敏樹禪師語錄卷第十
書問
答相國呂東川居士
敬羨鄉尊位居極品，家傳後裔，不以聲名自拘，焉得燔柴所[1]縛？雖然，致君澤民，海內無不稱善，如風清月朗，天下莫不仰觀，以為不愧王師，此真七朝元老大中正柱國也。致賀！致賀！然則夙有願力示現宰官，以此深信法門，知有向上一著子事，所以本師破山老人相見，用其棒喝交馳，必要居士頂門具眼、腦後見腮，始知步步踏著實地、時時得見本來面目，與三世諸佛同此一道、歷代聖賢具此一機。第不識近日果有壁上高僧一呼便應、瓶中鵝子一喚便出者麼？若有，是裴休、陸亙、張相國、無盡居士再來復吐一番辭氣耶？故鄉情久欲親來問候，奈忠路覃宣慰念其山林險阻、路道崎嶇，特具拙句二律、尺牘一封，遣門人賚上居士喬梓笑覽，第不知可有舊日握手之興否？若果然者，咫尺天山如面，則風月情懷不隔於絲毫也。敢瀆清軒，煩裏不悉。此復。
答定川侯李栗陽居士
奇才亞管仲，胸藏百萬雄兵；妙略孰子房，口吞五湖風月。不惟威鎮三峽，而且恩布一川也。敬羨，敬羨！且貧道久埋雲壑，處居山林，雖未面談快事，然則日聆清顏，以軍務為佛事；尚訪高賢，於兵戈作本業。未慢名士，誠志過之。王佐乃國朝之將相也，近聞吾師破山老人經遊煙水，承愛駐以貴營，特稍寸楮，希鑒侯門。望乞一墨之翰飛，以通四海之挂錫，不致玉石未分，涇渭各別是幸。
復鳳衛侯牟章甫居士
昨貴將官持書至山，開讀再四，見居士夙具上乘般若靈根，深信宗風於法門也。然則法門不為不具最上乘者說之，豈是小根小智所能擔荷？而於三家村裏作癡呆模樣，以為千了百當，所以我先佛世尊在日，種種訶叱，以為如稻麻竹葦充滿十方剎，此是一番教誨也。而今時人不具擇法眼目，以木偶人者為絕世忘情，殊不知打在沉潭死水無事甲裏矣。那是學道人實為生死不明、關頭不破、疑情不決，而又不肯親近大善知識，打徹膏[2]肓之病。經中六祖有云：「離道別覓道，終身不見道，波波度一生，到頭還自懊。」正是點出學人之病痛也。然而真參實悟、真履實踐，貴在深下疑情，此大疑中必有大悟，若不深下疑情，必不有悟門也。然今時人多是以冊子上文字討箇分曉，須是得便宜處失便宜也。所謂覽本似悟，過後還迷，蓋謂入門一著不曾諦當也。故此本地風光不清楚處、腳跟不穩當處、鼻孔不遼天處，蓋是工夫不到不方圓也。而貧道苦口所說者，正欲居士頂門具眼，勿受邪見，則不忘靈山會上先佛世尊付囑國王大臣一段大事在今日也。然雖居士不忘，正因欲貧道住此國興禪林打這番鼓笛，不推[3]己欲利而利人、[4]己欲達而達人，此是居士一片聖賢心腸也。貧道目下非為不赴來命，俟秋當合如願，倘有見地，不妨再商。是復。
寄相國文鐵菴居士
思唐重晤，又是一番奇特因緣也。貧道每無事時，想這段因緣，自從上名儒家如裴休丞相及張無盡丞相、居士等輩，以此事為實念，放下高官爵位、聲名擔子，向此門留心參見一箇半箇善知識，痛為生死關頭，急欲求向上鉗錘一擊擊碎，免得金枷玉鎖繫著於身，便做不得撒手撒腳快活人矣。所以遍參諸方，歷究此事，打徹這箇無始劫來習氣黑漆桶子，幸爾徹底掀翻去，盡現業流識，如人萬里還家，便見元本故物及親生父母，始知自[5]己主人公有安身立命去處，終不做伶俜途路中人辛苦狀也。幾欲想到此間，不覺偶遇知[6]己，談及宗門向上一事，如芥投鍼、如水合乳。然則居士不以名位自尊、富貴自拘，而貧道纔言當今之世，似居士官至宰相、位居極品，壽可如山、福可如海，子孫滿眼、一門全盛，此大福慧之全人也。如今正好幹這件大事，時時參究、刻刻提撕，把做一件實事，如致君澤民心腸一樣，必要著實做去，方纔有此地步占在萬人之上，爵可尊也、位可高也，自然堂上一呼、庭下百諾，如大道之在目前，不費纖毫之力，便是取之無盡、用之無窮，而為造物之無盡藏也，方是到家之消息矣。若其不然，則貧道與居士兩地奇逢，總是虛作人情，面則互相恭敬、不面則各自稱尊，豈是道人之所為？必欲為人須為徹、窮源須到底，方是大丈夫之所行持，不枉作相識一番，方纔是痛心知[7]已。將此大事如救頭然，只要信得及、作得主、把得定，如靠一座須彌山相似，任是八面風來，吹一不動、撼一不去，如在千人萬人之中，如無一人相似，方是得力去處。到此地位，不可輕蔑於人，若有一念▢動在心，便生我人眾生見者。何以故？如孔子道：「子絕四：毋意、毋必、母固、毋我。」這便是孔子忘人我、滅影響境界，出羅籠、脫窠臼之消息也，此是我釋迦老人之大受用也。然即貧道故不當論，如公之聰明蓋世、學識沖天，不比常人之世業也。蓋貧道之所說者，正是與公千里奇逢，難得一遇也。而今士大夫非是不聰明、不領略、不好此事者，只為理路多障、事路所蔽，故不得自由自在，而返被之乎也者之所深障矣。只是入門一步、下手一著，卒難得做工夫而擺脫不開者，蓋謂學識知見之所固蔽也。若要放得下、做得去，須要參箇話頭，或是萬法歸一、一歸何處？必時時提在目前，朝也是箇疑團、暮也是箇疑團、行住坐臥也是箇疑團、哀樂喜怒也是箇疑團，疑來疑去，疑到水窮山盡處、轉得身來處，豁然築碎疑團，通身快活，全機大用，始信不從人得，原來是我自[8]己本有[9]佳珍，大笑一聲，可惜一向癡狂外走，枉受一生、馳騁四方了矣。然雖居士不是這般見地，大率出乎其類、拔乎其萃，不足與居士道也。俟再會時，莫道貧道不道，惟高明鑑之。前承接貧道門人住院者，每不深感，謝謝。
復國公楊沅居士
接手教，知居士以多生具金剛般若慧命為因，而得最上根器為種，一會貧道之間如膠似漆、如龍得水，更不周由者也。承諭靜室所云：此收拾之不難，在行止之早決。讀至此，不覺發一笑聲，非笑居士之不高明也，卻笑貧道之不任於保社也。若不任於保社，誠恐辜負一片堅固善念；若欲任其保社，則常住之事物一一必欲居士直下承當，而住持之道果不虛也。故曰：住持要在得人，得人要在具眼。苟不具眼，則彼此之心而無益於保社也。然今時人多以建叢林而不具其眼目，但要是箇長老就是，勿論表裏相慎不相慎、載道不載道，只圖大家往來有箇香火，而僧稱王公大人為恩檀者，此皆是有道氣人也、無道氣人也。若是具眼居士，誠然緇素必不取笑於大方也。然大方之者，行事必合於古、發言必重於道，方是住持之見識也。若或苟求名聞，如躄者命在杖，失杖則顛；渡者命在舟，失舟則溺。不惟有益於法門，而且有玷於佛祖也。然居士弘護法門，勁切之心不昧，靈山付囑示現宰官為公為侯，而爵在人之上者，此居士不被功名富貴之所籠絡也。貧道屢蒙見招，難推教命，允悉不宣。此復。
寄御史鄭天虞居士
昔在思唐時，每承護法對貧道所談者是佛法之理、所講者皆聖賢之章，而終日不慮於世緣者也。如居士之道學，博物不凡、窮理不俗，雖居宰官而無有宰官之氣、雖住城郭而無城郭之聲，但心上所存者忠孝，而面上所敬者高人，誠然白居易居士之再來應身而撐持儒釋之大道也。喜慶！喜慶！然貧道近日所喜者惟居士一人、所憂者惟居士一人，喜則喜其天資卓越、才品當世，憂則憂其向上一著工夫難做，非是居士力量之不加也。蓋謂理學難化，翳障於心便擺不開，所以依他作解、塞自悟門，便不得脫灑灑地無拘無束、活鱍鱍地自在自由，變大地作黃金、攪長河為酥酪，而為出格明眼人也。如今請居士肯依貧道數十年所做工夫方法，靜也還他一禪，動也還他一禪，住也還他一禪，乃至一切善惡都莫思量，單單提箇話頭，或是吾道一以貫之。畢竟以何為道？以何為一？以何為貫？朝也頻頻覷著，暮也頻頻覷著，覷來覷去，到下手不及處、工夫極則處、正在煩惱處、不得大悟處，忽然覷破這些子吾道一以貫之，不在別處，就在日用尋常中、穿衣喫飯中、官至尚書中、位在高堂中，便是隨流任得性，無喜亦無憂。所謂傅大士有云：「有物先天地，無形本寂寥，能為萬象主，不逐四時凋。」到此這樣好受用、好風光，不妨再布施貧道些，以見數十年以來道契一番而為大護法一番，是真語者、是實語者，必不誑語也。自此，貧道再不敢以世俗之態亂教老先生也。噫！真是出三界、越四生之榜樣，特稍數為問，幸勿罪我。
復內翰劉文季居士
讀來翰，無一字一句不是楞嚴血脈大全之旨。一門深入妙莊嚴，彈指超無學之地者，內翰有也。且《楞嚴》乃三世諸佛之慧命，歷代祖師之關鍵，一切菩薩之要路，三界天人之眼目也。而今諸家講者，尚未得於楞嚴之骨髓，往往不過尋行數墨，攀枝摘葉，而不悟根源者，此皆是人之大病。貧道幾欲奉箇捷徑醫方，便道：「懷州牛喫禾，益州馬腹脹，天下覓醫人，炙豬左膞上。」若是有血性男子，聞其此方，用其湯藥而煎煮服之，無病不瘥，無方不效也。今時人俗物不化者，多喜老先生稱之，而復有載道之器者，最喜居士好之，此是世出世間一等清高眼界也。然而內翰之別號醉和尚者，又是一等格外奇特人也。且二乘聲聞小果之人，一飲菩提酒醉，尚經八萬塵劫而不能醒，何況外道之流而更不能醒也？此是禪中之病也，是病中之禪也，是葛藤窩絆倒而無出身之路，不到家鄉地矣。今貧道以別是一番斬新日月、特地乾坤眼目視內翰於大方之上也，久欲奉送松蘿茶來與內翰飲，誠恐是美味不中飽人喫也，而又欲奉蒙山頂上茶來喫，誠恐又是貧道私人情也，不若奉些趙州茶來作解酒渴，而作一箇醒和尚也。然則和尚一醒，頂門自然眼開，必道舉世皆醉而我獨醒，舉世皆濁而我獨清，不獨《楞嚴》一部全旨，就是三藏十二部一切修多羅，在於內翰一毫頭上轉大法輪，一毛孔中而現寶王剎土，則不枉貧道為世外相親之骨肉也。特復。
寄大錯禪師
今禪師既不愛功名富貴，不受世之塵網者，是之不錯也。既而下髮為世外之高人，以青山作伴，綠水為鄰，木石為居，鹿豕同遊，而悠悠風月，任樂天真，處處春花，而為詩料，喜時歌作天地無窮之生意，悶時飲為宇宙格外之賢人，真乃天子不得而臣，王侯不得而友。此禪師別具一番眼界，有何錯也？然而所錯者，想是曠大劫來一箇路頭，不因一念萌動，來為儒家做箇書債人物。今爾官至中丞，而書債酬矣。今欲思其舊時本來面目，原是靈山種子，何故還做這頂紗帽頭氣？一旦奮發勇猛，而欲披緇於深山窮谷之中，是不錯也。今禪師何故言其大錯者？莫不是一腔熱血未曾冷，忠肝義膽而欲上報
天子恩渥者，不是錯也。莫不是一箇老萊子，未曾學得劬勞罔極，而欲中酬父母深恩者，是不錯也。今禪師以不報之報、不酬之酬而出家者，是一萬幸也，是大忠孝人也，何曰言錯？若不錯，請禪師於威音那畔著眼，今世門頭下腳，看他三世諸佛從何所得，六代祖師從何所悟，方不負禪師來空門走這一回，與佛家又增一重光彩，是禪師現宰官身，而不忘釋迦老人之所密囑也。方纔有者一番手段，曰大錯不錯也。此瀆。
復方伯段見愚居士
居士昔在京都作大金吾時，盛傳於海內。至於歸家，修建石寶山道場，善名甲於天下。想欲處陰以息，技冠於林下，以為終身逸老之計。不意朝廷搜訪人才，而韜光不住，所以挺身出來，任事於思石地方而為憲副，此思石等士民之有望也。始當時，貧道渡江一晤居士，多承弘護，供給大眾，而善念愈堅愈固，此難得也。然而居士心者，又欲苦接貧道往滇，以開選佛法社，而欲利於四來，以成千百世人天之眼目，方不負一片苦心也。貧道不在言而允之，遂不得深居而野處，升高而望遠，坐茂樹以終日，翫清泉以自潔，而完老於是處也。一則吾祖迦葉聖蹟在彼，久欲一往，不期若合符契，以便乘風挂帆，而船來陸來，長共聚首，笑指庭前柏樹子也，無奈楊上公切去。不識居士近日果有新題目乎？若有，則德山棒如雨點，臨濟喝似雷奔，還動著向上關捩也未？若也動著，亦不瞎卻諸聖眼，亦未啞卻老僧口，何必日午打三更而面南看北斗矣？說到此間，居士猶有疑情也無？若無疑情，萬里不挂片雲，青天也須喫棒。致復。
寄方伯孫蒨溪居士
兩載暌違，刻刻遙慕，幾欲遣人雁候，奈何關山梗絕，道路不通，想居士諒於言外可也。至於[10]佳序，而見者聞者無不[11]羨甚，非法門之幸慶，皆居士之慶幸也。何也？如裴休丞相居士，雖醉心於祖道，其作《圓覺了義經．序》，猶落如來葛藤見解，未能盡禪家之妙，而不及居士斬關直截，剖出臨濟心髓，可謂高出古人一頭地也。賀甚！賀甚！今歲三月春，阡陽兵變，而敝檀越楊爵臺[12]已仙遊矣，貧道不勝悵然。復於冬月中，而門人接過遵義花梵虎丘，忽得侍御陳居士進謁行在，特修尺牘恭賀。倘便借重擲一音來，以易舊銜，令千百世之下，得見居士手眼，與法門更添一重光彩也。不然，則貧道與居士咫尺天涯之隔耳。臨楮依依，餘懷不悉。
答川東道田雲冶居士
曩年酉司一晤，甚覺三生奇緣也。而抵掌談心之問，不下富彥國丞相居士之根器，方纔信此禪門向上一著，真是不忘靈鷲願力，示現宰官之身，而光顯兩教者也。多承盛惠供給，兼助護身符子，屢歲仗庇清安，至今感抱之念尚未泯矣。自別後，幾欲遣人修候，每聆台臺不一，以此疏闊之罪多也。旅歲門人接至貴地方天旺里靜室，權為過節，忽得廠官杜占春言及所以，方知疾欲親自奉賀，以至臘盡年窮，不果願矣。特具尺牘，幸炤不宣。候回音之日，即當面敘。
復兵備道譚懷省居士（附來書）
泰運新春，未睹曇花開處，殊為悵然。舊歲阡陽之變次日，不佞即遣人奉候禪蹤。及來人抵城，而和尚[13]已他往之矣，迄今竟不聞祗園又在何處。適有貴門弟子無盡諸人致言相托，云議玉琮特請法駕至思唐設教。其時閤府之士紳街民所說亦然，但恐和尚不輕飛錫，以余與和尚有骨肉至誼，故求字先容。想西方聖人度人之法，亦不過誠求即應，況舊遊之地，門內之僧萬有不欣參者。拈花微笑，余日望之。
自思唐分袂後，往往多承書問，兼以人來親炙，何以敢當厚愛也？貧道乃填溝塞壑之人、土面灰頭之衲，不堪與居士認為梓里，而打鄉談之話恐瀆方面，是以年來抱愧感有日也。客歲無盡禪人至阡陽，每每問及日常多福、行坐安樂，貧道恨不至思唐與居士一面，併士大夫君子共道本分家風，而言性命關頭一著子也。剛要收拾行李，忽報楊上公歸家，只得緩遲數期，先發無盡前來，不料禍起不測，正謂蕭翼逢辨才而智過仁人君子矣。而貧道無他別計，穩坐蒲團，默默自若，心安神定，[14]已見數十年苦參禪力稍有一線之靈應也，而往來加害之狀幸不能侵，此是護法神暗助一臂之力，又仗居士之福庇也。因此脫危難，五鼓方出城塹，真是通身不挂一絲，方見一寒徹骨，最快活處而為物外逍遙、灑灑落落鐵漢子也。只是胸中所放不下者，楊上公知[15]己逝矣，安得不悵然哉？至於牛山之寓，每問居士[16]佳音，並無一箇人往，而山寂寂兮沒言宣、人寥寥兮對誰傳？惟有清風明月堪在面，第不知居士當日好文章、好題目，還記得樂山樂水者乎？客秋門人接出夜郎，今歲偶見雲翰忽爾飛來，手捧誦過，足知居士與思唐當道尊貴諸翁人等弘護法門，酷愛於我果不淺也。幸欲插翅而來，領此高談，以快予心，共打口鼓子禪，而同胡鄂國、楊大年、秦少游一夥人物而上傳燈也。雖然，貧道與居士所言者，須是同條而生，誠恐不同條而死。若欲同條而死，可以每日靜坐，死下心來，看這一平生盡力讀孔孟之書、窮理盡性是甚麼人操持，而自遊泮之後，名重高魁，官至憲副，富也貴也。幸得子孫滿門，家道昌隆，正好做些工夫，將父母未生前面目看是何物，朝夕參究，舉止作疑。所謂疑以信為主，悟以醒為則，到此方知人人心裏有堯舜，箇箇性中有仲尼。同我黃面老子道：「佛身充滿於法界，普現一切群生前，隨緣赴感靡不週，而恒處此菩提座。」不妨為官為佛都有這箇消息，而人不信向此，便是只為分明及返令所得遲而作面墻難矣。況此時鶴髮童顏，壽命堅固，正好幹此出世一件快事，不往與貧道作鄉情骨肉愛也不是。居士無有紗帽頭氣，安得冒瀆尊威，同目面語？道也不識尊裁，何以見教？倘貴地方金剛堅利，般若重開，貧道再來共作一團香火，大家聚首，豈不快哉？謹此奉復，幸恕不贅。
復開州刺史李期生居士（附來書）
久仰道德崇高，竊自憾世緣牽纏，未獲瞻叩大事。茲承老人不棄愚鈍，遠惠法錄，讀之如日，忽睹得未曾有，唯有焚香頂禮[17]已耳。謝謝。宗弟得接高足，擔荷老人驢年擔子，異日不肖有緣，親受煆煉，請依裴、張先輩執弟子禮，何如？鄙句斗膽書箑呈教，不能管窺大方，幸削之。外具薄資一函，聊充紙筆之用。所悵無物供養，祈笑留為禱。不盡。
昨承翰玉，讀之再三，真不忘靈山願力，示現宰官身也。然此一件大事，能有幾人向蒲團上留心？歷歷究明，超然獨醒者，惟居士不下大唐一夥人也。敬羨！敬羨！且來翰言塵緣牽絆，殊不知還有箇離塵緣人也。如此看來，卻成兩箇，豈居士之外猶有居士也？大約會得過來，如蓮花處淤泥而不染、明珠投濁水而常清，即是居士不脩滅靜定而現諸威儀、不捨凡夫法而起殊勝行，為最上乘之根器也。正合馮楫居士有云：「公事之餘喜坐禪，未曾將脅到床眠。雖然示現（宰官）像，長老之名天下傳。」此是居士一夥在家人幹出家人事業也。居士乃一榜才人，見在五馬候，惟廉清正，撫恤庶民，就是沒塵緣處面，靈光獨耀，迥脫根塵耳。而時人都稱李菩薩，正是做官即是做佛耶？而愛民即是愛道也。然而付囑之心，只要居士自肯，何必貧道肯之？居士果有自肯之心，而令弟天湖擔荷驢年擔子，想是銅頭鐵額全在我山中，方纔與居士為親骨肉之肝膽弟兄，老僧正脈也怡然不盡，是復。
行實
師一日端坐丈室，微雪率眾禮師，請垂示行腳因緣。師展足示云：「會麼？」雪云：「不會。」師云：「此事不假外求，原自[18]己有，只因當人不會，所以覿面錯過，故有四聖六凡分別之說，究竟回頭轉腦，蓋未達諸佛之心印也。汝何不向山僧腳跟下薦取？方知山僧一片真心為汝等舉示了矣。然雖如是，山僧若不葛藤一番，猶恐諸人不知。山僧亦非別布政人，乃是本省潼川州王氏子，每日思念無常、苦、空，自覺虛度光陰二十有五，意欲決志離塵，奈何椿萱宗族不許，千般伎倆設盡，不能得脫，只得終日悶抱於懷，更無有一條脫身之路。忽一日，省一個方法，執一把剪刀，將欲去髮，而親族難勉，所以得脫樊籠，遂依本境禮鑑空師薙染。第不知工夫從何而做？話頭從何而參？每每硬硬於胸，猶如有氣死人相似。偶一朝看《心經》，至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忽然疑情觸發：如何得恁麼空去？不被生死苦惱之所籠罩矣。午時疑起，疑到更深，行來行去，忽覺我身我心不見一物，誰受苦厄？正疑間，有僧云：『睡去。』夜至更深，纔然轉身上樓，不覺天[19]已將曉，僧云：『為何不睡？』余云：『觀音菩薩今夜大有事在。』僧云：『且上單去。』次日，閱《楞嚴經》，方知塵勞暫歇，惟識光現前，若不是工夫逼迫，焉能有此光景？縱得一音之妙，不可得少為足。自此工夫轉加愈密，疑情轉加更切。一日，行至鄰陽，遇覺安法師，談及宗門中事，余不覺失聲云：『法師以何為宗？』覺揚眉瞬目答之。余云：『此正是地水火風妄緣所轉，不知真宗在甚麼處？』覺擬議，余一喝便行。自爾入中城山閱藏，未及五載將完，仍過墊江，時值眾善人留著，但朝夕間工夫未嘗間斷。忽一日，披憨山大師方便語，至狗子無佛性話，更加深疑，轉見愚癡無有一毫透漏，始知從前所得卻是途中受用，若欲到家，必是大徹一番方可。從此欲往終南住靜，剛至梁邑，又被爾輩強過忠州誅茆。結搆之間，忽有一僧來云：『梁山出一大善知識，上破下山和尚真是人天眼目。』余云：『有何言句？』其僧竟不能答。余叱云：『若將耳聽終難會，眼底聞聲始自知。』後過沙家場，涂門留止，至新歲正初癸酉年也。正敘時，獲一居士宋高宇來云：『梁山和尚開堂說法，如雷若電。』余云：『居士得何章句？』士遞出東塔語錄。余觀一兩篇，額云：『真是箇作家宗師。』遂寫啟遣人先去，次期與張善人同往親師，師示以狗子無佛性話，頗有入處。受具畢，辭師起身，師仍賜語錄三卷，送出山門。余禮謝，復歸張家庵。至第三夜，偶經行次，湛持禪人擊動鐘板，不覺渾身跳起，如虛空墜地，星斗下天，㘞地一聲，如桶箍子爆斷，方徹七通八達，八面玲瓏，一似遠客還鄉，貧人得寶。雖然如是，更不作希有之想。何故？悟了還同未悟時，依然只是舊時人，不是舊時行履處，更無玄妙可呈君。忽湛持長老問云：『是甚麼境界也要令學人得知？』余劈面一掌云：『自此不疑天下老和尚舌頭。』湛持禮拜，余云：『珍重！珍重！』此時余欲往西山隱居，纔過墊江，被一夥鐵面皮居士區區留住，余云：『長安雖樂，不是久居。』後送雙峰閱藏畢，仍過獅子洞住靜，不料被爾等再三請出，復見萬峰老人，老人不覺笑云：『恭喜大事了畢。』余云：『莫污人好。』師云：『莫得自謾。』師於下午召至方丈，遂舉：『俱胝一指頭禪有許多淆訛。』余云：『和尚切莫賺殺人。』師云：『為甚麼取了侍者指頭？』余云：『這裏描模畫樣不得。』師云：『深知你得這箇消息。』余云：『和尚莫將第二杓惡水潑人。』師良久云：『你到善弄爪牙。』余云：『也是冷酒謾發。』師云：『我到不檢點你，你到檢點我。』余云：『當仁不讓。』師云：『請歸寮去。』次日上堂，余出問云：『寶劍拂開天地靜，金刀纔舉斗牛寒，意旨如何？』師云：『禍事！禍事！』余云：『恁麼則磧裏征人三十萬，一時回首月中看。』師云：『遼天赫奕。』余云：『可見萬邦有道歸皇化，一亙無私賀太平。』師便打，余拂袖歸眾，仍住月餘，辭歸墊邑。語齋李春元請往馬鞍山休夏，至秋仍復玉屏。有僧惺拙云：『大師何不將古人公案頌幾則呈上萬峰老人看？』余云：『奈不曾蓄紙筆。』惺拙取紙筆呈余，余即頌頌古數則。十月間，方上萬峰見師，次呈頌上，師閱師目數篇，令侍者收入方丈，待看交還，余應諾歸堂。次日，命余充西堂，有登伯馮文學辦齋，請師上堂，眾推余出問話，余遂出問云：『天下有道則見，無道則隱。無道則隱即不問，如何是天下有道則見？』師云：『四海五湖王化裏。』余云：『三千禮樂憑師舉，五百英雄更讓誰？』師以拄杖卓一下，余云：『也要慣從五鳳樓前過，手握金鞭賀太平。』師云：『徒來念詩篇。』余拂袖歸眾。是晚，師在丈室與余正喫茶間，師以手遞果子欲縮，余連盤掇過云：『這箇便是大機大用。』師大笑云：『你們這等利害。』余云：『正要奪虎口之食。』後解制歸山，至秋，忽聞江安接師主期，余去與師送行，師云：『何不同到川南一往？』余拜辭，師再三欲余同行。時到蟠龍，結制仍安西堂，解制仍歸舊處。至新歲，過川北與師祝壽，具香一封，師云：『莫得觸著山僧鼻孔。』余云：『觸碎了也。』師云：『忤逆兒孫。』余云：『莫怪渠儂多意氣，他家曾踏上頭關。』師云：『是那箇？』余震威一喝，師云：『嚇殺人。』余又一喝，師也一喝，余云：『賊！賊！』師遂歸方丈。次日陞座，將源流杖拂付云：『從上佛祖命脈，汝當善自護持，宜當保重此囑。』第是山僧這番醜拙，不過是與萬峰老人相見機緣，其經歷風霜，參請之勞不盡繁衍。久立眾慈，伏惟珍重。」微雪，學徒同眾禮拜而退。
師一日喚侍者傳監院設供，嗣法門人道廓領眾寢堂上供。拈香禮畢，師云：「老僧報緣[20]已謝，今與眾別，汝等不可向士大夫處索取塔銘，竊彰名位，各宜珍重諦聽。偈云：我為法王，於法自在。來去自由，縱橫無礙。」跏趺而逝，春秋七十，夏臘四十五。於康熙歲次壬子十一月初三日亥時示寂，塔建慈雲本山。
（弘福嗣法門人道領，敬刊 本師和尚語錄第十卷。 康熙戊辰蒲月， 貴陽黔靈山弘福寺識。 板存嘉興府楞嚴寺流通。）
敏樹禪師語錄卷第十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