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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方真教體,清淨在聲聞。世尊四十九年,權實互示,大小分乘,所云為一大事因緣,全托於此。迨達磨西來,乃云:「不立文字,教外單傳。」後人遂欲並經論面空之。嗚呼!豈但非佛意,亦大非祖意矣。為月標指,人但觀指也,不如並指而無之。為岸造筏,人但認筏也,不如並筏而無之。此祖意也。世尊臨了一著,謂文殊曰:「吾四十九年住世,未曾說一字。」是豈教人觀指認筏者?假如未說三藏十二部以前,遽拈華以示人,則子瞻所云:推墮滉漾中,不可捕捉。豈教體哉?況乎初祖至六,相傳只一二了語。後之公案既盛,語錄漸繁。余叩諸方,咸云:不可以理義求,不可以思惟得。用是息心禁口,不敢強記以聒人。蓋古人幾經磨勵,乃一悟入;亦幾揀擇,乃一許可。授者受者,得意相成,原不能舉以告人。而吾人欲以數十則剿襲一二日,當機詡詡謂得,豈惟輕視前案,亦以欺瞞本心,不幾祖庭之罪人哉?今年春,雲山啟靈,得燕居大和尚駐錫弘法,蓋自無涯師寂後百年,僅見此會。師提正宗,多方示誨,而相從高足,咸具法器,集所為語錄,梓若千卷,余弟夢白序之矣。余竟讀請益,師謂更攄所見,因思篇中如機緣,如著頌,高且深者,非不隱躍心目,然不可強求,不可必得,則亦待之。若夫剖三教之同異,可以息諸家之爭,而發明至理,不離萬緣世法,可以解偏墮之苦。蓋師談四子書甚確,昔固深於儒者,故見地圓通,而豎義軒豁,且沉雄浩瀚,不減長公、升菴,則又蜀之家風哉!卓越諸方,應有識者。余以理義為種子,以思惟為薰習,循循吾儒舊業。竊謂子淵坐忘人也,夫子與終日言;子貢具大辯才,而子欲無言。知終日言之非有也,則四十九年之轉法輪也;知欲無言之非無也,則九年面壁之單傳也。然則刻語錄者,豈為不讀書、不思惟理義者開方便門哉?因以是印可於師,師曰:「唯唯。」遂并書以為序。

康熙甲辰菊時雲山半衲潘應斗書於允孚園。

雲山燕居申禪師語錄卷第一

上堂

住貴州威青茅坡山雲天禪寺

受闔省宰官、居士洎都剛等請,就大興禪寺結制,上堂。師詣法座,云:「或在山間,或來城市,竿木隨身,逢場作戲。」遂陞座,拈香,云:「此一瓣香,亙古如斯,卒難酬價,爇向爐中,祝延今上皇帝萬歲、萬歲、萬萬歲,殿下千秋、文武百官高登祿位。此一瓣香,根盤異地,葉覆群黎,爇向爐中,奉為本省當道尊官、請主檀越、現前四眾共結正因,頓超物外。此一瓣香,觸碎諸人鼻孔,向拄杖頭邊出氣,爇向爐中,供養現住四川夔州府梁山縣雙桂堂上傳曹溪正脈三十五世本師破山大和尚,用酬法乳之恩。」[1]衣就座。僧問:「山間意旨即不問,城市一句作麼生?」師云:「無處不稱尊。」進云:「劫火洞然,大千俱壞,這箇壞不壞?」師云:「透過兩重關。」進云:「如是,則佛未出世,禪未自來,人人鼻孔遼天,箇箇腳跟點地,和尚陞座更說何法?」師卓杖一下,僧舞坐具,師便打,乃云:「諸方上堂有法說,老僧上堂無法說。有法說,鷲嶺傳來無處著;無法說,座上爐煙飄殿角。日間浩浩摘楊花,夜裏明明聽鼠嚼,老僧盡情都拈卻,究竟仍歸屋裏坐。」喝一喝,下座。

上堂。僧問:「正法眼藏即不問,緇素未分時如何?」師云:「劃斷群狐路。」進云:「分後如何?」師云:「春風拂地花。」進云:「分與未分時作麼生?」師云:「常憶江南三月裏,鷓鴣啼處百花香。」問:「如何是涅盤妙心?」師云:「萬仞壁立。」進云:「如何寂滅為樂?」師云:「無繩自縛。」進云:「即今棒打不開、針劄不入又且如何?」師云:「徹底掀翻。」乃云:「五里亭,十里舖,夜則明行晝暗度,把住通津不放行,饒他佛祖難回互,除是銅頭鐵額來,頂門一擊全身露。所以道:坐籌帷屋之中,決勝八方之路,殺活超然,俱歸掌握。且保民庇國一句作麼生道?」擲下拂,云:「干戈纔用煙塵盡,野老相忘樂太平。」

上堂。僧問:「不慕諸聖、不重[2]己靈時如何?」師云:「鵝王擇乳,素非鴨類。」僧擬議,師便打,乃云:「諸人自有一寶,用得慣熟,在空滿空,在谷滿谷,動靜忙閒,頭出頭沒。雖然如是,直須識取把針人,莫看鴛鴦好毛羽。」

上堂。僧問:「此事不在內外中間,畢竟在什麼處?」師云:「恰。」進云:「龍袖拂開全體現,象王行處絕孤蹤。」師云:「非汝境界。」乃云:「日可冷,月可熱,剔起眉毛看時節,大興堂上打驢腰,火神廟裏流鮮血,燈籠露柱鬧啾啾,世界山河齊漏洩,明明底事沒收藏,怎奈諸人不自瞥?且道:如何是諸人瞥地處?還委悉麼?竹影掃階塵不動,月穿波底水無痕。」

上堂。僧問:「如何是太虛空未開口時消息?」師云:「特地一場愁。」僧擬議,師便打,乃云:「未出雲天,腳跟[3]已踏城市;既住城市,腳跟猶在雲天。如是則醒者何多?昧者何多?青天霹靂雨滂沱,潤澤焦土,滋溢佳禾,無邊草木翠坪坡,農家鼓腹唱高歌。即今時康道泰一句作麼生道?千溪萬壑歸滄海,四塞八蠻朝帝都。」

上堂。僧纔禮拜,師便打,僧喝,師又打。問:「如何是目前境?」師云:「遠觀山有色。」進云:「如何是境中人?」師云:「近聽水無聲。」進云:「人境不立時如何?」師連棒打。進云:「棒頭縱有真消息,也落時人第二機。」師復打,乃云:「有時晴,有時雨,擬議思量,白雲萬里。老僧據令而行,各與三十拄杖。何故?烜赫門庭,賞罰如此。」

余夫人壽,請上堂。士問:「夫人誕日即不問,婆子燒菴事若何?」師云:「不萌枝上自生春。」士作禮,師云:「錯。」乃云:「欲賞蟠桃會,須從上苑遊,東方偷不去,留滯在枝頭,信手拈相贈,和盤億萬秋。諸人要知蟠桃留滯麼?」以拄杖卓一下,云:「一椎擊碎核,露盡裏頭仁。」

上堂。僧問:「清淨本然云河,忽生山河大地。」師云:「珊瑚枝枝撐著月。」進云:「特煞分明。」師一喝,僧擬議,師便打,乃云:「打人不在拄杖子,說法不須三寸舌。既不須三寸舌,機前水漉漉底是甚麼?既不在拄杖子,手中峭巍巍底是甚麼?老僧恁麼說話,也是無風三尺浪。」喝一喝,下座。

住威清九龍山雲天禪寺,上堂。「有時天光地白,有時雲驟月黑,恁麼也得、不恁麼也得,諸人向甚麼處覷老僧聻?」以拂子打圓相,云:「饒他縱有僧繇手,難寫中心樹子株。」

上堂。「雲簑雨笠泛虛舟,手把絲綸放直鉤,雖在江干煙浪裏,錦麟未遇不甘休。大眾!忽然釣得時又作麼生?興雲佈雨,倒嶽傾湫。」

安定侯城璧馬居士請就麥新太平禪院結制,上堂。師詣法座,云:「三賢十聖貶向一邊,百怪千妖一齊踏殺,十方同聚,海眾雲臻,卻為甚麼?」喝一喝,遂陞。

拈香,云:「此一瓣香,幹旋天地,不逐時凋,爇向爐中,祝延今上皇帝萬歲萬歲萬萬歲,欽願聖明愈日月,靄瑞色以礪山河,至德覆乾坤,蕩恩波而沐芻狗。此一瓣香,塞滿虛空,不容擬議,爇向爐中,供養三世諸佛、歷代祖師。此一瓣香,稟正氣生成,遇良時輻輳,爇向爐中,奉為滿朝文武、闔國公卿洎本省當道尊官,伏願常為末世津梁,永作中流砥柱。此一瓣香,和風遍地,英氣逼人,爇向爐中,奉為請主城璧馬居士並現前縉紳士庶,伏願旃檀林裏純是旃檀,皎月殿中無非皎月。此一瓣香,曾經大冶紅爐一椎粉碎,爇向爐中,供養本師破山大和尚,伏願世世以白棒打人,不存佛祖窠臼。」[4]斂衣就坐。僧問:「向上一路,千聖不傳,拄杖子從何得來?」師劈脊便打。進云:「鐵蛇橫古路又作麼生過?」師云:「喪身也不知。」僧擬議,師復打,乃云:「南瞻部洲上堂,北鬱單越打鼓,驚起大梵天王,不敢釘樁搖櫓,磚頭土塊運騰騰,世界山河齊作舞,四川蜀、湖廣楚、江西福建、山東魯,渺茫秪在一毫端,徹底掀翻總不許。既是徹底掀翻,因甚又不許?太平日月無今古,信手拈來照覆盆。」擲拂子,下座。

上堂。僧問:「大事未明時如何?」師云:「芍藥花開菩薩面。」進云:「已明時如何?」師云:「棕櫚葉散夜叉頭。」進云:「明與未明時如何?」師便打,乃云:「十五[5]已前記得他人,忘卻[6]己;十五[7]已後記得自己,忘卻他人。正當十五日,正令全施,鋒鋩不犯,擬議則膠頭滯尾;直饒不恁麼,未免喚鐘作甕。諸仁者!正當恁麼時又且如何商量?」良久,云:「老僧今日身疲倦,明日從容舉似君。」下座。

佛誕日,上堂。「未離兜率,已降皇宮;未出母胎,度人[8]畢。且喜昨夜碓觜花開,天明石臼饒舌,便道:『世尊不為先,老僧不為後,古今無間時,風月仍依舊,諸人較短長,早[9]已不唧溜。』是事且止,大眾還知世尊安身立命處麼?鴛鴦繡出從君看,不把金針度與人。」

公省熊居士為母諱日,請上堂。僧問:「熊公之母即今在什麼處?」師云:「何處不逢渠?」進云:「因甚不見?」師云:「覷著即瞎。」僧禮拜,師便打,乃云:「無分大造,悉露全題。壽長壽短兮,清風颯颯;處常處變兮,明月遲遲。雲翻雨覆日沉鹵,睡覺還同蝴蝶兒。今日是公省居士母遇難委形之日,令人子不能無風木之悲、水源之慕。正恁麼時,還識熊公母子相見處麼?」以拂子打圓相,云:「曉風颯颯垂青韻,暮雨疏疏點白波。」(公係明翰林。)

住新添陽寶山,闔山耆宿請上堂。「不參禪,不學道,脫𦆆纖,掃除舊套,眼睜睜地絕商量,口巴巴地說不到。直饒說得到,也是魯人獵較,老僧亦獵較。」遂以拄杖劃一劃,云:「如王寶劍隨王用,不犯鋒鋩始大奇。」

上堂。僧問:「德山棒、臨濟喝,未審利害在什麼處?」師便打,僧禮拜,師云:「莫妄承當。」乃云:「棒如雨點,喝似雷奔,銅睛鐵眼,不辨疏親,劈面相逢明舉示,拍[10]盲禪治野狐。」僧擊禪床,下座。

都勻府觀音寺,上堂。「長年不出戶,著領破襤衫。側見木欄徑,青禽喙翠斑。內有一句子,若人緇素得出,一生大事了畢。脫或不然,聽取老僧注腳。舉一不得舉二,放過一著,畢竟落在什麼處?參!」

上堂。「十字街頭,撞頭磕額;曲彔床上,懸羊賣狗。有甚憑據?」豎拂子,云:「若向這裏透得,一簣之土出自泰山,與泰山齊高;一滴之水投于巨海,與巨海無二。倘或擬議,一片白雲橫谷口,許多歸鳥盡迷巢。」

甕安縣草堂沐曇寺,上堂。「眉毛橫,脊梁豎,說東說西無異路。拈條白棒慣打人,打出禍來全不顧。河漢沍而不寒,太山巍而獨步。且道據個甚麼?咄!百千三昧一毫端,無量法門指柏樹。」

甕安縣圓通禪院,上堂。舉:「古德云:『圓通不開生藥舖,單單秪賣死貓頭,不知那箇無私算,喫著通身冷汗流。』今日新圓通則不然,生藥舖也開、死貓頭也賣,無論私算、不私算,直教哮吼一聲,壁立萬仞。且道與古人還有優劣也無?」以拄杖卓一卓,云:「換骨洗腸重整頓,須知入水見長人。」

慶陽王馮檀越請至平越府福泉禪院結制,上堂。師詣法座,以拄杖卓一下,云:「擊碎呂洞賓燒丹鼎,掀翻張邋遢禮斗案。」(于洞賓亭內設座,右有三丰禮斗亭。)遂陞座,拈香,云:「此一瓣香,澤被群黎,普薰列國,爇向爐中,祝延今上皇帝聖躬萬歲、萬歲、萬萬歲、太子千秋,滿朝文武高增祿位;此一瓣香,堅固匪金,中藏不息,爇向爐中,奉為請主馮檀越以善濟人,歌謠頌德;此一瓣香,易見難知,相忘不逆,爇向爐中,供養本師破山大和尚。」[11]斂衣就座。僧問:「昔日文殊白椎,世尊下座;今日維那白椎,和尚又作麼生?」師震威一喝,僧亦喝,師便打,乃云:「慶陽檀越請老僧陞座,轉根本法輪。機本法輪作麼生轉?」驀拈拄杖,云:「向這裏識得這段受用,耀古騰今,本來具足。所以道:不立一法,尚設程途;脫體無依,猶存知解。秪得淨裸裸絕承當、赤灑灑無回互,亦未是衲僧巴鼻。且如何是衲僧巴鼻?」參頭出眾,撫掌一下。師顧侍者,云:「這僧巴鼻雖有,卻在老僧手裏。」維那白椎,云:「諦觀法王法,法王法如是。」師卓拄杖,下座。

太守楊護法請上堂。「識風鼓動峨走,一根拄杖不離手,昨日曾打慶陽王,今朝又打楊太守,直教赤尾化成龍,不許金毛變作狗。」良久,顧眾云:「會麼?靈山付囑記當時,今日忘之劈脊摟。」卓拄杖一下,下座。

上堂。「鏡裏花,水底月,看得分明取不得。既是看得分明,因甚取不得?向來枉費推移力,此日中流自在行。」

上堂。「寥寥大道,千聖不傳。步步長安,千聖不然。平安竹榻伴雲眠,正當恁麼時,汝等向甚處與老僧相見?」良久,云:「相識滿天下,知心能幾人?」

上堂。「無量法門頻舉出,百千三昧就中觀。花簇簇,境攢攢,秪是無容正眼看,看得圓全少半邊。既是圓全,因甚少半邊?下坡不走,快便難逢。」

上堂。「猿跳圈,狗踏碓,習染成風寧有類?一自兒童見過來,竟到而今總不會。終日如癡復如醉,有人問道指門簾,悶則顰眉倦則睡。」

上堂。「古佛不揚眉,高真解點首,烏龜撞著蛇,攔腰咬一口。痛殺呂純陽,三丰特地走,帶累都綱司,向外揚家醜。老僧拄杖赤條條,打起金毛遍地吼。眾中果有獅子兒麼?」良久,云:「千山勢到嶽邊止,萬派聲歸海上消。」

上堂。「在儒習儒,在佛學佛,動止施為,水足草足。百千萬劫只如斯,用盡神通跳不出。直饒跳得出,鳥倦還歸樹裏宿。」

上堂。「捲起簾,見天地,更有紅輪光燦席。將東籬,補西壁,今日猶然是昨日。有時拈出吹毛劍,萬壑千峰血滴滴。諸仁者!且道利害在什麼處?」良久,起身,云:「參。」

臘八,上堂。云:「世尊昨夜睹明星,大地眾生眼著楔,天明撞著黑金剛,伸手摸來原是鐵,冷冰冰地暫時閒,切忌抱贓須教徹。徹不徹?咄!瞎眼老婆[12]已漏洩。」

上堂。「朝打三千,暮打八百,不作佛法商量,免得引鬼入宅。眾中還有與麼人麼?出來道看。如無,來年更有新條在,惱亂春風卒未休。」

解制,上堂。「過去[13]已過去,未來猶未來,即今渾無事,不用巧安排。君不見,青芙蕖,火裏開,湖南湖北人無數,且道何人被活埋?」喝一喝,下座。

住湖廣武岡州雲山勝力禪寺,郡守吳諱從謙暨鄉紳士庶、闔山耆宿請結制,上堂。僧問:「雲山高萬丈即不問,如何是西來意旨?」師云:「百草頭上罷干戈。」進云:「恁麼則九年面壁,一場狼藉。」師云:「未到盡驚山嶮峻,由來方識路高低。」進云:「男兒自有沖霄志,不向他人行處行。」師云:「吾不如汝。」僧一喝,師便打,乃云:「歷盡名巒六十三,依稀十里望中看,有人問道當年事,浪子偏憐去復還。青山仍舊,綠水猶涓,中分一派瀉曹湍,驗盡遊人萬萬千。」以拄杖卓一卓,云:「棒頭擊碎盧侯鼎,不許時人慕煉丹。」

上堂。僧問:「有句無句,如藤倚樹時如何?」師云:「不離者裏。」進云:「樹倒藤枯,句歸何處?」師云:「不因紫陌花開早,怎得黃鶯下柳條?」僧擬進語,師便喝,乃云:「雨灑青松,煙籠翠竹,說甚杳杳冥冥、恍恍忽忽?一條破布袋,貯著魔與佛。眾中如有恁麼人,出來為他解交看;若無,山僧為他解交去也。」遂打散,歸方丈。

浴佛,上堂。「當年四月八,皇宮生悉達;今朝四月八,大虫被犬踏。大眾!雲山恁麼激揚,且道與雲門是同是別?若道同,孤負雲山;若道別,孤負雲門。且兩不孤負句又作麼生道?劍鋒清海宇,棒下絕癡頑。」

謝雲昌為母六旬壽,請上堂。「六月初一滿六十,再添六十滿初一,從頭至尾轉如環,直饒巧曆算不及,平生善惡沒些些,地獄天堂總不識,十方世界縱橫行,一顆明珠照不息,爍破三千及大千,直至如今赤骨律。」擲拂子,下座。

上堂。「俊鷂掣天飛,磨盤空裏走。撞著舜若多,塞卻虛空口。老僧倒騎佛殿出山門,拄杖逢人劈脊摟。還有識痛癢者麼?出來證據看。箇中若是挐雲客,自然平地起風雷。」

淳素道人為母六旬壽,請上堂。「今日二十一,虛空暫打失,因循六十秋,猶然是今日,以此卜當來,算到何年訖?枝梗長,葉子密,蟠桃千顆甜如蜜,信手拈來誰解嘗?等閒觸碎娘生鼻。娘生鼻,九九還歸八十一。」擲拄杖,下座。

上堂。「平平坦坦,磊磊落落,說則不聞,聞則不說。高山流水,歷歷希音;下里巴歌,明明雅頌。石頭土塊語喃喃,揭示諸人莫輕觸。要會麼?山河及大地,全露法王身。」下座。

上堂。「日面月面,萬仞壁立。許多悟者黑漆漆,許多迷者明歷歷。秪如不涉迷悟又如何舉似?」卓拄杖,喝一喝,下座。

上堂。「或時風,或時雪,大冶紅爐分外熱,觸之則燎卻面門,背之則寒毛卓豎。不觸不背,正當恁麼時如何委悉?」震威一喝,云:「雖然舊閣閒田地,一度嬴來方始休。」

上堂。「雨過檐前濕,雲生地上陰。青山門白畫,大夢卻惺惺。浩浩人間事,拈來著著新。何須更向西方覓,是金從來不博金。」

上堂。「今朝二十五,露佈雲門普。蝦蟆蚯蚓運神通,糞箕苕帚吞佛祖。」顧視左右,云:「是運神通?是吞佛祖?」良久,云:「流螢徒去燒空月,狡兔休來撼野樁。」

說戒,示眾。「夫戒者,非抑按隄防之謂也,直須透徹源底,執情自然放下,方纔省力。如要隄防抑按,正若繫馬而止,未免奔突尤甚,致使戒而不定、定而不慧。今勝力惟取見地明白,則無往而非戒、無往而非定、無往而非慧也。故佛說一切法,為度一切心;我無一切心,安用一切法?則自己受用、現前受用。既而現前,即知本無取捨,不落染汙;本不散亂,寧趣定境?本不愚癡,慧名何有?是則持犯冰消、定慧不立,乃諸佛諸祖之密旨,便是諸人本來清淨矣。河沙妙用秪在毛端,不二法門隨處解脫,時不待人,各宜努力。珍重。」

解制,上堂。「去年始,今年末,就裏鉗鎚分外惡,饒他四面縱橫來,百拶千錐不放過。」以拄杖卓一卓,云:「把住牢關,起眠象之威獰。」復劃一劃,云:「截斷眾流,躍遊龍之活鱍。還知利害處麼?」眾無語,師云:「禹力不到處,河聲流向西。」

雲濟峰,上堂。「青螺澤畔,雲濟峰頭,經霜歷雪,不記春秋,吞雲吐霧,全放全收。雖然,秪如把斷要津一句作麼生道?佛祖道中行異路,森羅影裏不留蹤。」

上堂。「無邊剎海,間不容針。十世古今,一齊坐斷。到者裏始可任運騰騰,隨分飲啄。看草木山川,篆不雕不琢之文;聞鳥語花香,說無滅無生之法。豈不是一員脫脫灑灑的無事道人?倘若躊躇,分明月在梅梢上,看到梅梢早已遲。」

臘八,上堂。「不住皇宮為太子,六年苦行雪山中,夜半睹星稱悟了,天明依舊水淙淙。大眾!還知瞿曇老子底落處麼?」良久,云:「十成好箇金剛鑽,鋪向階前賣與誰?」下座。

上堂。舉:「淨極光通達,寂照含虛空。卻來觀世間,猶如夢中事。世尊恁麼說話,正是無夢說夢。且道那裏是無夢說夢處?若揀點得出,許你具一隻眼;若揀點不出,也許你具一隻眼。何也?向道是龍剛不信,有朝奪得錦標歸。」

如是菴,上堂。「如是來,如是住,如是聞聲如是悟,一法既歸源,大方任闊步。」卓拄杖一下,云:「諸人還聞麼?若道聞,孤負老僧;若道不聞,孤負自[14]己。諸人畢竟在甚麼處歸源?」良久,云:「日短夜長休把火,大家吹滅暗中行。」下座。

金臺山,上堂。「金臺不是閒飄瓦,劈面相逢劈面打,不是學者打堂頭,便是堂頭打學者。大眾!且道是賓主互換,各出手眼?若道是賓主互換,則埋沒老僧;若道不是賓主互換,手眼又在甚麼處?」一僧擊桌一下,師云:「也知你分疏不下。」僧便喝,師云:「猶自不甘在。」僧停思,師打云:「休將閒學解,埋沒祖師心。」下座。

南嶽九龍盆,上堂。「五五二十五,六六三十六。溪西雞齊啼,屋北鹿獨宿。閫外有威權,臨時看出沒。若能會得,自然辨魔揀異,坐斷諸方舌頭。倘若東卜西卜,老僧與你決斷去也。」以拂子拂一拂,下座。

上堂。「進前一步大過,退後一步不及。雖知箭未離弦,[15]已中的伶俐。衲僧有口,切忌掛壁。不掛壁,無孔鐵鎚當面擲。」

梅坪聖林寺,上堂。僧問:「如何是十字街頭接人句?」師云:「嶮。」進云:「泥裏達磨、水裏羅漢,不涉泥水又作麼生?」師云:「露。」僧禮拜,師乃云:「老僧五十有五,養得一頭水牯,終日拖犁拽耙,未免有些辛苦,慣犯人家苗稼、慣踐人家田土。即今過犯彌天,又來喝佛罵祖,且道據箇甚麼?一番皮袋全無力,倒臥橫眠塞太虛。」

楚武攸青螺山楞嚴寺,上堂。「決於南嶽行,誰知尚萍梗。連路少盤纏,出賣大佛頂。其價亦不增,售者亦不損。賣與眾位們,袛要還我本。差了一絲毫,彼此自不肯。大眾且道:那裏是絲毫不差處?」眾著語,師云:「冬日固是寒,下雨覺更冷。」

上堂。「道由心悟,豈假外求?法絕見聞,言銓罔及。釋迦老子無可奈何,歷代祖師計無所出。今日聊通個消息。」擲下拄杖,曰:「大眾會麼?客來無茶點,蒿湯當禮儀。」下座。

孫居士生辰,請上堂。云:「生在河南住西蜀,一年一度為君祝,靈苗發處見根源,枝枝觸碎虛空骨。不惟報父母深恩,亦乃破無明窠窟,壽不假延而並嵩高,福不假資還同海闊。撿點將來,猶是拗直作曲。」時有僧呵呵大笑,師以手作掩口勢,云:「合取狗口。」拽拄杖,下座。

獅子林小參

師揮拂,云:「痛棒熱喝,使人直下透脫,光揚祖道,助發無為,[16]已是祖師門下第一等拖泥帶水。為人須是個性燥漢,識盡情忘,向裏許承當,始不落人窠臼,亦不坐在淨裸裸處。一出頭來,自有透關眼、截流機,如天普蓋、似地普擎,直饒具眼英靈,亦跳他爐韝不出;設使跳得出,早被他捉敗了也。諸兄弟!果能如是性燥、如是承當、如是透徹也未?苟或未然,莫道為人,自為不了。不見夾山未遇人時,記持一肚佛法,卻被道吾勘破指去。華亭船子纔見,便問:『大德住甚麼寺?』夾云:『似即不住,住即不似。』子云:『不似又不似個什麼?』夾云:『不是目前法。』子云:『甚處學得來?』夾云:『非耳日之所到。』子云:『一句合頭語,千載繫驢橛。』船子雖與他忉忉怛怛,秪要識他病痛,然後錐拶,末後向一句下果然截斷,故又問:『垂絲千尺,意在深潭;離鉤三寸,子何不道?』好一拶,夾山直得口啞,子便一篙打落水中。夾纔上船,子云:『道!道!』夾擬開口,子又打。夾於此有省,乃自點頭。豈不是向裏許承當,不落窠臼底樣子?子云:『竿頭絲線從君弄,不犯清波意自殊。』豈不是教他莫坐在淨裸裸處?夾又問:『拋絲擲釣,師意何如?』子云:『絲懸綠水,浮定有無之意。』夾云:『語帶玄而無路,舌頭談而不談。』豈不是具透關眼,用截流機?子云:『釣盡江波,金鱗始遇。』可謂一句全收。夾乃掩耳,方得穩當。子云:『如是!如是!』以至叮嚀囑託,覆舟而逝。看他古人得人而忘軀,真千古龜鑑。諸兄弟既未曾如夾山點頭一番,二六時中必須反覆參詳,直須參到無下手處、無開口處,忽地打破漆桶,亦不禁頭之自點,與他夾山把手共行,不負獅林集會一場。莫看今人榜樣,當以古人自勵,不患大事不明。若再依稀放過,虛消信施,閻老子算飯錢有日在。仲冬嚴寒,勿勞久立。」

小參。師云:「終日說,未嘗說;終日不說,未嘗不說。意在宗、說兩通,互相挽救,此病僧意也。須知有宗、有說,競起爭端;宗通、說通,當處懸解。然非直下凝然、迥無依倚者,又安能領旨?既不領旨,而欲明宗通、說通,反落在宗說上論量,便互相彼此亦無足怪。何也?譬如《神農誌》:『百草雖異,同於療病;病之不療,百草何咎?』聖人立教不同,同於悟道;道之不悟,聖教無損。雖然,大林中固有不材之木,以不材非材,材者自若;萬畝中必有不實之苗,以不實毀實,實者怡然。且宗、教二門如大海波瀾,原無同異,但消歸大海,則自受用中不餘一法、不剩一法,蕩然坦平,何處更有宗說之跡與人彼此?以此為人,寧不謂之互相挽救?以見三教聖人立教之本懷固如是也。如孔子之教,開口便道天命之謂性三句,卻與釋教三身圓顯之理符合,則知孔子宗說之通無異於釋。韓文公,儒門碩士,未悟之前亦有誹佛之論,出自偶然,非具灼見。後見大顛,一日白顛云:『弟子軍州事繁,佛法省要處乞師一語。』顛良久,公罔措。時三平為侍者,乃敲禪床三下,顛云:『作麼?』平云:『先以定動,後以智拔。』公如是有省,乃云:『和尚門風高峻,弟子於侍者邊得箇入處。』始皈投門下,則向往誹佛之疑既決,目前無佛受用相當。可見知到是處,方知非處,而是非瓦解。今時儒者猶然藉文公為口實,然識見未必似文公豁達、慕道未必似文公誠切,徒知非教,終不知非教之非,則後之明儒教而不明理盡性者,乃昌黎之罪人也。道家宗老子為正,老子著清淨、道德二經,亦不外宗說皆通之旨,而何道者不知老子是何面目,卒流於旁門異術。如洞賓者,道門之杰士也,亦溺於採補吐納,修煉中自不知非,逮見黃龍從一喝了然,乃云:『棄卻瓢囊摵碎琴,從今不煉汞中金。自從一見黃龍後,始信從前錯用心。』至今稱為呂祖。世之有明道教而不修真養性者,又呂祖之罪人也。如我釋迦老子,三乘演教四十九年是說通,末後拈花迦葉契旨便是宗通,而阿難在側,竟不知宗說之所以。逮世尊以正法眼藏、涅槃妙心付囑摩訶迦葉,世尊滅後,復問迦葉:『世尊傳金襴袈裟外,更傳個什麼?』迦葉喚阿難,阿難應諾,方始瞥地。則四十九年強記多聞,於說通不獲契證,卻被迦葉一喚,於宗通上身心圓明,獲大無礙。則世之明釋教而不明心見性者,又阿難之罪人。所以病僧道:終日說,未嘗說,故不蹈阿難之覆轍;終日不說,未嘗不說,更不墮舜若之空沉。則宗通、說通之旨,非獨挽道眼者之圓明,亦痛救迷倒者之慣習。三教之立,殊途同歸,古今輪轉,互相濟拔,其主持世道人心何時得[17]已?縱使有不知而妄為是非,亦空裏塵霾,豈能掩輝天鑑地之杲日乎?是事且置,秪如教外別傳一著,更落在什麼處?」以拄杖卓一卓,云:「從來無位次,不用強安排。」

晚參

臘八日,晚參。師云:「南斗作怪,卻是北斗成精。」驀拈拄杖,云:「斬新條令沒人情,築瞎瞿曇正眼睛,直得地暗天昏,不知那箇解呻嚬?眾中還有踞地獅子麼?出來試弄爪牙看。如無,老僧為諸人雪屈去也。」卓杖,云:「龍袖拂開全體現,象王行處絕狐蹤。」便下座。

示眾。師云:「松直棘曲,鵠白烏黑,觸目現前,何曾隱匿?得不得,明月蘆花堪作則,緇素分明便撕,當宗門做箇白拈。賊賊賊賊,急急如律令敕。」

晚參。一僧取號緝燈,師乃云:「今夜是上元節令,家家燈燭輝煌,因以為號,不特汝一人要緝此光明,凡在會者人人俱要緝此光明。然此段光明無斷無續,為甚麼說箇緝底道理?總為諸人不知自[18]己放身捨命處,故錯過從上諸祖透脫一著。若知得自[19]己透脫一著,便會得從上諸祖放身捨命處,則千聖不傳一脈,豈待人提?二六時中自有常光現前,說甚麼緝與不緝?眾中如有辦得底,為眾證據看;如無,老僧為汝等緝此光明去也。」驀拈拄杖,云:「手執夜明符,幾個知天曉?」復卓一卓,云:「委悉麼?脫或未委,更聽老僧一偈:人間此夜鬧元宵,惟我山中更寂寥,那箇曾知燈是火?𩕳不負兩莖毛。」

示眾。云:「不管工夫做不做,目前但要有條路,分明舉起令人知,便是最初下腳處。」以拄杖卓一卓,云:「還知下腳處麼?今日老僧將十方諸佛法藏一向人所未見底徹底掀翻,又將十方諸佛舌頭人所說不到底盡情道出,向者裏還有會得底麼?會得也與三十棒,會不得也與三十棒,莫道老僧償罰不明。」便下座。

卷終

校勘註

  1. 【CBETA】斂【CB】,歛【嘉興】
  2. 【CBETA】己【CB】,已【嘉興】
  3. 【CBETA】已【CB】,巳【嘉興】
  4. 【CBETA】斂【CB】,歛【嘉興】
  5. 【CBETA】已【CB】,巳【嘉興】
  6. 【CBETA】己【CB】,巳【嘉興】
  7. 【CBETA】已【CB】,巳【嘉興】
  8. 【CBETA】已【CB】,巳【嘉興】
  9. 【CBETA】已【CB】,巳【嘉興】
  10. 【CBETA】盲【CB】,肓【嘉興】
  11. 【CBETA】斂【CB】,歛【嘉興】
  12. 【CBETA】已【CB】,巳【嘉興】
  13. 【CBETA】已【CB】,巳【嘉興】
  14. 【CBETA】己【CB】,巳【嘉興】
  15. 【CBETA】已【CB】,巳【嘉興】
  16. 【CBETA】已【CB】,巳【嘉興】
  17. 【CBETA】已【CB】,巳【嘉興】
  18. 【CBETA】己【CB】,巳【嘉興】
  19. 【CBETA】己【CB】,巳【嘉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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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文出處】CBETA 電子佛典《嘉興大藏經(CBETA 選錄)》JB478《雲山燕居申禪師語錄》,版本日期 2025-04-21。依 CC BY-NC-SA 4.0 授權轉載,內容未經變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