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霞澹歸釋禪師語錄卷三
拈古頌
世尊睹明星,大悟曰:「奇哉!一切眾生具有如來智慧德相,但以妄想執著而不證得。」
師云:「我以妄想執著而證得。」復云:「直饒證得,輸與眾生一籌在。」
廣額屠兒日殺千羊,一日至世尊前,颺下屠刀曰:「我是千佛一數。」世尊曰:「如是,如是。」
調達生陷地獄,佛敕阿難傳問:「安否?」曰:「我雖在地獄,如三禪天樂。」佛又敕阿難傳問:「還求出不?」曰:「我待世尊來便出。」阿難曰:「佛是三界大師,豈有入地獄分?」曰:「佛既無入地獄分,我豈有出地獄分?」
師云:「叵耐,叵耐。調逵當初出佛身血了,如今又把佛身分為兩段,還有人救得麼?」驀豎拂子,云:「徼幸神蛇,並無瘡口。」
文殊見一女子,近佛而坐,入於三昧。文殊曰:「此女得近佛坐,我何不得?」佛曰:「汝覺此女,試自問之。」文殊遶女子三匝,鳴指一下,托至梵天而不能出。佛曰:「假使百千文殊,亦出此定不得。下方過四十二恆沙國土,有罔明菩薩能出此定。」須臾,罔明從地湧出,卻至女子前,鳴指一下,女子於是從定而出。
師云:「罪不重科。」
文殊三處度夏,迦葉欲白槌擯出,纔拈槌,乃見百千萬億文殊,盡其神力,槌不能舉。世尊曰:「汝擬擯那箇文殊?」
師云:「迦葉前不射馬,後不擒王。人言戡定無功,我道太平有象。」
阿難問迦葉:「世尊傳金襴袈裟外,別傳箇甚麼?」葉召阿難,難應諾。葉曰:「倒卻門前剎竿著。」
外道索馬鳴論義,國王、大臣、四眾俱會。鳴曰:「汝義以何為宗?」道曰:「凡有言說,我皆能破。」鳴便指國王曰:「當今國土康寧,大王長壽,請汝破之。」外道屈伏。
師云:「借勢伏人,殊非好手。然雖如此,不曾有一字欺了外道。」復云:「猶欠一著在。」
罽賓國王秉劍至師子尊者所,曰:「師得蘊空否?」者曰:「[2]已得蘊空。」曰:「離生死否?」者曰:「[3]已離生死。」曰:「既離生死,可施我頭。」者曰:「身非我有,何吝於頭?」王即揮劍斷尊者首,白乳涌高數尺,王之右臂旋亦墮地。
師云:「十字街頭行樂圓。」
般若多羅尊者赴東印度國王齋,王問:「諸人盡轉經,師為甚不轉?」者曰:「貧道出息不涉世緣,入息不居蘊界,常轉如是經百千萬億卷。」
師云:「者老漢犯了波逸提也。不知且道是何罪相?迴眾僧物入[4]己。」
梁武帝問達磨大師:「如何是聖諦第一義?」磨曰:「廓然無聖。」曰:「對朕者誰?」磨曰:「不識。」帝不契,磨遂折蘆渡江。
師云:「幸有者一著子。」
達磨葬熊耳山。後三歲,魏宋雲奉使西域回,遇磨於蔥嶺,手攜隻履,翩翩獨逝。雲問:「何往?」磨曰:「西天去。」
六祖至法性寺,寓廊廡間。暮夜,風颺剎旛。二僧對論,一曰風動,一曰旛動。祖曰:「不是風動,不是旛動,仁者心動。」
師云:「二僧恁麼道:孤負己靈,埋沒先聖。六祖恁麼道:孤負己靈,埋沒先聖。」復云:「我恁麼道:孤負己靈,埋沒先聖。還有不甘底麼?也只向道:孤負[5]己靈,埋沒先聖。」
南陽國師三喚侍者,者三應。陽曰:「將謂吾孤負汝,卻是汝孤負吾。」
東西兩堂各爭貓兒,南泉提起曰:「道得即救取貓兒,道不得即斬卻。」眾無對,泉便斬之。趙州自外歸,泉舉前話,州乃脫草履安頭上而出。
南泉曰:「三世諸佛不知有,貍奴白牯卻知有。」
師云:「彼此莫相怪。」
侍者請南泉赴堂,泉曰:「我今日莊上喫油粢飽也。」曰:「和尚不曾出入。」泉曰:「汝問莊主去。」者方去,主[6]已來謝和尚到莊喫油粢。
鹽官喚侍者:「將犀牛扇子來。」者曰:「破也。」曰:「扇子破了,還我犀牛兒來。」者無對。
僧問大梅:「和尚見馬祖得箇什麼便住此山?」梅曰:「馬祖道即心即佛,我便向者裏住。」曰:「馬祖近日又道非心非佛。」梅曰:「者老漢惑亂人未有了日,任汝非心非佛,我只管即心即佛。」僧回舉似祖,祖曰:「大眾!梅子熟也。」
師云:「一箭雙鵰,當場逞手。」
百丈惟政問南泉:「諸方善知識還有不說似人底法也無?」泉曰:「有。」政曰:「作麼生?」曰:「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政曰:「恁麼則說似人了也。」曰:「某甲即恁麼,和尚作麼生?」政曰:「我又不是善知識,爭知有說不說底法?」曰:「某甲不會,請和尚說。」政曰:「我大煞與汝說了也。」
石鞏張弓架箭,以接學人。三平乃披胸當之曰:「此是殺人箭,活人箭又作麼生?」鞏彈弓弦三下,平禮拜。鞏曰:「三十年張弓架箭,祇射得半箇聖人。」遂拗折弓箭。
仰山問中邑:「如何得見佛性?」▢邑曰:「譬如一室有六窗,內有一獼猴,外有獼猴從東方喚狌狌,獼猴即應,如是六窗俱喚俱應。」山禮謝,起曰:「連來蒙和尚譬喻,無不曉了。更有一事,祇如內獼猴瞌睡,外獼猴欲與相見,又且如何?」邑下禪床,執仰山手作舞,曰:「狌狌與汝相見了也。」
汾陽無業國師,學者致問,多荅之曰:「莫妄想。」
師云:「問即口啞,荅即耳聾,且得大家省力。」
藥山問石頭:「直指人心,見性成佛,望和尚指示。」頭曰:「恁麼也不得,不恁麼也不得,恁麼不恁麼總不得,子作麼生?」
師云:「一筆畫成,把酒便喫。」
溈山與仰山摘茶次,謂仰山曰:「終日摘茶,祇聞子聲,不見子形。」仰撼茶樹,溈曰:「子祇得其用,不得其體。」曰:「未審和尚如何?」溈良久,曰:「和尚祇得其體,不得其用。」溈曰:「放子三十棒。」曰:「和尚棒某甲喫,某甲棒教誰喫?」溈曰:「放子三十棒。」
陸大夫問南泉:「弟子從六合來,彼中還有身麼?」泉曰:「分明記取,舉似作家。」曰:「和尚不可思議,到處世界成就。」泉曰:「適來總是大夫分上事。」
夾山見船子辭行,頻頻回顧。子喚:「闍黎。」山回首,子豎起橈曰:「汝將謂別有?」乃覆舟入水而逝。
師云:「圖箇什麼?」
趙州問南泉:「如何是道?」泉曰:「平常心是道。」曰:「還可趨向也無?」泉曰:「擬向即乖。」曰:「不擬爭知是道?」泉曰:「道不屬知,不屬不知。知是妄覺,不知是無記。若真達不疑之道,猶如太虛,廓然蕩豁,豈可強是非耶?」
師云:「說也說了,會也會了,不疑是第二頭,達是第三首,向上又作麼生道?道。」
尼問趙州:「如何是密密意?」州以手[8]掐之。尼曰:「和尚猶有者箇在。」州曰:「卻是你有者箇在。」
僧遊五臺,問一婆子:「臺山路向什麼處去?」婆曰:「驀直去。」僧便去。婆曰:「好箇師僧,又恁麼去。」有僧舉似趙州,州曰:「待我去勘過。」明日,州去問:「臺山路向什麼處去?」婆曰:「驀直去。」州便去。婆曰:「好箇師僧,又恁麼去。」州歸院,謂僧曰:「臺山婆子為汝勘破了也。」
趙州到一菴主處,問:「有麼?有麼?」主豎起拳頭。州曰:「水淺不是泊船處。」便行。又到一菴主處,問:「有麼?有麼?」主亦豎起拳頭。州曰:「能縱能奪,能殺能活。」便作禮。
臨濟見僧入門便喝。
師云:「四喝內有者一喝,識得者一喝,一任你喝。作麼生是者一喝?」隨後喝一喝。
臨濟曰:「我有時奪人不奪境,有時奪境不奪人,有時人境兩俱奪,有時人境俱不奪。」
師云:「一箇字,一箇○,一一○一一抹卻。畢竟臨濟是什麼面目?」
嚴陽尊者參趙州,問:「一物不將來時如何?」州曰:「放下著。」曰:「一物不將來,放下箇什麼?」州曰:「放不下,擔取去。」者於言下大悟。
僧問大隨:「劫火洞然,大千俱壞,未審者箇壞不壞?」隨曰:「壞。」曰:「恁麼則隨他去也。」隨曰:「隨他去。」僧不肯。後到投子,舉前話,子裝香遙禮曰:「西川古佛出世。」謂其僧曰:「汝速回去懺悔。」僧回大隨,隨[9]已遷化。僧再至投子,子亦遷化。
俱胝和尚無別提唱,惟豎一指。玄沙曰:「我當時若見,拗折指頭。」
師云:「雞子裏揀什麼骨?」
廓侍者問德山:「從上諸聖向什麼處去?」山曰:「作麼作麼?」曰:「敕點飛龍馬,跛鱉出頭來。」山休去。明日山浴出,廓過茶與山,山撫廓背曰:「昨日公案作麼生?」曰:「者老漢今日方始瞥地。」山又休去。
師云:「司空見慣。」
趙州問投子:「大死底人卻活時如何?」子曰:「不許夜行,投明須到。」州曰:「我早侯白,伊又侯黑。」
王常侍參睦州,州問:「何故入院遲?」曰:「看打毬。」州曰:「人打毬?馬打毬?」曰:「人打毬。」州曰:「人困麼?」曰:「困。」州曰:「馬困麼?」曰:「困。」州曰:「露柱困麼?」無對。歸至私第,中夜忽有省。明日見州曰:「某甲會昨日事也。」州曰:「露柱困麼?」曰:「困。」州肯之。
後唐莊宗幸河北回,召興化問曰:「朕取中原,獲得一寶,未曾有人酬價。」化曰:「請陛下寶看。」帝以兩手舒襆頭腳,化曰:「君王之寶,誰敢酬價?」
巖頭值沙汰,於鄂渚湖作渡子。一日,有婆抱孩兒來,乃曰:「呈橈舞棹即不問,且道婆手中兒甚處得來?」頭便打。婆曰:「婆生七子,六箇不遇知音,祇者一箇也不消得。」便拋水中。
僧念經次,雲居問:「念者是甚麼經?」曰:「《維摩經》。」居曰:「不問《維摩經》,念者是甚麼經?」僧從此得入。
師云:念者是甚麼經?《維摩經》。雲居不解休去,帶累者僧之遶。
僧問雲居:「山河大地從何而有?」居曰:「從妄想有。」曰:「與某甲想出一錠金得麼?」居便休去,僧不肯。
師云:「你不肯時,問取山河大地。」
稠布衲問曹山:「披毛帶角是什麼墮?」山曰:「是類墮。」「不斷聲色是什麼墮?」山曰:「是隨墮。」「不受食是什麼墮?」山曰:「是尊貴墮。」
師云:「四禁所以窮五位之通,三墮所以通四禁之窮。要識曹山麼?混沌初分,白蝙蝠精。」
師云:「因甚如此?」
僧問曹山:「學人通身是病,請師醫。」山曰:「不醫。」曰:「為什麼不醫?」山曰:「教你求生不得生,求死不得死。」
師云:「得恁麼同病相憐?」
僧問乾峰:「十方薄伽梵,一路涅槃門,未審路頭在什麼處?」峰以拄杖畫云:「在者裏。」僧請益雲門,門拈起扇子云:「扇子𨁝跳上三十三天,築著帝釋鼻孔,東海鯉魚打一棒,雨似盆傾。會麼?」
師云:「乾峰纔指出路頭,雲門便全家奉送,還肯立地承當麼?設承當得,也是頭上安頭。」
西院明訪南院曰:「某甲無可人事,從許州來,收得江西剃刀一柄上和尚。」院曰:「汝從許州來,為什麼收得江西剃刀?」明於院手上[11]掐一[12]掐。院曰:「侍者收取。」明以袖拂一拂便行。院曰:「阿[13]剌剌,阿[14]剌剌。」
師云:「驚蛺蝶。」
芭蕉拈拄杖曰:「你有拄杖子,我與你拄杖子。你無拄杖子,我奪卻你拄杖子。」靠拄杖下座。
玄沙示眾:「諸方老宿盡道接物利生,只如盲、聾、啞三種病人,汝作麼生接?患盲者,拈槌豎拂他又不見;患聾者,語言三昧他又不聞;患啞者,教伊說又說不出。若接不得,佛法無靈驗。」
玄沙遣僧送書上雪峰,峰開緘惟白紙三張,問僧:「會麼?」曰:「不會。」峰曰:「不見道:君子千里同風?」▢回舉似於沙,沙曰:「者老和尚蹉過也不知。」
師云:「不但雪峰蹉過,玄沙也蹉過。作麼生是蹉過處?莫使外人知。」
長慶曰:「寧說阿羅漢有三毒,不說如來有二種語。不道如來無語,祇是無二種語。」保福曰:「作麼生是如來語?」慶曰:「聾人爭得聞?」福曰:「情知和尚向第二頭道。」慶卻問:「作麼生是如來語?」「福曰:喫茶去。」
師云:「也是第二頭道。」
雲門示眾:「人人自有光明在,看時不見暗昏昏。作麼生是諸人自[16]己光明?」自代曰:「廚庫,山門。」又曰:「好事不如無。」
師云:「作麼生是自[17]己光明?但向道:『看時不見暗昏昏。』」
雲門示眾:「拆半裂三,針筒鼻孔在什麼處?為我一一拈出來看。」自代曰:「上中下。」
師云:「我不拈。」
雲門拈起拄杖曰:「凡夫實,謂之有;二乘柝,謂之無;緣覺謂之幻有,菩薩當體即空。衲僧家見拄杖,但喚作拄杖,行但行,坐但坐,不得動著。」
僧問雲門:「如何是透法身句?」門曰:「北斗裏藏身。」
師云:「盡大地是北斗,喚什麼作身?盡大地是身,喚什麼作北斗?道!道!」
金峰喫餅次,自拈一枚餅,從上板頭轉一匝。大眾見,一時合掌,峰曰:「縱饒十分起手,也只得一半。」至晚,有僧請益:「今日行餅,見僧合掌,和尚道:『縱饒十分起手,也只得一半。』請和尚全道。」峰作拈餅勢,復曰:「會麼?」曰:「不會。」峰曰:「金峰也只得一半。」
師云:「自首免。」
翠巖上堂:「一夏與兄弟東語西話,看翠巖眉毛在麼?」長慶曰:「生也。」雲門曰:「關。」保福曰:「作賊人心虛。」翠巖芝曰:「為眾竭力,禍出私門。」
師云:「翠巖與你們有甚冤讎?」復云:「過街老鼠齊叫打,也是自家招得。」
風穴上堂:「若立一塵,家國興盛,野老顰蹙。不立一塵,家國喪亡,野老安帖。於此明得,闍黎無分,全是老僧。於此不明,老僧卻是闍黎。闍黎與老僧,亦能悟卻天下人,亦能瞎卻天下人。欲識闍黎麼?」右邊一拍曰:「者裏是。欲識老僧麼?」左邊一拍曰:「者裏是。」
僧問同安志:「二機不到處如何舉唱?」志曰:「遍處不逢,玄中不失。」
師云:「恁麼即到也。」
白雲上堂:「舉一則公案布施大眾。」良久,云:「口只堪喫飯。」
法眼問修山主:「毫釐有差,天地懸隔。兄作麼生會?」修曰:「毫釐有差,天地懸隔。」眼曰:「與麼道又爭得?」曰:「某甲只恁麼,和尚作麼生?」眼曰:「毫釐有差,天地懸隔。」修便禮拜。
雪竇示眾:「龍泉與刀斧同質,利鈍懸殊;駑駘與驥馬同途,遲速有異。」
僧問楊岐:「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衲僧得一堪作甚麼?」岐曰:「缽盂口向天。」
永明潛參法眼,眼曰:「子參請外,看什麼經?」潛曰:「《華嚴》。」曰:「總、別、同、異、成、壞六相,是何門攝?」潛曰:「世、出世間一切法,皆具六相。」曰:「空還具六相否?」潛無對。曰:「何不問我?」潛便問:「空還具六相否?」曰:「空。」潛於是開悟。曰:「子作麼生會?」潛曰:「空。」眼然之。
師云:「大小法眼,畫蛇添足。」
僧問五祖:「如何是佛?」祖曰:「口是禍門。」
谷泉見慈明,明問:「片雲橫谷口,道人何處來?」泉左右顧曰:「夜來何處火,燒出古人墳?」明曰:「未在,更道。」泉便作虎聲,明以坐具便摵,泉接住,推明置禪床上,明便作虎聲。泉大笑曰:「我見七十餘員善知識,今日始遇作家。」
師云:「著著有出身之路,諸方總會,因甚谷泉只肯慈明?且道利害在甚麼處?」
傅大士頌:「空手把鋤頭,步行騎水牛。人從橋上過,橋流水不流。」
師云:「貨是來路,錢是足數。」
《金剛經》:「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法眼曰:「若見諸相非相,即不見如來。」天衣懷曰:「若見諸相非相,眼在什麼處?此語有兩負門。」
老宿一夏不為師僧說話,有僧自歎曰:「我只與麼空過一夏,不敢望和尚說佛法得,聞正因兩字也得。」宿曰:「闍黎莫誓速,若論正因,一字也無。」道了,扣齒曰:「適來無端不合與麼道。」鄰房一老宿聞曰:「大好一釜羹,被兩顆鼠糞污卻。」
有二菴主旬日後相見,上菴主曰:「許多時在什麼處?」下菴主曰:「在菴裏造箇無縫塔。」上菴主曰:「某甲也要造一箇,就兄借樣子得麼?」下菴主曰:「何不早道,恰被人借去了也。」
頌古拈
世尊生下,一手指天,一手指地,曰:「天上天下,惟吾獨尊。」雲門曰:「我當時一棒打殺與狗子喫卻,貴圖天下太平。」
日暖看三織,風高鬥兩廂。蛙翻白出闊,蚓死紫之長。飯潑聽琵鳳,饅拋接建張。歸來屋裏坐,打殺又何妨。
僧云:「者不是和尚底詩。」師云:「者是老僧底頌,不但為世尊雲門,亦與天下有鼻孔底衲僧一時銷繳。」
若能轉物,即同如來。
東西南北無中位,春夏秋冬有八風。盡道如來能轉物,腳跟線綻沒人縫。
師云:「若恁麼,用轉作麼?」
誌公曰:「終日拈香擇火,不知身是道場。」玄沙曰:「終日拈香擇火,不知真箇道場。」圓悟曰:「終日拈香擇火,不知拈香擇火。」
剝了皮,析了肉,刮了骨,三箇光頭一箇禿。早知有影更無形,豈惜臨風歌一曲。
只見樹開花,不見花開樹。失卻獻花人,想也看花去。
師云:「時人不識予心樂,恰好偷閒學少年。」
暗塵明月影重重,腸斷魂消未覺同。眼角乜斜纔一點,大家落在是非中。
師云:「若道是點,蹉過青原;道是不點,也蹉過老僧。」喝一喝,云:「莫是非好。」
東西兩堂各爭貓兒,南泉提起曰:「道得即救取貓兒,道不得即斬卻。」眾無對,泉便斬之。趙州自外歸,泉舉前話,州脫草履安頭上而出,泉曰:「子若在,即救得貓兒也。」
越國同憐種大夫,當陽難犯奪魂符。於今敵手無先著,卻載西施泛五湖。
師云:「還逃得者一刀麼?」便是南泉道:「子若在,即救得貓兒。」也只做不見。
南泉與歸宗、麻谷同去禮南陽國師。泉於路上畫一圓相曰:「道得即去。」宗便於圓相中坐,谷作女人拜。泉曰:「與麼則不去也。」宗曰:「是什麼心行?」泉乃相喚回,不去禮國師。
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南陽忠國師,從古不相見。不相見,畫圖省識春風面。
經題[米-木+八]字。老宿曰:「看取下注腳。」
分明一箇字,爭奈無人識。看取下注腳,且喜沒交涉。一中一,十中十,百中百,千萬億中千萬億。
南嶽參六祖,祖問:「什麼物恁麼來?」嶽無語。經八載有省,乃曰:「說似一物即不中。」
說似一物即不中,裏頭實落外頭空。裏頭實落無一點,外頭空有百千重。
師云:「吽!吽!我不曾見此。」
盤山見人舁喪,歌郎振鈴曰:「紅輪決定沈西去,未委魂靈往那方?」幕下孝子哭曰:「哀!哀!」山忽身心踴躍,歸舉似馬祖,祖可之。
紅輪決定沈西去,未委魂靈往那方。聽得哀哀聲一囀,客兒立地唱還鄉。鐮一把,紙三張,沒淆訛處絕承當。雲山水月都拋卻,贏得莊周蝶夢長。
僧問馬祖:「和尚為什麼說即心即佛?」祖曰:「為止小兒啼。」曰:「啼止後如何?」祖曰:「非心非佛。」曰:「除此一種人來,如何指示?」祖曰:「向伊道不是物。」曰:「忽遇其中人來如何?」祖曰:「且教伊體會大道。」
還他三箇好,富嫌千口少。看看兩鬢皤,貧恨一身多。纔言不是物,滿地都狼籍。堪憐馬大師,說法總非時。迢迢大路如弦直,問荅於人何損益。臨濟雖然會白拈,畢竟一文偷不得。
師云:「連我[19]已費觜了也。教伊體會大道,卻被其中人呵呵大笑,又作麼生?」
殃崛摩羅用千人拇指為華冠,惟欠一指,遂欲殺母。佛化沙門在前,殃崛釋母殺佛。佛徐行,殃崛急行不能及,乃喚:「瞿曇!住!住!」佛曰:「我住久矣,是汝不住。」殃崛聞之忽悟,投刃出家。
我住久矣汝不住。殃崛聞之忽開悟,剃除鬚髮著袈裟:汝住久矣我不住。
師云:「剃除鬚髮,當為何事?卻須領取此意始得。作麼生是此意?」喝一喝。
世尊拈青蓮華示眾,迦葉尊者破顏微笑。世尊曰:「吾有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實相無相,微妙解脫法門,付囑於汝。」
舉起處堆山積嶽,一笑時瓦解冰消。當場沒有超師智,爭免朱描墨又描。
臨濟钁地次,見黃檗來,拄钁而立。檗曰:「者漢困那?」濟曰:「钁也未舉,困箇什麼?」檗便打。濟接住棒,一送送倒。檗呼維那:「扶起我來。」那扶起曰:「和尚爭容得者風顛漢無禮?」檗纔起,便打維那。濟钁地曰:「諸方火葬,我者裏活埋。」
姓趙姓張,姓白姓康。打散狐剛子,不見美猴王。
師云:「黃檗打維那,交過排場。我者裏活埋,走馬到任。還會麼?老僧一條熱棒直是忍俊不禁,爭奈無交過處。」
溈山示眾曰:「老僧百年後,向山下作一頭水牯牛,左脅書五字曰:『溈山僧某甲』。喚作溈山僧,又是水牯牛;喚作水牯牛,又是溈山僧。喚作什麼即得?」仰山出,禮拜而退。
又是溈山又是牛,何勞平地起戈矛?出來禮拜抽身退,你若知慚我便休。
師云:「溈山直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一隊老古錐,許多○相,向什麼處著?」
溈山坐次,仰山、香嚴侍立,山舉手曰:「如今恁麼者少,不恁麼者多。」嚴從東過西立,仰從西過東立,山曰:「者箇因緣,三十年後如金擲地相似。」仰曰:「亦須是和尚提唱始得。」嚴曰:「即今亦不少。」山曰:「合取狗口。」
夜月歌鸚鵡,春風舞鷓鴣。深宮人不見,翹首瑞雲多。
師云:「畫箇畫不出底,不畫箇畫得出底。」
溈山問仰山:「什麼處來?」仰曰:「田中來。」曰:「田中多少人?」仰插鍬子,叉手而立。曰:「南山大有人刈茅。」仰拔鍬子便行。
萬機休罷頭還重,千里馳驅骨又輕。除卻華山陳處士,何人不帶是非行。
師云:「華山處士恨無黑旋風相救。然雖如是,[20]已遍天下了也。」
張拙秀才看《千佛名經》,問長沙曰:「百千諸佛,但見其名,未審居何國土,還化物也無?」沙曰:「黃鶴樓崔顥題後,秀才還曾題也未?」曰:「未曾。」沙曰:「得閒題取一篇好。」
二十一史,那裏說起?流水寫來,我不如你。(且道寫底是什麼?)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
師云:「依樣畫胡盧,阿誰不會?」僧云:「李太白閣筆又作麼生?」師云:「正是依樣畫胡盧。」
子湖於門下立牌曰:「子湖有一隻狗,上取人頭,中取人心,下取人足,擬議即喪身失命。」臨濟會下二僧參,方揭簾,湖喝曰:「看狗!」僧回顧,湖便歸方丈。
放火不用炭,殺人不用刀。突出一隻狗,咬殺兩堂貓。
師云:「卻又被貓兒咬殺了也。」
陸亙大夫問南泉曰:「肇法師也甚奇怪,解道天地同根,萬物一體。」泉指庭前牡丹曰:「大夫!時人見此一株花,如夢相似。」
雲封立石重重,空卷游絲段段。人歌金谷前筵,舟隱玉溪南岸。炎涼總有千般,離合都無一片。眉開錦上添花,目斷雪中送炭。
僧問米胡:「自古上賢還達真正理否?」胡曰:「達。」曰:「作麼生達?」胡曰:「霍光當日賣假銀城與單于,契書是什麼人做?」
師云:「向者裏開得一隻眼,是霍光買主;向者裏瞎得一隻眼,是單于賣主。忽然齊瞎齊開,馬面牛頭一齊笑倒。」
誌公令人傳語思大:「何不下山教化眾生,一向目視雲霄作麼?」大曰:「三世諸佛被我一口吞盡,何處更有眾生可度?」
誰知報怨是酬恩,斬草休教尚有根。我便居高非視下,一雙青眼耀天門。
趙州逢一婆,問:「什麼處去?」曰:「偷趙州筍去。」州曰:「忽遇趙州又作麼生?」婆便與一掌,州休去。
財不露白,主不見賊。攔腮一掌,本利俱失。
師云:「若遇師子兒,吞卻老僧不妨慶快。還知盡大地利錢都是老僧本錢也無?」
趙州到一菴主處,問:「有麼?有麼?」主豎起拳頭。州曰:「水淺不是泊船處。」便行。又到一菴主處,問:「有麼?有麼?」主亦豎起拳頭。州曰:「能縱能奪,能殺能活。」便作禮。
慢打輕敲不厭頻,一番鑼鼓一番新。雖然人把胡孫弄,卻被胡孫弄了人。
師云:「不見道:得便宜是失便宜?一向無人免得,要且無人求免。」
趙州問僧:「曾到此間麼?」僧曰:「曾到。」州曰:「喫茶去。」又問僧,僧曰:「不曾到。」州曰:「喫茶去。」院主問:「為什麼曾到也云:『喫茶去。』不曾到也云:『喫茶去。』」州召院主,主應諾。州曰:「喫茶去。」
眼中不著一些砂,陣陣東風樹樹花。拈起盞來長吸罷,不知春色落誰家。
師云:「老子於此興復不淺。」
僧問趙州:「和尚姓什麼?」州曰:「常州有。」曰:「甲子多少?」州曰:「蘇州有。」
蘇州有,常州有,到了蘇常不知有。勸君莫唱鷓鴣詞,坐中都是江南叟。
師云:「到了蘇常不知有,也應唱與鷓鴣詞。」復云:「老婆心堪作甚麼?」
臨濟將示滅,謂眾曰:「吾滅後,不得滅卻吾正法眼藏。」三聖出曰:「爭敢滅卻和尚正法眼藏?」濟曰:「[21]已後有人問你,向他道什麼?」聖便喝。濟曰:「誰知吾正法眼藏向者瞎驢邊滅卻?」
瞎驢滅卻正法眼,臨濟於今又活埋。上面種株桃樹子,更無鬼敢出頭來。
師云:「是孝順?是忤逆?孝順須生忤逆子,忤逆還成孝順兒,不信但看簷頭水,點點滴滴不差移。」
德山托缽下堂,雪峰曰:「者老漢鐘未鳴,鼓未響,托缽向什麼處去?」山便歸方丈。峰舉似巖頭,頭曰:「大小德山未會末後句在。」山聞,令侍者喚來問:「汝不肯老僧那?」頭密啟其意,山乃休。明日上堂,果與尋常不同。頭至僧堂前,撫掌大笑曰:「且喜老漢會末後句。雖然如是,也祇得三年活。」
德嶠全提摩竭令,巖頭半似挽歌郎。雖然葬得催官地,爭奈兒孫命不長。
師云:「不覺屐齒之折。」
洞山過水偈
切忌從他覓,不見胡鬚赤。迢迢與我疏,蹉過赤鬚胡。我今獨自往,金鱗忽透網。處處得逢渠,塞雁罷傳書。渠今正是我,莫道我非我。我今不是渠,那教渠立渠。應須恁麼會,髑髏俱粉碎。方得契如如,豈有二文殊。
師云:「似火入火,以空合空,更疑箇什麼?然雖如此,我今不是渠,且須子細;渠今正是我,尚有淆訛。」
洞山五位
正中偏,枕頭睡熟耳根邊。相逢纔有相當處,[22]已抱琵琶過別船。
師云:「豁放下著。」
師云:「落放下著。」
正中來,瞥然起處孰安排。縱然惹得周郎顧,不覺宮商調[23]已乖。
師云:「劄放下著。」
師云:「撒放下著。」
師云:「瞎放下著。」
總頌。
五位為君更指陳,就中一位沒疏親。華山入夜全成火,瀛海生春又起塵。首尾應時看卦象,機絲絕處見針神。若將次第論高下,莫謗如來正法輪。
師云:「就中一位是那一位?即五位中一位,離五位中一位,非即五位,非離五位中一位,恰放下著。」
洞山示眾:「秋初夏末,兄弟或東去西去,直須向萬里無寸草處去始得。」又曰:「只如萬里無寸草處且作麼生去?」有僧舉似石霜,霜曰:「出門便是草。」
萬里無,出門是,兩句分明遮一句。長途擺手向前行,月落題詩滿雲樹。
師云:「只開口六箇字,便成無[24]縫天衣,不勞向下更看。」
神山把針次,洞山問:「把針事作麼生?」山曰:「針針相似。」洞曰:「二十年同行,作者箇語話,豈有與麼工夫?」山曰:「長老又作麼生?」洞曰:「如大地火發。」
說人當畫逢人到,說鬼中宵被鬼呼。三島十洲無雜客,不消重驗藥胡盧。
師云:「更須摵碎。」
溈山見野火,問道吾:「還見火麼?」吾曰:「見。」山曰:「從何處起?」曰:「除卻經行坐臥,請師別致一問來。」山便休。
起處何如見處親,誰除行住別求新。相逢盡道休官去,林下何曾見一人。
盜入三角山,問:「法遇菴主,有什麼寶?」主曰:「僧家之寶,非君所宜。」盜曰:「是什麼寶?」主便喝,盜便斬之。
一喝不見一刀,一刀不見一喝。喝時擉瞎眼睛,刀下眼睛擉瞎。雖然未結同參,相與有些瓜葛。
香嚴示眾:「若論此事,如人上樹,口銜樹枝,腳不蹋枝,手不攀枝。樹下忽有人問西來意,不對則違他所問,若對又喪身失命。當恁麼時,作麼生即得?」
上樹銜枝垂一問,從來有理不能伸。只堪囫圇擎將去,十字街頭賣與人。
師云:「直饒虎頭上座出眾,卻是箇賽寶底商胡,者主買賣,一場懡㦬。」
興化謂克賓維那:「汝不久為唱導之師。」賓曰:「不入者保社。」化曰:「會了不入?不會不入?」賓曰:「總不與麼。」化便打,曰:「克賓維那法戰不勝,罰錢五貫,設饡飯一堂。」次日,化自白槌曰:「克賓維那法戰不勝,不得喫飯,即便出院。」
一心自許傾葵赤,萬馬難將細柳衝。興化親行推轂禮,克賓八面起威風。
師云:後來雪竇要替克賓索者一頓棒,便打。[25]大眾!殊不知興化手裏一棒,棒出脫克賓;克賓身上一棒,棒消歸興化。要索麼?直須更打雪竇始得。
頭枕衡山腳北嶽,且喜人人都睡著。忽然看見暗嗟吁,那得人來縫布衲。
師云:「何不睡去?」
僧問石霜:「萬戶俱開時如何?」霜曰:「堂中事作麼生?」僧無對。經半年,始下一轉語曰:「無人接得渠。」霜曰:「道即太煞道,祇道得八成。」曰:「和尚又且如何?」霜曰:「無人識得渠。」
萬戶一時開,春生玉殿苔。野人忘帝力,何處得渠來。
師云:「直饒道得十成,還有者箇在,堂中事作麼生?性燥漢便與驀面唾。」
僧問洛浦:「供養百千諸佛,不如供養一箇無心道人。未審百千諸佛有何過?無心道人有何德?」浦曰:「一片白雲迷谷口,幾多歸鳥盡迷巢。」
四大部洲齊應供,眼中砂子黑崑崙。從教兩手無閒日,莫遣眉毛絆腳跟。
師云:「眉毛不絆腳跟,赴供也得快便,喚作無心道人得麼?忽然兩手放下時如何?癡人面前大好說夢。」
僧問洞山:「寒暑到來,如何迴避?」山曰:「何不向無寒暑處迴避?」曰:「如何是無寒暑處?」山曰:「寒時寒殺闍黎,熱時熱殺闍黎。」
熱不到熱,寒不到寒,猛虎口裏,鷂子鑽天。熱不到寒,寒不到熱,鷂子口裏,猛虎奪食。
僧問巴陵:「祖意教意,是同是別?」陵曰:「雞寒上樹,鴨寒下水。」
金烏升,玉兔墜,疾走何由迴面背。須彌山半是同途,海底天邊不同會。佛無問,祖無對,一樣春秋千萬歲。野鶩家雞笑未休,舌頭扁得增慚愧。
師云:「大好一片舌頭。若去祖意、教意邊覓,苦哉!舌頭硬了也。」驀豎筆,云:「是雞?是鴨?」
僧問曹山:「清銳孤貧,乞師賑濟。」山召銳闍黎,銳應諾。山曰:「青原白家酒三盞,喫了猶道未沾唇。」
下床喫了空心酒,自卯醺醺直到酉。纔去門前打瓦筒,又來家裏翻筋斗。
龍牙問洞山:「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山曰:「待洞水逆流,即向汝道。」
洞水從來不順流,箇中非問亦非詶。五千甲馬尋源去,一滴俱無萬事休。
溈山安曰:「有句無句,如藤倚樹。」
家住閩川東復東,其間歲歲有花紅。如今不在花紅處,花在舊時紅處紅。
家住閩川西復西,其間歲歲有鶯啼。如今不在鶯啼處,鶯在舊時啼處啼。
師云:「大似蜆子和尚底太煞現成,老僧到此更不能添減一些子。」
保福問僧:「殿裏底是什麼?」曰:「和尚定當看。」福曰:「釋迦佛。」曰:「和尚莫謾人好!」福曰:「卻是汝謾我。」問:「飯頭鑊闊多少?」曰:「和尚試量看。」福以手作量勢,曰:「和尚莫謾人好!」福曰:「卻是汝謾我。」問僧:「汝作什麼業來,得恁麼長大?」曰:「和尚短多少?」福蹲身作短勢。曰:「和尚莫謾人好!」福曰:「卻是汝謾我。」問僧:「汝名什麼?」曰:「咸澤。」福曰:「忽遇枯涸時如何?」曰:「誰是枯涸者?」福曰:「我是。」曰:「和尚莫謾人好!」福曰:「卻是汝謾我。」
白魚攪亂波中月,黃鳥啼殘樹上春。好醜不關瞳子事,是非祇為面前人。
僧問鏡清:「聲前絕妙,請師指歸。」清曰:「許由不洗耳。」曰:「為什麼如此?」清曰:「猶繫腳在。」曰:「某甲祇如此,師意又如何?」清曰:「無端夜來雁,驚起後池秋。」
從前懶說聲前妙,雁起驚秋一句多。洗得耳朵無兩片,漫勞牛鼻揀清波。
雲門示眾:「十五日以前不問汝,十五日以後道將一句來。」眾無對。自代曰:「日日是好日」。
今王不借古王舌,殿中卻捧宮中敕。一言落下四民安,百辟傳為萬世則。風化[26]已成,歌謠莫及,耕田鑿井憑誰力?不知何處覓唐堯,野老年來忘作息。
師云:「莫是造生祠、立德政碑底麼?者裏總不用,且先與雲門三十棒,不合教壞人家男女。」
人情似鐵,官法如罏,眼睛要眨,沒得工夫。
雲門拈起糊餅曰:「我只供養兩浙人,不供養向北人。」自代曰:「天寒日短,兩人共一碗。」
搭了船,不問路。縫了衫,不做褲。只管囫圇不管破。便能到處討便宜,爭免來年當大戶。
師云:「何待來年?」
雲門拈起拄杖曰:「凡夫實謂之有,二乘析謂之無,緣覺謂之幻有,菩薩當體即空。衲僧家見拄杖,便喚作拄杖。行但行,坐但坐,不得動著。」
小乘錢串,大乘井索。有漏箍籬,無漏木杓。衲僧鼻孔,一齊拈卻。
僧問同安:「如何是天人師?」安曰:「頭上角不全,身上毛不出。」
色中青與水中鹽,有也難將二指拈,蓋覆將來人不見,雲峰微露一痕尖。
師云:「打卻看。」
南北東西涌復沒,簇錦攢花看不及。誰云兩處解成龍,箇裏渾無一點墨。
僧問曹山慧霞:「佛未出世時如何?」霞曰:「曹山不如。」「出世後如何?」霞曰:「不如曹山。」
師云:「老僧性燥。」
僧問報慈嶼:「情生智隔,想變體殊。祇如情未生時如何?」嶼曰:「隔。」曰:「情未生時隔箇甚麼?」嶼曰:「者箇梢郎子未遇人在。」
報慈一隔,天寬地窄。六月飛霜,行人路絕。
師云:「六月飛霜,行人路絕。若也翻天作地,者箇梢郎子未遇人在。」
青龍和合纔燒紙,黃鵠分飛又鼓盆。賺得有頭無尾漢,不同死了卻同生。
師云:「既不同死,因甚卻同生?莫道有頭無尾漢被賺,你也莫被有頭無尾漢賺始得。」
明招,天寒上堂。眾纔集,曰:「風頭稍硬,不是你安身立命處,且歸暖室商量。」便歸方丈。眾隨至,立定。又曰:「纔到暖室,便見瞌睡。」以拄杖一時趁出。
師云:「佛法無多子,久長難得人。如今有種瞎漢,要向久長處覓一箇半箇。」
不買胭脂染葉,便擣螃蜞消漆。遮莫是麻衣,揣你骨頭不出。奇絕,奇絕,室內一燈如月。
僧問洞山:「如何是佛?」山曰:「麻三觔。」
麤言及細語,皆歸第一義。只有麻三觔,腳跟不點地。
師亦云:「待伊證龜成鱉,劈脊便棒。」復云:「五黃六月,七手八腳,茶前酒後,天涯海角,騎聲蓋色,填溝塞壑,李四張三,不得舉著。」
僧問法眼:「如何是佛?」眼曰:「汝是慧超。」
一聲響處聞塗毒,越人笑了秦人哭。張飛喝斷灞陵橋,兩隻烏珠轂轆轆。
僧問法眼:「聲色兩字如何透得?」眼召大眾曰:「諸上座,且道者僧還透得也未?若會者僧問處,透聲色也不難。」
天無四壁地無盤,誰向人間出鬼門。五色五聲自聾瞽,不曾提起便銷魂。
師云:「元來是箇路路通,且把八花綢子嵌了,與我小孩兒耍耍則箇。」
僧問龍濟:「劫火洞然,大千俱壞,未審者箇壞不壞?」濟曰:「不壞。」曰:「為什麼不壞?」濟曰:「為同大千。」
識得大千,說甚者箇壞與不壞義,問取破灶墮。
成都帥請雲頂就衙陞座,有樂營將出,禮拜起,回顧下馬臺曰:「一口吸盡西江水即不問,請師吞卻階前下馬臺。」頂展兩手唱曰:「細抹將來。」營將猛省。
吞卻階前下馬臺,饆鑼鎚子盡情來,一時似火銷冰去,腦蓋何當挂頰腮?
師云:「先移去了,口中石闕著。者是人人底,用移作麼?」復云:「者是人人底,用不移作麼?」
僧問智門:「如何是佛?」門曰:「蹋破草鞋赤腳走。」曰:「如何是佛向上事?」門曰:「拄杖頭上挑日月。」
蹋破草鞋赤腳走,盤山會裏翻筋斗。南方龍女落修眉,廣額屠兒開大口。
師云:「好箇盒盤,揭了看。」
拄杖頭上挑日月,亙天兩道光殊絕,誰家一座大須彌?遶到驢年沒消息。
師云:「好箇盒盤,看了揭。」
僧問北禪:「如何是佛?」禪曰:「匙挑不上。」
匙挑不上,鎚打不爛。硬似綿團,軟如鐵彈。無可奈何,一條好漢。
師云:「好漢,好漢!莫怕喫人家早飯。」
慈明頌:「黑黑黑,道道道,明明明,得得得。」
私通車馬,官不容針,只將佛法,做箇人情。
慈明問楊岐:「馬祖見讓師便悟去,且道迷卻在甚處?」岐曰:「要悟即易,要迷即難。」
要悟即易,要迷即難。戴回紙面具,剜出爛心肝。鑼鼓家家急,杯盤處處寬。醉來一覺睡,紅日上三竿。
師云:「楊岐是悟時語?迷時語?有底道:『醉中了了,夢裏惺惺。』老僧且放過一著。」
長水問瑯琊:「清淨本然,云何忽生山河大地?」琊憑陵荅曰:「清淨本然,云何忽生山河大地?」
一句全彰殺活機,春風影裏綠楊低。落花遊子同相笑,添得流鶯自在啼。
師云:「識得荅處,盡大地不消置問;識得問處,盡大地不消置荅,何止流鶯自在?」
僧問芙蓉:「如何是無縫塔?」蓉曰:「白雲籠嶽頂,終不露崔巍。」
零零星星,鬥鬥湊湊。不是鍊成,亦非捏就。雨打不爛,日曬不臭。一日不新,千年不舊。喝一喝,云:「話墮也。」
師云:「若沒有者一喝,幾向芙蓉納敗。」
五祖問僧:「釋迦彌勒猶是他奴,且道他是阿誰?」
百家姓裏家家有,千字文中字字無。把手不容人見面,惡聲贏得滿江湖。
師云:「他即不無,畢竟是阿誰?釋迦、彌勒卻認得。何以故?伊曾伏侍過來。」僧問:「和尚還認得麼?」師云:「老僧不曾伏侍過來。」
五祖問僧:「倩女離魂,那箇是真底?」
木人方歌石人舞,一條紅線相牽處。晚風日日送斜陽,依舊不知來與去。
師云:「上單下單,出戶入戶,與我拈一箇來看。」良久,云:「衣裳也解交重過,達者何疑拆與單?」
兜率三語:「一曰:撥草瞻風,祇圖見性。即今上人,性在什麼處?二曰:識得自性,方脫生死。眼光落地時,作麼生脫?三曰:脫得生死,便知去處。四大分離,向什麼處去?」
纔得春風百鳥鳴,蹋青微雨看花晴。是非不到提壺口,問取江邊醉眼睛。
師云:「就在者裏見。」
被底安髯著甚忙,黃金散盡便歸鄉。夜來一覺翻身處,那得旁人作主張。
師云:「就在者裏脫。」
項王義不返江東,六將分身路未窮。回首虞兮荒壟上,美人元自舞春風。
師云:「就在者裏去。作麼生是者裏?不見道:撥草瞻風。」乃云:「密密目前機,明明箭後路,不消三句子,脫卻孃生褲。」
大慧舉竹篦云:「喚作竹篦則觸,不喚作竹篦則背。不得下語,不得無語。」
鐵汁銅九信口吞,一團烈燄喪全身,無端卻有人分喫,引得閻羅笑臉新。
葛信齋問或菴:「夫妻二人相打,通兒子作證,且道證父即是?證母即是?」菴曰:「小出大遇。」
丹霞澹歸釋禪師行狀
師諱今釋,字澹歸,浙之仁和金氏子。父號叔醇,贈禮科給事中;母吳氏,贈孺人。師俗名堡,字道隱。生而聰穎,甫十齡,學制舉義。方子春先輩一見奇之,曰:「此子他日當以文名世!」語其父,擇師教之。稍長,奇思湧發,筆若游龍,同輩屈服。舉崇禎丙子賢書,會有傳其文稿至粵,千山剩師叔覽之,歎曰:「此吾宗門種草也!」時正恣情詩酒,不信佛乘;具眼者,早識諸𭷓牡驪黃之外。庚辰,成進士,殿試二甲第九。例當得州,時人指為清華夢斷,而獨以得親民為喜。出知臨清,歲亢旱,久輟催科;為上司參糾,遂棄官歸。後屢徵,不起。乙酉,錢塘破,魯王監國周山,乃走浙東;授以官,不拜。入閩,見隆武帝,因直言除禮科。自以喪服未[27]闋,祇受職,不赴任。旋齎詔往頒越鎮,魯王左右欲兵之,折以大義,乃克復命。奏議中多觸權貴,幾為鄭鎮所殺。疏乞終喪,四上乃允。尋僦居楚之辰州山麓,鄉人義之,多所維護。一日,入僧寺閱《楞嚴》、《圓覺》諸大乘經,乃發深信;恨知佛法之遲,[28]已萌出世志矣。戊子,江、楚、兩粵復明冠帶,以全髮見永曆帝於端州;除兵科,復攝禮科。痛恨權鎮跋扈、高位卑汙,與袁彭年、丁時魁、劉湘客、蒙養正嚴為糾劾;群輩銜之,號為五虎。適駕擬幸滇,至蒼梧,迺乘間而甘心之;誣以贓款,收付錦衣衛獄,拷掠備至。自分必死,瞪目反觀如何絕命;以正氣凜然、內心無惴,故受酷刑而不斃。得遣戍清浪,路阻桂林,滄桑遽變,遂剃落於北郭外之茅坪菴。時留守閣部瞿公稼軒、督師大司馬張公別山同時見執,抗節不服,縲絏中悲歌倡和,與茅坪磬聲相荅。二公被戮,師上書定藩,乞收骸骨,語婉而義。正值荒亂,忍饑山中,作參方文以自勵。壬辰,下廣州,參雷峰天然是和尚,受具戒,執役碗頭,彌勤參請。天老人欲隱匡山,師奉命先度嶺,行乞常熟、毘陵,及還棲賢,充書記。未幾,還粵,供職雷峰,復居東官臷菴。前後十閱春秋,於向上事業有發明。壬寅,開丹霞,充監寺,撞府穿州,經營建置,處境紛如,而身心寂若。後語人曰:「吾得力處多在於此。」閱五載,丙午,叢席稍就,恭迎老人主法,日與師友嘯傲山水,評論古今。一日,於丈室言下盡忘從前所得,老人勘驗再三,乃付以偈云:「到雷峰十六年,掣風掣顛,今日丹霞捉敗,推向人天,不教總靠著那邊。咦!直舉無遮互,回途絕正偏,休言祇者是,難賺豆皮禪。要天下古今盡溟涬乎豆皮長處,而不知所以然。」戊申元旦,舉西堂立僧。迨辛亥冬,老人赴歸宗請,而丹霞未了之緣尚費拮据。甲寅春,從匡山省覲還,俯順眾情,端居丈室,鑪鞴弘開,衲子林繞,未嘗輕屈一指,樸樕如予,友愛獨深。因請藏之行,遽以院務見委。師出世後,兩至吳越,未嘗一返武林,人共目為矯情,師不之顧,惟遨遊姑蘇、嘉禾間,所至內外護請住名剎,俱不赴。請藏事畢,擬歸隱匡山而病,遽作養痾陸孝山使君別業。臨終,遍發嶺內外手書及諸遺念,屬侍僧茶毘,投骨石於大江左右,求偈示別,舉筆書曰:「入俗入僧,幾番下火,如今兩腳捎空,仍舊一場懡㦬,莫把是非來辨我,刀刀只砍無花果。」揮就,投筆而逝,時庚申秋八月九日也。火浴後,侍僧奉靈骨還匡山,擬就棲賢立[29]窣堵波,而丹霞道俗追慕殊切,迎歸建塔於海螺峰下,距入滅已九載矣。師生於萬曆甲寅之小除,世壽六十有七,僧臘二十有九,其著有《遍行堂前後集》行世,識者謂覺範洪《文字禪》、憨山清《夢遊集》遜弗逮也。師道德文章輝今映古,而立心制行純一精誠,在世間則忠君愛國,秉正斥邪,身命不惜;出世間則全身為法,忠於事佛,孝於事師。戮力叢林,無分麤細,一施一受,悉歸正命。以真品行勉當世,匪名節之自矜;以第一義訓後昆,念法器之難得。甘無紹續,懼授非人,竟以槌拂付之烈燄,其謹護法城可謂嚴且切矣。現住丹霞澤萌遇弟和尚以塔功告竣,屬予紀師行實,仰求名碩勒銘碑上,以垂不朽,誼不容辭,亦略紀其萬一。至若徵言細行,詳諸集中,展卷瞭然,又無事予言之贅矣。師未脫白,有《嶺海焚餘》一書尚未授梓,以俟後之好事者。
丹霞澹歸釋禪師塔銘
澹歸禪師者,前進士金道隱堡也。國亡,出家為僧,師嶺南天然和尚,受衣缽,刱建丹霞別傳寺。[30]已度[31]嶺來吳請藏經,寄[32]錫當湖陸氏園,病卒,弟子奉其靈骨歸塔于丹霞。越數年,其同門辯禪師撰師行狀,命侍者古輪等遠來乞銘于予。予以癸卯年遊嶺南,遇師廣州,朝夕談論甚歡。比過吳門,又顧予于花谿艸堂,方欲與諸同志為覓一蒲團地,止師以佚其老,師不辭而去。[33]已而遷化于當湖,適滯都門,瓣香勺水,莫酬宿志。茲辯公以狀乞銘,其敢有辭?按狀:師諱今釋,字澹歸,杭州仁和人,姓金氏,原名堡,字道隱。舉明崇禎庚辰進士,知山東臨清州,未一年,以災疫不催科罷歸。大兵入杭,奔閩,上疏陳恢復大計,語侵鄭氏,特授禮科給事中,以服未闋不拜。奉 詔聯絡魯藩,鄭氏陰令江東帥方國安計殺之,江東人亦群指為北來奸細,賴同年御史陳朱明力爭之得免。還閩,鄭氏盆不能容,以終喪請,許之,因避去楚南辰、沅間。戊子,江、楚、兩粵兵起,復迎 桂王駐肇慶府,公入見,補授兵科,論事益切直,無所忌諱,舉朝側目。同時袁彭年、劉湘客、丁時魁、蒙正發皆與公合,而大金吾李元胤方用事,尊信公等言得行,故遂有五虎之目。庚寅春,大兵進粵,駕移梧州,一時銜五人者倉卒舟次,合疏請誅,坐以贓罪,遂收公等下詔獄,欲致之死,拷訊無所得,乃予廷杖,意在獨斃公也。故公傷尤重,卒不死,譴戍清浪衛,道阻不得赴,留寓桂林茅坪菴。桂林破,遂薙染為僧。壬辰,下廣州,參雷峰天然是和尚受具戒,執役碗頭者一年。天和尚欲隱匡山,師奉命乞食江南,回充棲賢記室。已返雷峰,供職如故。又居東官臷菴,前後十載。壬寅,開丹霞,充監院於兵馬林中,屢瀕危殆,經營五載。別傳寺告成,居然叢林,乃迎天和尚主席,日與師友嘯傲山水間。一日,入室次,言下有省,覺從前所得豁爾冰釋。明年,乃受記莂,舉西堂立僧,仍充化主。天和尚赴歸宗請,甲寅春,命師主丹霞席,領眾不輕肯一人。未幾,復以請藏出,領付院務于同門辨,歷盡險阻,得達吳越。請藏事畢,擬還栖賢而病,遽作平湖陸孝山使君留寓別業,遂不起。臨終,遍發嶺內外手書及諸遺念,屬侍者茶毘,投骨灰于江流。侍者求留偈,舉筆書曰:「入俗入僧,幾番下火,如今兩腳捎空,仍舊一場懡㦬。莫把是非來辨我,刀刀只砍無花果。」揮訖,投筆而逝,時庚申八月九日也。侍僧奉靈骨回匡山,丹霞道俗迎歸,建塔于海螺巖,距入滅[34]已九載矣。師生于萬曆甲寅,世壽六十有七,僧臘二十有九。所著有《遍行堂前後集》行世。其未脫白時,有《嶺海焚餘》集辯公狀如此。予聞學佛者以能了生死為大事畢,即吾聖人謂志士仁人無求生以害仁。莊子述聖人之言曰:「行事之情而忘其身,何暇至于悅生而惡死!」夫不求生、不知生死所悅惡,非真了者而能之乎?世傳澹公居官,抗顏敢言,人爭欲殺之,不為少變;吾未之深悉。獨見其上定南、平南兩王書,而知其夷然生死之間也。定南破桂林,殺瞿留守式耜、張侍郎同敝,橫屍衢市;師時雖出世,仍前朝舊人,慨然請為收葬。其書自敘歷履與兩公交情,略無隱諱。引唐高祖之于堯君素、周世宗之于劉仁贍,殺其身而愛且敬其人;明太祖之于元御史大夫福壽,既葬而復祠之;元世祖之祭文天祥、伯顏恤、汪立信之家,持之有據而言之成理。又言:「衰國之忠臣與開國之功臣,皆受命于天,同分砥柱乾坤之任。天下無功臣,則世道不平;天下無忠臣,則人心不正。兩公一死之重,豈輕于百戰之勳哉!王既[35]已殺之,則忠臣之忠見、功臣之功亦見矣;此又王見德之時也。請具衣冠,為兩公殮。瞿公幼子,尤宜存恤。張公無嗣,盆可哀矜;並當擇付親知,歸葬故里。否則,亦許山僧收領,隨緣稿葬。豈可視忠義之士如盜賊寇讎,必滅其家、狼藉其肢體而後快于心耶!敬俟斧鉞,惟王圖之!夫以亡國孤臣,得免搜求為倖;乃干冒威嚴,不避鼎鑊,視彼貪生怖死者何如耶!」其上平南書則云:「前所編次元功垂範一書,遵奉記室所授稿本,于明稱偽、于明兵稱賊。初謂奏報相沿,未曾改正。竊念明滅元而修元史,不以元為偽,不以元兵為賊;元滅宋而修宋史,不以宋為偽,不以宋兵為賊。明末君臣播遷,亦自延其祖宗一線之脈,而 清朝承明正統,驅李自成為明雪恨,于明本非寇讎。今書稱李自成為偽為賊,稱明亦為偽為賊,略無分別,恐于理體有乖,謹發回原書改正。蓋天下之分義,當與天下共惜之;天子之體統,當為天子共存之也。」詞嚴義正,卒允其請。師所言可否之間,利害存焉,能無奪于利害,即無奪于生死。吾謂師夷然于生死者,非謬諛也,則以師學佛為能了生死,又何疑焉?師文字大抵自《莊子》來,自言小時每作文,不為題所縛,故能發昔人未發之理,道昔人未道之言。其犀利處,于禪家機鋒將近,宜諸方謂覺範洪《文字禪》、憨山清《夢遊集》皆弗及也。詩篇口占恒十數首,好用古事,聲采絢偉。乾學奉 命還山纂修,終日屈首卷帙中,鑽研故紙,于師分中事未能窺見萬一,惟據予所知,證以辯公狀,輒次序其說而為之銘。其詞曰:有浙巨儒,文鋒莫禦,少掇科名,旋列朝著。亂日從亡,捐家不顧,遇事盡言,乃逢眾怒。蒼梧播遷,嚴譴遠戍,天命既改,以緇易素。師事雷峰,摩頂受具,故吾何有?隨眾作務。坐臥靡寧,得大解悟,建立丹霞,法幢雲赴。離曲彔床,芒鞋東度,栖栖吳苑,以請藏故。事畢言旋,堅挽莫駐,陸氏園林,坐脫何遽?支離遺骸,付之一炬,江流可投,窣堵可住。回首平生,如夢得寤,作斯銘章,增我嘅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