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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然是禪師語錄卷第三

小參

臘八,小參。豎竹篦子,云:「不道大眾不睹,祇是時節有待。一旦頂門豁開,到作家前為什麼還未?」良久,云:「老聃不是姓李。」

小參。「最明白,最簡易,為什麼祇管難將去?都為向明白裏、簡易裏,何異東行西馬首?盡大地皆以無心得之,祇是不曾點眼;盡大地皆以有心失之,祇是不曾錯腳,所以費人許多診候。用補用瀉,大須識藥忌始得。」

元旦,小參。「大新年頭,不可不與諸人說佛法,祇是不得錯舉似人。」

小參。「元宵燈節,鼓樂交參,士女駢闐,分明下下打著,步步踏著,為什麼祇作世諦?既不作世諦,豈更作佛法?畢竟現前事作麼生?楚雞不是丹山鳳,劍峽徒勞放水鵝。」

小參。豎竹篦子,云:「汝諸人終日推是度非、欣真厭妄,還出得者箇麼?何不向者裏一切永息?雖然如是,截斷天下人舌頭則不無,爭教無舌人解語?」以竹篦敲案,云:「無舌人解語也,汝諸人還聞麼?」

小參。「者箇猶不是,況復張三李?真空與非空,將來不相似,了了如目前,不容毫髮擬。」豎拂子,云:「可惜許。」

小參。「大眾!此事無有形段,亦無指示。汝但不於一切境上起分別心,一切時中不為諸虛妄覺想流轉,應事接物不庸安置,亦無自見之地。到者裏,祇要你自甘自休。此自甘自休,一切人天二乘所不能窺,諸佛諸祖亦奈何不得。是你自受用三昧,還肯麼?」歸堂。

除夕,小參。「臘月三十日來也,諸人作麼生?」卓拄杖,云:「歲月[1]已窮,人事暫息,見聞不到,思慮未萌,到者裏將謂別有安排處,豈知清明、端午、中秋、重陽錯過了多少?如尚不悟,且待明朝從頭看去。」

元旦,小參。「梅柳喜迎初歲景,幢鈴長繞去年人,光天寶炬隨潮遠,匝地祥雲捧日新。大眾,是什麼?」卓拄杖一下。

小參。知客出問:「昨日是?今日不是?向上一機,請師垂示。」師云:「昨日曾有人與麼問來。」進云:「和尚幸自尊重,切莫帶累別人。」師云:「老僧亦與麼舉。」進云:「客司某甲自為,不敢干冒和尚。」師云:「再舉也何辭?」知客一喝,師便打。進云:「長老峰、舵盤巖、龍尾石、海螺墩,總與麼分付去也。」遂禮拜,師云:「瞎卻。」僧出禮拜,師云:「大眾看第二員戰將。」進云:「大日當空即不問,人牛不見是何物?」師打云:「將頭不利,帶累三軍。」問:「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便恁麼去時如何?」師云:「緊峭草鞋。」進云:「若空是見,既[2]已成見,何者是空?」師云:「寬大箬笠。」進云:「若物是見,既[3]已成見,何者是物?」師云:「一般都有,只是用不著。」進云:「舉手所之,縱目所觀,無上法王是真實語。」師云:「雖然用不著,卻也烜赫見聞。」僧禮拜,師乃云:「大眾只管將問來問,腳跟下一片地浮逼逼地,古人纔開口便知落處,豈一棒兩棒總不回頭,有什麼交涉?饒你置得千百問,不消老僧一條拄杖子打發了也。還會麼?」卓一下云:「若向者裏開得一雙眼,堪與人天為。」師復卓一下云:「若向者裏瞎得一雙眼,堪與佛祖為。」師擲下拄杖云:「且道堪作什麼?若無舉鼎拔山力,千里烏騅不易騎。」知客復出拾拄杖云:「大有人不肯和尚與麼道。」舉拄杖云:「且看拄杖子在某甲手裏,和尚當奈何?」師一喝,知客擲拄杖歸眾,師云:「子細著。」

臘八,小參。「我佛世尊昔年於此夜睹明星悟道,悟則不無,爭落第二頭?如何是第一頭?」以拄杖一時趕散大眾,復云:「悔!悔!」便歸方丈。

除夕,小參。「古人烹露地白牛與大眾度歲,丹霞老漢久矣沒有者箇,且道將什麼供養?」驀豎拄杖,云:「飽一任飽,只是不許得味。」一卓。

中秋,小參。「今夕是中秋,桂影婆娑,清光萬里,盡大地人俯之、仰之、左之、右之,要難躲避,殊不知總是水裏底。且道還有不是水裏底麼?」卓拄杖一下,云:「天上無明月,天下無明月。」

解夏,小參。豎拄杖,云:「今日夏便解了,且道拄杖子解即是?不解即是?眨上眉毛,好痛與三十。」卓拄杖一下,云:「白雲萬里無人見,祇見門前草漫青。」

中秋,小參。「今夕中秋,雨濛濛,雲黯黯,且道月在何處?」以拄杖作圓相,云:「明如漆,黑如日,尖相既隱,圓相亦無。汝若覷著,即瞎汝眼。然折旋俯仰,要且躲避不得。」卓拄杖,云:「咱合錯過。」

小參。「老僧適在方丈,纔聞鼓聲,蚤有一人出眾問道:『今日臘八,適值上堂,還許弟子伸問否?』老僧道:『四眾俱有問話分,安得不許他?』迺問云:『弟子是殿前樹神,前日承西堂大師見示,要弟子遷居,業[4]已從命。祇是有一疑:「盡大地是箇道場,如何偏要拆毀弟子房舍?」』老僧應聲荅云:『你既知盡大地是箇道場,何處不可居?為什麼又執著?』他卻笑云:『偏是你禪師家會講話。我纔說箇:「盡大地是箇道場,為甚要拆毀弟子房舍?」老和尚就說:「你既知盡大地是箇道場,何處不可居?為什麼又執著?」』老僧見他說得俊快,喚他進前,老實說與他云:『樹神!你底房屋老僧亦有分,我底殿宇你亦有分,只管分彼分此作什麼?』樹神聞言,噤口懡而退。大眾!你道者樹神是什麼人?他也解問話,祇是不會討便宜。若是老僧,待殿宇告成,一直搬進去住了,是箇韋馱菩薩殿,如何樹神亦得住?還知麼?不是同床睡,焉知被底穿?諸人若不會,且請到殿裏問取者睹明星悟道底老狐看。」卓拄杖一下。

結夏,小參。「得底人原無體格,祇為不將人家屋裏事當自己事,所以腳跟下活鱍鱍地。佛祖所有他亦有,有之不以為重;佛祖所無他亦無,無之不以為長。何以如此?他腳跟下有力,不隨人轉,然要轉便轉,覓其蹤跡了不可得。到得祇麼田地,尚不是好消息,豈況還未然?亦非論年論月,祇要你是者箇人具決定志,保你九十日內構去;若不是者箇人不具決定志,縱使一百箇九十日亦沒交涉。大眾,海日漸長,幸然無事,大須努力。珍重。」

小參。「明明者一椿事,為什麼特地難將去?你諸人每日噇了兩頓,上來下去有什麼蓋覆處?忽被人問著,便擬開口祇對,早[5]已白雲萬里。我宗師門下祇為慈悲之故,乃有語句。若一向天三地四,你向什麼處撈摸?」歸堂。

小參。「眼識等所行非色境界,色等所現非眼識等境界。」良久,豎竹篦子,云:「見麼?」復以竹篦子擊案,云:「聞麼?打鼓弄琵琶,相逢一會家,有亦不管,無亦不拘。觀世音菩薩將錢買胡餅,放下原來是箇饅頭。」擲下竹篦子,云:「一隊總是無孔鐵椎。」

小參。「此事如五夜燈火、如神鐘社鼓、如士女酒筵茶席,於此若會,一任出沒生死,非佛眼所窺。然須知三家村裏猶有一人不肯到得,此人喫棒有分。」

臘八,小參。「數千年陳腐公案,一回提起,慚惶殺人。你諸人各有眼睛,俯仰照燭,為什麼往往被人喚作瞎漢?祇如盲龜跛鱉,還有佛法分也無?無則法界不周,有則宗乘混濫,到者裏須還芥菴老漢始得。」

除夕,小參。「過此一夕,又是一歲。你諸人作麼生?放開則日月推遷,捏聚則乾坤頓易。便與麼去,有甚了期?萬象無體玄之意,聖人有會物之心。笑倒孟八郎,信步張三李。至道無難,情窮乃現。」卓拄杖一下。

元旦,小參。卓拄杖,云:「年年祇與麼,月月祇與麼,日日祇與麼,為什麼又要老僧從頭舉似?大眾!有一人受舉似,舉似不中用;有一人甚得舉似之理,卻不受舉似。且道:那箇是親?那箇是疏?分疏得下,新年頭無虛棄底佛法。以此啟佑當時,不為世諦。」卓拄杖一下。

小參。「王老師云:『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可謂驅耕夫之牛,奪饑人之食。然雖如是,者邊千句百句不如那邊道取一句。且作麼生是那邊一句?桃華開處春風暖,黃鳥歌時柳絮飛,切忌道猶是者邊話,情知汝在者邊模索,要向那邊著到。」

小參。舉:「僧問雲門:『如何是正法眼?』門云:『普。』又僧門風穴:『如何是正法眼?』穴云:『瞎。』妙喜云:『二尊宿荅一轉語,還有優劣也無?若道有優劣,真箇瞎;若道無優劣,真箇普。』若是歸宗即不然,若道有優劣,瞎裏錯過;若道無優劣,普裏錯過。畢竟如何?三餐稀粥扣門拙,二百殘僧計日禪。」

小參。舉:「趙州云:『有佛處不得住,無佛處急走過,三千里外逢人不得錯舉。』」師云:「作麼生是有佛處?祇如不得住,住箇什麼?」卓拄杖一下,喝一喝。「作麼生是無佛處?祇如急走過,走向那裏?」亦卓拄杖一下,喝一喝。復云:「大眾,說便說了,也須悟始得。你若悟,師姑不是女人做。」

小參。「鐘中無鼓響,鼓中無鐘聲,鐘鼓不交參,句句無前後。古人只此四句[6]已無剩義。老僧有箇譬喻,喻如流水,前滴不到後滴,後滴不從前滴,滴滴圓滿,不相假借,而相引相排,江河流注,似生相續。又如火與火,前燄不是後燄,後燄不是前燄,燄燄相推,至於燎原,祇是者一星子,者一星子亦無自性。於此會得,許你做得箇座主。大眾!前說[7]已無剩義,為甚麼又說會得止做得箇座主?蓋為汝解會、不解不會。」

小參。「不著世間如蓮華,常善入於空寂行,達諸法相無罣礙,稽首如空無所依。大眾!作麼生說箇空寂行?空寂行又如何入?聽取一偈:此心此法本如然,遇直逢灣絕後先,與汝相知解相信,雙雙攜手醉花前。」以竹篦擊禪床,云:「會麼?」

小參。「此事如擎滿缽在獨木橋上過,稍錯足即喪身失命。過此以往,康衢大道土曠人稀,到者裏切忌瞌睡,卻似不曾有恁麼事。」

小參。「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錦上添花卻似不曾多些子,則易中亦有難;雪中送炭忽然撞著箇性燥漢挈過冷地上,則難中亦有易。寒煖無方,難易失準,是汝諸人作麼生去就?」良久,云:「滴水滴凍。」

臘八,小參。「所睹非境,能睹非心,箭鋒相拄,啐啄同時。正恁麼時,還有出身之路也無?金雞啼午夜,寒月落前山。雖然如是,若作睹明星悟道,入地獄如箭射。」

小參。「開罏以來,風晨雪夕,與諸人所談何事?若在言說上薦,豈不動涉根塵?若在無言說上薦,豈不靜沈死水?若在言說上得無言說之機,豈不事屬向背?若在無言說上收言說之用,豈不理存本末?若總不與麼,則百姓日用得失兩衡。畢竟合作麼生?梅花初綻萼,榆柳未舒芽。」

小參。以竹篦擊禪床,又望空一揮,云:「敲空作響,擊木無聲,不是神通妙用,亦非法爾如然。事理俱捐,全身迸現,豈待臨機作略,方露布於吹毛?正使樓閣門開,開而復閉,猶存終始之端。所以,曠大劫來至於今日,當念瞥然,都無前後,何消老僧深言淺語、直指旁敲?直饒句下明宗、聲前得旨,前廊後架錯過多時。」復豎竹篦,云:「會麼?會則全盤翻卻,黑白兩忘,佇機停思,白雲萬里。」

解制,小參。「諸方解制,有底向長連單上指出箇解作活計、有底向長連單上指出箇破家蕩產,惟有歸宗拄杖子一時按過,總教他眉橫鼻直、齒白唇紅,他日向孤峰頂上味雪餐風、十字街頭呼張喝李,十字街頭底孤峰頂上放行、孤峰頂上底十字街頭把住,祇是不許撞著老漢。為什麼?千般武藝皆傳盡,一拳留得打兒孫。」

小參。「說事,說理,說根本,說差別,說者邊,說那邊,曲為今時,都無實義。若是箇人,自知好惡。汝若會,露柱燈籠是你兒孫;汝若不會,廚庫三門是你宗祖,且不關老僧事。」

小參。豎竹篦子,云:「多少人在者裏開眼行不得,多少人行得卻不開眼,總要喫歸宗痛棒。咦!亦是奴見婢殷勤。」

小參。「現成公案教老僧作麼生說?便與麼會,朝打三千,暮打八百,何況昧略?然雖如是,相似昧略,智者不言,本際法中無存泯故。」

浴佛日,小參。「生生不可說,不生生不可說,生不生不可說,不生不生不可說,到者裏還拆合得麼?拆合且置,祇如歸宗今日劈頭一杓惡水,是為悉達扶弱?是為韶陽助強?」良久,云:「欲得不招無間業,莫謗如來正法輪。」

小參。「十方諸佛在眾生生死裏涅槃,而眾生不覺不知;六道眾生在諸佛涅槃裏生死,而諸佛共見共聞。故知生死是涅槃家生死,涅槃是生死家涅槃,而生死自生死、涅槃自涅槃,不隔毫釐,遠若霄壞。祇如老僧與諸人即今是生死、是涅槃?易分雪裏粉,難辨黑中煤,踢翻湖裏落星石,吞卻庭前下馬臺。會麼?」

小參。「於本無有處立一切法,法法誰名?於本無無處說諸法空,空空何狀?蹋翻關捩轉向上頭,爍迦所不能窺,檢點將來猶在塗路,何如歸宗寺裏石女生兒,驚起四大天王,目瞪口呆,投奔無路?是汝諸人作麼生躲避?」

小參。「境因心境,心因境心。心不知境,境不知心,何曾動著,日用森羅。寤寐安然,不行鳥道。證寂滅於繁興之內,了名相於一實之中。安住無明,將錯就錯。真鑰不換,笊籬木杓。」

小參。「去年結冬,冬行春令;今年結冬,冬行秋令。從春令薦,活了死猶難;從秋令薦,死了活較易。難易且置,如何是活?」右邊卓拄杖一下。「如何是死?」左邊卓拄杖一下。復云:「若識死活句,許汝參得歸宗禪。然雖如是,死活不到又作麼生?月上長安公子鬧,雲封谷口老僧閒。」

小參。「佛法在行住坐臥處、飲茶食飯處、阿屎送尿處、迎賓待客處,所作所為、起心動念又卻不是也。古人與麼道,要你直下會。汝若直下會,所作所為、起心動念又是箇甚麼?更有甚麼是與不是?既無是與不是,到者裏作麼生安排?瞥爾錯過,又是從頭,汝諸人大須著眼。」良久,云:「險。」

小參。「盡大地是眼,誰為所睹?盡大地是明星,誰為能睹?黃面老子卸珍御服、著垢敝衣,只顧面前,不防腦後,數千年前敗闕被歸宗今日拈出。且道:歸宗敗闕又是何人拈出?」以竹篦指燈籠,云:「切忌撞著者箇。」喝一喝。

元旦,小參。「新年頭佛法,谷風扇南陌,文殊詐明頭,普賢呈巧拙。一箇頭枕東,一箇腳蹋北,爆竹天轟,法身腦裂。三門頭天王,佛殿後菩薩,三三兩兩聚頭,左搠右搠不迭,祇圖打斷是非關,殷勤款待拜年客。」遂高聲云:「是甚麼?兩口無一舌。」

解制,小參。「九十日裏薦得底,好與三十棒;九十日裏薦不得底,也好與三十棒。薦得底,三十棒共汝商量;薦不得底,三十棒倩誰承當?咦!白雲萬里知何處?撥轉機輪歸去來。」

小參。「此事不是汝諸人念想思量得底。世間最奇幻莫如海市蜃樓、深壑大澤、神龍獰虎、奇禽怪獸、鬼魅出沒,人所不經,書籍上一目纔念想即可現前。即如法界海諸佛菩薩眾會、一切天梵六道諸聖凡所作供養香雲、花雲、寶衣雲,讚歎歌吹乃至教化眾生,聲響遍徹逼塞虛空,不可說不可說劫毋有休息,種種神變亦人所不經,經論上一目纔念想亦可現前。唯有此事,念想所及便不是者箇道理。歷代知識說箇麻三觔鋸解秤錘,可謂剿絕理解剿絕情,謂一提起便有者箇意思,此豈不是念想?既落念想,何曾夢見?雖非念想所得,又不是龜毛兔角,到者裏嘴都盧,直是叵耐。汝諸人一夏裏試定當看。」

小參。「秋半月圓,雲開魄朗,盡大地山川、陵谷、草木、叢林、宮殿、城郭、人民、禽畜、男女、飲食,景物紛紜,人事悉,無不共在清光之中。雖異同成壞各各懸殊,而清光圓滿,互相容納,無有角立,如水中樹影,如鏡裏像。祇今汝諸人心光亦復如是,但不到秋半月圓,雲開魄朗,便自翳於目前,分寸之外無所涓一隙之光隨處露現。汝但微細觀察,始於一端,終於究竟,始知今夕之景內外融徹,非境界之所擬議。」

小參。舉:「石頭云:『恁麼也不得,不恁麼也不得,恁麼不恁麼總不得。』」乃以竹篦子望空一畫,云:「頗有人於此一下了,卻還得麼?」放下竹篦,云:「不得,不得。」良久,復示偈云:「西子臨軒世莫儔,紅羅遮面隱雙眸,分明欲訴心中事,啟口難言只是羞。」

小參。「此事如人行長路,行到盡頭,絕處逢生,必無餘心,正眼始豁。將謂學道究竟有者箇時節,殊不知三家村賣柴漢瞎著兩目,終日數柴,把看砰椎輕重[8]已,刻刻蹋毘盧頂𩕳。所以道:夫婦知能,聖人不及。」

元旦,小參。「夜來繩床上纔靠著,便見棗柏通玄長者、清涼澄觀國師二人論列雜華宗旨,一箇說道:『此經圓融,直授大心。凡夫十信滿心,入初住即與佛齊,一位具一切位,無有古今、歲月、時劫。凡夫一念相應即一念佛,若無大心凡夫,佛種應斷。』一箇說道:『雜華雖以圓融為宗,不礙行布一位,實有一位中消習證真之驗。眾生根欲不齊,恃此乾慧,終成邪見。〈問明品〉所謂:何故受持正法而貪、嗔、癡、諂、慢、疑種種具足?將知此事非但多聞而能究竟。』二人爭論不[9]已,老僧從旁窺破,各與拄杖一齊喝出。正在鬧時,直夜侍者大叫、小叫,說道:『今日元旦,請老和尚早起禮佛。』張開眼,始知適來行棒、行喝總是夢事。」驀豎竹篦子,呵呵大笑,云:「諸人諦觀,老僧即今還醒也未?」復示偈:「太虛無欠亦無餘,萬象森羅自卷舒,箇裏成忻復成厭,一回瞥地亦躊躇。」

小參。「此事大須一了一切了。一了,則無聖不了;一切了,則無凡不了。無聖不了,則無法界不入;無凡不了,則無世間不離。現在世間而全身法界,便不為世間生滅流轉;全身法界而仍處世間,便不為法界情量所限。到得與麼,法界、世間總在當人掌中放過捏聚,隨意自在,始知獅子峰、玉淵潭春秋冬夏不妨與諸人俯仰坐臥,任運過時。祇是峰高潭深,你諸人不免出頭露腳,卻似有與麼事。」

小參。舉竹篦子云:「從上不曾有一人向者裏道得一句子著便,設有人道得一句子,三世諸佛、歷代祖師口挂壁上,放出無數波旬魔梵、水陸神祇,光曜燭天。老僧恁麼道,亦是樹上攤油麻、亦是平地推車子,汝諸人作麼生皂白?」

小參。「祇是箇烜赫虛空,何處安眼耳鼻舌身意。只管根塵相對、妄起分別,更隨習氣留滯現行,幾時是汝休歇?何不八識一刀、方便安住大總持門。接應事物。如鏡裏像,像不借鏡而空,鏡亦不因像更加圓淨。又如五色摩尼,摩尼體上何曾有五色,五色亦何能汙染摩尼,亦何待除卻五色別顯摩尼。此是文殊普賢境界,唯證方知。理上十二分透徹,事上尚未有一分著到。古今大人數十年初中後夜始得箇相似,後學初機可不怛惕。」

小參。「從無住本,無端起一切聖凡諸法互相傾奪,如夢似幻,都無實事。無始時來,所有斷證無非掃空中鳥跡、栽鏡裏空花,終日向五蘊山頭、夷丘塞壑費盡心神、虛消歲月,沒量大人在者裏埋沒多少韶陽正令。雖則婆心,亦只以楔出楔、楔出楔生,豈有了日?誰是咬豬狗底手腳?汝曹大須快捷明決,趁俊取辦,真法難遇,轉盼錯過,又是一生言之酸楚。」

小參。「去即印住,住即印破,不去不住,印即是?不印即是?古人從自己經歷途路難易,為後人拈出箇坦易平蕩去處,不似今人於坦平地上堆坵挖塹,以見高深,方寸裏湊泊不少。不論湊泊不成,即使湊泊得去,總在古人背後立,落他格量,無自由分。諸人須識好惡,莫錯用心。從上來有甚麼事?祇為汝不直下構取。若直下構取,盡在當人,豈憑他力?於今晝作夜息,一切現成,何曾有毫端許善惡形段到諸人分上?莫自生障塞好。還肯麼?」

小參。「兩箇拳頭,十隻手指,便與麼去,要且未是。是不是?秋風吹不起。卻憶當時老趙州,解道庭前柏樹子,引得兒孫不丈夫,人人盡向句中死。堪嗟嘆,難辨理,點來都是鼻頭紅。阿那箇?一口吸盡西江水。」

師誕日,小參。「盡道老僧今年今日生,殊不知即是去年今日、又即前年今日、又即大前年以至無量年今日,又即明年今日、又即後年今日、又即大後年以至無量年今日,總過去、未來一切年今日即是今年今日,融通三際、圓滿十方。諸人且什麼處見老僧?祇是眉橫鼻直、眼深口闊,順之則喜、逆之則惡,喜不喜、惡不惡,入海麒麟三隻角,天風夜夜撼琅玕,月落寒潭無處撈摸,信手拈來七花八萼。會麼?」

小參。舉竹篦子云:「阿那箇不見?阿那箇不聞?與麼會去,祇是箇解空尊者。且道宗眼在甚麼處?」

解制,小參。「今日解制,解亦一任住,結亦一任去,去去住住總是當人,且不干棲賢事。老僧隨例顛倒與汝諸人證明,彌天花雨祇在目前,擲地金聲且歸腦後,須知更三十年亦有人為老僧證明。」

小參。「祇與麼,不可總作與麼商量。從上先德殫乃機致,要詮註者箇道理不出,不知佛殿僧堂早[10]已道了也,更教老漢鼓兩片皮,豈不取笑識者?然雖如是,爭奈今時?」

小參。舉:「真淨偈云:『石門路險鐵關牢,舉目重重萬仞高,無角鐵牛衝得過,毘盧海內鼓波濤。』阿那箇是無角鐵牛?毘盧海在甚麼處?夢裏何人歌白雪?覺來元是偃溪聲。」

小參。「譬如明夕是中秋,向今夕說是想底,即向明夕說亦是想。又如鏡裏像,說像不是鏡,常在光中;說光是鏡,且非像外。然象不礙光、光不到像,彼此不相知、內外無前後,既非功分,豈關本有?即今老僧與諸人,老僧說、諸人聽,香爐蠟炬、露柱虛空,把斷咽喉、拈卻心目,試道一句看。」

小參。「浩劫之與剎那,毫端之與沙界,得其總持,且不入甚深三昧,而當時當處總有文殊、普賢境界。昔雜華會上普賢菩薩住如來前去寶華王座,不百萬人天,欲求一見了不可得,此豈神通妙用?祇是當人自住自地,識相不生,舉起則匝地匝天,放下則非心非物。彼既丈夫,汝諸人何不己躬下一回、著到一回?決定只管挨門傍戶,有甚麼了日?」

小參。「道人行處,祇是自知自了。蓋動靜一多,因心所置。心源深穩,力不憑他。體盡妙明,自委傷觸。逢緣不借,任運屈伸。汝若生心取證,則沒溺自宗。更或放曠無拘,不免翻身魔外。但能血脈不斷,動靜之境無虧。無願無求,一多之情頓絕。良由根本見徹,不入方便之門。差別行圓,豈踰一真之界。步步不躡前後,心心豈滯暗明。真智無見,不妨物象交加。真理恆如,何用虛靈湛寂。如月印川,水光不透。如石投海,燥濕懸殊。以之自為,功位齊彰。以之為人,主賓回互。東西溪之水草隨分,五臺山之勘破有由。大法無遮,當人諦審。」

小參。舉竹篦云:「向者裏道一句,有甚麼難?不向者裏道一句,始不為易。難易因人,過得荊棘林是好手。」

師誕日,小參。「老僧今日在長生路上與諸人相見了也,諸人還識長生路上事麼?流泉是生,湛寂是事,望如恬靜不是事,流急不覺不是生。若能徹底掀翻,不妨千波競發即一亙晴空,一亙晴空即千波競發,用挾體以全彰,體含用而俱寂,以此作供是真供養,以此受供是真福田,三輪體空,一真法遍,因齊慶讚,福慧兩嚴。雖然如是,大火聚裏一莖眉毛倩誰拈出?」以竹篦擊案一下。

小參。「甚深理境,無路追尋。大智現前,回頭即是。一切三昧,枉自週遭。動轉施為,本無能所。能所既絕,取捨何從?一種平常,言思莫及。上揆千聖,下合群萌。曠大劫來,猶如今日。」

小參。「生死本際,涅槃本際,一二之理難分,迷悟之情各別。深達法源,行於事物而不見其異;安住心海,處於夢覺而不知其同。祇為理封千聖之域,不[11]羨白牯黧奴;情絕三界之因,何矜寶几珍御?蕩蕩乎,冥冥乎,法界豈有知見?水草寧問東西?知馬影之非他,洵牛鼻之在手。」

元旦,小參。「日月如環,旋轉無朕。就中取一月一日曰春王元旦,朝廷草野競起謳歌,上祝聖壽,下慶民生,人間鼓文章禮樂之風猷,我法闡一乘三乘之秘典,莊嚴法界,點綴太平,豈不猗歟盛哉!人事既畢,依舊日月如環,旋轉無朕,求其起伏真俗二諦了不可得。有人於此指出宗由,契佛心於言外,開凡品於劫先,可謂因時赴節,獨妙全提,老僧且款款向伊道惡情悰。」

小參。「去冬結,結箇甚麼?今日解,解箇甚麼?摩尼不墮五色,明鏡豈有去來?結收從來昏散之心,入爐中陶冶;解去今時知見之習,向劫外屈伸。大小皆宜,深淺獲益。老僧權作社長,聊滿一期。諸人無忘師資,勉圖後勁。」

小參。「承當箇事,大須徹底掀翻,莫存知見,語默動靜,柔和其心。若猶聖境凡情,人非我是,即使悟得,了無過患,亦非古人行處,既不相應,終難成立。不見道:微言滯於心首,皆為緣慮之場;實際居於目前,翻作名相之境。何況更麤聲前響後?待汝回頭轉腦,[12]已是失候移時,箭既離絃,誰論及之不及?」

結夏,小參。「九十日以前,三十棒少一棒不得;九十日以後,三十棒少一棒不得。正當九十日內,且道還有喫棒分也無?老僧年邁,忘前失後,亦須痛喫一頓始得。若是諸人,自領出去。」

小參。「近代禪病流為聲名。師家圖門庭熱鬧,不管學人了得了不得,祇要他口手快便,施設得來。學人亦不求自己性命著落,祇要師家印可。聲名藉重成褫他,一副虛張才氣以取世資。似者等心行,亦說擔荷如來。還得麼?今時人所謂法身邊事,祇是箇見聞覺知、食底穿底、迎賓送客底、折旋俯仰底,將為是和會著。『在眼曰見、在耳曰聞、在口知味、在鼻嗅香、在手執持、在足運奔,知者喚作佛性,不知者喚作精魂。』者是古人語,大有來由。教你在那裏皂白,不是教你作死馬醫。山僧說:不知者喚作佛性,知者卻喚作精魂。何以故?好好地只要會他,何曾蹋著那箇消息。既不許會,是你拍盲得麼?又如今時人所謂法身向上事,也祇是箇見聞覺知。只是不許他認著,喚作掃蹤滅跡,玄虛大度,無著真宗。大眾!去去來來,是箇見聞覺知,不過換過一條題目。者等窠臼,正是千年貼體汗衫。大眾!汝既沒真正悟門,日用自然闖到差別境上。是汝不知慚愧,還說箇一切處不是別、一切法不可得。大眾!既是一切不可得,蹋他機境作甚麼?者是可得?不可得?《楞伽》云:『受貪嗔癡性[13]已,然後妄想計著。貪瞋癡性非性,若不取有性者,性相寂靜故。』大眾!一切法皆由心生,你心不曾到無生田地,而謂一切法不可得,一切法如幻,無有是處。大眾!是則是一切法如幻,亦只是你見得處。你若迷情不了,全身在幻化裏,不覺不知流將去,猶更牽引道理,回至偷心,流轉,大可畏懼。大眾!就是你得箇真正悟入,也要踐履明白,他後方有成立。若只虛知虛解,生死海裏無你躲避處。不見文殊菩薩問法首菩薩云:『如佛所說,若有眾生受持正法,悉能斷除一切煩惱。何故復有受持正法而不能斷者?隨貪瞋癡,隨慢隨覆,隨忿隨恨,隨嫉隨慳,隨諂隨誑,勢力所轉,無有離心。何故受持正法,而復於心行之內起諸煩惱?』法首菩薩荅以頌云:『佛子善諦聽,所問如實義。非但以多聞,能入如來法。如人被水漂,懼溺而渴死。於法不修行,多聞亦如是。如人善方藥,自疾不能救。於法不修行,多聞亦如是。』大眾!莫道者是教乘,即我達磨大師亦說:『行解相應,名之曰祖。』後有僧問:『古德云:「如何是頭?」荅曰:「大須知有。」「如何是尾?」曰:「盡卻今時。」「有頭無尾時如何?」曰:「終是不貴。」「有尾無頭時如何?」曰:「雖飽無力。」』溈山大師亦云:『大須識乾。識若不乾,敢保輪迴去在,敢保啼哭有日在。』佛祖痛切提誨,祇要你行得去,方到無事。道法是一,是你們各人根器不同,是你們習氣深淺不同,所以頓中亦有漸,漸中亦有頓。只如你們於者一著子上有箇入處,見得現成。殊不知多生習氣,各人都是有底,因緣相湊,一時拋向面前,只靠著些子知見,一回按過了又一回,有甚麼了期?須是有決定方便始得者,豈不是頓中亦有漸?大眾!修行一著亦有差別,我宗門下卻不如二乘始教,費許多無間解脫,由一地至一地。你若是箇人,一剎那頓伏煩惱,祇要善用方便,一切時劫限量不得,此豈不是漸中亦有頓?所以道:用少方便力,疾證菩提道。又云:他得底人,他自知時。修與不修是兩頭話,你若沒者一椿習氣,只管作意加行,尚不可說知時,何況習氣深重,謬意為不可得,而俱生種子時時發起現行,難道自己蒙昧得?只是麤心硬差排過,他時後日大作禍在。大眾!今日同住一處,都是擔荷如來大事,切須從自己做出一箇後昆榜樣。如今禪道佛法敗壞至此,非口舌能爭,須是我輩深山窮谷在自己腳根下立得穩,不為時氣所動,令天下後世謂末法時代尚有者一種倔僵人,所裨法門多矣。久立。」

解夏,小參。「一夏來不曾與諸人講話,其聲如雷,諸人還聞麼?聞則諸人不如老僧,不聞則老僧不如諸人,老僧與諸人亦能成褫天下人、亦能誤賺天下人,萬丈峰頭切忌錯足。」

小參。「上是天,下是地,東西南北,峰巒盤結,林水蔥鬱,溪聲徹晝,雲影彌空,谷中之景,老僧所見如是,諸人所見亦如是,須知有一人所見不如是。此一人是在眾中?不在眾中?在眾中,舉目不見;不在眾中,豈不聞有一人所見不如是?」

小參。「一切眾生流轉生死,一切聖賢留滯方便,皆由所知之心。今時只管向思議不及處、言說不到處以為過於精明圓湛,明眼人覷破,喚作自欺欺世。饒汝遍坐道場說法,如雲如雨,彌勒下生未許有話會在,而況下焉者乎?汝等諸人須識好惡。」

小參。「舉一不得舉二,放過一著,落在第二。」驀豎竹篦,云:「早[14]已落第二了也,作麼生說箇舉一道理?」遂擲下竹篦。

除夕,小參。「今日獵盡,一年事業向此夕終;終必有始,一年事業向明日始。始即始其終底,終即終其始底,如環無端,如幻無實。諸人到者裏作麼生了?梅花香似麝,野火勢如龍,切忌作麻三觔會,打汝頭破,莫言不道。」

元旦,小參。「今日春王正月元日,與麼承當即堪紹隆佛慧、普度含識,唯有竹篦子不在裏許。既可紹隆佛慧,何故竹篦子不在裏許?竹篦子不在裏許,還該得佛慧麼?該得即不是竹篦子不在裏許,不該得竹篦子是箇甚麼?該得不該得、不該得該得,又是外道矯亂論議。畢竟合作麼生?不妨更疑三十年。」

小參。「信位不道全無,人位只是罕見,所以黧奴白牯獨露全機,十聖三賢難辭藥忌。古人三登九上喫盡生受,只為者一著子,不似時流穿州縣、入保社,築得滿肚皮禪,將來日用如冰似炭,長生路上有甚麼交涉?何不初終後夜勤勇念知,一回喫攧,始信從前虛過?只今大唐國裏能有幾人?所見盡是噇酒糟漢,將知此事當不容易。」

校勘註

  1. 【CBETA】已【CB】,巳【嘉興】
  2. 【CBETA】已【CB】,巳【嘉興】
  3. 【CBETA】已【CB】,巳【嘉興】
  4. 【CBETA】已【CB】,巳【嘉興】
  5. 【CBETA】已【CB】,巳【嘉興】
  6. 【CBETA】已【CB】,巳【嘉興】
  7. 【CBETA】已【CB】,巳【嘉興】
  8. 【CBETA】已【CB】,巳【嘉興】
  9. 【CBETA】已【CB】,巳【嘉興】
  10. 【CBETA】已【CB】,巳【嘉興】
  11. 【CBETA】羨【CB】,羡【嘉興】
  12. 【CBETA】已【CB】,巳【嘉興】
  13. 【CBETA】已【CB】,己【嘉興】
  14. 【CBETA】已【CB】,巳【嘉興】

【經文出處】CBETA 電子佛典《嘉興大藏經(CBETA 選錄)》JB406《廬山天然禪師語錄》,版本日期 2026-03-16。依 CC BY-NC-SA 4.0 授權轉載,內容未經變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