時放下。後曰:「吾因茲出一身白汗,始明得下載清風。」

問:「如何是下載清風?」答:「滄海盡教枯到底,青山只得碾為塵。」

頌:

從前寶愛盡掀翻,獨自無依曉夜寒,下載清風空寂寂,輪王不戴寶花冠。

第十五世圓悟克勤禪師,彭州駱氏子,世宗儒,日記萬言,因見佛書如獲故物,即出家參五祖演,盡其機用,演皆不諾,乃謂演強移換人,出不遜語,忿然而去。後因染病困極,以平日見處試之,無得力者,追繹演言,病痊尋歸五祖。演見而喜,令參堂,入侍者寮,方半月,會部使者解印還蜀,詣演問道,演曰:「提刑少年曾讀小豔詩否?有兩句頗相近,頻呼小玉原無事,秪要檀郎認得聲。」提刑應諾諾,演曰:「且仔細。」師適歸,侍立次,問曰:「聞和尚舉小豔詩,提刑會否?」演曰:「他秪認得聲。」師曰:「秪要檀郎認得聲,為甚麼卻不是?」演曰:「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庭前柏樹子聻?」師忽有省,遽出,見雞飛上欄杆,鼓翅而鳴,復自謂:「此豈不是聲?」遂袖香入室,通其所得,呈偈曰:「金鴨香消錦繡幃,笙歌叢裏醉扶歸,少年一段風流事,只許佳人獨自知。」演遍謂山中耆舊日:「我侍者參得禪也。」

問:「畢竟在聲色裏作得窠臼麼?」答:「動容揚古路,不墮悄然機。」

頌:

問聲指出庭前柏,悟得庭前柏是聲,試問此中端的旨,黃鸚啼散柳煙輕。

第十六世虎丘紹隆禪師和之,含山人。九歲出家,初參長蘆信以沾法味,後參圓悟。勤問曰:「見見之時,見非是見,見猶離見,見不能及。」舉拳曰:「還見麼?」師曰:「見。」勤曰:「頭上安頭。」師聞,脫然契證。勤叱曰:「見箇甚麼?」師曰:「竹密不妨流水過。」勤肯之,俾掌藏。有問勤曰:「隆藏主柔易若此,何能為人?」勤曰:「瞌睡虎耳。」

問:「一箇拳頭作麼生會?」答:「穿卻鼻孔。」

頌:

口念楞嚴手握拳,大都不是老婆禪,當機幸有通霄眼,未免遭他把鼻穿。

第十七世應菴曇華禪師,蘄州黃梅江氏子。遍歷諸方不契,後至雲居參佛果,果痛與提策。及果入蜀,指見彰教隆。隆遷虎丘,師侍半載,頓明大事。後住歸宗,時虎丘忌日,師拈香云:「平生沒興撞著這無意智老和尚,做盡伎倆,湊泊不得。從此卸卻干戈,隨分著衣喫飯。二十年來坐曲彔床,知他有甚憑據?雖然,一年一度燒香日,千古令人恨轉深。」

問:「如何是無意智?」答:「理合如是。」

頌:

醉把番書一筆塗,逢人賣弄逞規模,若非李白知肝膽,安使蠻兵毛骨蘇。

第十八世密菴咸傑禪師,福州鄭氏子。參應菴於明果庵,孤梗難入,屢遭呵叱。一日,華問:「如何是正法眼藏?」師遽答:「破沙盆。」華領之。

問:「如何是破沙盆意旨?」答:「八面玲瓏。」

頌:

正法眼藏不可論,只堪一箇破沙盆,玲瓏八面無根軃,撞著崑崙一口吞。

第十九世破菴祖先禪師,廣安王氏子。先[10]已工夫穩實,見地明白。密菴住杭州靈隱,分師半座。有道者請益:「胡孫子捉不住,願聞垂示。」師曰:「用促他作麼?如風吹水,自然成紋。」時無準侍傍,大悟。

問:「胡孫子作麼生促?」答:「高著眼。」

頌:

胡孫自古任那和,一丈風高一丈波,擬要一拳直打殺,不因年久卻成魔。

第二十世無準師範禪師,蜀之梓州雍氏子。參育王佛照,照問:「何處人?」師曰:「劍州。」照曰:「帶得劍來麼?」師隨聲便喝,照笑曰:「這烏頭子也亂做。」復至靈隱,時破菴居第一座。有道者請益胡孫子話,師侍傍大悟。

問:「且道胡孫子在甚麼處?」答:「秪這是。」

頌:

路逢人問胡孫子,驀地牽來秪這是,晝夜忙閒任去留,從茲不受他人使。

第廿一世雪岩祖欽禪師,婺州人。雖在徑山無準會下多年,並無一語打著心下事。每室中舉主人公,便𨁝跳過得;若舉衲僧巴鼻、佛祖爪牙,更無下口處,此病礙在胸中。十年後過浙東天童育王,一日佛殿前閒行自思忖,忽然抬眸見一株古柏,觸著向來所得境界,和底一時[11]颺下,礙膺之物撲然而散,如在暗室中出、在白日下走一轉相似,方見得徑山老人立地處,正好三十拄杖。

問:「如何是徑山立地處?」答:「窄。」

頌:

抬眸唯見一株柏,觸著當人頂門窄,礙膺無邊當處消,徑山老漢無蹤跡。

第廿二世高峰原妙禪師,吳江徐氏子。始參斷橋倫,次謁雪巖。纔入室請益,被一頓痛棒打出。後凡入門,便問:「誰與你拖這死屍來?」聲未絕,便打出。一日,睹演祖真讚日前拖死屍句子,驀然打破。後侍欽於天寧。一日,欽問:「日間浩浩時作得主麼?」師曰:「作得。」曰:「睡夢中作得主麼?」師曰:「作得。」曰:「正睡著時,無夢無想,無見無聞,主在甚麼處?」師無語。欽囑曰:「從今日去,也不要你學佛學祖,也不要你窮古窮今,但只饑來喫飯,因來打眠。纔眠覺起來,卻抖擻精神:我這一覺,主人公畢竟在甚麼處安身立命?」師奮志入龍鬚,自誓曰:「拼(此生)做箇癡獃漢,決要這一著子明白。」越五載,忽同宿友推枕墮地作聲,廓然大徹。

問:「枕子墮地時如何?」答:「蝦跳不斗。」

頌:

堪笑高峰伎倆窮,琉璃坑塹時時有,枕子撲落在床頭,蝦跳原來不出斗。

第廿三世中峰明本禪師,錢塘孫氏子。參高峰,因誦《金剛經》至荷擔如來處,恍然解開。二十五歲,觀流泉有省,即詣妙求證,妙打趁出。既而民間訛傳官選童男女,師因問:「忽有人來問和尚討童男女時如何?」妙曰:「我但度竹篦子與他。」本於言下洞然徹法源底。

問:「我但度與竹篦子時如何?」答:「無孔鐵鎚當面擲。」

頌:

分明一箇竹篦子,擬議思量折卻齒,佛祖鼻頭秪半邊,及乎觸碎不相似。

第廿四世千巖元長禪師,越之蕭山人,姓董。十九棄家,因隨眾入丞相府飯僧。中峰遙見師,呼至,謂曰:「汝日用何如?」師曰:「念佛。」曰:「佛今何在?」師擬議,本厲聲叱之。師跽求法要,本授以狗子無佛性話。師即縛茅於靈隱山中,脅不至席者三年。因過亭,聞雀聲有省,亟見本,具陳所悟。本復叱之,師憤然歸。時夜將寂,忽鼠翻食貓之器,墮地有聲,恍然開悟,覺身躍起數丈,如蟬蛻污濁之中,浮游玄間,上天下地,一時清朗。

問:「鼠翻貓器時如何?」答:「八角磨盤空裏走。」

頌:

夜聞老鼠翻貓器,忽爾話頭俱打失,污濁浮游直下無,儼如蟬蛻飛天疾。

第廿五世萬峰時蔚禪師,溫州樂清金氏子。參虎跑止巖和尚,付三不是公案,參究累月,未得其旨。正在疑網中,忽聞寺僧舉:「百丈問溈山云:『不可喚作淨瓶,喚作甚麼?』山踢倒淨瓶便行。」師驀然打破疑團。後聞千巖和尚偈有「寄語諸方參學者,莫教錯過好時光」之句,徑過千巖。一日,普請斫松次,蔚拈一圓石作獻珠狀,云:「請和尚酬價。」長曰:「不值半文錢。」師曰:「瞎。」長云:「我也瞎,你也瞎。」師云:「瞎!瞎!」長命居堂中第一座。

問:「淨瓶踢倒時如何?」答:「慶快平生。」

頌:

淨瓶踢倒絕周由,獻出明珠索價酬,不值一文瞎瞎瞎,燈籠露柱鬧啾啾。

第廿六世寶藏普持禪師,萬峰付師偈曰:「大愚肋下痛還拳,三要三玄絕正偏;臨濟窟中獅子子,燈燈續燄古今傳。」

問:「如何是窟中獅子?」答:「駭殺人。」

頌:

臨濟窟中獅子子,吟風嘯月何其美。逢人露爪奮全威,一唼血流千萬里。

第廿七世東明慧旵禪師,湖廣王氏子。參寶藏持,一日持問:「心不是佛,智不是道,汝云何會?」旵向前問訊,叉手而立。持呵之曰:「汝在此許多時,還作這箇見解?」師乃發憤,忘寢食。至第二日,驀然徹法源底。遂呈偈曰:「一拳打破太虛空,百億須彌不露蹤。借問箇中誰是主?扶桑湧出一輪紅。」持笑曰:「雖然如是,也須善自護持。」

問:「虛空作麼生打破?」答:「彈指云:『破也,破也。』」

頌:

打破虛空秪一拳,頂門擊碎髑髏穿,須彌倒走無蹤跡,明月蘆花色儼然。

第廿八世海舟普慈禪師,常熟錢氏子。因聽《楞嚴》「但有言說,都無實義」,乃曰:「言說今日愈多。」遂參萬峰蔚,拜求示實義。蔚便劈頭兩棒,攔背兩踏,復兩踢,曰:「只者是實義。」慈曰:「好則好,太費和尚心力。」蔚與偈,自以為得,遂廬於洞庭。廿九年,有僧問曰:「曾見何人?」曰:「我與寶藏同參萬峰。」僧曰:「有何所見?」慈舉前話,曰:「但要人知痛癢的是實義,是妙心,言說盡屬皮毛。」僧笑曰:「據此見解,生死尚未了,何得云悟?」乃激見東明。及至,適設齋,便問:「今日齋是甚滋味?」旵曰:「到口方知,說即遠矣。」曰:「如何是到口味?」旵打滅燈,曰:「識得燈光落處,味即到口。」慈罔措。旵次日問:「曾見何人?」曰:「見只一人,說出恐驚。」旵曰:「但說何訪?」曰:「萬峰。」旵曰:「為敘先後耶?為佛法耶?若敘先後,萬峰會下不止千人;若論佛法,老闍黎未夢見在;若親見萬峰,萬即今在甚麼處?」慈面赤罔然,於是三晝夜寢食俱忘。偶值燈繩斷,墮地大悟。旵曰:「闍黎承嗣萬峰去麼?」曰:「你今為我打徹,豈得承嗣萬峰?」旵遂出關,陞座付囑。

知他落處命根斷,後面拈來渾沒算。兩眼洞開空劫前,一場好事無人判。

第廿九世寶峰智瑄禪師,蘇州吳江范氏子。居南京高峰寺,天奇瑞來參,瑄問:「四川境界與我此間境界如何?」曰:「江山雖異,風月一般。」瑄豎拳曰:「還有這箇麼?」曰:「無。」瑄曰:「因甚卻無?」曰:「非我境界。」瑄曰:「如何是你境界?」曰:「諸佛不能識,誰敢強安名?」瑄曰:「汝豈不是著空?」曰:「終不向鬼窟裏作活計。」瑄曰:「西天九十六種外道,汝是第一。」瑞拂袖便出。

問:「喚甚麼作鬼窟?」答:「龍袖拂開全體現,象王行處絕狐蹤。」

頌:

等閒接物問緣因,鐵額銅頭峻莫禁,只看目前多意氣,不知足下水泥深。

第三十世天奇本瑞禪師,江西鍾陵江氏子。參一歸何處,後往南京,過軍縣,偶行問,如夢而惺,始覺從前所悟所證一場懡。乃往見寶峰,瑄和尚為之印可,付之偈曰:「濟山棒喝如輕觸,殺活從茲手眼親;聖解凡情俱坐斷,曇華猶放一枝新。」

問:「如何是殺活手眼?」答:「棒如雨點,喝似雷奔。」

頌:

拄杖生瘡拂子疼,其中病痛叫誰論?若將此話傳天下,石女聞之也斷魂。

第三十一世無聞正聰禪師,邵武光澤奚氏子。參天奇瑞,問:「苦樂皆心,因何外取?」師曰:「秪為不了。」瑞曰:「是非皆事,因何妄承?」師曰:「錯認定盤星。」瑞曰:「迷悟皆人,因何不懂?」師曰:「早知燈是火,豈向四方求?」瑞乃付師偈曰:「導者心同慈嫗心,爭教赤子困群陰?輔成架海金梁子,佛缺方知補浩仁。」

問:「如何是赤子意?」答:「提起便尿。」

頌:

垂慈一曲和歌聲,打破群陰赤子生,苦樂悟迷總不得,絲毫不掛太伶仃。

第三十二世月心德寶禪師,金臺吳氏子。參聰和尚,便問:「十聖三賢[12]已全聖智,如何道不明斯旨?」聰乃厲聲曰:「十聖三賢爾[13]已知,如何是斯旨?速道!」師下語不契,心路俱絕,乃乞聰代語。聰呵曰:「著實參始得。」師洗菜次,忽一菜葉墮水,逐水轉,捉不著,乃有省,攜籃歸。聰見師喜躍,便問:「是甚麼?」師曰:「一籃菜。」聰曰:「何不別道一句?」師曰:「請和尚別問來。」後再參,值雨寒烘爐,聰問:「人人有箇本來父母,子之父母今在何處?」師曰:「一火焚之。」聰曰:「恁麼則子無父母耶?」曰:「有則有,只是佛眼覷不見。」聰曰:「子見麼?」曰:「亦不見。」聰曰:「子可不見?」曰:「若見則非真父母。」聰曰:「善哉!」師遂呈偈,聰曰:「即此一偈,堪紹吾宗。」

問:「一籃菜作麼生酬?」答:「錯!錯!」

頌:

菜葉翩翩水上浮,當人[14]刺瞎一雙眸,如云父母今何在?佛眼難覷一偈酬。

第三十三世幻有正傳禪師,姓呂,籍溧陽。十九于荊溪顯親寺依樂安祝髮,即發願曰:「若不見性明心,誓不將身倒臥。」一夜聞琉璃燈花熚爆聲,有省。直造北方,參寶和尚於京都觀音菴。寶問:「上座何來?」師曰:「南方。」寶曰:「來此擬需何事?」師曰:「乞和尚印證心地。」寶曰:「若果認得心地便休,更有何印證耶?」師曰:「雖然,不得不舉似過。」寶曰:「一一明說來。」師具實語。到中間,寶驀趯出一隻鞋,曰:「向這裏道一句看。」遂把師話頭一齊打斷,通夕不寐。明晨猶佇立檐下,寶見喚師,師回顧,寶翹一足作修羅障日月勢,師乃豁然大悟。

問:「翹足時如何?」答:「珊瑚枝枝撐著月。」

頌:

喚伊翹足作修羅,撥轉方知不較多,獨立千峰明大用,逢人擊碎瞎驢窩。

第三十四世密雲圓悟禪師,世族蔣,籍宜興。在俗時,挑柴過一山灣,忽見一堆柴突露面前,有省,遂依龍池幻和尚祝髮。二六時中,看得心境兩立,乃請益傳,傳曰:「你若到這田地,便乃放身倒臥。」師益昏惑,嗣後愈加罵詈,師慚悶交感,至汗流二七日方甦,只是恍惚不穩。一日,自城歸,過桐棺山頂,忽覺情與無情煥然等現,覓纖毫過患不可得,正所謂大地平沉底境界。時傳遷北京,師往省覲,傳問:「老僧離汝三年,有新會處麼?」師曰:「一人有慶,萬民樂業。」傳曰:「你又作麼生?」師問訊云:「某甲得得來省覲和尚。」傳曰:「念子遠來,放汝三十棒。」師便出。後傳上堂,付師衣拂。又一日,喚師入室,曰:「老僧昨夜起來走一回,把柄都在手裏了,汝等為我扶持佛法。」師便出,呈偈曰:「若據某甲扶佛法,任他○○○○○,都來總與三十棒,莫道分明為賞罰。」

問:「桐棺山頂見箇甚麼?」答:「普。」

頌:

踏破桐棺山,日輪正當午,普,有情拍手無情舞。一條拄杖血腥腥,或是或非劈脊摟。

第三十五世破山海明禪師,蜀大竹簡氏。十九依大持律師祝髮,從慧然法主聽講《楞嚴》,至「一切眾生皆由不知常住真心」處發起疑情,將十卷熟讀一遍,於七處徵心、八還辯見文中恍有入處,只是一味道理印證。一日詣講主請益,主以因緣譬喻種種開示,只是不決其疑,遂出書偈曰:「我為生死來出家,何須更算海中沙?無常殺鬼卒然至,錦繡文章亂似麻。」遂出蜀,終日悶悶疑著此事,每看古人公案如銀山鐵壁相似,誓願住山,若不明此事,終身不下山。遂住破頭山,草衣木食三載,一生伎倆盡情般弄驗過,只是胸中廝結不開,昏沉散亂打並不下。看高峰錄以七日為限,刻期取證,依他法則做了四五日,兩眼昏花、腳手無力,行路似雲浮空,亦不驚恐怕怖,只是這些無意味語疑不自決,如有氣死人一般。一日發激,到懸巖上立定,自誓云:「悟不悟,性命在今日了。」辰時立起,立到未時,眼前惟有一平世界,更無坑坎堆阜,舉足經行不覺墮落巖下,損傷一足,至夜翻身忽痛有省,密舉從前所疑所礙者如獲故物,方放身睡,到天明高聲叫云:「屈!屈!」時有一居士詣前云:「師腳痛麼?」即與劈面一掌云:「非公境界。」足一百日後如舊,復遍參憨山、博山,後到金粟參密雲悟和尚,乃受印記。

問:「汝等道我當時足疼時如何?」答:「原來!原來!」

頌:

懸巖失足腳頭輕,擲地惟聞痛快聲,更有樵人來借問,迎風一掌罷南征。

燕居禪師語錄四卷終

校勘註

  1. 【CBETA】贏【CB】,嬴【嘉興】
  2. 【CBETA】諡【CB】,謚【嘉興】
  3. 【CBETA】諡【CB】,謚【嘉興】
  4. 【CBETA】諡【CB】,謚【嘉興】
  5. 【CBETA】諡【CB】,謚【嘉興】
  6. 【CBETA】己【CB】,巳【嘉興】
  7. 【CBETA】己【CB】,巳【嘉興】
  8. 【CBETA】刺【CB】,剌【嘉興】
  9. 【CBETA】已【CB】,巳【嘉興】
  10. 【CBETA】已【CB】,巳【嘉興】
  11. 【CBETA】颺【CB】,𩗺【嘉興】
  12. 【CBETA】已【CB】,巳【嘉興】
  13. 【CBETA】已【CB】,巳【嘉興】
  14. 【CBETA】刺【CB】,剌【嘉興】

【經文出處】CBETA 電子佛典《嘉興大藏經(CBETA 選錄)》JB478《雲山燕居申禪師語錄》,版本日期 2025-04-21。依 CC BY-NC-SA 4.0 授權轉載,內容未經變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