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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翼翔禪師語錄卷下

住潭州芙蓉山廣化寺語錄

師於康熙辛未冬,受安邑縉紳暨諸山本寺耆宿請,繼席開堂。

據室。拈拄杖橫膝,云:「把斷十方路,垂手萬仞巖。」卓一卓,云:「文殊、普賢鍋裡立,德山、臨濟甕中埋。」驀顧左右,云:「莫有跳得出底麼?設有,也須勘過了打。」

法座。指云:「坐斷毘盧頂,不稟釋迦文,婢視聲聞,奴呼菩薩,且道是什麼人?」喝一喝,便陞。拈香祝壬畢,復懷中取香,云:「此一瓣香,西山頂上拾來,紫竹林中蕩卻,爇出烈燄烜天,觸著髑髏粉碎,乘時拈出,供養中興此山傳臨濟正宗第三十四世上古下梅先師老和尚,非惟報德酬恩,且要雪恨復讎。」斂衣敷座。白椎竟,乃橫按拄杖,云:「正令全提,當陽坐斷,三賢十聖飲氣吞聲,鶻眼龍睛不敢正覷,有解別通一路者,請出相見。」問:「晴空轟霹靂,峰頂起波濤,如何是迥出尋常句?」師云:「不妨問著。」進云:「拈卻眾生界,推出祖師關,如何是演唱宗乘句?」師云:「一場好笑。」進云:「一毫纔露面,萬象悉回頭,如何是普利群機句?」師云:「太殺孤負。」進云:「誰識古梅霜雪後,一枝香馥遍閻浮。」便拜,師云:「放汝三十棒。」乃云:「向上一路,迥絕躋攀;格外一機,了無依倚。識不可識,智莫能知。雖然如是,官不容鍼,私通車馬。」驀拈拄杖,云:「直得三世諸佛把手并行,歷代祖師通途無礙,直下安邦定國,人人頂𩕳上飛大寶光;妙用無私,個個腳跟下縱橫十字。不見道:王令[1]已行天下遍,將軍塞外絕煙塵。」卓一卓,結椎,下座。

結夏,上堂。「古人云:『不得動著,動著三十棒。』芙蓉則不然,盡大地是圓覺伽藍,遍法界是當人自[2]己。結也得,不結也得。」顧視左右,云:「八萬四千非鳳毛,三十三人入虎穴。」喝一喝,下座。

上堂。「不落因果墮,不昧因果脫,兩枚野狐精,千古成話墮。阿呵呵!會也麼?前是梯雲峰,後是老龍壑。」喝一喝,云:「一聲霹靂起飛龍,斗轉星馳鯨浪闊。」拈棒下座,大眾一時走散。

佛成道日,上堂。「六載雪山,如癡如騃。一見明星,透頂透底。雖然,也是賣卻甑子頭,換得簸箕尾。」喝一喝。

久雨漲水,上堂。以拂子指云:「只者個自善慧手裡施來,普賢口中吐出,東湧西翻,南騰北沸,推倒葛藤樁,沒卻魍魎窟,教人人打濕腳跟,個個穿過腦骨。雖然如是,在人天路上讓出一頭,到祖師門中秖堪滌足。」

示眾。「明吞日月的人,撞著黑漆桶,一場懡;捏碎乾坤的漢,摸著爛冬瓜,未免鈍殺。所以芙蓉者裡,論非不論是,貴失不貴得。會麼?破底砂鍋不畏火,沒鼻芒鞋豈著賊?」

示眾。「學道人切須具眼,若不具眼,未免遭人蠱惑,引入黑山鬼窟,驢年未得出離。如所云:『涅槃心易曉,差別智難明。』自此毒藥一出,不知毒殺幾多沒髓腦男子。以為涅槃心秖一橛,可以易曉;差別智有多般,極是難明。遂將自[3]己亙古亙今、照天照地個光明幢拋向搕𢶍堆頭,一任塵埋草裹,把他一切知識屙出的屎尿如蓋世珠玉抱在心窩裡,死不肯放,謂我藉此以了生脫死、超凡入聖,證深般若、得大辨才,當世出世間一椿大事。此等愚昧,譬如離源覓水、舍本求枝,一場畫餅。抑思萬法是心光、諸緣為性曉,若識一心,便明萬法,如天普蓋、似地普擎,日月星辰、山川嶽瀆以至萬象森羅,無不于中發現、于中洞曉,未曾欠缺一點、暗昧一絲。所以古人道:『但向[4]己求,莫從他覓。覓即不得,得亦不真。』雖然,山僧恁麼告報,也是見兔放鷹、應病與藥。汝若認真,便去舍他萬法、秖覓一心,又是如猿捉影、守株待兔,何日方得了手?不見道:『覓心了不可得。』心既不得,法亦何存?若是過量人,外不見有萬法、內不見有一心,直下如一柄莫邪劍相似,真如涅槃也剷卻、差別智慧也剷卻,乃至佛之與魔、凡之與聖,明暗色空、一切名相總與剷卻,剷到無可剷處,方許有少分相應。何故?不見道:『不見一色始是半提,更須知有全提底時節。』且作麼生是全提底時節?」驀顧左右,云:「三十年後向你道。」

小參。「動念即乖,開口成妄,我王庫內無如是事。到者裡,釋迦老子倒退三千里,閻羅大王喫鐵棒有分。且道山僧又作麼生?劍為不平離寶匣,藥因救病出金瓶。」

驚蟄,值雨,小參。「晴空飛霹靂,平地起波濤,石頭土塊盡翻身,跛鱉盲龜咸𨁝跳。未審衲僧分上合作麼生?」拈拄杖,云:「攫霧拏雲推俊俏,乘風破浪[5]羨英豪。」一齊打散,出堂。

應溈山請,上堂。「方掩柴關千嶂裡,又臨符使萬松間,業緣大[6]抵難迴避,隨順與情振六環。所以道:『法無定相,遇緣即宗;道絕方問,隨處建立。』只得露出那吒神臂,張開摩醯面孔,擐三玄鎧冑,展十智旗鎗,直蹋毘盧頂上去也。」遂震威一喝,云:「高提無上法王印,千聖從教落下風。」

機緣

師一日領眾上毘盧峰採薪,次至其頂,遂跏趺而坐。日將午,知眾云:「請和尚下山。」師云:「有人道得一語恰,即下。」時侍者在傍云:「掀倒毘盧峰,和尚還下麼?」師不顧。值歲遂出,師後放火,師亦不顧。少時,柴頭從山下上來,師見便下。書記聞云:「可恨者柴頭!造次。」便入寮將頭拳一頓。知藏聞云:「今日卻得個漢!」乃著袈裟,向頭禮三拜。

師因三禪客參,問云:「三鷹、一鷂、三虎、一豹,汝三人中那個是獅子?」一僧便喝,師云:「汝既是獅子,為甚作野干鳴?」僧纔進語,師便打。一僧近前一掌,師約住云:「汝若是獅子,何得露出野狐手?」僧擬議,師亦打。隨後一僧佇立不語,師云:「汝莫是踞地獅子麼?」僧亦不語,師打云:「者死野狐。」

師在方丈內坐,僧問:「如何是第一義?」師云:「我早為汝道了也。」僧云:「和尚并未與某甲道。」師云:「汝忘卻了,試記看。」僧良久,云:「某甲記出來了。」便出去。

師扯草次,一僧問云:「扯他作麼?」師撫地一下,云:「又也。」僧便去,師又撫地一下,云:「牽枝引蔓去也。」

師因涅槃堂一僧常叫云:「苦!苦!無人救得我。」師聞,拈棒入堂云:「莫道無人救你。」便打,僧即化去,眾皆不悅。明日茶毘,薪盡如故。師至火池,拍手云:「蒼天!蒼天!者漢救不得也。」須臾灰生,眾始服。

師落堂次,豎起竹篦問僧云:「道!道!」僧便拜,師便打,僧便去。師叫眾云:「大眾!者僧福不單行,山僧禍有重至。」

僧問:「某甲向和尚前逞神通,得麼?」師搊住,云:「汝試𨁝跳看。」僧擬議,師便打趁。

僧問:「如何是祖師門下事?」師云:「好愁人。」進云:「愁個甚麼?」師云:「日裡要喫飯,夜間還打眠。」

僧參,纔展具,師拈棒云:「有棒不打恁麼驢漢。」僧云:「某甲特來。」師云:「道得與你棒喫。」僧以頭作就勢,師擲棒歸方丈。

僧問:「如何是芒鞋邊事?」師云:「薄處先穿。」

僧問:「佛法大有,只是牙痛,此意如何?」師云:「丟下此事,別問將來與你道。」進云:「秖如我要為你說,只是被當門齒礙,又作麼生?」師云:「教你問別的,又問個事。」便掌出。

僧問:「如何是第一句?」師隨聲便打。「如何是第二句?」師亦打。「如何是第三句?」師連棒打退。僧以手指云:「恁麼瞎漢,敢稱臨濟兒孫?」便去往南嶽。途間忽有省,云:「原來溈山棒頭大有機關在。」遂返入方丈,未作禮,先呈頌云:「第一句,隨聲打,毘盧師,口亦啞。第二句,也一棒,即那吒,須魂喪。第三句,連棒退,知是賊,莫入隊。」師覽畢,問云:「是汝作否?」僧云:「是。」師便打三十趁出。

僧問:「狗子還有佛性也無?」師云:「狗子且置,你道釋迦老子還有佛性也無?」僧纔進語,師便打。

師因一老衲參,不搭袈裟,禮三拜,師打三棒。衲出至客堂,云:「久聞溈山,原來秖恁麼。」便下山。知客入方丈舉似,師云:「悔。」便拗折拄杖。

僧問:「魚以水為命,因甚死在水中?」師云:「生也在水中,死也在水中。」進云:「還有透脫一路麼?」師云:「有。」進云:「如何是透脫一路?」師云:「一串穿卻。」

僧參,師問云:「甚處來?」云:「江西。」師云:「馬師安否?」云:「有大病在。」師云:「甚麼病?」云:「逢人便說亂話。」師便打,僧便喝,師亦打。

師因典賦侍立次,拈起棒問云:「你道山僧是什麼意?」賦云:「出林猛虎,咬人火急。」師大笑云:「錯會山僧意在。」賦「云:和尚意作麼生?」師云:「我要撥草尋蛇去。」賦便掌,師擲棒休去。

僧問:「鏡鑄為像,未審光明在什麼處?」師以手指僧云:「眼睛、耳朵、鼻孔。」進云:「還能自照麼?」師以手自指云:「眼睛、耳朵、鼻孔。」

居士問志言:「大士道三般人不會,且道是那三般人?」師云:「汝姓甚?」云:「姓翁。」師云:「諱何?」云:「如巖。」師云:「名聻?」云:「枯木。」師云:「出去。」

師尋常凡有制語問者,多云:「現成的問他作麼?」一日,有僧問云:「釋迦頭上戴角,彌勒[尸@乙]下生尾時如何?」師云:「現成的問他作麼?」僧不服,便出,默念云:「古來未有此語,何得云是現成?」遂舉似維那,那云:「你將此語再去問看。」僧復如前問,師云:「恁麼則不是現成的也。」僧于言下脫然。

僧參,纔展具,師便喝,僧收具,師又喝,僧以具搭肩,進前叉手立,師云:「弄精魂漢出去。」

侍者辭,纔禮拜,師云:「作麼?」者云:「辭和尚行腳去。」師云:「路去路斷,水去水乾。」者云:「還許學人住持麼?」師云:「蓋頭無片瓦,立地無卓錐。」

僧問:「灶神聞嵩山法,得悟便生天上。侍者聞嵩山法,未審合生那裡?」師云:「入地獄如箭。」

僧辭,師云:「甚處去?」僧云:「南海禮觀音去。」師云:「觀音如今不在南海。」僧云:「在那裡?」師便打。

師一日在廊立次,一僧近前視云:「好個奴兒!」師便坐。僧云:「不失為溈山主人。」師便起去。

僧問:「如何是以藥去病?」師云:「是病。」僧云:「如何是以病去藥?」師云:「是藥。」僧云:「藥病一齊去時如何?」師云:「藥轉多,病轉深。」進云:「和尚恁麼是藥?是病?」師云:「昨日山前過,見個刖足人喫交,得個斷臂人扶起。」僧點首便去。

師一日齋畢,謂眾云:「諸人莫只噇飯過日,山僧自知有此事,以至今日尚不柰何。」西堂云:「者老漢納甚敗缺?若是某甲,不消一捏。」師云:「吾不如汝。」

舉古

舉:「馬祖因僧問:『離四句,絕百非,請師直指西來意。』祖曰:『我今日勞倦,不能為汝說,問取智藏去。』僧問智藏,藏曰:『何不問和尚?』僧曰:『和尚教來問。』藏曰:『我今日頭痛,不能為汝說,問取海兄去。』僧又問百丈,丈曰:『我到者裡卻不會。』僧卻回舉似祖,祖曰:『藏頭白,海頭黑。』」

云:「者僧明中坐舌頭,馬師父子暗裡抽橫骨且置,秖如藏頭白、海頭黑又作麼生?打殺蜈蚣咬死蛇」。

舉世尊睹明星因緣,天寧琦曰:「如來明星現時成道,你道半夜裡瞌睡底,還見明星麼?」

師云:「瞌睡底且置,如今明星燦爛,汝等各各眼睜睜地,還見也未?若見,何故不悟?若不見,眼在什麼處?」擊拂子一下。

舉:「昔有一老宿曰:『祖師九年面壁,為訪知音。若恁麼會得,喫鐵棒有日在。』又一老宿曰:『祖師九年面壁,何不慚惶?若恁麼會得,更買草鞋行腳三十年。』」

師云:「二老雖則舌上有毒,諸人莫被瞞好。何故?喫鐵棒,買草鞋行腳,自是衲僧向上事。」

舉:「金陵奉先深禪師同明和尚到淮河,見人牽網,有魚從網跳出。深曰:『俊哉!一似個衲僧相似。』明曰:『雖然如是,爭如不撞入網羅好?』深曰:『明兄,你欠悟在。』明至中夜方省。」

師云:「明老中夜方,省事無所證;奉先藏鋒驗,人理有偏枯。如今諸方莫不以透過為極則,殊不知透過了,正坐在功勳過日。不見道:『直饒透過那邊,更那邊了,再來者邊行履,始有為人分。』大眾!那邊即不問,未審者邊作麼生行履?」

舉:「昔有婆子供養一菴主,經二十年,常令一二八女子送飯給時。一日,令女子抱定,曰:『正恁麼時如何?』主曰:『枯木倚寒巖,三冬無煖氣。』女子舉似婆,婆曰:『我二十年秖供養得個俗漢。』遂遣出,燒卻菴。」

師云:「婆子捉蛇傷手,菴主鉤賊破家,不如者個傳話女兒,似帶飛廉埽地煞,敗盡郎家敗母家。」

舉:「洛浦參夾山,叉手而立,亦不禮拜。山曰:『雞栖鳳巢,非同其髏。出去。』曰:『自遠趨風,乞師一接。』山曰:『目前無闍黎,此間無老僧。』浦便喝。山曰:『住住,且莫草草匆匆。須知雲月是同,谿山各異。坐斷天下人舌頭即不無,闍黎作麼生教無舌人解語。』浦佇思,山便打。」

師云:「千鈞之弩,不為鼷鼠發機;九轉靈丹,直下變凡成聖。有般道:『夾山平地興波,換他洛浦眼睛。』與麼商量,老胡一宗那有今日?殊不知他向烈燄光中辨玉石,鍼鋒影裡化鶤鵬。還委悉麼?脫或未委,山僧不免土上加泥去也。」喝一喝,云:「殺人刀,活人劍,具眼底一任辨取。」

舉:「百丈說法竟,大眾下堂,乃召之,大眾回首,丈曰:『是甚麼?』」

師云:「大小百丈秖知覓取璉城寶,不覺錯過荊山玉。若是山僧召,眾回首,但云:『伶俐衲僧,一呼便轉。』非惟不埋沒諸人,亦見釣不虛垂。」

舉:「南泉示眾曰:『喚作如如,早是變了也。如今師僧須向異髏中行。』歸宗曰:『雖行畜生行,不得畜生報。』泉曰:『孟八郎漢又與麼去也。』」

師云:「水裡放身眠,還他南泉;岸上擺手行,須是歸宗。雖然各有生涯,未免俱存朕跡。山僧則不然,喫飯穿衣渾剩事,披毛戴角豈相干?」

舉:「南泉曰:『我十八上便解作活計。』趙州曰:『我十八上便解破家散宅。』」

師云:「者兩個漢不守本分。何故?若非作賊,定是殺人。」

舉:「溈山睡次,仰山問訊,溈便回面向壁。仰曰:『和尚何得如此?』溈起曰:『我適來得一夢,你試為我原看。』仰取一盆水與溈洗面。少頃,香嚴亦來問訊。溈曰:『我適來得一夢,寂子為我原了,汝更與我原看。』嚴乃點一碗茶來。溈曰:『二子見解過於鶖子。』」

師云:「水可開眼,茶能清心,二子喚醒溈山夢則不無,若要原溈山夢猶未得在。當日若是山僧,見伊恁麼道,但云:『和尚三妖在命,五鬼臨身,一要謹口,二須慎行。』非獨原得者老漢底夢親切,直教後來再不作夢。」

舉:「趙州因僧遊五臺,問一婆子曰:『臺山路向甚處去?』婆曰:『驀直去。』僧便去。婆曰:『好個師僧,又恁麼去。』後有僧舉似州,州曰:『待我去勘過。』明日,州便去問:『臺山路向甚處去?』婆曰:『驀直去。』州便去。婆曰:『好個師僧,又恁麼去。』州便歸院,謂僧曰:『臺山婆子為汝勘破了也。』」

云:「有道:『婆子有定乾坤句,趙州具辨龍蛇眼。』恁麼見解,也是李向赤邊咬。若據山僧檢點,婆子只解捉魚,趙州秖知袋裡捏鼠。若約衲僧正令,總須喫棒始得。」

舉:「臨濟上堂,兩堂首座相見,同時下喝。僧便問:『還有賓主也無?』濟曰:『賓主歷然。』復召眾曰:『要會臨濟賓主句,問取堂中二首座。』」

師云:「同時下喝,可煞顢頇,賓主歷然,錯下註腳,好各與三十趁出。」復喝一喝,云:「且道山僧者一喝是賓?是主?」一僧纔出禮拜,師便連棒打退。

舉:「臨濟上堂:『赤肉團上有一無位真人,常從汝等面門出入,未證據者看看。』時有僧出問:『如何是無位真人?』濟下禪床把住曰:『道!道!』其僧擬議,濟托開曰:『無位真人是甚麼乾矢橛?』雪峰存曰:『臨濟太似白拈賊。』」

云:「大小雪峰不識好惡,錯下名言。臨濟道:『赤肉團上有一無位真人』,大似白日見鬼。又曰:『無位真人是甚麼乾矢橛』,也是自起自倒。甚麼處似白拈賊?」拈棒云:「臨濟性命在山僧手裡。」

舉:「德山示眾曰:『今夜不荅話,問話者三十棒。』時有僧出禮拜,山便打。僧曰:『某甲話也未問,和尚為什麼打某甲?』山曰:『汝是甚麼處人?』僧曰:『新羅人。』山曰:『未跨船舷,好與三十棒。』」

師云:「德山擬秉吹毛劍,反露葛藤椿。既不荅話,為甚麼問者又打三十棒?可惜者僧不解捋虎鬚。若是山僧見他纔恁麼道,便與拗折拄杖,任伊縱有通天作略,也教忍氣吞聲。」

舉:「投子因僧問:『如何是十身調御?』子下禪床立。又僧問:『凡聖相去多少?』子亦下禪床立。」

師云:「前下禪床立,好與一掌推倒;後下禪床立,也好與一掌推倒。當時若下得者兩推,免得者漢至今死在者裡。」

舉:「巖頭參德山,方跨門便問:『是凡是聖?』山便喝,頭禮拜。有僧舉似洞山,山曰:『若不是奯公,大難承當。』頭聞曰:『洞山老人不識好惡,錯下名言。我當時一手抬,一手搦。』」

師云:「者則公案向德山喝中薦得,可以殺盡天下人;向洞山句中薦得,可以罵盡天下人。且置,惟是巖頭一手抬、一手搦,畢竟在什麼處?若也見得,便可向虎口橫身、蛇頭揩癢,頭頭是入地之謀、著著得韜天之略;若也未見,切須仔細好。」

舉:「興化因同參來,纔上法堂,化便喝,僧亦喝。化又喝,僧亦喝。化近前拈棒,僧又喝。化曰:『你看者瞎漢猶作主在。』僧礙議,化直打下法堂。侍者請問:『適來那僧有甚觸忤和尚?』化曰:『他適來也有權,也有實,也有照,也有用。及乎我將手向伊面前橫兩橫,到者裡卻去不得。似者般瞎漢,不打更待何時。』者禮拜。」

師云:「興化橫者兩橫,不惟同參到者裡去不得,就是諸佛列祖到者裡亦去不得。雖然,要且落在山僧手裡。」乃拈棒云:「莫有為興化作主者麼?」時有一僧出便喝,師云:「暗地殺人猶可恕,明中作賊實難容。」便大棒打退。

頌古

靈雲見桃花悟道,作偈曰:「三十年來尋劍客,幾回葉落又抽枝。自從一見桃花後,直至于今更不疑。」乃舉似溈山,山曰:「從緣悟入,永無退失。」有僧舉似玄沙,沙曰:「諦當甚諦當,敢保老兄未徹在。」

甚諦當,保未徹,伶俐衲僧會不得。頂門奮金鎚,腦後抽生鐵。堪[7]羨堪悲玄沙老,失錢遭罪誰為雪?咄!

僧問雲門:「佛法如水中月,是否?」門曰:「清波無透路。」曰:「和尚從何得?」門曰:「再問復何來?」曰:「便與麼去時如何?」門曰:「重疊關山路。」

佛法水中月,眼裡添金屑,清波無透路,料掉沒交涉。便與麼,善擊節,可憐重疊關山路,衝浪錦鱗遭點額。

洛浦參夾山因緣。

驅耕奪食,點銕成金,敲骨取髓,條令斬新。雲月同兮人盡委,谿山異也共誰分?舌頭坐斷好消息,萬仞巖前看翻身。高聲云:「險。」

鼓山赴閩王請,雪峰門送曰:「一隻聖箭射入九重城裡去也。」孚上座曰:「和尚是伊未在?」峰曰:「渠是徹底人。」(勘破了也)孚曰:「若不信,待某甲勘過。」(勘破了也)遂往中路把住曰:「師兄甚麼處去?」山曰:「九重城裡去。」曰:「忽遇三軍圍繞時如何?」山曰:「他家自有通霄路。」曰:「恁麼則離宮失殿去也」。山曰:「何處不稱尊?」孚便回謂峰曰:「好隻聖箭被我折卻了也。」遂舉前話,峰曰:「渠有語在。」(勘破了也)孚曰:「這老凍儂猶有鄉情在。」(勘破了也)

重重勘破,不是註腳。明眼衲僧,何處摸索?烈燄爐中玉石分,龍蛇陣上看謀略。真謀略,一箭雙鵰隨手落。

金陵奉先深禪師同明和尚到淮河因緣。

衲僧俊俏透重淵,檢點將來只一邊。直下若能再跳入,穿開碧落水中天。與麼地,絕偏圓,盤走珠兮珠走盤。

丹霞訪龐居士,見靈昭女洗菜,乃問:「居士在否?」女放下菜籃,叉手而立。霞又問:「居士在否?」女提籃便行,霞便回。須臾居士歸,女舉前話,士曰:「丹霞在否?」女曰:「去也。」士曰:「赤土塗牛奶。」

丹霞老賊,放憨不少。俊哉靈昭,應機善巧。叉手立兮,乾坤坐斷。提籃行也,星飛電掃。只因舉處帶淆訛,今古叢林俱靠倒。

興教坦和尚初開堂日,雪竇宗化主出問:「諸佛未出世,人人鼻孔撩天;祖師既西來,因甚麼杳無消息?」坦曰:「雞足峰前風悄然。」宗曰:「未在更道。」坦曰:「大雪滿長安。」宗曰:「無人識此意,令我憶南泉。」拂袖歸眾,更不禮拜。坦曰:「新興教今日失利。」便歸方丈,令人請宗至,曰:「適來錯對一轉語,人天眾前何不禮拜蓋覆卻?」宗曰:「大丈夫膝下有黃金,爭肯拜無眼長老?」坦曰:「我別有語也。」宗理前問,至未在更道處,坦曰:「我有三十棒寄打雪竇。」宗乃禮拜。

把定牢關,不容走作。得失是非,一并拈卻。針鋒影裡騎大鵬,鶻眼龍睛難摸索。三十棒,三十棒,碧眼黃頭罔度量。咄!

德山到溈山,挾複子于法堂上,從東過西,從西過東,顧視曰:「無!無!」便去。行至門首,卻曰:「也不得草草。」復具威儀,再入相見。[8]溈山坐次,德山提起坐具曰:「和尚!」溈擬取拂子,德便喝,拂袖而出,背卻法堂,著草鞋便行。溈山至晚問首座:「適來新到上座在什麼處?」座曰:「當時背卻法堂,著草鞋去也。」溈山曰:「此子[9]已後向孤峰頂上盤結草菴,呵佛罵祖去在。」

明鎗易躲,暗箭難防。敬敵者勝,欺敵者亡。

僧問百丈:「如何是奇特事?」丈曰:「獨坐大雄峰。」僧禮拜,丈便打。

咄汝癡禪和,討甚奇特事?未透萬重關,雄峰休造次。便禮拜,欠伶俐,棒頭有眼爍乾坤,試問諸人會不會?

雪峰住菴時,有二僧來禮拜,峰以兩手拓門,放身出曰:「是甚麼?」僧曰:「是甚麼?」峰低頭歸菴。僧到巖頭,頭問:「甚處來?」曰:「嶺南來。」頭曰:「曾到雪峰麼?」曰:「曾到。」頭曰:「有何言句?」僧舉前話,頭曰:「他道什麼?」曰:「他無語,低頭歸菴。」頭曰:「噫!我當初悔不向伊道末後句,若向伊道,天下人不柰雪老何!」僧至夏末,再舉前話請益,頭曰:「何不早問?」曰:「未敢容易。」頭曰:「雪峰與我同條生,不與我同條死,要識末後句,只者是。」

末後句,為君說,神劍揮光如電掣。同條生死謾商量,明暗雙雙須辨別。休辨別,巖頭老子只一橛。

文殊、普賢起佛見、法見,被世尊威神貶向二銕圍山。

推倒銕圍山,扶起二大老,佛見與法見,特地一時埽。試看老瞿曇,何處弄牙爪?

須菩提問舍利弗:「夢中說六波羅蜜,與覺時同異?」弗曰:「此義深遠,吾不能知。上方有彌勒大士深明此義,可往問彼,當為汝說。」提即往問,勒曰:「誰是彌勒?誰云彌勒?」

誰是彌勒云彌勒,金剛寶劍當頭截,若謂時時示時人,敢保驢年猶未徹。

谷隱聰禪師上堂曰:「五白貓兒爪距獰,養來堂上絕蟲行。分明上樹安身法,切忌遺言許外甥。且道作麼生是許外甥底句?切忌錯舉。」

五白貓兒,不露牙爪,驀地觸著,破頭裂腦。樹頭樹底足生涯,看來總是閒之遶,端的分明在目前,欲辨來機須善巧。乃斫額,云:「貓。」

僧問雲門:「不起一念,還有過也無?」門曰:「須彌山。」

不起一念須彌山,一椎擊碎鬼門關。茫茫宇宙人無數,盡日區區卻自瞞。

雲門問僧:「近離甚處?」曰:「西禪。」門曰:「西禪有何言句?」僧展兩手,門打一掌。僧曰:「某甲話在。」門展兩手,僧無語,門又打。

大用現前,不存軌則。石火電光,鶻眼罔測。駕與青龍不解騎,直待當來問彌勒。

良禪客問欽山:「一鏃破三關時如何?」曰:「放出關中主看。」良曰:「與麼則知過必改。」山曰:「更待何時?」良曰:「好箭放不著所在。」便出。山曰:「闍黎且來。」良回首,山曰:「一鏃破三關且置,試與欽山發箭看。」良擬議,山打七棒,曰:「且聽者漢疑三十年。」

一鏃三關,不妨奇絕。照用齊行,應時及節。三月桃花浪拍天,可怪龍門徒點額。

僧問趙州:「至道無難,唯嫌揀擇,是時人窠窟否?」州曰:「曾有人問我,直得五年分[10]訴不下。」

直得五年分不下,通身枷鎖盡情卸。海神知貴不知價,留向人間光照夜。

僧問趙州:「至道無難,唯嫌揀擇。如何是不揀擇?」州曰:「天上天下,唯我獨尊。」曰:「此猶是揀擇。」州曰:「田庫奴,甚麼處是揀擇?」僧無語。

至道無難,唯嫌揀擇。天上天下,有甚交涉。報君知,瞥不瞥,趙州老子猶未徹。

趙州示眾曰:「至道無難,唯嫌揀擇。纔有語言,是揀擇?是明白?老僧不在明白裏,是你諸人還護惜也無?」僧曰:「既不在明白裏,又護惜個甚麼?」州曰:「我亦不知。」曰:「和尚既不知,為甚麼道不在明白裏?」州曰:「問事即得,禮拜了退。」

由來至道本無難,揀擇明白落二三。雖然只在尋常處,如隔千山與萬山。

香嚴巖心化靜主捐貲三兩。

天翼翔禪師語錄卷下終

行實

師諱巨翔,號天翼,楚永之陵霄張氏子。母熊,夢大止屋,翅蔽雲日,驚覺有孕。越明年,康熙壬寅十二月初五日辰時乃生。時五色鳥翔鳴榱簷之上,鄰僉異之,曰:「此異鳥也,世所罕見。今產此子來儀,當後必大有用。」因名大鶤焉。師生而姿神炯秀,瓊表嶷嶷,蓮胎茹素,長不兒伍。父母窺其不凡,送靈山寺淨月師薙染。九歲,授《楞嚴經》,至「清淨本然,云何忽生山河大地?」遽有省,乃曰:「清淨本然,明明生出山河大地。」淨駭然奇之,曰:「汝誠再來人也。」嗣是志氣精勤,旦夕無懈,淨愈奇之。至十九歲,令謁西山藤煥和尚圓具,充水頭,屢受追拶,寢食俱廢。一日,挑水次,煥忽把住,曰:「古人道:『擔泉帶月歸。』泉在者裡,月聻?」師以手指水,煥以杖築下桶底,曰:「正恁麼時如何?」師擬進語,被煥劈頭一棒,師通身汗流,翻思昔者所得,爽然自失。由是參究益篤,檢書物盡焚,曰:「此生不出古人一頭地,誓不放手。」乙丑休夏毘盧洞,衫履無一完者,舉眾皆驚憫,師毫不介意。一日,同參相謂曰:「溈山古和尚道風孤峻,海內推尊,今退居芙蓉,子曷不見之?」師即就道。至山,值梅在門外拔道上草,師見之,曰:「老老大大,猶有許多閒氣力。」梅曰:「無人替得老僧。」師便掌,梅大笑,曰:「汝從那裡來?」師曰:「南嶽。」曰:「又向那裡去?」師曰:「芙蓉。」曰:「去不得。」師曰:「因甚去不得?」梅以杖劃一劃,師退身三步,梅擲下拄杖,師便喝,梅亦退身三步,師拾杖便行,梅復大笑歸方丈。從此執事左右,凡一切徵詰酬對悉皆穎脫,梅深器之。戊辰侍梅下江南,過洞庭,暴風疾作船勢危急,師有驚色,梅怒罵曰:「將謂汝是個人,於此不了,平日弄業識何益?不見圓悟在金山染疾,作主不來,始信五祖之言,乃盡情放下,方得徹頭徹尾。又不見德山道:『毫端許末之未盡者皆為自欺。』老僧今日與汝平實商量,此事不在口角邊,不從伶俐得,所以道:『絕後再甦,欺君不得。』」師愧唯而[11]已。[12]己巳,梅令掩關紫竹林,凡有問,師纔擬對,梅即掌住曰:「不是。不是。」兩越寒暑,過勞成疾,師總不顧。一日梅提燈籠立關外大叫曰:「看看。」師遂大悟,[13]踢破關出,扭住梅曰:「者老賊今日放不過也。」梅曰:「老僧過在甚麼處?」師推梅倒地。梅曰:「切莫孤負老僧。」師便禮拜。至晚茶次,行者失手觸碎茶盃,梅厲聲曰:「盞子撲落地,因甚碟子[14]七片?」師曰:「說甚碟子,直得盡山河大地一時瓦解冰消。」者于言下有省,乃曰:「誰知今日到者田地。」梅顧曰:「你看者漢小出大遇。」師曰:「添得一場愁。」梅曰:「汝又作麼生?」師擊碎茶盃便出,梅曰:「孟八郎又與麼去也。」未幾,梅示寂,出源流付師,師曰:「惟將水洗,惟將火焚。」梅曰:「水不能洗,火不能焚。」便化去。師搥胸曰:「蒼天!蒼天!」遂依法闍維,函舍利骨櫬歸芙蓉建塔。開期畢,安邑護法請就本寺開堂。未幾,溈山的峰和尚敦請繼席,師堅辭不赴。大梅與老和尚洎兩邑檀護必欲目擊提唱,以舒望古老人後起之心,師勉強承應。于壬申冬月念七日入院。一時椎拂之下,遐邇緇素咸相贊喜曰:「眾角雖多,一麟足矣。」師為人端厚,領眾精嚴,至于應機接人,極其爽捷。嘗曰:「諸人未見山僧[15]已前,山僧蚤在你肚裡,你一呼一吸,山僧拏定你。」又曰:「盡大地是山僧棒頭,任你諸人橫也打著、豎也打著,向那裡逃避?」又曰:「山僧拄杖子在諸人手裡,何不還我一頓來?」學者罔探其旨。迄乙亥五月,夙恙舉發,師自知化緣將畢,乃發啟請敬和尚住持,兼出源流,囑鐵舟洪等四人曰:「先師開法四十年,不肯輕易許可,山僧濫承其後,兢兢業業,惟恐為人之不精、立[16]己之或懈,有辱先宗。汝等當深體山僧苦裏,痛念祖道,深蓄厚養,異日龍天,斷不孤負。」言訖,眾皆哽咽,悶僻于地。至初九日申刻,命侍者擊報鐘,召眾集法堂,分付後事畢,書偈而逝。塔于芙蓉寺東玉淵岐下。師世壽三十三,僧臘一紀有二。珍叨侍記室甚久,聞見甚悉,特述行履大概,以表不廢厥執云耳。

不肖小師寂珍槃譚謹述

   (芙蓉監院慧源敬梓  天巽大和尚語錄二卷流通。願法界有   情同緣種智。 營陽小師寂珍對。  康熙壬午蒲月,潮音草堂識。)

校勘註

  1. 【CBETA】已【CB】,巳【嘉興】
  2. 【CBETA】己【CB】,巳【嘉興】
  3. 【CBETA】己【CB】,巳【嘉興】
  4. 【CBETA】己【CB】,已【嘉興】
  5. 【CBETA】羨【CB】,羡【嘉興】
  6. 【CBETA】抵【CB】,扺【嘉興】
  7. 【CBETA】羨【CB】,羡【嘉興】
  8. 【CBETA】溈【CB】,為【嘉興】
  9. 【CBETA】已【CB】,巳【嘉興】
  10. 【CBETA】訴【CB】,訢【嘉興】
  11. 【CBETA】已【CB】,巳【嘉興】
  12. 【CBETA】己【CB】,已【嘉興】
  13. 【CBETA】踢【CB】,踼【嘉興】
  14. 【CBETA】成【CB】,【嘉興】
  15. 【CBETA】已【CB】,巳【嘉興】
  16. 【CBETA】己【CB】,巳【嘉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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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文出處】CBETA 電子佛典《嘉興大藏經(CBETA 選錄)》JB477《天翼翔禪師語錄》,版本日期 2026-03-16。依 CC BY-NC-SA 4.0 授權轉載,內容未經變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