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獅義公禪師語錄序
從來棄榮趨寂,超乎塵世之外,而不為塵世所囿者,幸皆慷慨英偉之士,賦性剛烈,故能擔荷斯道,直透本來,遂為千古名宿。至于香閨繡榻之儔,大約婉順迪躬,柔嘉為則,欲求其皈依法苑,紹續傳燈者,代不多見。豈果剛柔之不相及歟?抑亦賦卑之有懸殊也?惟吾禾郡則不然。吾郡自鼎革來,名閨巨族多有克自振拔,或能棄顯榮而嚮道、或因賦別鵠而被緇,聞見固多,親炙不少。若夫獨悟真空,直趨上乘,受衣缽于名師,啟迷途于後覺者,余于葭莩中得二人焉:曰祗園、曰一揆。祗園得法于石車,一揆得法于祗園,今古爭輝,後先標映,彬彬乎盛世之休風哉!一揆有菴名參同,去雙谿一里而遙,臨水背村,徑幽樹古,儼然瑤池閬苑。余以戚誼,嘗呼艇過游,循香積而東,有祗園塔院在焉。贍禮之餘,諦視題石,則知中立者為祗園,東峙者為義公。義公者,梅里人,亦祗園之法嗣,一揆之同儕也。聞道最早,向住伏獅菴,歿而一揆為之建塔于此。所著有語錄一帙,適其徒為一攜之在菴,索余為序。余叩其生平懿行,伊徒能備悉之。大約飄然逸概,磊落不凡者,其丰度之安閑也;莊重端凝,清音疏越者,其梵唄之整肅也;藹然恬適,粹白襟懷者,其待人之雍睦也。若夫揮毫則錦繡為心,染翰則風華掩映,以至女紅餘緒盡逞精思,玉屑芳徽群推雅量,直使頌揚靡罄,豈徒枯坐為功者耶?為一之言若此。時當秋陰初霽,桂香襲裾,白雲浮空,明月在水,坐對翠竹碧梧之間,義公如在,呼之欲出,爰泚筆而為之序。
康熙戊午桂月檇李高以永子脩甫撰
金粟後堂師領松江仁宇陸居士同諸善人等請陞座。師顧視左右,云:「莫有作家戰將,不妨出來共相唱和。有麼?」僧問:「請問和尚:如何是奪人不奪境?」師云:「渡水穿雲取坎行。」進云:「如何是奪境不奪人?」師云:「打開不夜城。」進云:「如何是人境兩俱奪?」師云:「太極從來在這裏。」進云:「如何是人境俱不奪?」師云:「自起還自倒。」進云:「四句以蒙師指示,如何是向上事?」師云:「退後看。」乃卓拄杖,云:「看看,木上座打開八字,放大寶光照耀諸人,如天普蓋、似地普擎,有如是自在、具如是威德,過去諸聖於無量劫來勤苦受盡所得祕要法門,今將普示大眾,不用纖毫心力。若是手親眼辯底,逴得便行,一出、一入,全開、全合,一縱、一奪,有賓、有主,可與日月同明、可與山河永固,智山、壽山剎那現前。正當恁麼時,因齋慶讚一句作麼生道?」喝一喝,云:「離中虛,坎中滿。」
元宵,雲間無塵師領仁宇陸居士請陞座。師云:「舉揚宗要,須是箇漢。山僧福薄才疏,法門糠秕,前荷善信堅請,辭之再三,彼愈慇懃,事不獲已,聊與露布一上。伏獅門頭冷凄凄,到者都緣揆上機。摩竭令行傳今古,知音相遇恰重提。」良久,云:「南贍部洲打鼓,北俱盧州陞座,西牛賀州說法,東勝神州參詳。且道:說什麼法?古人道:『幽鳥語如簧,垂柳金線長。煙收山谷靜,風送野花香。永日瀟然坐,澄心萬慮忘。欲言言不及,林下好商量。』既言之不及,又商量箇什麼?若道有商量,古人恁麼道;若道無商量,古人恁麼道。大眾!且作麼生商量?」喝一喝,云:「處處燈光燦爛輝,優游不夜天中月。」下座。
臘八,般若準提菩薩開光,義川和尚請。師舉筆,云:「筆尖頭上放寶光,露柱燈籠齊合掌。奕世檀那無量壽,威音那畔靡遮障。昔年釋迦老子成道,今日準提大士開光。」舉筆點云:「秪這箇,幾多人識他不得。縱饒識得,也是尋常茶飯。大眾!還見麼?山僧劈開金鎖玄關,突出三首六臂,直得眉懸瑞彩,頂放祥光,觸處圓明,全彰秀麗;脫或未然,不免重新點出。」復點,云:「額上這眼,且道:作何光色?不萌枝上聯芳秀,大法堂前意氣獰。」
進方丈。師震威一喝,云:「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三世諸佛於北轉大法輪、歷代祖師於此提持宗印,明眼衲僧自救不了,今日珂上座到這裏又且如何施設?」按拄杖,云:「寶劍全提光燦爛,英賢相敘樂昇平。」
元旦,示眾。「放下身心萬事休,單提無字在心頭。㘞地一聲轟霹靂,橫開大口驗宗猷。」以竹篦劃一劃,云:「大眾!還會麼?」擲竹篦,作聲云:「向這裏薦取。」
義川法兄伏獅有省,贈偈
一揆法弟住靜有懷
登靈隱茅蓬望飛來峰偶占
贈雲間仁宇陸居士
和慈受禪師披雲臺十韻
哭本師和尚
本師忌辰
拈香,指像云:「大眾!還見者老漢麼?一生性太急,初參天童,道箇杲日當空。後嗣金栗,掀翻海嶽,獨步雲霄。二十年宗鏡高懸,全彰胡漢,單拈白棒,一任打鳳羅龍,卻被業風吹到梅溪,撲碎破砂盆,滅卻正法眼,動靜絕行蹤,去來無形象。今日不肖兒燒牛頭栴檀之香,具酥酪醍醐之食,正眼觀來,何益酬恩報德?諸人還知老人落處麼?若知落處,也許你們拈一瓣香。」便禮拜上饗。
鑄大鐘
進院,陞座。云:「高懸洪鐘,含藏萬象森羅;虛繫寶架,信施鈞樂甸昌。懸起也,今古模範,遐邇安寧;扣擊也,響應寰區,幽冥拯拔。恁麼則名從何得?聲從何起?名不自名,聲不自聲。聲若自聲,不待撞而自鳴;名若自名,不待鑄而自成。既然如是,名也、聲也,都從檀越信心中流出。大眾!還知麼?」擊拂子,云:「娑婆本教體,盡在此聲中。」下座。
施主送法鼓,作偈
又贈偈
西禪堂,掛板
「叢林號令,衲子雲臻。玉板震聲轟霹靂,鐵額銅頭豁頂𩕳。大眾!還會麼?風從虎兮雲從龍。」
義川法兄和尚封龕
以拄杖,云:「嗚呼!唯我法兄般若和尚,心同赤子,行逾古人,見道十年,行道有規,巧若拙、智若愚、辯如訥、剛如柔,為眾如為己,盡人合天機,我與你同條生,你捨我以長往。嗚呼!肅清寰宇,函蓋乾坤,千眼大悲覷不見,八臂那吒無處尋。普化搖鈴,振在雲端;大梅臨終,錯聽鼯鼠。大眾!要見和尚面目麼?」卓拄杖,云:「遍界不曾藏,莫道瞞汝好。」遂云:「封。」
了一禪人封龕,起龕
「了人唯了己,了己大事畢。亦無虛、亦無實,非假、非真,是甚底?」卓拄杖,云:「直下頓除凡聖見,更無長短與人看。」隨掩龕,云:「封。」
起龕。以杖指龕,云:「正當與麼時,一刀兩段,不勞思算,來時不掛寸絲,去也何物拘管?且道:轉身一著作麼生?」以杖擊龕,云:「白日大笑出門去,信步騰騰直似弦。」舉火。「霜風浩浩葉紛紛,黃菊花開野老門,今日為汝親指示,紅蓮端向火中輪。菜頭師!還會麼?如若會得,天堂佛國當下不隔;其或未然,山僧助汝一點光明,照徹涅槃妙路。」便燒。
恒然庫頭師舉火
以拄杖指龕,云:「庫頭恒然!生前以竭力,喪身亦不輟;死後得安然,大千光皎潔。識得其光,或東或西,騰輝烜赫;識得其實,在彼在此,受用無窮。且道:恒然還識得也未?」以火炬打圓相,云:「蓮花火裏出,一道明如日。」攛下火炬,云:「燒。」
諸祖源流頌古
第一世南嶽懷讓禪師
問:「如何是諸佛之所護念?」
答:「惜取眉毛。」
頌曰:
第二世馬祖道一禪師
問:「除卻牛車,畢竟作麼生用?」
答:「露出尾巴。」
頌曰:
第三世百丈懷海禪師
問:「馬祖搊鼻、百丈捲席,是同?是別?」
答:「衲子難瞞。」
頌曰:
第四世黃檗希運禪師
頌曰:
第五世臨濟義玄禪師
頌曰:
第六世興化存獎禪師
問:「臨濟於黃檗處喫棒底道理如何?」
答:「通身受用。」
頌曰:
第七世南院慧顒禪師
頌曰:
第八世風穴延沼禪師
頌曰:
第九世首山省念禪師
問:「作麼生是世尊不說說?」
答:「叩牙驚齒。」
頌曰:
第十世汾陽善昭禪師
頌曰:
第十一世石霜楚圓禪師
問:「作麼生是出常情底句?」
答:「饑則餐,渴則飲。」
第十二世楊岐方會禪師
問:「作麼生是官不容針底句?」
答:「切莫犯人苗稼。」
頌曰:
第十三世白雲守端禪師
問:「愛人笑、怕人笑,相去多少?」
答:「冬寒夏熱。」
頌曰:
第十四世五祖法演禪師
問:「如何是下載清風?」
答:「脫體清涼。」
頌曰:
第十五世圓悟克勤禪師
頌曰:
第十六世虎丘紹隆禪師
問:「如何是流水邊事?」
答:「舟行岸移。」
頌曰:
第十七世應菴曇華禪師
問:「如何是無意智處?」
答:「烈焰星飛。」
頌曰:
第十八世密菴咸傑禪師
問:「如何是破砂盆底意旨?」
答:「盡大地在裏許。」
第十九世破菴祖先禪師
問:「無風吹水紋在甚麼處?」
答:「握拳覓掌。」
頌曰:
第二十世無準師範禪師
問:「且道:破菴肯伊?不肯伊?」
答:「曲不藏直。」
頌曰:
第二十一世雪巖祖欽禪師
問:「作麼生是徑山老人立地處?」
答:「東方日正紅。」
頌曰:
第二十二世高峰原妙禪師
問:「枕子落地,還有理可伸麼?」
答:「口掛壁上。」
頌曰:
第二十三世中峰明本禪師
問:「但度竹篦子與他,意旨如何?」
答:「漏逗不少。」
第二十四世千巖元長禪師
問:「正當築碎方甕時如何?」
答:「做出便見。」
頌曰:
第二十五世萬峰時蔚禪師
問:「彼此道瞎,是一?是二?」
答:「腦後看。」
頌曰:
第二十六世寶藏普持禪師
問:「如何是三玄三要底意旨?」
答:「杲日麗天中。」
第二十七世東明慧旵禪師
問:「太虛空作麼生打破?」
答:「草裡火發。」
頌曰:
第二十八世海舟普慈禪師
問:「香燈繩斷時如何?」
答道:「著即禍生。」
頌曰:
第二十九世寶鋒慧宣禪師
問:「將薪喚作棘[2]刺,意旨如何?」
答:「不得指鹿為馬。」
頌曰:
第三十世天奇圓瑞禪師
問:「如何是殺活底手眼?」
答:「雷轟電掣。」
頌曰:
第三十一世絕學正聰禪師
問:「作麼生是赤子底意?」
答:「洗足踏花茵。」
頌曰:
第三十二世笑巖德寶禪師
問:「一藍菜作麼生道?」
答:「正好餵驢餵馬。」
頌曰:
第三十三世幻有正傳禪師
問:「翹足作修羅勢,還有道理也無?」
答:「乾坤黯黑。」
頌曰:
第三十四世密雲圓悟禪師
問:「如何是等現底意?」
答:「今古歷然。」
頌曰:
第三十五世石車通乘禪師
師初在龍居,聞僧舉:「不思善、不思惡,正恁麼時,那箇是明上座本來面目?」忽有省。後參天童密老和尚,問:「那裡來?」師云:「雲門。」密曰:「幾時起身?」師打圓相。密曰:「莫亂統。」師云:「千里同風,特來喫痛棒。」密曰:「既千里同風,到者裡作麼?」師翹左足,密曰:「未在。」師翹右足,密曰:「錯也。」師云:「又被風吹別調中。」一日,密舉:「世尊拈花,迦葉微笑。」師曰:「白日穿針。」密連棒打出,師乃大悟,始見世尊拈花、臨濟痛棒,一切差別,無不了了。密曰:「大有見處。」後密赴黃檗,請師繼席,開法金粟。
問:「白日穿針作麼生用?」
答:「鴛鴦繡出從君看。」
第三十六世祗園行剛禪師
師初參密老和尚,後謁金粟石車禪師。一日,跪在車前乞開示,車打曰:「還我落處來。」師云:「不會。」車曰:「你是箇靈利漢,有甚不會?」師從此回菴,七日為限。正坐時,如暗室中忽見白日,須臾遮卻。一日,下單剃頭,豁然大悟,觸目遇緣,無不了了,遂作偈曰:「父母未生前,虛凝湛寂圓。本來無欠少,雲散露青天。」師速往金粟,呈偈云:「直下承當事不差,息機忘見始堪誇。心如杲日當空照,爍破乾坤無物遮。」車曰:「如何是你本來面目?」師云:「眉橫鼻直。」車曰:「你日後如何行履?」師云:「穿雲喫飯,隨緣瀟灑。」車曰:「好好為後人標格。」隨付祖衣,囑曰:「此衣表信,善自護持。」
問:「如何是觸目遇緣底句?」
答:「山悠悠更水悠悠。」
原書闕。
示話頭。師自此回菴,胸次煩悶,又值兵火之變,移居南潯,顧氏董夫人另啟般若新菴供養。時梅里董菴虛席,師與川師白檀越議,請新行樂善菴祗園和尚住持。次年,老和尚飛錫梅里董菴,即易名伏獅禪院。老和尚見師禮拜起,乃曰:「正是堂中打磬的。」師默自思忖:「和尚如此受記,我若不大徹,如何親近得老和尚?我胸中礙膺尚未脫然。」三十四歲發奮,又往皋亭參石雨和尚。師問:「父母未生前事作麼生?」石曰:「佛子住此地,即是佛受用。」進云:「謝和尚指示。」石曰:「指箇甚麼?」師無語,辭退。又往靈巖謁繼起和尚,纔入方丈,繼曰:「好箇英靈衲子,我與汝啟箇別號揆英。」即示偈曰:「列聖同揆祖父田,四隅八表絕偏圓。森森天下全承蔭,獨許英靈一著先。」師對川師曰:「幾被善知識稱贊,我自[3]己即是放不過,必竟要絕後再甦始得。」秋間,卻遇靈隱有一侍者到南潯養病,竟有抽釘拔楔之手腳。師聞知,欣然謂川師曰:「我們殊非請這侍師來打箇急七始能撒手,但是女菴不便擅為,必須仝帷儒檀越則可。」與川師往詣。帷儒居士一諾,就於菴中分為兩堂打七,侍師不時進堂策勵。時師發弘誓願:「此番若不大徹,決不出堂。」孜孜默默,晝夜無間,至第九日,長跪佛前,忽於竹篦子話豁然桶底脫落,覺得通身輕快,對侍師曰:「如今瞞某甲不得也。」侍師曰:「是則雖是,還須大宗師棒下翻身始得。」師忖云:「我從來無意承當法門,一生作箇自了漢,但念不曾在叢林苦行一番,猶恐福薄。」遂立志參學,其年三十有六,到梅里伏獅禪院。時法席甚盛,諸方參請不絕,師竟進方丈,見老和尚人事畢,命職維那。老和尚早[4]已知是法器,觸目遇緣,必敲擊逼拶。師一日入室,揭簾擬跨進,老和尚把住云:「內不放出,外不放入,道一句看。」師直得無言可對。歸堂,寢食俱泯,心中著疑:「[5]己躬下事了了明明,因甚說到此間卻又礙住?」彼時參同一揆師尚在老和尚會下為侍者,與師最相契,嘗與商量公案。師一日談及揭簾因緣,揆師曰:「兄何不秪對:『到這裡有甚出入?莫教壞人家男女。』看者老漢如何合煞?」師點首云:「元來不假思惟。」從此用心愈切,公案漸漸透過,老和尚即安監院之職。不期年,師嫌其事繁,竟閉關於尋溪般若菴,即川師之道場也。老和尚終日思念,染成微疾,時甲午年,遺書叫師出關。七月十六日回伏獅,老和尚見師禮拜起,即曰:「我要死,汝再不來看我。」師曰:「惟願和尚常住在世,弘法利人,說恁麼話。」尚云:「我雖不臥榻,其病[6]已久,至霜降必要去世矣。汝可為我料理後事,塔院託汝與義川二人為主,建于西園伏獅一剎,囑汝繼席,付祖衣一頂,善自護持。」老和尚果於九月廿七日寅時示寂,時師年四十歲也。豈啻老和尚寂後,人情皆變,師為塔院受盡委曲,究竟不能本菴啟造。至第四年清明入塔,未及兩年,義川師[7]已去世,一切主持喪事皆師一人費心,途路跋涉,經營辛苦。川師一七內,師即染成一疾,秋間帶病往雲棲完願,回來就在南潯般若菴養病,至仲冬晦日歸伏獅。臘月一日,參同和尚來問疾,師即對曰:「我病不能起矣,目下還不妨,恐臘底兄又不得工夫,俟新正立春後,命舟來接兄也。」其年正月初六立春,師自知交節,愈覺沉重,飲食漸減。初八日,對眾曰:「我想門庭已廣,職事人少,我末後事,必須早接參同和尚來,大眾盡要齊心,如待我一樣。」眾皆欽服:「和尚放心,不必為慮。」初十日,接揆和尚到。師聞,即刻請進方丈,起坐對曰:「伏獅法席,元是祖庭。深知兄一向好靜,所以不肯與我同住,而今事到臨頭,只得要撐持一番,不置法門冷落。況我身後事全賴兄主張,我雖則繼席六載,無有契我本心者,惟明元隨我十餘年,所有語錄、頌古草稿二卷,他可知一二,但其年輕,不能習我行狀,煩兄備細提拔。明元記我始末因由,亦不必枚舉。」燈節後,命端整衣服、龕圍、供器等,一切俱備。師要過目,見之喜甚。廿七日,親書遺囑董檀越:「我寂後,當速請參同和尚主席。」三十辰刻,命侍者扶我到西丈室坐坐,接參同和尚來,細談半日,絕無倦意。時面前有草蘭盛開,師親為盆中拔草。揆和尚曰:「看兄有興,何不遺一首偈?」師遂索筆硯寫數字,即閣筆嘆曰:「我舉筆如擎杵一般。」侍者猶恐太繁,急扶上單安息。黎明,課誦畢,即對揆和尚曰:「我昨日有偈,不能得寫,今說與兄,為吾寫出來。」曰:「十二年吹管無孔鐵笛,知音少遇,秪因不落宮商。而今世緣已滿,逍遙拍手歸鄉,一生脫灑自由,何勞大眾悲傷?」拱手謝曰:「吾明日早行矣。」時二月初二日寅時,怡然而逝。世壽四十七歲,法臘三十有九。茶毘,建塔于參同菴左,與老和尚同一塔院,有碑記流通。師生平好行善事,直心為眾,視人如[8]己。但(明元)素不通文墨,不敢彰於明眼。嗚呼!儀形雖則遠矣,然非述其出世之因,焉得一回拈出一回新耳?數年前早欲付梓,因見時世重法者少,不忍狼籍,所以蹉跎到今。偶有耆宿輩見師稿底,合掌嘆曰:「此為女中標格,何不早刻流通?」(明元)因此觸省,自悔綿力所錯,荷罪深矣。而今慟定思慟,不長智愚,聊存是實。
跋
儒家朱文公曰:「吁嗟身後名,於我如浮煙。」又曰:「且人為善,自是本分事,何須恁地寫出?況我宗無語句,善名俱不立。伊人往矣,取其遺語而付之梨棗,不亦虛空著橛、缽盂安柄哉?」雖然,使建立法幢,為世所知,正不必重說偈言,以彰聲譽。惟義公法兄,生平聰慧絕世,瀟灑出群,得先師心印之後,優游泉石,晦養有年。方欲布靉靆之慈雲、澍滂沱之教雨,不意溘然長往,作泥牛下海矣。今集語錄頌古一冊,乃廣陵散也。予忝為法門昆季,殊身同心,期老雲窟,竟如鴻飛雪中,莫可蹤跡。嗚呼痛哉!情不能已,聊作弁辭。明知添塵明眼、栽棘栴林,然與我同條生,不敢為不鳴之蟬、無口之瓢耳。當時記錄乏人,散失不少,猶一花可識無邊之春、勺水可分圓滿之月,且恐失真,一字不易,傳信不傳疑。法兄和尚於常寂光中,當不以予言為謬。時窗雨戰芭蕉、天風撼庭竹,泚筆于參同之叢桂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