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林上睿禪師語錄卷之六
頌古
龐居士一日曰:「難難,十石油麻樹上攤。」婆應聲曰:「易易,百草頭邊祖師意。」靈昭曰:「也不難,也不易,饑來喫飯困來睡。」
終日喃喃口不休,卻將難易互相酬,他家活計難分辨,不是冤家不聚頭。
鄧州丹霞天然禪師,於慧林寺遇天寒,取木佛燒火向院。主訶曰:「何得燒我木佛?」師以杖子撥灰曰:「吾燒取舍利。」曰:「木佛何有舍利?」師曰:「既無舍利,更取兩尊燒。」主自後眉鬚墮落。
寒天木佛火中燒,禍福無門祗自招,盡道鬚眉累院主,誰知買鐵得金饒。
潭州長髭曠禪師,初往曹溪禮祖塔,回參石頭。頭問:「甚處來?」師曰:「嶺南。」曰:「嶺頭一尊功德成就不?」師曰:「成就久矣。祗欠點眼在。」曰:「莫要點眼麼?」師曰:「便請。」頭乃翹一足,師便拜。頭曰:「汝見箇甚麼道理便禮拜?」師曰:「某見如紅爐上一片雪。」
為人點眼,手不如腳。雪點紅爐,何處摸索。休摸索,兔角杖頭挑,龜毛繩子縛。
洪州黃檗希運禪師云:「汝等盡是噇酒糟漢,還知大唐國裏無禪師麼?」時有僧問:「諸方聚眾,為甚麼卻道無禪師?」師曰:「不道無禪,祗是無師。」
東風陣陣從何起,鷓鴣啼在深花裏。可憐無限路行人,紛紛祗逐流鶯子。
湖南長沙景岑禪師,一日遊山歸,首座問:「和尚甚處來?」師曰:「遊山來。」座曰:「到甚麼處?」師曰:「始從芳草去,又逐落花回。」座曰:「大似春意。」師曰:「也勝秋露滴芙渠。」
春色渾如畫,谿雲聚復開,僧從寺裏出,龍向洞中回。薄霧籠青嶂,輕煙鎖綠苔,相逢不相識,終日去還來。
長沙因秀才張拙看《千佛名經》,問師曰:「百千諸佛,但見其名,未審居何國土?還化物也無?」師曰:「黃鶴樓崔公題後,秀才還曾題也未?」曰:「未。」曰:「得問題取一篇。」
百千諸佛問來由,水滿長江月滿樓,無事倚欄憑顧望,鄉關不見使人愁。
終南山雲際禪師初參南泉,問云:「摩尼珠人不識,如來藏裏親收得。如何是藏?」泉云:「王老師與汝往來者是藏。」師曰:「直得不往來時如何?」泉云:「亦是藏。」師又問:「如何是珠?」泉召師,師應諾。泉云:「你不會我話。」師信人。
牟尼珠,從人覓,雙手奉君君不識。十丈珊瑚血滴鮮,枝枝撐著天邊月。
法身頌(師▢日因徐機宜居士求法身頌,即書前偈與之。七云:「弟了不會,更請慈悲。」師遂高聲說後偈,語未卒,士便欣然禪拜,大笑而參。師云:「年看仔細。」)
東君織就迴紋錦,化母裁成玉繡羅,拈作伽黎隨分搭,半肩常袒奈如何。
蚤虱多因衣被破,不閑兩手常摸索,兵荒馬亂未停流,苦苦逼人作什麼。
南泉斬貓。
兩堂總似涅槃僧,有口何曾解作聲。若是仙陀能接拍,趙州那到拾零星。
首山竹篦。
香巖上樹。
枝枝葉葉突靈符,嚇得山神計也無,滿把清風撩亂擲,白蘋紅蓼遍江湖。
趙州因僧遊五臺,問一婆曰:「臺山路向甚麼處去?」婆曰:「驀直去。」僧便去。婆曰:「好箇師僧,又恁麼去。」後有僧舉似師,師曰:「待我為汝去勘破。」明日,師去問:「臺山路向甚麼處去?」婆曰:「驀直去。」師便行。婆曰:「好箇師僧,又恁麼去。」師歸院,謂僧曰:「臺山婆子,我為汝勘破了也。」
臺山指路老婆婆,多少禪流不奈何,剛被趙州來勘破,至今天下有淆訛。
趙州因僧問:「牛頭未見四祖時如何?」師曰:「飽柴飽水。」曰:「見後如何?」師曰:「飽柴飽水。」
一榻翛然傍翠微,片雲送雨未曾歸,廚中不積來蠅糝,那有閒門到鳥飛。
趙州因僧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師曰:「庭前柏樹子。」曰:「和尚莫將境示人?」師曰:「我不將境示人。」曰:「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師曰:「庭前柏樹子。」
趙老庭前柏,重新為指出,多遇刻舟人,罕逢穿耳客。
趙州曰:「我行腳南方,火爐頭有箇無賓主話,直至如今,無人舉著。」
行腳南方不識羞,人前更舉當風流。寒灰謾道無新焰,近火先焦自點頭。
趙州因僧問:「狗子還有佛性也無?」師曰:「無。」
出匣吹毛冷,寒光射斗牛。當風如不薦,白骨遍山丘。
晴空飛霹靂,黑夜閃金蛇。何處堪迴避,分明[1]已喪家。臨濟一喝,操刀便割。擬犯鋒鋩,命不全活。
睦州常示眾曰:「忽然,忽然。」 大覺璉禪師拈云:「不然,不然。」
忽然不然,地厚天寬。潭中捉月,嶺上爭煙。
睦州問僧:「近離甚處?」僧便喝。師曰:「老僧被你一喝。」僧又喝。師曰:「三喝四喝後作麼生?」僧無語。師便打曰:「這掠虛漢!」
三喝四喝後,惟應作者知。不是金牙客,如何射尉遲。
福州烏石靈觀禪師,曹山行腳時,問:「如何是毘盧師法身主?」師曰:「我向你道即別有也。」曹山舉似洞山,山曰:「好箇話頭,祗欠進語,何不更去問為甚麼不道?」曹山卻來進前語,師曰:「若言我不道,即啞卻我口;若言我道,即寒卻我舌。」曹山復舉似洞山,山深肯之。
毘盧師,法身主,是甚貓兒與狗子?烏石牙關不放開,遙看日向扶桑起。
德山示眾曰:「今夜不答話,問話者三十棒。」時有僧出禮拜,師便打。曰:「某甲話也未問,和尚因甚麼打某甲?」師曰:「汝是甚處人?」曰:「新羅人。」師曰:「未跨船舷,好與三十棒。」
屠龍手段孰能支,不犯鋒鋩任所施,塞北安南齊跨下,望風無不豎降旗。
德山一日飯遲,托缽下堂。時雪峰作飯,頭見便云:「這老漢!鐘未鳴,鼓未響,托缽向甚處去?」師便歸方丈。峰舉似巖頭,頭曰:「大小德山未會末後後句。」師聞,令侍者喚來問:「汝不肯老僧那?」頭密啟其意,師乃休去。至明日陞堂,果與尋常不同。頭至僧堂前,撫掌大笑曰:「且喜老漢會末後句。雖然如是,只得三年。」師果三年而沒。
鐘鼓未鳴何處去,低頭未會末後句。三年活話幾人疑,箇是吾門大火聚。
洞山示眾曰:「秋初夏末,兄弟或東去西去,直須向萬里無寸草處去。」又云:「只如萬里無寸草處且作麼生去?」後僧舉似石霜,霜云:「出門便是草。」僧回舉似師,師曰:「大唐國裏能有幾人?」
萬里無寸草,茫茫宇宙行人少。出門便是草,落花流水聞啼鳥。皇道無私顯至尊,鼓腹謳歌人[2]已老。
善赴來機是洞山,莖毛火後倩誰看?抽條石筍穿苔破,發燄冰河射日殷(殷字讀作煙)。
洞山有一僧,在延壽堂不安,要見師。師至,僧問:「和尚何不救取人家男女?」師曰:「是甚麼人家男女?」曰:「某是大闡提人家男女。」師良久,僧曰:「四山相逼時如何?」師曰:「老僧亦從人家屋簷下過。」曰:「回互不回互?」師曰:「不回互。」曰:「教某甲向甚麼處去?」師曰:「粟畬裏去。」僧噓一聲,曰:「珍重!」便脫去。師以拄杖扣頭三下,曰:「只解與麼去,不解與麼來。」
只解與麼去,[3]陝府牛兒生銕鑄;不解與麼來,嘉州石佛笑咍咍。松花若也沾春力,根在幽巖也著開。
潭州神山僧密禪師,與洞山行次,忽見白兔走過。師曰:「俊哉!」洞曰:「作麼生?」師曰:「大似白衣拜相。」洞曰:「老老大大,作這箇說話。」師曰:「你作麼生?」洞曰:「積代簪纓,暫時落魄。」
錦衣落魄涉離微,脫體風光見者稀,洞口桃花留不住,半隨流水半雲飛。
潭州漸源仲興禪師,一日隨道吾到檀越吊慰,拊棺曰:「生邪?死邪?」吾曰:「生也不道,死也不道。」師曰:「為甚麼不道?」吾曰:「不道,不道。」歸至中途,師曰:「和尚今日不為某甲道,打和尚去也。」吾曰:「打即任打,道即不道。」及歸,師辭去,隱居三年,聞童子誦觀音經,至應以比丘身得度者,即現比丘身,忽然大悟,遂焚香遙禮曰:「信知先師言無虛發,自是我不會,卻怨先師。」先師既沒,石霜是其嫡嗣,乃造焉。霜見便問:「前來打先師因緣會麼?」師進曰:「卻請和尚道一轉語。」霜曰:「不見道:生也不道,死也不道。」師遂禮謝懺悔。他日持鍬復到石霜,於法堂上從東過西,從西過東,霜曰:「作麼?」師曰:「覓先師靈骨。」霜曰:「洪波浩浩,白浪滔天,覓甚先師靈骨?」師曰:「正好著力。」霜曰:「這裏針劄不入,著甚麼力?」師持鍬肩上便出。
海底泥牛吼,雲中木馬嘶,死生俱不道,賺殺打爺兒。
澧州夾山善會禪師在溈山作典座,溈問:「今日大眾吃甚麼菜?」師曰:「二年同一春。」溈曰:「好好修事著。」師曰:「龍宿鳳巢。」
好好修事,二年一春。堯天舜日,共樂昇平。
杼州投子山大同禪師,趙州問:「大死底人卻活時如何?」師曰:「不許夜行,投明雖到。」州曰:「我早猴白,伊更猴黑。」
誰家產得石麒麟,瑞應中天紫氣橫,野老愛他頭角俊,夜深牽向玉階行。
投子因僧問:「如何是十身調御?」師下禪床立。又問:「凡聖相去幾何?」師亦下禪立。
投子下禪床,通身無背向。可憐後代人,葫盧畫依樣。
襄州王敬初常侍參睦州,一日師問:「入院何遲?」公曰:「看馬打毬故遲。」州曰:「人打毬?馬打毬?」公曰:「人打毬。」州曰:「人困麼?」曰:「困。」州曰:「馬困麼?」曰:「困。」州曰:「露柱困麼?」公茫然,歸至私第,中夜有省。明日詣州曰:「某會得昨日事。」州曰:「露柱困麼?」公曰:「困。」州肯之。
人困馬困露柱困,夜深擊碎軒轅鏡,青山滿目絕塵埃,此道今人誰肯信。
興化因僧問:「四方八面來時如何?」師曰:「打中間底。」僧便拜。師曰:「昨日赴箇村齋,中途遇一陣卒風暴雨,卻向古廟裏躲避得過。」
塞北千人帳,江南萬斛舟,隨宜得受用,官路滑如油。
會真禪師因僧問:「如何是佛?」師曰:「洞庭無蓋。」
洞庭無蓋,打失法身。雲山水月,真可憐生。
臨安徑山大慧宗杲禪師室中,舉竹篦子問學者:「喚作竹篦則觸,不喚作竹篦則背。不得下語,不得無語。」從之得法者十三人。
舉起竹篦,石裏汁出,才沾一滴,電捲雲飛。
舉起竹篦,玉轉珠迴。眨得眼來,喪卻全軀。
九峰道虔禪師因石霜遷化,眾請首座住持,師時為侍者,白眾曰:「先師道:『休去,歇去,冷啾啾去,一條白練去,古廟香爐去,一念萬年去。』明甚麼邊事?會得即住持,會不得不可。」首座對曰:「明一色邊事。」師曰:「與麼則不會先師意在。」座曰:「但裝香來,香煙斷處,若去得即會先師意,去不得即不會先師意。」師遂焚香,香將盡,座脫去,師拊座背曰:「坐脫立亡即不無,先師意旨猶未夢見在。」
枯木巖前行路易,百花叢裏轉身難。先師意旨如何會,漢國勳臣獨讓韓。
雪峰示眾曰:「大地撮來如粟米粒大,拋向面前,漆桶不會,打鼓普請看。」長慶問雲門:「雪峰與麼道,還有出頭不得處麼?」門曰:「有。」曰:「作麼生?」門曰:「不可作野狐精見解。」又曰:「狼籍不少。」
龍蛇易辨,衲子難瞞。隨邪逐惡,地厚天寬。春至百花開滿地,江南江北任君看。
曹山因僧問:「學人通身是病,請師醫。」師曰:「不醫。」曰:「為甚不醫?」師曰:「教伊求生不得生,求死不得死。」
生死通身不可求,分明藥病一齊瘳,從茲鎖卻空王殿,顛倒相逢百草頭。
撫州疏山匡仁禪師,聞福州大溈安和尚示眾曰:「有句無句,如藤倚樹。」師特入嶺到彼,值溈泥壁,便問:「承聞和尚道:『有句無句,如藤倚樹。』是不?」曰:「是。」師曰:「忽然樹倒藤枯,句歸何處?」溈放下泥盤,呵呵大笑,歸方丈(云云)。
樹倒藤枯問老樵,呵呵大笑暗藏刀,披枝切忌和根伐,留與春風弄影高。
雲門示眾:「十五[4]已前不問汝,十五日[5]已後道將一句來。」代云:「日日是好日。」
日日是好日,種田博飯喫。社舞村歌,原無固必。白酒黃雞醉便休,那知春色成狼籍。
少年公子下楊州,柳巷花街任意遊,詩滿奚囊錢滿篋,更嫌何處不風流。
雲門因僧問:「如何是正法眼?」師曰:「普。」
雲門道普,頭吳尾楚。皇天無親,惟德是輔。
雲門因僧問:「如何是啐啄之機?」師曰:「響。」
雲門答響,切莫妄想。樹動風生,船高水長。
汝州首山省念禪師,因僧問:「如何是佛?」師曰:「新婦騎驢阿家牽。」
新婦騎驢阿家牽,銀鐙金鞍碧玉鞭,忘卻尊卑人不識,好花瞥見自開顏。
昇州清涼院法眼文益禪師,因僧惠超問:「如何是佛。」師曰:「汝是惠超。」僧即悟入。
岸上蹄踏蹄,水中嘴對嘴,就地自還家,千花生碓嘴。
端州大愚山守芝禪師,因僧問:「如何是佛?」師曰:「鋸解秤鎚。」
鋸解秤鎚,生鐵鑄就。特與安名,他亦不受。四海禪流知未知,到老翻成不唧溜。
相聚喫莖虀,諸人休奔魯。甜瓜徹底甜,苦瓠連根苦。
舒州法華全舉禪師到瑯琊覺處,琊問:「近離甚處?」曰:「兩浙。」琊曰:「船來陸來?」師曰:「船來。」曰:「船在甚處?」師曰:「步下。」曰:「不涉程途一句作麼生道?」師以坐具摵一摵曰:「杜撰長老,如麻似粟。」拂袖而出。琊問侍者曰:「此是甚麼人?」曰:「舉上座。」瑯琊遂親下口過堂問:「莫是舉上座麼?莫怪適來相觸忤。」舉便喝,復問:「長老何時到?」汾陽曰:「某時到。」舉曰:「我在浙中早聞你名,元來見解只如此,何得名播寰宇?」瑯琊遂作禮曰:「慧覺罪過。」
是非海中出沒,荊棘叢裏縱橫。未審便宜誰得,須信語忌十成。咄咄!牙如劍樹眼如鈴,喪盡從前太古心。
隆興府黃龍慧南禪師室中三關語。
金剛圈,栗棘蓬,吞跳須知枉費工。從上家私多破盡,楊岐別自有家風。
東京天寧道楷禪師,僧問:「夜半正明,天曉不露。如何是不露底事?」師曰:「滿船空載月,漁父宿蘆花。」
簾垂帳合月三更,無影枝頭鳥不驚,斗轉星移山骨露,天明失卻玉麒麟。
楚林禪師語錄卷之六終
(大清康熙二十五年,歲次丙寅 中秋月,弟子眾等發心敬梓 本師和尚五會語錄二本,板存 嘉興府楞嚴寺,隨藏永遠 流通,惟冀早明般若正因,速證 菩提玅果。復[6]願見聞隨喜,咸悟 真乘;法界有情,同登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