敘
中州學浮屠法者曰何一禪師，早于大梁諸剎中稱健出，既而遊上國，行逾高，名逾起，其披剃、聽經、受戒不一師。而其宗門之師曰性空禪師，遠自臨濟，近接天童，授受之際，歷歷可數，所謂大善知識，得禪定智慧者也。予與性空禪師無覿面之緣，而以同里雅與何一遊，何一攜所梓性空禪師語錄屬予敘其首，予曰：「宗門奉達磨為鼻祖，達磨西來，欲掃除一切文字，直指人心，見性成佛，則此纍纍卷帙，在性空禪師已為剩語，而又何有于敘？得無畫蛇添足耶？」何一曰：「佛入涅槃，阿難傳佛語為經，流行天竺，遂及東土。蓋弟子記錄師訓，自古而然，今雖不敢以拈花微笑自擬，而師弟顯有授受，既承其誨，不可不永其傳。居士其敘之[1]毋辭。」予于言下見何一之不昧師傳，而因以嘆性空禪師知人之明也。性空一瓶一缽，數千里渡江北來，擇付法之人，爾時聞聲而慕，踵門而謁者百千焉，獨有契于何一，解缽而授。何一恪遵其指，大闡宗風，于今梓其語錄，傳之無窮，性空禪師且以不歿，可不謂擇人得人，能具一隻眼乎？能具眼者，自能具舌，語錄所載，當為無上妙諦無疑。不知其言視其識，不知其師視其弟子，予于語錄，不待讀之畢而可得其概也。顧予所能言者，彝倫日用之常，修己治人之務，而于禪機變幻不即不離之界，自覺舌本木強，無可舉似。茲之敘也，聊以代述其授梓之始末云爾。
性空禪師語錄敘
自有天地以來，立教者亦不一矣，然必有至真至實者寓於中，而後歷意萬年而不毀，否則不轉瞬即以敗廢，求其如薪傳火相續不絕，必無之事也。粵達磨西來，佛法入中國久矣，雖有時而顯，有時而晦，而實無時而滅。大意則不立文字，直指人心，無非恐人於聞見上卜度、識解上承當，反將自[2]己空如止水、照如明鏡一段本地風光，不能從內打出，埋沒性靈，故欲去其偽存其真、去其虛存其實也。若然，就佛言佛，則文字乃障道之門，而八萬四千枝葉、一千七百葛藤，謂之有文字乎？謂之無文字乎？有時謂之有文字也得，謂之無文字也得，謂之有文字無文字總得；有時謂之有文字也不得，謂之無文字也不得，謂之有文字無文字總不得。苟非大過來人，具有隻眼，正未許著一語耳。
性禪師語句見在，試取而讀之，才覺無下手處，便自有下手處矣。是固自有天地以來之至玅至玅者與？倘有一箇半箇曰：「有甚交涉？」其信然乎？雖以之覆瓿可也。
康熙丁丑夏中州張發辰拜書
性空臻禪師語錄目錄
師住蘇州府崑山縣選佛場語錄
順治辛丑年，欽命正黃旗將軍李公，同銓部李瑤圃、司理葉嵋初、太史徐彥禾，暨闔邑紳衿，請就本院開堂。至法座前，拈請啟云：「文含玉露，炳日月之光華；宇挾清霜，吐山川之瑞氣。若要句下分明，且聽維那宣讀。」宣畢，師云：「毘盧頂，華王座，自古人登能幾個？吾今指出上頭關，鶻眼龍睛休錯過。且問諸人：還識上頭關麼？」良久，云：「高著眼。」便陞座。拈香，云：「此一瓣香，明同日月，德合乾坤，爇向爐中，端為祝延今上皇帝聖躬萬歲萬萬歲，伏願金輪御世，恒為有道之君；玉樹臨春，永振無為之化。」次拈香，云：「此一瓣香，奉為允文允武、乃忠乃孝、滿朝勳貴、合邑縉紳，暨本邑宰官、欽命正黃旗固山李，伏願般若智洞明如日，菩提心增長如苗。此一瓣香，太白山前腳跟點地，語溪橋畔得路還家，專為先住天童、後住徑山，傳臨濟正宗第三十一世上費下隱容老和尚，用酬法乳之恩。」[3]斂衣就座。維那白椎，云：「法筵龍象眾，當觀第一義。」師云：「藍田射石虎，神機莫測；迅矢貫雙鵰，未稱作家。眾中者有單刀直入者，出來與老僧相見。」僧問：「黃檗大用，拈提格外玄機；趙老家風，指出庭前柏樹。今日祝國開堂，師以何法示人？」師云：「棒頭有眼明如日。」進云：「驚群俊鶻自解翻身，衝浪金鱗如何接待？」師云：「一網收下。」進云：「撥開曉霧千峰秀，選佛場中及第歸。」師云：「正好喫棒。」僧一喝，師便打。問：「立宗旨開選佛場，烹麟鳳焰發紅爐。如何是立宗旨的句？」師云：「棒喝交馳，不容擬議。」進云：「一句無私，人天莫測。」師云：「作麼生是無私句？」僧便喝，師便打。進云：「幾乎放過。」師云：「腳跟下更加三十。」居士問：「不問心空及第，如何是遞代傳燈？」師云：「靈山指月，曹溪話月。」士禮拜，云：「謝師指示。」師打，云：「還見月麼？」乃云：「禪宗妙旨，豈落言詮？道本無傳，非從外得，貴在當人自悟。所以，昔日世尊於雪山六年苦行，子夜睹星，忽然大悟，云：『奇哉！一切眾生俱有如來智慧德相，但因妄想執著不能證得。』大似禍入不慎之家。到涅槃會上拈花示眾，覿體全提，唯迦葉老頭陀裂破面門，故世尊云：『吾有正法眼藏、涅槃妙心，付囑摩訶迦葉以廣流傳。』正是事因叮囑，殃及兒孫。所以，此事人人本有，個個不無。廣額屠兒放下屠刀，云：『我是千佛一數。』斯真丈夫氣概。」復舉：「僧問雲門：『如何是和尚家風？』門云：『門前有讀書人來報。』」師云：「雲門老漢恁麼荅話，雖是斯文一契，若問山僧，但向他道：『閉門打睡，接上上機。』且道與古人是同？是別？試甄別看。」便下座。
銓部李瑤圃請上堂。僧問：「昔日普化推倒飯床，未審是何意旨？」師云：「全彰大用。」僧便喝，師云：「這田厙奴。」乃云：「當陽揮寶劍，揭示佛祖威權；袖裡動金鎚，捩轉衲僧巴鼻。放開則錦上鋪花，把住則黃金失色。目前無法，塞壑填溝；意在目前，纖毫不立。如來禪、祖師禪，數株青柏映晴霞；西來意、東來意，一帶洋江拖白練。若向這裏會得，不妨草枯鷹眼疾、葉落鴈聲幽；其或未然，此時風頭稍硬，且歸暖處商量。」
上堂。僧問：「玉虹橋鴉鳴鵲噪，選佛場擊鼓敲鐘，賓主相逢一句請師指示。」師云：「露柱笑掀眉。」進云：「如何是主中賓？」師云：「藍田射石虎。」「如何是賓中主？」師云：「夫子入太廟。」「如何是賓中賓？」師云：「月下覓歸程。」「如何是主中主？」師云：「當軒日卓午。」進云：「賓主已蒙師指示，如何是和尚為人處？」師云：「棒頭薦取。」進云：「一片虛凝絕偽情，萬里清光飛玉兔。」師云：「非汝境界。」問：「世尊初生，手指天地，雲門云：『一棒打殺。』也是賊過後張弓。未審和尚如何分析？」師云：「雲門即今在甚麼處？」僧禮拜，云：「在這裏。」師劈脊一棒，云：「也好打殺與狗子喫。」居士問：「古者道：『出門便是草。』意旨如何？」師云：「看腳下。」士進前一步，師云：「再進一步看。」士退後，師云：「起模畫樣。」士云：「恁麼則獨唱胡笳曲，誰人和得齊？」師震威一喝，乃云：「欲行千里，一步為初，若與麼去，灼然先行不到、末後太過，只成世諦流傳，未知有祖師門下事在。今日承諸龐老到此選佛，特請舉揚個事，殊不知未陞座[4]已前早為諸人和盤托出了也。還委悉麼？迥迥聲前一路，黃面瞿曇難措足；明明百草頭邊，碧眼胡僧謾著眼。不是心、不是物，五目莫睹；名不得、狀不得，四辯難窮。正所謂：古佛堂前曾無異說，流通句內誠有多談，得之者妙用無虧，失之者觸途成滯。且道：正恁麼時，主賓會合、聲氣相投一句又作麼生道？有意氣時添意氣，不風流處也風流。」下座。
上堂。舉外道問世尊不問有言無言公案，師云：「諸人若向世尊良久處會得，許汝與外道同參；其或未然，良馬已隨鞭影去，韓盧猶覓舊枯樁。」卓拄杖，下座。
上堂。僧問：「沖霄靈鳳，自合乘時；止濼困魚，徒勞下釣。今日四眾臨筵，和尚還肯接否？」師云：「有甚䭔子？不妨快下。」僧作聽勢，師云：「龍沉巨海，蛙𩥇泥沙。」進云：「一笛曉風吹好月，大家出手舞三臺。」師拍膝一下。問：「見法即見心，如何是心？」師豎起拄杖。進云：「話作兩橛。」師便打，僧擬議，師連棒打出。問：「如何是諸佛出身處？」師云：「鏡裡畫娥眉。」「如何是清淨法身？」師云：「廁坑頭籌子。」「如何是圓滿報身？」師云：「架上五花毬。」「如何是千百億化身？」師云：「水中有月，鏡裡無頭。」進云：「三身已蒙師指示，還有親切處也無？」師便打，乃云：「昨日何如今日忙？為渠抑逼即陞堂，思量再三無他說，聊舉西來話一場。」以拂子作此[○@(、/(、*、))]相，震威一喝，云：「臨濟祖師來也，道：『赤肉團上有一無位真人，從汝等諸人面門出入，未證據者看看。』」遂呈拄杖，云：「東看則西，南觀成北。」又作此。
建大佛殿，上堂。云：「教中道：『於一毛端現寶王剎，坐微塵裡轉大法輪。』若恁麼，則不用丈木寸釘，瓊樓寶殿早已完備，又說什麼開基闢址、搬磚弄瓦，然後方為建造？雖然如是，法無事而不彰，道無言而不顯。所以，眾檀揮金建寶王剎，山僧豈可不轉大法輪？且道：應時及節一句又作麼生道？」卓拄杖，云：「權借香山許多料，斧斤揮處煥然新。」
上堂。僧問：「盡大地是個沙門眼，還假修證否？」師豎拂子，云：「不可喚作拂子。」僧一喝，師云：「這一喝未有主宰。」進云：「出我口，入師耳，且道明什麼邊事？」師便打。進云：「某甲到這裏直得寒毛卓豎。」師云：「大膽衝突過，小膽告所由。」乃云：「祖意西來百草頭，佛法遍在一切處，諸人若肯自承當，何用叨叨重指註？若與麼，無差互；不與麼，成賺誤。法法頭頭，隨機顯露，信得及、把得住，誰能出不由戶？信不及、把不住，不免為伊重指出。水自綠兮山自青，天自高兮地自厚，溪邊衰草發萌芽，嶺畔寒梅香欲吐。且正恁麼時，獨脫無依一句又作麼生道？」震威一喝，云：「臨濟大師道：『我有時一喝如金剛王寶劍、有時一喝如踞地獅子、有時一喝如探竿影草、有時一喝不作一喝用。』臨濟四喝不出適來山僧這一喝，山僧這一喝能入臨濟四喝，有殺、有活，有照、有用。汝等諸人還委悉麼？」良久，云：「三汲浪高魚化龍，癡人猶戽夜塘水。」下座。
新建韋馱殿落成，固山郭太夫人率公子超慶請上堂。問答不錄。乃云：「本地風光，非男女相；向外馳求，自生迷障。若恁麼去，猶是半提。殊不知法身無相，即相明真；道本無言，因言顯理。黃鶯啼綠柳，白鷺立青筠，漁翁磯上擲釣拋綸，蠶婦桑間尋枝摘葉，靈雲覿面悟桃花，大慧薰風來殿閣，頭頭不昧，物物分明。所以道：『居一切時不起妄念，於諸妄心亦不息滅；住妄想境不加了知，於無了知不辯真實。』若到恁麼田地，方知釋迦老子指天指地，唯我獨尊，皆吾心之常分，非假於他術。今日韋馱殿告成，山僧陞座，且道如何慶讚？常來此地作金湯，原是靈山親授記。」
大殿工圓，請佛陞座，上堂。云：「闢荒成大業於一毛端，插草便為標在微塵裏，不是神通妙用，亦非法爾如然，揮金滴玉，全藉遠近檀波。今辰恭請紫金之身，權就草敷之座，懸花結彩，撾鼓陞堂，儼然一會靈山，永慶千秋，直今見者聞者共獲禎祥，施力施財同增福算。雖然如是，須知有恁麼人方明恁麼事。」以拂子打此[○@(、/(、*、))]相，顧視左右，震威一喝，下座。
佛成道日，上堂。云：「崔巍聳峭，衝開碧落之虛；古木垂陰，遙接連河之路。阿蘭若處莫藏身，檀特山中留不住，擬棲雪壑，弗住王宮，棄萬乘之尊榮，脫累生之羈鎖，大忘人世，高蹈佛階，瑞草結而就石為床，祥風吹而移雲作蓋，仙蘆穿膝，靈鳥巢頭，聊將馬麥塞飢腸，一任冰霜寒徹骨。所以道：天將降大任於是人，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然後為人天標榜。直得嶺梅發笑、洞草回春，定起巖前星輝子夜，披雲月下歎奇哉，一度掀眉天地開。今日山僧與麼舉揚，大似因齋慶讚。敢問諸人：還見釋迦老子麼？其或未然，更聽一偈：雪山凍餓事如麻，子夜星輝眼著沙，若道老胡行履處，果然苦哉佛陀耶？」
康熙元年元旦上堂。拈香云：「元正啟祚，萬物咸新，駕御百僚，位登九五，端為當今新主皇帝聖躬萬歲。」[5]斂衣就座，乃云：「龍飛北闕，人人賀不盡之春；鶴舞南山，個個慶無窮之算。嵩呼壽嶽，花頌椒盤，重輝少室未殘燈，突出扶桑新杲日。行見德布堯年，泰和舜世，五穀豐登，萬民樂業。且祝聖一句又作麼生道？」良久，云：「不得重說偈言。」便下座。
師誕日，上堂。云：「自幼為僧少讀書，陞堂多是強支吾，而今耳順年來也，贏得虛名上祖圖。」喝一喝，下座。
元宵，解制，上堂。僧問：「把臂臨期即不問，如何是當觀第一義？」師豎拂子。進云：「有一種人高掛缽囊、緊俏草鞋又作麼生？」師云：「腳跟須爽快。」進呈坐具，顧大眾，云：「某甲今日也須應個時節。」師云：「快走，快走。」一僧出，豎拳，云：「把住也，滴水滴凍。」開拳，云：「放行也，倒嶽傾湫。某甲今日倒嶽傾湫去也，和尚向甚處著腳？」師云：「學得泥鰍法，便來較活龍。」僧擬進語，師連棒打出，乃云：「去年十月十五結，把斷要津誰敢越？百煉黃金鑄鐵牛，燈籠露柱眉愁絕。今年正月十五解，放開線道特瀟洒，東西南北任縱橫，踏破草鞋還自買。去者去，來者來，明窗依舊好安排，離鉤三寸無人道，怎得華亭下釣臺？也不來，也不去，腰包畢竟安何處？含元殿裡是長安，覓則知君無本據。然更須知得：去去實不去，途中好善為；來來實不來，路上莫虧危。若恁麼掀翻窠臼，自在自由，高掛缽囊，隨緣放曠，雷鳴蟄戶，家家慶賀元宵，泰運春回，處處村歌社舞，孤峰頂上月白風清，十字街頭銀花火樹，遊人賞不夜之燈，野老唱無生之曲。如是，則街頭巷尾、酒肆茶房，閒坐笑談、咳唾掉臂，無不是祖師西來大意。有煩久立。」下座。
浴佛日，啟華嚴期，請上堂。「場開選佛，普應群機；會啟華嚴，流通奧旨。王剎現毛端之上，法輪轉藏海之中。一一樓臺，重重寶鐸。松濤竹籟，悉和梵音；魚吼鐘鳴，咸敲滿字。若向這裏會得，塵說、剎說、熾然說無閒歇。只如釋迦老子未離兜率，已降王宮；未出母胎，度人已畢。畢竟作麼生？更聽一偈：今朝四月八，正是夏初頭。堪笑瞿曇老，無端走卻牛。」喝一喝，下座。
了念禪德八表，請上堂。僧問：「南山起舞，別顯家風；北海騰波，同聲慶讚。且道如何是慶讚一句？」師云：「滴水福滄海。」進云：「恁麼則不涉千秋地，壽山亙古今。」師云：「微塵壽泰華。」進云：「天上有星皆拱北，人間無水不朝東。」師豎拂子，云：「你道這個是東？是西？」進云：「覓火和煙得，擔水帶月歸。」師云：「念言語漢。」僧呈具，云：「這個喚作言語得麼？」師一喝，僧亦喝，師便打，僧又喝，師又打，乃云：「也大差，也大差，不萌枝上結東瓜，拈來搭個毘盧印，直得乾坤散彩霞。青巒獻翠，年年呈不盡之春；白鳥啣花，物物顯無窮之慶。然五嶽雖高，未到須彌之頂；百川雖廣，難同者海之涯。多處不可減，少處莫能加，蟠桃縱有三千歲，不及恒河半杓沙。所以道：豁開正法眼，萬古剎那暇。說甚蓬島八仙之壽屋、香山九老之年華？直得群英聚聽，合奏胡笳。如此，則可暢飲曹山酒，細烹趙老茶，三杯共兩盞，醉得眼瞇麻，笑倒靈山老釋迦。又道：今朝了念禪德八秩之壽，特請山僧陞座。又作麼生舉揚？欲知此老年多少，卻似閻浮葦稻麻。」一喝，下座。
開爐，上堂。僧問：「鐘鳴鼓響，人天瞻仰，畢竟和尚以何法示人？」師便打。進云：「昔日僧問投子：『如何是大事因緣？』子云：『尹司空請山僧開堂。』今日開爐，和尚上堂，如何是大事因緣？」師云：「更要老僧說個什麼？」進云：「一句迥然超調御，三玄戈甲振叢林。」師云：「也是杓撥聽虛聲。」問：「放行也，兵隨印轉；把住也，將逐符行。正當此際，且道是放行？是把住？」師云：「我為法王，於法自在。」僧禮拜，云：「謝師答話。」師云：「看腳下。」問：「弘宗唱道，如何慶讚？」師云：「一言道不盡，拈出好生觀。」進云：「且喜龍行雨至，水到成渠，如何是最初一句？」師云：「欲向闍黎道，被舌頭礙卻。」僧顧左右，云：「若不當陽問，怎見法王機？」師云：「禮拜退。」問：「爐韝新開，[6]鍛凡煉聖，是和尚大機大用，且道學人是凡？是聖？」師云：「莫妄想。」進云：「凡聖同源來，審還假修證也無？」師云：「不是苦心人不知。」居士問：「選佛場中將什麼演出金聲玉振？」師拍禪床一下，士云：「如何是第一句？」師震威一喝，士云：「如何是第二句？」師便打，士云：「如何是第三句？」師云：「還知痛癢麼？」士云：「今日巨鰲在網，和尚還見麼？」師云：「也只是個鰍子。」士拂袖歸眾，師云：「看破了也。」乃云：「烹佛煉祖大爐韝，頑銅鈍鐵豈容留？[7]鍛凡煉聖惡鉗鎚，美玉精金重鎔過。金毛奮返躑之威，俊鶻展沖天之氣，一回徹得，百事如心，賓主句覿面相呈，正法眼棒頭點出。只要一椎便就，方能慶快平生；更若不假一椎，自然天生意氣。說甚臨濟三玄三要承虛接響，洞山五位君臣捕影撈形，雪峰毬、禾山鼓點破太虛空，祕魔叉、子湖狗大似文官，一管筆猶如武將，千鈞弩一箭中紅心。雖有如此神通、如此妙用，究竟將來還有一處未許伊在。且道是那一處？」良久，云：「汾陽道底。」復舉：「香嚴頌云：『去年貧，未是貧；今年貧，始是貧。去年貧，還有卓錐之地；今年貧，錐也無。』後來洞山文和尚別云：『去年富，未是富；今年富，始是富。去年富，只有一領黑黲布褊衫；今年富，添得一領百衲山水袈裟。歲朝抖擻呈禪眾，實謂風流出當家。』」師云：「二大老雖然各展家風，各出手眼，撿點將來，摠是嫌貧愛富在。山僧今日要將貧富合同一家，貧者依富而營生，富者借貧而得力。去年貧，卻是富；今年富，卻是貧。去年貧，卻是富，原有一條孃生褲；今年富，卻是貧，貼肉汗衫沒袖襟。晨朝穿向堂前舞，笑倒當年上大人。且道笑個什麼？」復云：「可知禮也。」下座。
上堂。僧問：「昨日晴，萬里無片雲，古人道：『青天也須喫棒。』今朝雨，逼塞虛空無剩許，未知選佛門下又如何施設？」師云：「上座照顧眉毛。」進云：「有意氣時添意氣，不風流處也風流。」師云：「打失汝鼻孔。」問：「賓主相見，意句相投。」以坐具打圓相，云：「這個是意，作麼生是句？」師便打。僧以兩手相交，云：「只如句意交參是如何？」師又打，進便喝，師復打，云：「未信你在。」問：「唱導提綱，紹佛祖之遺範；烹麟煆鳳，作後昆之榜樣。只如今日有個出格漢子上來，和尚作麼生相見？」師云：「好與三十棒。」問：「大地為爐，須彌為炭，佛來佛煆，祖來祖煆，描不成、畫不就底，何處下手？」師云：「頂上一鎚也少不得。」進云：「人人怕死，物物貪生，因什麼學人喚作無生？」師云：「也知闍黎錯會。」進云：「我則不然。」師云：「你又作麼生？」進云：「不圓優缽羅華放，只要功勳汗馬收。」師云：「話頭何在？」雪巖趙文學問：「欲知佛性義，當觀時節因緣。為甚趙州能轉十二時辰？」師揮拂。進云：「照用齊收處，一鏃破三關。」師云：「誰向汝道？」進云：「一句當陽人盡望，出群消息少人知。」師云：「放過一著。」乃云：「玉峰峰下諸龐老，選佛場中各呈巧，妙用神通如許般，尋常日用何曾少？笛吹無孔韻鏗鏘，琴操沒絃聲窕窈，來與山僧較短長，輕輕一捏便休了。不見道：通人分上，豈用多端？」復舉：「甘贄行者到南泉，設粥云：『請和尚念誦。』泉喚維那：『與狸奴白牯念摩訶般若波羅蜜。』者拂袖便出。須臾，問維那：『行者在否？』那云：『去也。』泉下廚打破鍋。此則公案，古今批判甚多，盡道南泉賊過後張弓，不柰船何打破戽斗。殊不知他東邊失利，西邊撈本。今日眾中若有個漢子請山僧念誦，直向他道：『三德六味供佛及僧。』他若拂袖而出，便與劈背一拳。何也？下坡不走，快便難逢。」下座。
供法被，請上堂。云：「法眼豁開，浮雲散而日麗中天；沙盆拓出，意氣生而風吹大野。寒梅發嶺外，黃葉布溪邊，漁歸合浦，牧宿煙汀，隴畔歌吟，橋頭語笑，頭頭顯格外真機，物物示西來祖意。所以道：『溪聲盡是廣長舌，山色無非清淨身。』今日承周居士施法被設齋，又請山僧舉揚個事，且道個事又作麼生舉揚？」以拂子打圓相，云：「驚人巨浪曾經險，稱意鰲魚釣得歸。」
上堂。舉：「龐公問馬祖云：『不與萬法為侶是什麼人？』祖云：『待汝一口吸盡西江水即向汝道。』龐公大悟。此則公案，據山僧看來，馬祖荅語不妨出格，若不是龐老，也大難承當。今日在座，若有問山僧：『不與萬法為侶是什麼人？』便向他道：『堂堂獨露。』他若擬議，連棒打出。」師顧左右，下座。
元日，上堂。拈香祝聖畢，師云：「出來也打，不出來也打。」僧出禮拜，師便打，僧一喝，師復打，云：「且領這一頓。」乃云：「最初一句，開口道著；最初一步，動腳踏著。踏著也，大地春回；道著也，從天降下。直得龍樓鼓響，鳳閣鐘鳴，滿朝文武賀堯年，野老樵漁歌舜世，干戈息而四海晏清，稅[8]斂薄而民安物阜。且道林下道人又作麼生？」良久，云：「但願皇風成一片，不知何處是封疆？」
師五旬誕日，上堂。云：「腳跟纔點地，踏翻海剎三千；鼻孔謾撩天，[9]已過浮生半百。七顛八倒，生緣自有來由；豎四橫三，得處豈無憑據？玲瓏巖畔，徹底掀翻；片玉峰前，和盤托出。金刀剪不破，彩筆畫難成。東西南北，觸處風流；春夏秋冬，全彰意氣。今日因齋自慶則且置，只如世尊初生一句作麼生道？當時不遇韶陽老，直至而今惑亂人。」喝一喝，下座。
解制，上堂。僧問：「世尊拈花，迦葉微笑，意旨如何？」師云：「鼻孔郎當。」進云：「世尊不拈花，迦葉不微笑，又作麼生？」師云：「川僧打鐵鼓。」進云：「太平只許將軍定，不許將軍見太平。」師云：「速退，速退。」問：「把住也，乾坤失色；放行也，七縱八橫。正當今日，如何施設？」師云：「韓信臨朝。」僧擬議，師便打，乃云：「有解有結，寶誌杖頭懸剪尺；無結無解，黃牛角上掛軍持。一迴趁出煙霞外，又入江城訪舊知。到者裡，肩橫楖栗，任意江南、江北、浙東、浙西，龍兒鳳子步瀛洲，曲蟺蝦蟆鑽入草。撐門拄戶底，何如選佛守清虛？摸壁扶墻底，一任諸方趣熱鬧。阿呵呵！好不好？日暖花香，風清月皎。」復舉：「宗泰禪師在五祖多年，未曾敢措一詞。一日，祖陞座，顧左右，云：『八十翁翁輥繡毬。』便下座。宗便欣然出眾，云：『請和尚試輥看。』祖以手作打杖鼓勢，操蜀音，唱綿州巴歌，云：『豆子山，打瓦鼓；楊平山，撒白雨。白雨下，取龍女；織得絹，二丈五。一半屬羅江，一半屬玄武。』宗聞舉，忽然大悟，掩祖口，曰：『只消唱到這裡。』祖呵呵大笑而歸。」師曰：「看也。互祖父子雖然師資道合、機教相投，檢點將來，一個憐兒不覺醜，一個家富小兒嬌，縱然悟去，未免聽事不真、喚鐘作甕。今日選佛，設有個漢出來，云：『請和尚亦試輥一輥看。』山僧便喝，云：『莫來攔我毬門路。』他若擬議，直與推倒悟去也不定。」
上堂。云：「理隨事變，何妨三藏、四藏？事得理融，只消一句、半句。只這一句子，包羅萬有、囊括十虛，離相、離名，透聲、透色，不妨於舌根未動已前早為諸人吐露了也，如天普蓋、似地普擎、似風普吹、如日普照。所以道：『一切甚深廣大義，如來一句能演說。』山僧今日借此一句為我思欽杜老居士花甲之辰，惟願食息無虞、身心無染，天門壽域，佇看南極流輝；日永椿庭，仰聽東華注算。然雖如是，猶是尋常之事。若向這一句子下領會得去，卻與天地同根、萬物一體。山僧更有一偈：三祝遺風自古賢，桂林花甲正秋然，福同江海深猶豔，壽等椿松老更妍。雪藕香浮天上客，冰桃熟奉地行仙，山僧拈得無他事，耑為吾檀慶大年。」卓拄杖，下座。
師誕日，上堂。云：「風和百鳥傳新韻，日暖梅花吐舊枝，分明此物非他物，顯發當人向上機。今分汝諸人特為山僧祝壽，大似與虛空安耳朵，且無下手處；蚊子上鐵牛，亦無劄嘴處。殊不知這個本命元辰，從無始以來頭出頭沒，所飲母乳如大海水，所脫身骨如毘富羅山，改頭換面，百醜千狀，是汝諸人擬慶那個即是？」拈拄杖，卓一卓，云：「㖿！㖿！突出個父母未生前底本來面目，與汝諸人相見去也。」復打圓相，云：「還見麼？從來鼻孔面門垂，依舊眉毛橫眼上。」下座。
王明甫居士施戒衣求壽祈嗣，請上堂。僧問：「古人道：『佛之一字，吾不喜聞。』」師打，云：「道什麼？」進云：「耳聾且止，求之弗得，捨之弗失，又作麼生？」師云：「卻較些子。」進云：「即今聲鐘伐鼓，四眾臨筵，還是喜聞？不喜聞？」師云：「穿過髑髏。」僧便喝，師云：「莫亂喝。」僧又喝，師連棒打出，乃云：「佛之一字，吾不喜聞，穿過髑髏，揭開腦門，泥牛入海，撞倒乾坤，恍恍惚惚，其中有精。看看！山僧將李老君一種妙圓為諸人拈向面前了也。若能會得，不妨超凡越聖、耀古輝今，先天地而不生、後天地而不老。不生不老，萬古常存，皆從吾人自性中流露將來，以此可以永壽、以此可以祈嗣、以此可以集福、以此可以受戒、以此可以報親、以此可以懺罪。且道：今日陞座又作麼生？」良久，云：「祥麟瑞鶴從天降，桃李花開正此時。」下座。
上堂。云：「綿綿不露，何處逢渠？了了常知，忘言得旨。佛祖頂𩕳上逴得便行，衲僧腳跟下卻難湊泊。於此時也，金風扇野，黃葉飄林，半灣溪月映清輝，一帶松煙籠翠色。若向這裡會得，不妨言言見諦，句句超宗，頭頭廓本地風光，物物示生前面目。且道：久故元俊薛公與王氏孺人畢竟在何處安身立命？湘南潭北覓無蹤，竺土蓮邦常自在。」下座。
開爐，上堂。僧問：「的的意覿面相逢，請師速道。」師便打。進云：「這一棒落在什麼處？」師云：「痛處更加錐。」進云：「蒙師指出須彌眼，一粒珠光照太虛。」師云：「且緩緩。」乃云：「諸法寂滅相，戢玄機於未兆；不可以言宣，藏冥運於即化。正當冰枯雪冷之時、木落霜清之際，君臣殿上密不通風，賓主爐頭高燒榾柮，或圓機未悄、古路難揚，的旨匪詳，觸途成滯。且向冷灰中撥出爆豆，自然動地驚天；深潭底躍起潛龍，不妨拿雲握霧。雖然如是，此猶是諸方共有的作用，未知選佛向上事在。且道如何是選佛向上事？剎竿頭上翻觔斗，一腳踏翻斗柄橫。」復舉：「雪峰燒火，向閉卻前後門，高聲大叫云：『救火！救火！』玄沙將一片柴向窗欞中投入，峰便開門。」師云：「看他父子舉揚不傳之妙，臨時用來恰好。後來淨慈林禪師頌曰：『高燒榾柮暖通身，快活難禁一屋春，不是謝郎來合火，誰知門外有寒人？』選佛亦有一頌：前後門窗扃不開，爐烘煖火似春回，興高若不留題目，爭見玄沙滿面灰？」喝一喝，下座。
臘八日，知浴玉鏡、見心二上座請上堂。僧問：「人人具足，個個圓成，且道世尊今日明個恁麼邊事？」師云：「奴見婢慇懃。」進云：「看破了也。」師云：「看破個什麼？」進云：「昨夜西風起，今朝滿面寒。」師云：「切忌違時失候。」問：「釋迦老子睹明星悟道，睹那一個星？」師舉拂子云：「見麼？」進云：「還有麼？」師與驀口一拂，乃云：「咄哉老瞿曇！真個不知有，罪業降王宮，逾城雪山走。六載被饑寒，苦屈真難受，半夜著熱忙，通身細抖擻。坐到冰枯雪冷時，錯自承當；參至水窮山盡處，剩得張口。驀睹一星兒，向人便分剖，撞著跛足師，瞎棒劈脊摟。醜！醜！誰知八十一，原來是九九。然今日釋迦成道且置，只如二上座為眾竭力一句又作麼生？不受一翻寒徹骨，怎得梅花噴鼻香？」
（燕山誥封夫人關門伊氏，率男茂盛、玻爾坤、楚蠻子 施資，在京師崇寧庵刻。）
性空臻禪師語錄卷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