禪心首頁
字級

古林智禪師語錄卷之四

住奉天府東前山臺大悲禪寺語錄

康熙庚午歲秋七月望日進院。

興國寺天宗等請上堂。拈香曰:「身輕似葉任風揚,萬里餘程到瀋陽。今日復蒙興國請,栴檀爐爇九天香。」上首白椎畢,乃曰:「古人道:三世諸佛向火焰裏轉大法輪。又道:火焰為三世諸佛說法,三世諸佛立地聽。試問大眾:且道火焰為諸佛說的是甚麼法?」以拂子打○,曰:「若向這裏會得,始知般若未動腳先、興國未起念前,四十八願早[1]已宣過。苟或未能,且聽一偈:二百一十億佛剎,當年法藏悉觀知。今日古林重舉出,阿誰不是丈夫兒?」上首結椎,下座。

龍鳳寺滿藏,張名魁、孫應選起華嚴會,請上堂。「微塵中經卷,明眼人始能拈出。所以世尊曰:『始從鹿野苑,終至跋提河,於是二中間,未曾說一字。』既未曾說,即今看的五部從甚處得來?」驀舉拂子曰:「若向這裏見得徹、覷得透,不須彈指,樓閣門八字打開,正法眼一時流通。釋迦、彌勒、文殊、普賢、善財童子、五十三師,盡在山僧拄杖頭上放光動地,轉大法輪,與一切眾生抽釘拔楔、解粘去縛。苟或未然,正好披忍辱鎧、操智慧劍,滅三毒、破魔網,步步踏著實地,心心契證真如,作不可思議功勳,成無量殊勝奇特,直得千古萬古只如今,前佛後佛無異道。所以《法華》曰:『是舍惟有一門而復狹小。』雖然狹小,三世諸佛盡從箇裏出去。出去且置,畢竟佛在甚麼處?」喝一喝曰:「高高峰頂無消息,深深海底沒蹤由。」

散會,朱宗仁等請上堂。「炎炎暑伏正中時,纔值開經又滿期,痛惜韶光容易度,時流休把自心欺。眾中莫有不欺自心者麼?」遂舉起拄杖,曰:「若喚作拄杖子,便犯當頭;不喚作拄杖子,又欺自[2]己。恁麼也不是,不恁麼也不是,恁麼不恁麼總不是,畢竟作麼生委悉去?」又卓一下,曰:「向者裏通條活路始得。」

七月十四日,起盂蘭會,請上堂。「以法說法無別法,以佛見佛無異見。佛法見聞總現成,當陽直下要親薦。」舉起拂子曰:「見麼?」又擊案曰:「聞麼?者一著子,非佛非法,非見非聞,非有非無,非異非如。等閑拈丈六金身當一莖草,將一莖草作丈六金身。於一毫端現寶王剎,坐微塵裏轉大法輪。所以道,一切時,一切處,一切見聞知覺,一切分別取捨,一切受用,一一俱是諸人二六時中應機接物現成的活計。佛佛授手,唯授此心;祖祖相傳,唯傳此妙。乃至西天四七也恁麼,東土二三也恁麼,天下列剎相望諸老宿也恁麼,山僧也恁麼。且道恁麼一句作麼生道?」擲拂曰:「雖然舊閣閑田地,一度贏來方始休。」

中元節,請上堂。「丁一卓二是般若體,七縱八橫是般若用,耀古騰今是般若光,烹金琢玉是般若力。若能有如是力、徹如是光、得如是用、具如是體,便見十世古今始終不離於當念,無邊剎海自他不隔於毫端。」遂以拂子打圓相,曰:「自從一授靈山記,直至於今願不忘。」

煆白骨,小參。「目連今日度母,般若此時煆骨,入聖何須開頤?墮凡不必頻顣。八兩原是半觔,五斗須還一斛,頭頭物物現成,剎剎塵塵具足。只為憎逆愛順,所以東出西沒,既失頂上玄珠,便去水中撈摝。若能直下迴光,便見本來面目。」

上堂。「彩雲影裏仙人現,手把紅羅扇遮面。急須著眼看仙人,莫看仙人手中扇。」拂衫袖曰:「者是彩雲影。」揮拂子曰:「者是紅羅扇。作麼生是仙人面?團耶方耶?長耶短耶?紅黃黑白耶?諸仁者!不用看他,只須自看。驀地看破自[3]己面孔,始識儂家面孔。識得儂家面孔,方見仙人面孔。面孔且置,且道適來者一絡索落在什麼處?」震威一喝曰:「霧露雲霞時起滅,長青自古一般天。」

示眾。「古之為道學者,痛念生死如救頭然,勞形枯骨,廢寢忘餐,行住坐臥,如聾似啞,時刻照顧本參,猶恐打失話頭,[4]己事未得分明,終不與人閒論。侍師必恭必敬,不敢動惱一念,惟恐不稱師意,方是真實衲子。未見今時學者全沒信心,輕薄狡猾,形雖相同,心多詭詐,到師面前無絲毫真念,一味捏鬼捏怪,問著不知羞恥,不是指東話西,便是胡喝亂跳,做盡伎倆,自心難瞞。若是為他加以逼拶,便設計較,辭去僻處,豎憍慢幢,打自大鼓,誑惑聾俗,只圖眼前快樂,不思樂是苦因。如是之流,正是野狐種族、破法魔魅,玷辱先人,污染吾輩。我今苦口叮嚀,要汝知慚識愧,不然聽便還俗,各去當差,雞棲鳳巢,非吾同類。」

示眾。「操履本分,一著不受,惡辣鉗鎚,豈得成器?必要具一片金石心肝、生鐵脊梁,始能趣向,直下將人我是非、好惡長短一時坐斷,如太阿鋒、似塗毒鼓,觸著則喪身失命,豈尋常細事?果到恁麼田地,更須刻苦勵志,向大爐鞴中幾經煆煉,時節到來,不妨出來導誘群盲,利生接物,自是驚群,如獅子哮吼,百獸腦裂,金翅擘海,直取龍吞,堪報不報之恩,共助無為之化。今日與大眾聚會在此,也是前緣,必要將此一件大事徹透,始不負十方檀施。且道這一件事作麼生透?」喝一喝,曰:「匹馬衝開龍虎陣,單刀直入破重圍。」

示眾。「古德教人作偈作頌著語者,蓋大事[5]已明,師資唱和,試學者才性利鈍。今汝等[6]己事未明,一向在文字上作見解,豈非大錯?你們病痛,山僧盡知。蓋作詩作偈,有你們下手處、有你們註腳處、有你們卜度處,所以個個肯作意思索。至於本分事上,無你們下手處、無你們註腳處、無你們湊泊處,所以不肯承當。殊不知這無下手處、無註腳處、無湊泊處,正是個好消息。古德曰:『百尺竿頭更進一步。』又曰:『懸崖撒手。』到這裏,直須努力拼卻性命一上始得。努力且置,即今有一句子,不落文墨、不拘音韻,三世諸佛摸不著,歷代祖師和不齊。諸兄弟!還有和得者麼?若和得者,痛與三十棒;和不得者,亦痛與三十棒。何故?棒頭有眼明如日,賞罰分明作者知。」

示眾。「此個事在諸佛分上不曾增,在眾生分上不曾減,只為群迷妄情濃厚,蔽卻本明,執人執我,心猿擾擾,耽能耽所,意馬騰騰,六賊縱橫,三毒焰熾。堪嗟!如斯學道,佛性愈求愈遠。若是真正丈夫的實要明斯事,須開特達懷,發大堅固志,尋常動靜中,兩腳踏實地,情識妄緣盡淨屏息,佛法玄妙徹底掀翻,單提一句話頭,朝參暮究,念念弗捨、心心無間,莫管年窮歲盡、節換時移,一念萬年始終不易,必以悟為則,餘皆是甚熱碗鳴聲?古之造道衲子,怕怖生死如救倒懸,冬不爐、夏不扇,尚無剪爪工,豈暇閑叨呾?時刻照本參,生怕落昏散。事善知識!必恭必敬,三二十年不憚辛勤、不嫌瑣褻,把[7]己躬下事透徹得乾乾淨淨、明明白白,後出頭來驚天動地,方是真參實悟的學者。所以趙州三十年不雜用心、香林四十年打成一片,那有不下苦心苦志、真履實踐,每日間只在是非中、煩惱裏作活計,而能悟道明心?也大便宜。諸仁者!山僧今夜造口業,絮絮叨叨,為要你們發憤精進,勿教當面錯過,時不待人,焂忽白首,百無一長。愧乎?否也?茲愧不愧且置,眨眼三十夜到來,黑面老子打算飯錢,那時莫怨山僧不早為道破好。」

示眾。「昔日靈山殃迦葉,後來少室累神光,黃梅夜度盧行者,臨濟瞎驢冤禍長。冤禍且止,試問諸人:識這一隊漢落處麼?即今現在,汝等諸人六根門頭晝夜放光,乃至乾坤大地、萬象森羅、明暗色空,無一不在此光發現。只如光未發時,無諸佛眾生消息、無山河大地形跡,汝等諸人在甚麼處安身立命?若也知得,不妨出來與山僧拄杖打個折合,各垂隻手,光耀叢林;其或不知,且向三條椽下、七尺單前豎起脊梁,高著眼看,他日驀地相逢,不妨與方丈通個消息。」

慈洪、普照、振衣,同眾學者入室,求開示。師曰:「近日參禪者多,悟道者鮮,過在甚麼處?蓋人無恒心、少節義,不肯真實操履,只愛搬弄虛頭,不以[8]己事為極則,反以利名為實有。雖入門來,不念無常迅速、苦海沉淪,只將古今公案、歷代語言築一肚皮,貴圖口舌利便。此等如蛾撲火、如蚕作繭,或見先輩安心斷臂、負舂繫樁、三登九上、坐破蒲團,便生退屈曰:『釋迦如來經三大阿僧祗劫脩來,纔得睹星悟道。我等凡夫,豈能成佛作祖?』不信有悟入之門,所謂不信[9]己殊勝,甘為下劣人,便將難之一字以為藉口。古德曰:『此番難再來,不知是何面孔?』恁麼則不難於今生也。何不再看屠兒證果、龍女成佛、水潦一腳、保福招手,悟道何易哉?有向冊子上鑽尋卜度,向知識口邊得些涎唾,就便云:『不過如此,何用苦修方名悟道?』便縱意造業,為害不小。不見《法華經》曰:『是法非思量分別之所能到。』《圓覺經》曰:『汝以思惟心測度,如取螢火燒須彌。終不能得。』古德曰:『擬將心意學玄宗,大似西行卻向東。』或有做了些癡工夫,忽認得個昭昭靈靈,無形無相,有知有識底,便說是了,者個便是我本來面目念佛的主人公也,便是臨濟赤肉團上真人也,便是誌公四大有相中的無相也。又引波羅提尊者『在眼曰見,在耳曰聞』,傅大士『夜夜抱佛睡,朝朝還共起』等頌為證,便道:『生也不妨,死也不妨。』若果如斯,便了何故祖師頌又曰:『學道之人不識真,只為從前認識神。無始劫來生死本,癡人喚作本來人。』」又曰:「我今問汝,汝若認昭昭靈靈是汝真實,為甚麼瞌睡時又不成昭昭靈靈?若瞌睡時不是,為甚麼有昭昭靈靈?汝還會麼?此是認賊為子,是生死根本,妄想元氣。既瞌睡時做不得主,生死到來,怎麼生折合?一生胡亂做去,豈但賺人,皆自賺耳。或有不唧溜者,處處染污。一者情不透脫,謂一切世間善惡好歹、是非順逆等境,也須處置停當,不肯放下,恐傷仁義,致人議論務盡小節,硜硜然終日沒在事中。一者理不透脫,將一切佛經大小乘清濁等語,當作實法掗在胸中,及聞知識所說,主其先入,不能去短就長,如綿搭絮,清溷不[10]已。殊不知情為生死根本,理為所知障難,不肯向此兩路截斷,縱涉遍叢林、參遍知識,無能相救矣。所以臨濟曰:『道流!爾欲得如法見解,但莫受人惑,向內向外逢著便殺,逢佛殺佛、逢祖殺祖、逢羅漢殺羅漢、逢父母殺父母、逢親眷殺親眷,始得解脫,不與物拘,透脫自在。』或有真實為道來參知識者,知識有直截全提者、有與話頭者,伶俐底直下領略,根性遲鈍者千沒柰何、萬沒柰何,貴圖知識說破,知識婆心豈肯害他?必要他自[11]地一聲,始得真實受用,不被天下人瞞。他便道知識吝法,不向他說,掉臂而去,撞入天魔野干隊中,一一為他妄評妄論。初學聞其語[12]已,如毒入心。悲哉!枉用前功,搭獅子皮作野干鳴,將吾師拈花直指之旨翻成講席,到處教壞世間男女,千佛出世不通懺悔。今現前諸兄弟,幸往昔願力深,不落此數,甘同般若,共守寂寥,切勿虛廢光陰,精勤憤志,定要親見一回,方可續佛慧命,廣導群迷,報佛祖君親師友浸恩。努力!努力!」

原書闕。

機緣

問:「如何是乾矢橛?」師曰:「逼塞虛空。」曰:「如何領會?」師曰:「普天匝地。」僧禮拜,師曰:「會禮拜不會禮拜?」僧擬議,師打曰:「臭氣燻人。」

問:「如何是佛性?」聲未絕,師便打。曰:「道甚麼?」曰:「佛性。」師曰:「山僧是僧,去問佛。」曰:「和尚豈無方便?」師便打,僧禮拜,師復與一踏,曰:「棒打有醒,腳踏有餘。」

問:「青州布衫重七觔,意旨如何?」師曰:「七零八落。」曰:「某甲無處摸索。」師曰:「問取隔壁張裁縫去。」

問:「如何萬法歸一?」師曰:「三頭六臂。」曰:「畢竟一歸何處?」師叉手當胸立。曰:「學人不會。」師打曰:「魚腮烏嘴得人憎。」

問:「如何是金剛王寶劍?」師曰:「觸不得。」曰:「因甚觸不得?」師打曰:「頭落也不知。」僧佇思,師復打曰:「還不拖者死屍去!」

問:「不歷化城,竟登寶所時如何?」師曰:「腳跟下好與三十棒。」曰:「恁麼則學人獲寶也。」師曰:「呈似山僧看。」僧近前便拜,師打曰:「錯將魚目認明珠。」

巨懷呈偈了,師展手曰:「此是文字,將無文字底來。」懷擬議,師劈胸一拳曰:「會麼?」曰:「不會。」便拜。師曰:「是誰拜出弟子?」師曰:「又道不會。」

一僧作禮曰:「弟子無語問和尚,但只稽首讚嘆。」師曰:「讚個甚麼?」僧擬對,師掌曰:「向這裏罵山僧去。」

問:「劫火洞然,大千俱壞,未審這個壞也無?古人一曰壞,一曰不壞,畢竟壞底是,不壞底是?」師曰:「二俱不是。」曰:「畢竟如何?」師曰:「獅子咬人,韓盧逐塊。」

一僧送師骨往千山,問曰:「先師遷化向甚處去也?」師指千山曰:「會麼?」曰:「不會。」師曰:「青山原不動,浮雲自往來。」

問:「如何是西來意?」師曰:「何不問自[13]己意?」曰:「如何是自[14]己意?」師曰:「尋常還思山僧麼?」曰:「常思和尚,無由禮覲。」師曰:「只這是。」其僧有省。

問:「如何是般若境?」師曰:「萬木榮紆,一溪浩渺。」曰:「如何境中人?」師曰:「饑餐麥粥,倦臥茸草。」曰:「人境不立時如何?」師遂劈面一掌,曰:「是立不立?」僧罔措。復示曰:「人境不立時,劈面無情掌。是個血性兒,當下知痛癢。」

見一僧看經,師問:「看甚麼經?」曰:「《金剛經》。」師曰:「經是誰說?看是何人?」僧無語。師示一偈:

「看經不識看經人,徒自區區勞眼神。欲得不勞神與眼,分明識取此真經。」

有僧嘴極利,一日問曰:「佛說魔說,是一是二?」師劈嘴一拳曰:「且道是一是二?」僧擬議,師復打。遂示偈曰:

「纔開口問,麤拳便打。烈焰紅爐,豈容得假。煆盡虛浮,始識道雅。早知闍黎,認鹿為馬。」

頌古

陞座

擬動腳跟落二三,重登曲彔不羞慚,那時若值忤逆者,大好都盧掀座翻。

拈花

口難開處把花拈,百萬人天盡了然,惟有飲光猶未瞥,受他禍及永纏綿。

痛棒

三頓烏藤打不開,如何別去又歸來?冤深恨惱麤拳掌,拖累兒孫遍九垓。
棒頭有眼察秋毫,定業從來不可逃,六百餘年冤禍事,如何今日又重遭?

青州衫

一歸何處問諗老,一領布衫荅來巧。今日重新提掇出,元來是吾舊皮襖。

麻三觔

如何是佛麻三觔?問處分明荅處親。好看陌上二三月,那個枝頭不帶春?

新婦騎驢阿姑牽

新婦騎驢阿姑牽,不用區區苦著鞭。若是仲尼真弟于,自然知道化三千。

俱胝一指

學道何須向外求,無錢那買好風流,就中消息難為說,只向人前豎指頭。

夾山落水

劈腦一撓毒種深,點頭三下苦難任,從斯命喪華亭手,聞者至今亦痛心。

洞山冷煖

秋去畏寒欣煖屋,夏來怯暑喜涼風。若能這裏全知曉,積劫無明當下空。

樓子聞唱

整襪時逢對酒樓,忽聞清唱語風流,從斯頓斷腳跟線,去住縱橫得自由。

四喝

金剛寶劍,誰人敢當,未曾舉動,殺活全彰。
金毛獅子,孤峰獨立,爪牙未施,妖狐絕跡。
探竿影草,看驗凡聖,不待開口,早知邪正。
當陽一喝,解粘去縛,全機大用,有殺有活。

牧牛頌

撥草尋牛

[(壑-土)-又+巠]崎嶇千百重,松林一帶白雲封,前來覺在峰巔上,尋到峰巔又別峰。

驀然見跡

踏破芒鞋活路通,聖凡相遇豈留蹤?從容拽著捶雲杖,直下追從宇宙中。

追步見牛

溪山歷盡路途窮,枝葉凋殘徹骨風,回首白雲飛散處,一輪杲日正當空。

得牛貫鼻

煙霞撥盡露形蹤,猶戀春山芳艸茸,蹄角分明將鼻貫,這番把住始圓融。

牧護調馴

童子規繩常在手,牛兒劣性漸輕柔,飽山飽水從他便,放去收來任自由。

騎牛歸家

嶺畔溪邊意更奢,不萌枝放撲香花,揚鞭倒把牛斜跨,笛韻聲聲轉到家。

忘牛存人

牧童無事意悠悠,眼底青山不見牛,枕石高眠松月下,鞭簑箬笠掛雲頭。

人牛雙忘

雙忘人事了無功,脫體玲瓏法法通,一道威光機莫測,千紅萬紫盡同宗。

返本還原

樞機未動是真歸,徹底圓明本地輝,迥迥寒光無向背,縱橫處處露全威。

入廛垂手

昔年曾欠犁耙債,今日隨時相為酬,泥水渾身豈暇顧,披毛戴角日優游。

小佛事

為盤山了宗和尚起龕。「江于擲釣幾經穩,忽得金鱗便轉頭,萬疊雲山留不住,落花流水任悠游。恭惟了宗禪師,天童後裔、盤山的嗣,年踰古稀、德邁時輩,操打破虛空底鉗鎚、奮喝散白雲底意氣,曾在燕京數十年大闡宗風,後來此土化所難化、度所難度,今日化緣畢備,更須知老和尚生未生、死未死、來未來、去未去,正恁麼時如何?」以杖卓一卓,曰:「起。」

舉火。「遍處參尋,始得頂𩕳具眼;多年操道,纔能肘下懸符。幾據大剎,數返皇都,正宜利生接物,豈期掉臂抽身?今日幸有得力兒孫,請予為你祖餞雲程。且道餞程一句作麼生?」以火炬打○,曰:「一道紅光纔舉處,當空寶月鎮長明。」

贊像。「咄!這行藏,有甚好,人天將汝為師表。胸中佛法沒絲毫,臨濟正宗滅[15]卻了。滅[16]卻了,一輪皓月千門曉。」

為正園關夫人起棺。「生成道骨信前緣,好善樂施天命年。今日西歸撒手去,蓮臺寶座尚巍然。」

舉火。「偶寄閻浮半百秋,臨行俞道兩同儔。相辭眷屬一盃酒,始信去來得自由。如何是自由一句?」以火炬打○,曰:「烈焰光中開正眼,蓮花國裏任悠游。」

為佛寶屈孺人舉火。「七十一年如閃電,臨行何會掛條線。喻將谷響萬千斤,換得空花七八片。快收拾,莫留戀,音中好聽吾言餞。翻身跳出苦娑婆,去見彌陀金色面。」

為楊居士起棺。「此番自怪西來急,恰值楊公回首日,漸源曾問死與生,道吾回言道不的。道不的,無倫匹,老漢今朝重指出。」以杖指棺曰:「寄跡閻浮稀有年,而今頓斷世情緣,翻身跳出娑婆影,去到西方坐寶蓮。」

舉火。「此方緣盡莫徘徊,烈燄光中好自裁,直去不勞他接引,各人坐下有蓮臺。」

為赤翁和尚下火。「染衣為弟兄,付法論叔祖。今日來燒伊,謾道吾莽鹵。」攛火炬曰:「分明佛法沒人情,烈燄光中超萬古。」

為屈海會居士舉火。「娑婆勞苦休貪戀,極樂安閑歸去來,火燄為君重說法,不須回首更徘徊。屈海會若能直下會得,始識生因死而生、死因生而死,二俱坐斷,無彼無此。既無彼此……」,攛下火炬,曰:「這個聻?」

與正照起棺。「幻寄閻浮望順年,釋儒道教久鑽研。今朝就路還家去,安樂池中坐寶蓮。果能恁麼去麼?」喝一喝曰:「不離當處常湛然,覓則知君不可見。」

舉火。「正照正照,諦聽吾教。頓斷牽纏,頂𩕳直透。娑婆多苦,極樂最妙。去托蓮胎,彌陀欣笑。」以火炬打○相,曰:「更向火裏現全身,逼塞虛空絕至要。」

為顧孺人舉火。「出也空,沒也空,空到真空空不空。」攛下火炬,曰:「若能識得真空去,巍巍獨坐大雄峰。」

為裴氏女舉火。「前身斯女是靈照,暫往人間走一遭。見世俱貪名利索,故將繩繫教人瞧。椿萱五內痛難忍,請我指伊路一條。稱此火光逼直去,西方接引好逍遙。」

為佟正溥孺人舉火。「住世五十一,今朝緣事畢,翻身透碧空,處處無蹤跡。」以火炬打○,曰:「既無蹤跡,者個聻?遍界縱橫無去住,隨方運用任游戲。」

為夏正果孺人舉火。「出沒似浮漚,聖凡如夢幻,漚幻總非真,一切俱莫戀。夏善人,好自薦,火裏翻身看是誰,彌陀百億毫端現。」

為王太夫人起棺。「誥封恭人,抖擻精神,盡情收拾,勿染纖塵。超苦海,越迷津,識取無生本不生。山野與汝來指路,大千沙界任縱橫。」

舉火。「娑婆應世從心年,忽地抽身卸萬緣。自性彌陀親證得,任生佛國任生天。」以火炬打圓相曰:「畢竟生天生佛國。一把紅光纔舉處,聖胎早已結青蓮。」

為松林居士舉火。「松林松林,急著眼聽,娑婆六十二,今日萬緣停。莫擬議,好惺惺,真空在處顯威靈。」攛下火炬,曰:「布袋與君焚卻去,浩歌一曲似忘形。」

為明心舉火。「明心明心,聽吾重徵。八年為我,勞碌精神。屬望百年贊助,柰何壽不由人。今既吉祥而化,自是越格超群。」攛下火炬,曰:「助汝無情一炬火,永證金剛不壞身。」

為善禎禪人舉火。「有變遷兮無生死,無變遷兮有死生,要知生死端的意。」攛下火炬,曰:「烈焰亙天只這是。」

為曉廷居士舉火。「四十餘年如電行,來時何似去時清?要知端的去來意,烈焰場中善自明。」遂攛下火炬。

為無疑上人舉火。「颯颯秋風遶故園,飄飄落葉便歸根,既然撒手西方去,九品蓮花返本源。疑上座,聽吾言,這段風光已具足,大千何處不稱尊?」

為文部大喇嘛舉火。「如來昔日偃臥示寂,文部今朝端坐告終。名馳西域、德播關東,諸方景慕,班吉雲從,朝官敬仰,世祖興崇。本望萬里前程,豈期一場幻夢。今既抽身長往去,透過金圈栗棘蓬。」以火炬擊龕曰:「大喇嘛,急磨礱,真空在處露威雄。」攛下火炬曰:「萬里神光連頂沒,大千杲杲一輪紅。」

為真修上人舉火。「涅槃不動沒生死,寒暑更遷行殺活,直下兩頭齊坐斷,天長地久乾坤闊。惟我真公上人,薙髮于徽宗律主,得戒於正宇禪師,生平截鐵斬釘,操履提持向上,面有十分春風,胸無一毫伎倆,三韓重其為人,四眾方來欣向。今朝撩起便行,可作時人榜樣。」攛下火炬曰:「吾今助汝一星火,直透威音現真相。」

為戶部正堂妙供夫人舉火。「出也全機見,沒也全機見,坐斷兩重關,獨露本來面。伏惟妙供夫人親見盤山信道無倦,德性如玉如金,道念自鎔自煆,正好養乎其真、樂乎其善,豈期百年頃刻世緣更變,忽然撒手西歸,畢竟難逾大限。今日孝子虔誠,請為夫人祖餞,更有末後句,重為通一線。」以火炬打○相擲下,曰:「烈燄光中綻白蓮,無邊剎海都開遍。」

為印真左善世起棺。「暖日薰風四月天,百花開發滿林園。印公玩景貪遊賞,惹得行人都淚漣。恭惟印真老善世,禪淨一如,福慧具足。神機如徹電,智辯似淵源。提佛祖之紀綱,條條有例;立叢林之規範,事事森然。名傳海外,德播中原。今日化緣畢備,可謂耀後光前。且臨行一句作麼生道?」卓拄杖曰:「途中受用從來具,此去如登到岸船。」

舉火。「當陽直指莫擬議,迥脫根塵始瞥地,無欠無餘絕正偏,亙今亙古沒移易。老掌教,能事畢,臨岐一句重相為,勝熱門中信步登,毘盧頂上恣遊戲。」

法語

示恒修禪人

立志辦道,切宜堅猛。自凡夫直入聖域,豈小緣哉?必要將從前妄想見解,世智辨聰,彼我是非,一時盡底脫去,直下如死人[17]已絕氣息,到本分地上大休大歇,然後向枯木死灰裏豁然契證,始信釋迦以無法而得授記,盧老以無物乃付衣缽。所以曰:以無所得心,修無所得行,行雖與人同,而常與人異。到此切不可造次為人,但只韜光晦跡,守本分、忘人世,待霜露果熟,龍天推出,應緣順時,開拓人天,立一機、垂一句,普使有情無情並仰威光,同受庥廕。若無因緣,只恁度時,不欲人知,作個絕學無為真道人可也。

示禪宗上人

實要了明此個大事非艸艸可得,先要具一片金石心肝、一雙雪白眼睛,把向來所聞所見底玄妙理性、殊勝奇特擲向他方世界,休存一絲毫許,打疊得乾乾淨淨,單提[18]己躬下大事,猛著精彩,暮究朝參,心心無間,參來參去,參到佛祖說不去處、行不到處,撲倒起來,鼓掌呵呵,元來是這個道理,方與三世諸佛把手共行,歷代祖師同一鼻孔,始不負爾出家一番也。若是依依稀稀,今日三、明日四,只是妄想堆裏做來做去,疲勞厭倦,自生退息,反歸咎於禪不靈,出得門去,無所不為,謾道薙髮了脫生死,更欠黑面老子飯錢在。珍重,珍重。

示慧廣禪人

唯此法門至簡至近,不勞多聞,只要實悟。如六祖大師賣薪,一聞「應無所住而生其心」,即便了當,豈不是至簡至近哉?後到黃梅,和偈曰:「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若是個漢,於此省去,略較些子,更要將心待悟,何時而達?又不聞韶國師曰:「通玄峰頂,不是人間;心外無法,滿目青山。」到這裏還有甚佛祖可成、禪道可參?然斯事本無奇特,只要人信得及,刻期取證,不是說了便休。想你我遇斯大難,萬里流來,得全軀命。今得為僧,必要拼死做一番,莫學時人記幾句口頭語,以當了事。明眼人覷見,未免吐罵。上座必欲作脫體衲僧,當如我語,切莫放逸,自有推門落臼之時。若能腳跟點地,不妨來噇山僧手裏白棒;若是虛誕浮華,只圖眼前熱鬧,有鬼神兮妒君福,有陰陽兮促君壽。勉旃!勉旃!

示虛白行者

汝佐山僧築靜室、建茶房,費盡辛苦,吾非不知本意,留爾同居,與爾斷除宿習,說破末後句子,柰爾魔事紛紜,不得[19]已而卻汝,自此日遠一日矣。汝豈不聞先哲行履如慈明,更衣入戎馬隊中,去參汾陽、雪峰,三到投子、九上洞山,皆為道德,不顧危亡,始得萬古為人天師範?豈是今人輕人我慢,入門不為道德,反要師家以人情回顧?稍有回顧不到,便生許多是非,說長說短,只窺探他人行徑,不顧自[20]己生死,各執管見,不信棒喝為人,或執幾句之乎也者講論為長、或執寫經持念為長、或執禮拜磨筋苦骨為長、或執一句死話頭將心待悟為長?諸如此類,自塞悟門,流入邪見,不是出家了脫生死,原為設法討喫而[21]已。豈知信施粒米出自血汗,不明心地,如何消得?一息不來,定是酬他去也。袈裟下失人身,豈不痛哉?汝既決意出家,吾今不得不與汝道破,惟恐走錯路途,難以相救。倘能一念知非,但向無佛無眾生處努力窮究,日久歲深,自然田地穩密,始不負與爾薙髮一番也。珍重!珍重!

復淨空上座

陽城一別,倏忽三載,上座想有大進益處,參學人必借此世磨勵,不可因循彷彿,趨色力強健,討明落腳處,不枉出世閻浮走一遭。然此個事,非造次顢頇所能為也,必要具一片金石心肝,棒打不回、千磨不退,如雲門折足、夾山落水,古人勵志苦行,載在方策者,不勝屈指,必如此行履,方有少分相應。豈似近時人,入得門來,自高自大,不究自[22]己本分,只探他人行徑,不信教外單傳,只學之乎者也,記得兩句白話,就去誑他聾俗,我自破老人處來的,我是忞山翁處來的,便稱知識,以圖口體。悲夫!若不明心達本,信施粒米難消,一息不來,定是披毛戴角酬他去,豈不痛哉?吾不當造此口業,但思昔在蓉城,曾有針芥機緣,豈得不直心相為?想上座聰慧明達,博古窮今,自是發憤超群。雖然如是,更須拼身捨命向前始得,切忌尋章弄句,論古論今,終是杓卜聽虛聲耳。復示一偈:

棄本逐末事可吁,只緣病目見差殊。豁然除卻眼中[23]瞖,始覺從前是自污。

寄林眉上人

山僧為汝處,是汝不知。若是知之,不是這個行履。畏刀避劍,非是漢子。若是個漢,必要就嚴師益友互相砥礪,譬如美玉無瑕,須假良工琢磨,方得成器。不然,終成廢物,有何用處?不見仲尼道:「仁者先難而後獲。」伯陽曰:「多易必多難。」從上聖人無不教人從難處做起,果負真誠,自然忘其難而致其易。若圖其易而捨其難,未見有生成彌勒、自然釋迦,所以安心斷臂、踏碓繫樁、雪峰飯頭、溈山典座,只要了明[24]己事,不憚勤勞,出來個個為人天師。世間那有吃現成飯、睡現成床,橫草不拏、豎草不拈,而便求得佛法、了得生死?山僧近日不愛與人打葛藤,柰爾隨山僧在初,不忍負爾,舉則公案問汝荅得,許汝在彼把茆蓋頭荅不得,急須買草鞋行到水雲庵與汝道破。薙髮修行貴圖見性,即今性在甚處?見得性要了生死,生死到來作麼生了?了得生死要知去處,眼光落地向甚麼處去?速道!速道!然而到這裏道得也出不得,這裏道不得也出不得,這裏道得道不得總出不得,這裏畢竟作麼生道?

古林智禪師語錄卷之四終

校勘註

  1. 【CBETA】已【CB】,巳【嘉興】
  2. 【CBETA】己【CB】,巳【嘉興】
  3. 【CBETA】己【CB】,巳【嘉興】
  4. 【CBETA】己【CB】,巳【嘉興】
  5. 【CBETA】已【CB】,巳【嘉興】
  6. 【CBETA】己【CB】,巳【嘉興】
  7. 【CBETA】己【CB】,巳【嘉興】
  8. 【CBETA】己【CB】,巳【嘉興】
  9. 【CBETA】己【CB】,巳【嘉興】
  10. 【CBETA】已【CB】,巳【嘉興】
  11. 【CBETA】己【CB】,巳【嘉興】
  12. 【CBETA】已【CB】,巳【嘉興】
  13. 【CBETA】己【CB】,巳【嘉興】
  14. 【CBETA】己【CB】,巳【嘉興】
  15. 【CBETA】卻【CB】,郤【嘉興】
  16. 【CBETA】卻【CB】,郤【嘉興】
  17. 【CBETA】已【CB】,巳【嘉興】
  18. 【CBETA】己【CB】,巳【嘉興】
  19. 【CBETA】已【CB】,巳【嘉興】
  20. 【CBETA】己【CB】,巳【嘉興】
  21. 【CBETA】已【CB】,巳【嘉興】
  22. 【CBETA】己【CB】,巳【嘉興】
  23. 【CBETA】瞖【CB】,㬾【嘉興】
  24. 【CBETA】己【CB】,巳【嘉興】

【經文出處】CBETA 電子佛典《嘉興大藏經(CBETA 選錄)》JB429《盛京奉天般若古林禪師語錄》,版本日期 2026-03-11。依 CC BY-NC-SA 4.0 授權轉載,內容未經變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