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清翼菴和尚和寒山詩卷之下
原韻
不須攻人惡,不須伐[1]己善,行之則可行,卷之則可卷。祿厚憂責大,言深慮交淺,聞茲若念茲,小兒當自見。
和韻
物類之相應,深微而玅善,草莽或而舒,魚▢忽而卷。秋月揚明輝,秋江蓄清淺,固是莫之為,起滅將誰見?
富兒會高堂,華燈何煒煌,此時無燭者,心願處其傍。不意遭排遣,還歸暗處藏,益人明詎損,頻訝惜餘光。
慧日炫我目,注射何煌煌,四天得其正,三天得其傍。掩之莫能掩,藏之不可藏,所怪冥盲者,無從見爾光。
世有聰明士,救苦探幽文,三端自孤立,六藝越諸君。神氣卓然異,精彩超眾群,不識箇中意,逐境亂紛紛。
至寶不自寶,至文不自文,如爾之炫耀,胡為獨見君。剷彩埋深壑,和光入眾群,居常能獨葆,塵境絕紛紛。
層層山水秀,煙霞鎖翠微,嵐拂紗巾濕,露霑▢草衣。足躡▢方履,手執古藤枝,更觀塵世外,夢境復何為?
平居能炤管,流注見其微,了了空諸有,閑閑老衲衣。卓然固爾本,無害披乎枝,待到無為日,無為無不為。
滿卷才子詩,溢壺聖人酒,行愛觀牛犢,坐不離左右。霜露入茅簷,月華明甕牖,此時吸兩甌,吟詩三兩首。
靈堂孝未滿,曹山愛顛酒,越樣逞風流,無能出其右。未曾廣所見,寧免窺於牖,若是特達人,定然忙點首。
止宿鴛鴦鳥,一雄兼一雌,銜花相共食,刷羽每相隨。戲入煙霄裏,宿歸沙岸湄,自憐生處樂,不奪鳳凰池。
是黑不渝白,知雄漫守雌,聲氣各以類,奇偶鎮相隨。奇鳴山之麓,偶應水之湄,森然住法位,鱗貫羽差池。
貧驢欠一尺,富狗剩三寸,若分貧不平,中半▢與困。始取驢飽足,卻令狗饑類,為汝熟思量,令我也愁悶。
不取十丈木,拘拘持尺寸,為其力不能,所以長受困。尺寸得所安,十丈亦可頓,小大使由之,何必多愁悶。
田家避暑月,斗酒共誰歡,雜雜排山果,疏疏圍酒樽。蘆蕭將代蓆,蕉葉且克盤,醉後搘頤坐,須彌小彈丸。
恬神聽鼓樂,得之情愈歡,歡情何以見,陶然在一樽。一樽酣未盡,佐之以蔬盤,大醉眇天地,笑看掌上丸。
新穀尚未熟,舊穀今已無,就貸一斗許,門外立踟躕。夫出教間婦,婦出遣問夫,慳惜不救乏,財多為累▢。
有而未嘗有,無而未嘗無,及盡無與有,搔首空踟躕。踟躕復歎息,不了則非夫,決絕從今日,毋甘為世愚。
畫棟非吾宅,青林是我家,一生俄爾過,萬事莫言賒。濟渡不造筏,漂淪為採花,善根今未種,何日見生芽。
天台好山水,處處是吾家,風月初非借,煙霜不用賒。千岩飛雪瀑,萬壑簇冰花,清籟此俱寂,冷然發道芽。
出生三十年,常遊千萬里,行江青草合,入塞紅塵起。鍊藥空求僊,讀書兼詠史,今日歸寒山,枕流兼洗耳。
白雪無從聽,朝朝聞下里,下里得於心,亦可以興起。因知三百篇,不是廿一史,此言淡而遠,聊以寫意耳。
世有多事人,廣學諸知見,不識本真性,與道轉懸遠。若能明實相,豈用陳虛願,一念了自心,開佛之知見。
明明在目前,有眼不曾見,見之日以親,不見日以遠。今之學道人,總是了心願,萬劫與千生,不得真知見。
鳥弄情不堪,其時臥草庵,櫻桃尚杳杳,楊柳正毿毿。旭日銜青嶂,晴雲洗綠潭,誰知出塵俗,馭上寒山南。
明破即不堪,重來問翼菴,竹篦光爍爍,麈尾毛毿毿。獅子已出窟,蒼龍不在潭,抹過北山北,卻在南山南。
昨日何悠悠,場中可憐許,上為桃李徑,下作蘭蓀渚。復有綺羅人,舍中翠毛羽,相逢欲相喚,脈脈不能語。
沙界一浮漚,名色有如許,此是河之洲,彼云河之渚。潛者以為鱗,翔者以為羽,物類不可齊,千言而萬語。
子之何遑遑,卜居須自審,南方瘴癘多,北地風霜甚。荒陬不可居,毒川難可飲,魂兮歸去來,食我家[2]園葚。
退後說不會,近前道不審,事理鬲迷失,瞞盰何太甚。瞬目而飲恭,光相如可飲,燁燁古靈芝,莫作灰堆葚。
昨夜夢▢鄉,見婦機中織,駐梭若有思,擎梭似無力。呼之回而視,況復不相識,應是別多年,鬢毛非舊色。
巧玅石女兒,攛梭不解織,雲鬢嬾教梳,也道春無力。紛紛陌路人,遮莫閑相識,真個得如之,立地起諸色。
人生不滿百,常懷千載憂,自身病始可,又為子孫愁。下視禾根下,上看桑樹頭,秤槌落東海,到底始知休。
道之不行矣,浮海寄深憂,古聖且猶爾,吾生寧勿愁。昔看花滿面,今見白盈頭,甘與勞生侶,悲心無日休。
世有一等流,悠悠似木頭,出語無知解,云我百不憂。問道道不會,問佛佛不求,仔細推尋著,茫然一場愁。
百歲平分半,看看已到頭,祖燈將次滅,無日不▢憂。碧海驚空闊,金鱗何處求?蒼蒼如眷念,應得慰余愁。
董郎年少時,出入帝京裡,衫作嫩鵝黃,容儀畫相似。常騎白雪馬,拂拂紅塵起,觀者滿路傍,箇是誰家子。
見解得在霄,無能洞其裡,縱教摩撮來,到底不相似。我今有一言,劃地平空起,無裏亦無▢,盡情說向子。
浪造凌霄閣,虛登百尺樓,養生仍夭命,誦讀詎封侯?不用從黃口,何須厭白頭?未能端似箭,且莫曲如▢。
巍巍登玉殿,赫赫住瓊樓,隨意圖千子,無心[3]羨五侯。寶蓮時襯足,珠幔日垂頭,設立千般計,眾生盡數鉤。
人以身為本,本以心為柄,本在心莫邪,心邪喪本命。未能免此殃,何言懶照鏡,不念金剛經,卻令菩薩病。
夜起仰空視,中天垂斗柄,忽憶未生前,何處安身命。身命已了了,撲破歸元鏡,透得兩重光,更有三種病。
下愚讀我詩,不解卻嗤誚,中庸讀我詩,思量云甚要。上賢讀我詩,把著滿面笑,楊修見幼婦,一覽便知玅。
研味寒山詩,句句似譏誚,誰知譏誚中,無限佛心要?多半口頭言,讀之令人笑,笑罷轉思量,淺近而深玅。
自有慳惜人,我非慳惜輩,衣單為舞穿,酒盡緣歌醉。常取一腹飽,莫令兩腳儽,蓬蒿鑽髑髏,此日君應悔。
氣岸何雄雄,隨行三百輩,名場輥不休,利藪心如醉。逗到末梢頭,一身空儽儽,跌倒爛泥中,徒然生懊悔。
夕陽下西山,草木光曄曄,復有朦朧處,松蘿相連接。北中多伏虎,見我奮迅鬣,手中無寸刃,爭不懼懾懾。
渺渺蓮花洋,其光甚輝曄,紅將珠雨飛,碧與長天接。華鯨駕山來,鼓浪揚髮鬣,黑風吹舡舫,驚懾不驚懾。
出身既擾擾,世事非一狀,未能捨流俗,所以相追訪。昨弔徐五死,今送劉三葬,日日不得閑,為此心悽愴。
百事不干懷,頭頭皆善狀,幽人天際來,特地遙相訪。松煙適乍開,毛穎幸未葬,研吮寫新詩,何處生悲愴。
有樂且須樂,時哉不可失,雖云一百年,豈滿三萬日。寄世是須臾,論錢莫啾唧,孝經末後篇,委曲陳情畢。
造化相循還,有得便有失,須知歡樂時,即是悲愁日。歡至情怩怩,愁來語唧唧,悲歡兩不關,是為真了畢。
獨坐常忽忽,情懷何悠悠,山腰雲漫漫,谷口風颼颼。猿來樹嫋嫋,鳥入林啾啾,時催鬢颯颯,歲盡老惆惆。
忘言空咄咄,得意自悠悠,歌殘音杳渺,彈罷韻蕭颼。香雲騰娜嫋,松籟發𠺕啾,滿目天然趣,何來心事惆。
一人好頭肚,六藝盡皆通,南見趁向北,西見趁向東。長漂如汎萍,不息似飛蓬,問是何等色,姓貧名曰空。
谷響隨聲應,虛靈處處通,無從尋去住,不定在[4]西東。迅速同飛電,飄揚若斷蓬,問伊何所出,真性自來空。
有樹先林生,計年逾一倍,根遭陵谷變,葉被風霜改。咸笑外凋零,不憐內文彩,皮膚脫落盡,唯有真實在。
玉闕連瓊臺,勝與諸境倍,瑤草常紛披,靈芝無變改。曠劫到於今,日日生光彩,試問塵世中,何物得長在。
可貴天然物,獨立無伴侶,覓他不可見,出入無門戶。促之在方寸,延之一切處,你若不信受,相逢不相遇。
法以佛為親,佛以法為侶,互為增上緣,開拓其門戶。法是佛心光,佛是法居處,二見兩俱忘,會有真符遇。
秉志不可卷,須知我匪席,浪造山林中,獨臥磐陀石。辯士來勸余,速令愛金璧,鑿牆植蓬蒿,若此非有益。
長天以為幕,大地以為席,頭枕須彌山,腳伸到積石。夢至仙山中,授我雙白璧,此情雖不真,說著生歡益。
以我棲遲處,幽深難可論,無風蘿自動,不霧竹長昏。澗水緣誰咽?山雲忽自屯,午時庵內坐,始覺日頭▢。
倚昵成薄俗,苟且擅持論,夫子為邪偽,夷齊指昧昏。神龍潛窟宅,野魅似雲屯,忍使成長夜,終當見曉暾。
憶昔過逢處,人間逐勝遊,樂山登萬仞,愛水汎千舟。送客琵琶谷,攜琴鸚鵡洲,焉知松樹下,抱膝冷颼颼。
乍可常拘謹,母為汗漫遊,群輕能折軸,積羽亦沉舟。險絕蠶叢道,平長白鷺洲,爭如茅屋下,風致儘蕭颼。
報汝修道者,進求虛勞神,人有精靈物,無字復無文。呼時歷歷應,隱處不居存,叮嚀善保護,勿令有點痕。
內湛而外搖,無能淆其神,如風之吹水,蕩漾成波文。水性初非動,波文不久存,澄潭中夜月,何處覓他痕。
精神殊爽爽,形貌極堂堂,能射穿七札,讀書覽五行。經眠虎頭枕,昔坐象牙床,若無阿堵物,不啻冷如霜。
三日一小參,五日一上堂,為汝得徹困,直示以周行。拗折拄杖子,掀翻曲彔床,萬千無一個,此念冷於霜。
客歎寒山子,君詩無道理,吾觀乎古人,貧賤不為恥。應之笑此言,談何疏闊矣,願君似今日,錢是急事爾。
君子生非異,善假於物理,物理苟不知,誠足以為恥。懵懂到於今,顛毛[5]已白矣,從茲汲汲然,異得達心爾。
從生不往來,至死無仁義,言既有枝葉,心懷便譣詖。若其開小道,緣此生大偽,詐說造雲梯,削之成棘[6]刺。
欲得天下安,其必去仁義,言之甚不稽,是以心多詖。將何以返之,併力攻諸偽,純乎抱一真,眼裡無荊[7]刺。
一瓶鑄金成,一瓶埏泥出,二瓶任君看,那箇瓶牢實。欲知瓶有二,須知業非一,將此驗生因,修行在今日。
去古[8]已遠矣,誰將振而出,如欲大其名,必也基其實。名實果久當,聲聞非一一,敢期以自效,磨礪從今日。
余家有一窟,窟中無一物,淨潔空堂堂,光華明日日。蔬食養微軀,布裘遮幻質,任你千聖現,我有天真佛。
捷化如風行,發達乎萬物,從茲及未來,日日是好日。人競採其華,我獨取其質,呈似智者看,卻言不是佛。
我見謾人漢,如籃盛水走,一氣將歸家,籃裡何曾有。我見被人謾,一似園中韭,日日被人傷,天生還自有。
冰稜肆腳行,劍刃放步走,一似履虛空,冰劍我何有。無生無不生,端然不是韭,權借以取譬,是誰得知有。
不見朝垂露,日爍自消除,人身亦如此,閻浮是寄居。傎莫因循過,且令三毒袪,菩提即煩腦,盡令無有餘。
筭得極清楚,未免費承除,一筆勾下也,其意將何居。我自有造化,寧為造化袪,知足而安命,綽然有裕餘。
水清澄澄瑩,徹底自然見,心中無一事,萬境不能轉。心既不妄起,永劫無改變,若能如是知,是知無背面。
縱目之所觀,總名曰法見,及盡有與無,是處隨他轉。虛空本迢然,物象不遷變,撲破古菱花,將何作背面?
說食終不飽,說衣不免寒,飽喫須是飯,著衣方免寒。不解審思量,只道求佛難,回心即是佛,莫向外頭看。
夏月是夏熱,冬月是冬寒,當寒時有熱,當熱時有寒。此理甚皎皎,何必生疑難,高超物外眼,應作如是看。
可畏輪迴苦,往復似翻塵,蟻巡環未息,六道亂紛紛。改頭換面孔,不離舊時人,速了黑暗獄,無令心性昏。
身披三事衲,長揖謝風塵,何為重[9]刺腦,涉獵日紛紛。寂莫林泉下,從無有一人,嗟哉復嗟哉,伶俐智常昏。
可畏三界輪,念念未曾息,纔始似出頭,又卻遭沉溺。假使非非想,蓋緣多福力,爭似識真源,一得即永得。
陰界與眾緣,平消出入息,常轉如是經,定然不淪溺。般若具真知,解脫有巨力,究竟到其中,無智亦無得。
昨日遊峰頂,下窺千尺崖,臨危一株樹,風擺兩枝開。雨飄即零落,日曬作塵埃,嗟見此茂秀,今為一聚灰。
挨到極頭處,如臨萬仞崖,一撲直見底,疑團劃地開。秪因難捨命,依舊蒙塵埃,再過幾春夏,通身是冷灰。
自古多少聖,叮嚀教自信,人根性不等,高下有[10]利鈍。真佛不肯認,置力枉受困,不知清淨心,便是法王印。
卒問驗其知,急期觀其信,淬磨見其利,力鎚因其鈍。利者快而便,鈍者頓而困,知者了而明,信者可而印。
我聞天台山,山中有琪樹,永言欲攀上,莫繞石橋路。緣此生悲歎,幸居將[11]己慕,今日觀鏡中,颯颯鬢垂素。
國清山門前,行列菩提樹,子老無人收,年長落▢路。是物誠難得,子何不思慕?菩提本無樹,吾將抱其素。
養子不經師,不及都亭鼠,何曾見好人,豈聞長者語。為染在薰蕕,應須擇朋侶,五月販鮮魚,莫教人笑汝。
嗤嗤無禮儀,皮體具於鼠,蝦蟆教讀書,似解聖賢語。居上尊其師,兩行排學侶,人而不如之,反使他笑汝。
徒閉蓬門坐,頻經歲月遷,唯聞人作鬼,不見鶴成僊。念此那堪說,隨緣須自憐,回瞻郊郭外,古墓犁為田。
居止無常定,頻年屢播遷,功名不成就,輒欲求神僊。神僊求不得,忙忙更可憐,勸君早休去,耕種祖翁田。
時人見寒山,各謂是風顛,貌不起人目,身唯布裘纏。我語他不會,他語我不言,為報往來者,可來向寒山。
人說濟顛顛,濟顛不是顛,語語離窠臼,頭頭出蓋纏。未能識其人,安得知其言?相知復相識,秪有古寒山。
自在白雲閑,從來非買山,下危須策杖,上險捉藤攀。澗畔松常翠,谿邊石自斑,友朋雖阻絕,春至鳥關關。
出生仙佛府,秪此天台山,華頂獨峻拔,巍巍不可攀。長看雲起滅,多見石斕斑,雪頂龐眉叟,終身不出關。
自樂平生道,煙蘿石洞間,野情多放曠,長伴白雲閑。有路不通世,無心孰可攀,石床孤夜坐,圓月寒上山。
山中不肯住,何事來人間,轆轤隨上下,無日得安閑。勢豪才拜望,權貴又追攀,到頭乾打哄,作速好還山。
大海水無邊,魚龍萬萬千,遞互相食噉,冗冗癡肉團。為心不了絕,妄想起如煙,性月澄澄朗,廓爾照無邊。
如斯之等類,其數有萬千,正經不去做,隨處弄泥團。通身是壒𡒁,滿眼迷塵煙,到底不知止,南邊復北邊。
自見天台頂,孤高出眾群,風搖松竹韻,月現海潮頻。下望山青際,談玄有白雲,野情便山水,本志慕道倫。
世已無伯樂,誰空驥北群?驊騮與騄耳,運磨使▢頻。有士如新篁,意氣徒干雲,雖則徒干雲,軒然邁等倫。
死生元有命,富貴本由天,此是古人語,吾今非謬傳。聰明好短命,癡騃卻長年,鈍物豐財寶,惺惺漢無錢。
九聖之所作,兩曜懸中天,歷世以為寶,千秋其[12]永傳。讀之如面命,死後猶生年,[13]佳言與懿行,是我真財錢。
三五癡後生,作事不真實,未讀十卷書,強把雌黃筆。將他儒行篇,喚作盜賊律,脫體似蟬蟲,咬破他書帙。
得既其外文,未既其內實,內實根於心,外文由於筆。筆到心隨之,自爾成聲律,聲律鏘鏘然,不覺盈書帙。
人生在塵蒙,恰似盆中蟲,終日行遶遶,不離此盆中。神僊不可比,煩惱計無窮,歲月如流水,須臾作老翁。
冬冰堅且厚,難以語夏蟲,以彼之所篤,止於一時中。達士教以道,即物而推窮,皤皤百歲老,的是白頭翁。
有鳥五色文,棲桐食竹實,徐動合和儀,鳴中施禮律。昨來何以至,為君蹔時出,儻聞絃歌聲,作舞欣今日。
去名者無憂,守名者累實,無憂則超然,累實則物律。拘律不放縱,超然而獨出,守名者如星,去名者如日。
寒巖深更好,無人行此道,白雲高岫閑,青嶂孤猿嘯。我更何所親,暢志自宜老,形容寒暑遷,心珠甚可保。
草衣縷綠好,執帚松門道,對石發浩歌,披雲起▢嘯。論心話明月,秪有豐干老,拍板與竹筒,至今得完保。
千雲萬水間,中有一閑士,白日遊青山,夜歸巖下睡。倏爾過春秋,寂然無塵累,快哉何所依,靜若秋江水。
世傳寒山子,是文殊大士,應化來國清,灶前閑打睡。一身光烯烯,瀟灑無所累,出處不可尋,如月印秋水。
勸你休去來,莫惱他閻老,失腳入三塗,粉骨遭千擣。長為地獄人,永隔今生道,勉你信余言,識取衣中寶。
山中常踏碓,墜石思盧老,圓明燦若珠,篩過重新擣。功用亦如之,傳得黃梅道,日日長奉持,米麥豆三寶。
高高峰頂上,四顧極無邊,獨坐無入知,孤月照寒泉。泉中且無月,月自在青天,吟此一曲歌,歌終不是禪。
中道亦不立,何有於兩邊,眾流俱截斷,澄湛一泓泉。倒影樹歷歷,徹底真見天,此是清虛理,如何喚作禪。
鹿生深林中,飲水而食草,伸腳樹下眠,可憐無煩惱。繁之在華堂,餚膳極肥好,終日不肯嘗,形容轉枯槁。
把柄破苕帚,閑看▢百草,▢贏生歡喜,▢輸便煩惱。煩惱亂紛披,歡喜重齊好,因此小兒嬉,得以悟榮槁。
花上黃鶯子,關關聲可憐,美人顏似玉,對此弄鳴絃。翫之能不足,眷戀在韶年,花飛鳥亦散,灑淚春風前。
生來窮徹骨,從不受人憐,肝膽赤如火,心腸直似絃。長悲今日口,不是昔年年,搖尾骯髒者,唯圖鬧眼前。
我見利智人,觀著便知意,不假尋文字,直入如來地。心不逐諸緣,意根不忘起,心意不生時,內外無餘事。
苦覓西來意,西來本無意,春花開滿山,秋果落滿地。從地而墜落,還從地生起,別更有奇特,不是現成事。
君看葉裡花,能得幾時好,今日畏人攀,明朝待誰掃。可憐嬌艷情,年多轉成老,將世比於花,紅顏豈長保。
寒寢勿模樣,猶言[14]𡓍塌好,衣服常▢褷,心地肯▢掃。掃得有工夫,不知歲月老,歲其不我與,是物能恒保。
有人笑我詩,我詩合典雅,不煩鄭氏箋,豈用毛公解。不恨會人稀,只為知音寡,若遣趁宮商,余病莫能罷。忽遇明眼人,即自流天下。
我讀寒山詩,意不在風雅,所貴警惕人,使之各悟解。如以聲律求,未免和者寡,善誘諄諄然,欲罷不能罷。言既無口過,何妨滿天下。
寒山無漏巖,其岩甚濟要,八風吹不動,萬古人傳妙。寂寂好安居,空空離譏誚。孤月夜長明,圓日常來照。虎丘兼虎谿,不用相呼召。世間有王傳,莫把同周邵。我自遯寒巖,快活長歌笑。
吾輩之居處,世人所不要,問或知幽清,不能領真玅,玅雖領未能,其必不我誚。松風徹夜吹,山月淡相照,縱是紫泥封,亦不應他召。閑來讀詩經,雅頌及周邵,忽然會我心,拍手呵呵笑。
有箇王秀才,笑我詩多失,云不識蜂腰,仍不會鶴膝。平側不解壓,凡言取次出,我笑你作詩,如盲徒詠日。
世求榮顯人,患得復患失,既肯折其腰,得不屈其膝。猶如劇戲然,一出又一出,我自安林泉,陶陶樂長日。
豐干禪師詩(附)
余自來天台,凡經幾萬回,一身如雲水,悠悠任去來。逍遙絕無鬧,忘機隆佛道,世間岐路心,眾生多煩惱。兀兀沉浪海,漂漂輪三界,可惜一靈物,無始被境埋。電光瞥然起,生死紛塵埃,寒山特相訪,拾得常往來。論心話明月,太虛廓無礙,法界即無邊,一法普遍該。
和
廿載離天台,欲回不得回,挨排到今日,始得重歸來。山深絕喧鬧,寂寂松門道,更有未歸人,替他生懊惱。峰頭看雲海,了然上下界,上界日頭出,下界被雲埋。忽然消散去,城市出塵埃,戴笠何處客,遙從山下來。自言情見忘,已得到無礙,無礙則淨光,法法盡通該。
本來無一物,亦無塵可拂,若能了達此,不用坐兀兀。
和拾得大士詩(附)
出家要清閒,清閒即為貴,如何塵外人,卻入塵埃裏。一向迷本心,終朝役名利,名利得到身,形容已顀悴。況復不遂者,盧用平生志,可憐無事人,未能笑得汝。
和
同見不為奇,獨見斯為貴,如玉之未形,指其在石裏。初意非求榮,亦不干其利,獨出我之見,勿使心枯悴。彼之見未明,是以拂我志,我志終不渝,再三以語汝。
佛捨尊榮樂,為愍諸癡子,早願悟無生,辦集無上事。後來出家者,多緣無業次,不能得衣食,頭鑽入於寺。
日月易遷流,我獨念之子,之子戀塵寰,不知極則事。極則事如何,得之無漸次,如子肯來歸,共老青山寺。
若論長快活,唯有隱居人,林花長似錦,四季色常新。或向巖間坐,旋瞻丹桂輪,雖然身暢逸,卻念世間人。
久在山中住,不識山外人,偶向山下去,耳目陡然新。紛紛南北客,簇簇雜蹄輪,羽扇半遮面,冷笑山中人。
迢迢山徑峻,萬仞險隘危,石橋莓苔綠,時見片雲飛。瀑布懸如練,月影落潭輝,更登華頂上,猶待孤鶴期。
息影重巖久,不知世路危,時聞山鳥鳴,日見溪雲飛。秋水生白月,異樣發光輝,至人已孤往,我心將誰期。
我見頑鈍人,燈心拄須彌,蟻子齧大樹,焉知氣力微。學咬兩莖菜,言與祖師齊,火急求懺悔,從今輒莫迷。
八桂峰頭望,白雲何彌彌,平舖山半腰,山頭靄翠微。此峰獨顯拔,不與眾峰齊,其中失路者,我將指其迷。
君見月光明,照燭四天下,圓明挂太虛,瑩淨能瀟灑。人道有虧盈,我見無衰謝,狀似摩尼珠,光明無晝夜。
語彼居上人,其心當愈下,心下多謙光,謙光則瀟灑。瀟灑均蒙恩,沒齒生感謝,余固所不能,黽勉於夙夜。
余住無方所,盤礡無為理,時陟涅槃山,或翫香林寺。尋常只是閑,言不干名利,東海變桑田,我心誰管你?
地運之興衰,灼有固然理,昔是瓦礫場,俄成金碧寺。施者日填門,盡云求福利,福利在汝邊,我無可與你。
右手握驪珠,右手執慧劍,先破無明賊,神珠吐光燄。傷嗟愚癡人,貪愛那生厭?一墮三塗間,始覺前程險。
我欲斬癡頑,長操三尺劍,稜稜般若鋒,咄咄金剛燄。寰宇已太平,時中無可厭,閑處更隄防,無從肆其險。
我詩也是詩,有人喚作偈,詩偈總一般,讀時須仔細。緩緩細披尋,不得生容易,依此學修行,大有可笑事。
入風雅是詩,涉道理是偈,道理入風雅,平易而精細。風雅涉道理,精細而平易,若更分異同,卻又多其事。
從來是拾得,不是偶然稱,別無親眷屬,寒山是我兄。兩人心相似,誰能狗俗情,若問年多少,黃河幾度清。
天台有寒拾,無處不名稱,拾小自為弟,寒大居然兄。非唯同意智,而且同性情,問他住那裡,長年在國清。
各有天真佛,號之為寶王,珠光日夜照,玄玅卒難量。盲人常兀兀,那肯怕災殃,唯貪[15]婬佚業,此輩實堪傷。
天然無盡藏,取用任張王,明月連車載,清風平斗量。一貪阿堵物,爭免壓油殃,舉世茫茫是,我心寧不傷。
閑入天台洞,訪人人不知,寒山為伴侶,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