敘
余嘗見相國菊潭胡公、詞林滄起朱公、冏卿二酉宋公，與海內諸禪家往來書翰，并題諸家語錄敘文，方知臨濟宗風於茲稱盛矣。古宿尊禪師降誕成都，薙染唐安。具戒後，遍歷蜀中名山巨剎，一時宗匠除道遠迎。從此上朝天，過五丁，下楚南，詢諸方知識，一見而首肯。杖履所至，景從雲集，遂得法於香巖宕山遠翁，開堂於鄧州丹霞、襄州洞山，并及山右諸大名藍。余昔面接參承，而後與其高弟冰輪圓公作方外交，以師語錄見示。捧讀之餘，知師之道高出無上，深入無際，為上下千百年所希有者。至讀其得人一牛，還人一馬，山川雲月之語，見地既清，出語自朗，直截了當，淡遠融洽，不異昔人磨磚作鏡，駕車策牛話頭，正所謂問處孤高答處深者，此也。至於山居偈頌，信乎匪恒所思，得未曾有，雖坦易簡切，若布帛菽粟之常，究之如耆闍崛山之高，阿耨達海之深，不過是也。至於應機接物，種種三昧，皆屬明道婆心所見，端不隨波於畫蛇添足之見，以滋人騎驢覓驢之惑，又不附會於南轅北轍之途，以增人以鼓打鼓之獘，此之謂不屑屑於雲門、趙州之跡，而能合乎少林、衡嶽之意者也。試觀卞璧隋珠，庸人咸識其至寶；景星慶雲，狂夫皆知為大瑞。師之語錄，何以異此？昔達磨初祖有云：中原佛法，惟《楞伽》四卷可以印心。讀師語錄，句句印心，直臻五法、三自性、八識、二無我之奧，昔言不益足信哉？若以此僅為語言文字觀，而不潛繹其全機大用，承先啟後之微旨，則去師之道，自有雲泥之間矣。
序
余自束髮受書，即喜閱理學家言，而於吾鄉 薛文清先生讀書錄，尤中心服膺而景行靡斁者，蓋平昔然矣。邇來獲奉簡命，佐郡嘉禾，連有督漕之役，勞苦備至，席不暇煖，然益夙夜兢惕，惟以飲冰茹[1]蘗，視民如傷為心。倘一夫之痌瘝，實有疚懷弗釋者，始信吾儒之惻隱，即慈氏之能仁也。吾鄉紅土溝白雲禪寺古宿和尚，為宕山和尚法嗣，派啟密雲，再傳林野，至師而法道大昌。閱其語錄，皆殊勝出格之言，語語道出常情，在未悟者視之以為奇特，在已悟者讀之秖是吾儒庸言庸行、慥慥篤實之恆理而已。師既行履高峻，臨機直捷，龍象藉以皈依，人天因之宗仰。吾鄉大司空楊先生、華亭學士沈先生，皆以宗儒留心法道，不惜如椽為師表揚，信知師錄之可以永傳，而臨濟宗風于焉益振也已。禾郡楞嚴蘭若，向有書本大藏風行天下，師之門人冰輪禪師，不憚數千里來刻師錄於茲土，余贊歎為不朽盛事，爰捐俸成之，而序其緣起於篇端。
時康熙歲次丙寅仲夏，浙江嘉興府通判涂水桑日知易菴氏題於署之思補軒中。
序
古來本分人非有奇特，只在尋常日用間，但能歇得念念馳求心，不受一切境緣之所惑，便名無事人。其言句亦秖道出常情，不向尖新雋巧，若彼弄影而行者，縱饒說得如雲如雨，皆是剩句，非本句也。余是不會佛法人，人有以佛法商者，輒不應此。何以故？蓋為向汝面前原無開口處。今歲夏五，山右冰輪禪師刻其師古宿大和尚語錄於楞嚴，介無能禪師問序于余，余曰：「道得即做。師號冰輪，曾帶得月來否？」輪以兩手作呈托勢，余曰：「此是第二月，若論第一月，五眼不能睹，十力不能知，無討巴鼻處。」師鼓掌，余遽訊曰：「輪在者裏了，冰在甚麼處？」輪以手拂余胸曰：「居士者裏冷也未？」余曰：「也須在𤐰湯爐炭裏躲避始得。」師大笑，乃出 古宿和尚語錄相示。余備閱之，語語天真明玅，皆從自[2]己平常心流出，真臨濟所云「智劍出來無一物，明頭未顯暗頭明」者歟！是錄之成，洵足為嘉惠後學之舟航，真參實悟之標準也[3]已。
西浙赤肩老人沈廷勱敬書
古宿尊禪師語錄目次
古宿尊禪師語錄目次終
住鄧州丹霞禪寺語錄
師在鎮平菩提禪院，于大清康熙二年正月初十日，南汝鎮總戎張護法暨山主王治全，僧眾寂法、無塵等，具疏請住鄧州丹霞，即就本月十三日入院，眾設齋請上堂。師陞座拈香云：「者瓣香拈起則熏天炙地，放下則海晏河清，爇向爐中，端為祝延當今皇帝聖躬萬萬歲，伏願德奉三無、功安九有，萬姓咸歌舜日、四方盡樂堯年。」復拈云：「者瓣香豎窮三際、橫遍十虛，奉為滿朝文武、本郡尊官并今請主護法洎在會鄉紳文學等，爇向爐中，恭願各體天地之心、共行堯舜之道，再願子貴孫賢，永作皇廷之砥柱、長為法社之垣墻。」又拈云：「者瓣香放之則彌六合、卷之則退藏於密，今朝爇向爐中，耑申供養中興鄧州香嚴傳臨濟正宗第三十二代宕山本師大和尚，用酬法乳之恩。」斂衣就座。上首白槌云：「法筵龍象眾，當觀第一義。」僧問：「龐居士萬貫家財盡棄[4]襄江，又來此地置庄何幹？」師云：「任從滄海變，終不與君通。」僧云：「慈悲何在？」師便打。僧問：「法筵大起，龍象雲臻，重開祖席一句請垂慈。」師卓拄杖云：「闢土開疆還舊制，起頹興廢展新規。」僧云：「恁麼則人天慶快去也。」師云：「何消注腳？」僧禮退。師乃云：「祖師法席荒廢多年，寂法禪人久覓斯山，莫知其所，幸遇近堂王居士當陽指出，方能直下知歸，於中共同志者刈草刪荊、斬藤研樹，至今景象初開、規模乍現，特命山僧來此重興舊案、復振頹綱，今日既臨，不免盡力施為，挽回[5]已墜之風、掀翻未了之案，秉智慧刀重興佛日，握摩尼珠光耀禪林，頓令瓦礫增光、門墻現瑞，直得龍吟霧起、虎嘯風生，引動靈昭塔共缽盂峰互相讚云：『久廢之場瞥爾重興，施貲信士定證菩提，運力道流必徹玄旨。』且舊案重興一句作麼生道？」卓拄杖云：「不受一番寒徹骨，怎得梅花撲鼻香？」
安丹霞禪師像，上堂。僧問：「是法平等，為甚麼諸聖不供，獨供丹霞？」師云：「冤有頭，債有主。」進云：「知師久具通方眼，善判人間是與非。」師云：「休寐語。」僧禮拜。師乃云：「前釋迦不安，後彌勒不奉，單單供養天然老子。尊上座一不重伊智大才高、二不重伊道全德備，最所重者是伊聽卜言而別選、聞授戒而疾退，末後騎僧得號於馬祖堂前、燒佛驅寒於慧林寺裏，諸般去就且置，即今安位一句如何舉揚？」以拂子拂一拂，云：「徹開戶牖無遮障，放出當年舊主人。」
中秋，上堂。僧問：「一月印千江，千江一月攝，作麼生說箇印攝底道理？」師云：「影出扶桑暉宇宙，光潛冥草[雨/暗]山河。」進云：「此外還有向上事也無？」師云：「有則恁麼，有其奈爾不識？」進云：「伏願再垂慈。」師云：「宛如明鏡懸霄漢，不假清風遍界涼。」僧云：「古哲道：『父母所生口，終不為爾說。』畢竟不說的是何事？」師便打，乃云：「此夜一輪月，孤光更異常，半點瞞不得，處處弗囊藏。正恁麼時，草木生輝，山河現瑞，且高低普映一句作麼生敷演？」驀豎拄杖，云：「有水皆移影，無山不現形。」
除夕，上堂。僧問：「北禪殺牛分歲，和尚說法辭年，作用雖殊，同歸一致。如何是一致之道？」師云：「敺臊爆竹家家放，禦崇桃符戶戶懸。」進云：「此係世法，畢竟如何是一致之道？」師便打，僧云：「若不蒙師親指示，焉知此道出常情？」師云：「那裏是你出常情底道？」僧擬語，師云：「念言語漢有甚麼交涉？」遂拈拂子，云：「今歲今宵去，明年明日來，去來總勿論，新舊悉丟開，恬然常湛寂，寒夜只孤堆。者便是道。者家風雖則如此，豈可一向兀然？所以道：『欲識佛性義，當觀時節因緣，時節若至，其理自彰。』即今村城國邑，處處敲鑼擂鼓，家家別舊迎新，與麼時節既至，且道如何是自彰底理？」卓拄杖一下，云：「嫩柳舒青眼，夭桃破粉腮。」
含光禪師至，請上堂。僧問：「鄉邦千里外，故舊重逢意若何？」師云：「如水投水，似空合空。」僧云：「賓主聚頭，合談何事？」師便打。僧問：「未透祖關時，頭頭有礙；既透祖關後，處處無妨。此等人來，和尚作麼生管待？」師云：「薄批明日，碎截清風。」僧禮謝，師卓拄杖，云：「藤條箬笠寄高岡，寂寞風規歲月長，不揜柴扉交腳坐，焉知佳客到茅堂？當此之際，山林現瑞，草木呈祥，幽鳥玄談，閟猿妙唱，故舊同明般若，主賓互演真常，言言顯佛祖家風，句句作今人榜樣，懵懂者當陽錯過，具眼者直下承當，方知心外無法、法外無心，心法雙融，主賓互應，可謂理隨事變，全主即賓；事得理融，全賓即主。有權有實，有照有用，便可與人抽釘拔楔、解縛去黏。雖然如是，未是衲僧行履處。畢竟如何是衲僧行履處？」良久，云：「胸中不有我人見，棒下誰留佛祖情？」下座。
元旦，上堂。僧問：「城上[6]已吹新歲角，窗前猶點舊年燈。且不落新舊一句作麼道？」師云：「自古水流終向海，從來月落不離天。」僧云：「會得此端無障礙，任從何處不風流。」師云：「試逞風流看。」僧便喝，師便打。僧云：「蒼天，屈棒。」師復打，云：「你但喫棒，我要話行。」僧問：「趙州柏樹子信口塞責，洞山麻三斤應機接物。離此二途，請師直道。」師便打，僧便喝。師放下拄杖，云：「錯。」僧云：「情知和尚知而故犯。」師云：「隨語生解漢。」拈棒復打，僧禮拜。師乃云：「午夜東風起，陰陽兩半均。正當恁麼時，燈籠辭舊歲，露柱賀新春。彼此不同謀，相將胡亂爭。驚起堂前鼓，高聲喚野僧。向道：『今朝是元旦，應當祝聖明。』丹霞聞得，不免隨伊起，倒走上法堂，拈香祝聖，應箇時節。即今香[7]已拈了，聖[8]已祝罷。且應時及節一句作麼生敷演？」豎拂子，云：「岸柳聞風開夢眼，巖梅見日放新花。」
香嚴和尚忌辰，上堂。云：「巴陵酬雲門之恩，祇憑三轉語，便不設忌齋。楊岐報慈明之德，設供作女人拜二大老。雖則豐儉不同，究竟理歸一致。今日香嚴忌辰，不肖浪遊楚地，乍處清涼，庫無儲粟，灶缺炊煙。于斯時也，莫何可辦？不免借日月為燈燭，將山河作供養。行列獻陳，聊表寸念。雖不足以酬恩報德，誠然意出痛腸。」遂召眾，云：「且道那裏是痛腸處？」良久，云：「雪消茅屋千行淚，霧結幽嵁滿肚愁。」
草堂離指和尚訃音至，上堂。拈香云：「撲地聲驚龜畫城，大千何類不聞聞？而今折響歸空去，佛眼神睛覷未能。」旋顧大眾云：「既然如是，且道又做者般去就作麼？」驀撒拂子云：「追先起後無他計，且順常規學世徒。」
浴佛，上堂。僧問：「佛真法身猶若虛空，未審和尚作麼生浴？」師云：「不消一滴清涼水，洗出堂堂相好形。」僧禮謝。師乃云：「日月兩條燭，須彌一炷香，以茲成現物，慶賀法中王。」驀顧左右云：「者是山僧窮孝敬，汝等若有奇餚異饌，不妨出來大家施設，以報不報之恩，共祝覺皇之壽。有麼？有麼？儻或延遲，山僧預獻去也。」遂下座一觸禮，便歸方丈。
端陽，上堂。云：「今朝五月五，橫跨艾葉虎，忽遇散瘟神，攔腮便約住。縱約住，也要常佩禦惡符。何也？有此符者，四時寧謐；無此符者，鬼神奪識。」顧視左右，云：「有曾佩者，出來露箇消息看。」良久，云：「設若無人，不免為眾書出去也。」驀卓拄杖，喝一喝，云：「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下座。
雨晴，上堂。驀拈拄杖，云：「今日晴光乍展，萬象森羅顯現，物理與道理無殊，世法與佛法成片。于茲時也，鳥語泉聲宣揚向上一著，野草閑花突出格外真機。真機即置，且道如何是向上一著聻？」豎拄杖，云：「犢角筍穿土，羊頭菌破砂。」
南汝張總府夫人雷氏新故，請追薦，上堂。師拈杖，云：「浮生若電，幻質如雲，忽起忽滅，毫無定準。」以拄杖指寶炬，云：「獨者一點，耀古騰今，與麼委悉得去，逍遙于三界之中，放曠于六塵之外，卷舒出沒，任意施為。其來也，如月印寒潭，觸波瀾而不散；其去也，若聲傳幽谷，遇險隘以無拘。如是，則生亦得、死亦得，湛然常住，心境一如。既如是，且道新故夫人在甚麼處安身立命？」驀豎拄杖，云：「在山僧拄杖頭上現宰官婦女身，得大解脫，轉女成男去也。汝等還知伊下落處麼？如能知得，不用重宣；其或未然，更聽一偈：生居富貴絕縈纏，念佛持齋了世緣，了畢世緣歸極樂，蓮花托質上昇天。」
佛成道日，上堂。僧問：「如何是不言言？」師云：「春到山花開似錦，秋來沼水湛如銀。」僧云：「恁麼則箇中消息分明露，祗許知音獨自知。」師云：「且道知箇甚麼？」僧云：「寒來向火，熱去乘涼。」師云：「親切處另道一句看。」僧擬語，師便打。僧問：「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君王得一天下太平。且道衲僧得一後如何？」師云：「逆行順化任從他。」僧禮謝。師乃云：「吾佛世尊雪山六年苦行，夜睹明星悟道，尊上座簡點將來，所悟者無他……」驀呈拄杖云：「不過是識得者箇。遍觀一切眾生迷[9]己逐物，永受輪迴。所迷者無他……」掉轉拄杖云：「蓋為背卻者箇。」復卓拄杖云：「苟能直下知歸，則眾生與佛又何異焉？雖然如是，莫道者裏，直饒向朕兆未分時、文彩未彰處豁地透脫將來，祗會得如來禪，若是祖師禪猶未夢見在。即今莫有會得祖師禪者麼？」時眾默然，師喝一喝云：「出頭天外看，誰是我般人？」
元宵，上堂。拈拄杖云：「今年今月十五，不打尋常破鼓，剔起破暗明燈，且要人人盡睹。」驀召眾云：「且道倏爾油盡燈滅又作麼生？」高舉拄杖云：「杖頭有眼明如日，凹凸陵夷任所之。」
上堂。僧問：「夜靜水寒魚不餌，滿船空載月明歸時如何？」師云：「消得多少閒？」進云：「明朝活計又怎生？」師云：「別上一灘頭。」僧云：「恁麼則奔波無盡去也。」師云：「為人得徹困。」僧云：「謝指示。」師打，云：「要子知恩。」僧問：「山中猛虎以肉為食，因甚不食[10]己子？」師云：「是親難滅。」僧禮拜。師拈拄杖畫○相，云：「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十聖三賢睹不著。」復畫⊙相，云：「今日分明為指南，報爾諸人休卜度。」擲拄杖，下座。
結制，上堂。僧問：「經中道：『惟此一事實，餘二則非真。』且道是那一事？」師云：「禮拜著。」僧拜起，師召云：「近前來。」僧近前，師云：「會麼？」僧惘然，師便打，僧禮拜。師乃云：「若論此事，如身影一般，動則相隨、止則共住，從劫迨今毫未捨離。蓋緣眾生迷妄之甚，自相違背，不得現前。苟能休心歇念，如寒岩枯木忽地甦來，自然正偏不異、隱顯全該。到者裏，一任橫身三界、獨步大方，洒洒落落作箇無依道者，又何須九旬禁足、三月安居，無繩自縛，甘受牢籠，作者般去就？儻或未然，直須將前蘊習事業揚在九霄雲外、沉於千尋海底，然後唯以一念為生死心、為極則，向清涼者裏九十日中於行住坐臥處穿衣喫飯時，畢竟看是阿誰使得？一朝洗面，摸著鼻孔來與山僧通箇消息。」下座。
上堂。「落葉滿疏林，秋風意轉深，菊殘枝未折，橙老面黃增。荷破衰莖露，蓼收溪水澄，明明俱漏泄，孰解此時情？」遂召眾，云：「還會麼？即此便是毘盧境界，即此便是普賢行門，表裏原無二際，物我匪隔纖塵。所以道：『萬法是心光，諸緣惟性曉，本無迷悟人，只要今日了。』祇如了後又作麼生聻？」擲拂子，云：「聲色堆頭憑出沒，是非海裏任安閒。」
冬至，上堂。僧問：「如何是冬來境？」師云：「吐水石龍冰塞口，嘲風瓦獸雪蒙頭。」進云：「一陽動後又如何？」師云：「現出本來真面目，嘲風吐水逞威光。」僧云：「不落動靜一句又如何？」師以拂子畫○相示之，僧禮拜。師乃云：「萬物歸根後，黃鍾煖律回，嶺梅先占勝，預放一枝開。雖然如是，咸是生滅根芽。」遂呈拄杖，云：「若是者種靈苗，歷春秋而不變，經寒暑以如然。畢竟如何見得聻？」良久，云：「一色蒼蒼常若是，不從風雨長枝條。」復舉：「僧問古德：『如何是冬來意？』德云：『京師出大黃。』香嚴和尚拈云：『我即不然，若問冬來意，對他道：「近日鹽米貴。」』」師云：「二大老雖有翻天覆地之能，而無拔楔抽釘之手，難使問者懷疑殞釋、抱慮冰消。若有來問山僧，管教伊言前省去、句下知歸。畢竟如何？雪粧枯木呈嬈態，冰鎖流泉玉漏寒。」
上堂。僧問：「人人本有、箇箇不無底是甚麼？」師云：「父母所生口，終不為爾說。」僧云：「慈悲何在？」師便打，僧云：「錯。」師復打，僧又云：「錯。」師云：「是爾錯？是我錯？」僧云：「彼此。」師痛與兩棒，僧禮拜。師乃云：「黃鶯啼柳上，野鵲噪花間，箇事分明露，無煩我再宣。有般漢聞言猛醒，踏步向前，山僧棒不歇手。何故聻？欲作我家真嫡子，應須更受惡鉗鎚。」
上堂。「靈機活脫，智眼圓明。三際平等，一真普遍。如是則捨彼入此，毫無向背。顛拈倒弄，自有端由。施格外之威權，提妙明之心印。扶起江西道法，挽回濟北宗風。建保社于今時，立龜鑑于後世。作無作而千秋不泯，為無為而萬古流芳。雖然，衹如寒暑兩忘，為眾竭力一句又作麼生？」豎拂子，云：「釣竿斫盡重栽竹，不記工程得便休。」
上堂。僧問：「如何是諸佛出身處？」師云：「水自竹邊流出綠，風從花裏過來香。」進云：「和尚莫將境示人。」師云：「山僧罪過。」僧問：「大道之源始從何起？」師云：「阿誰教你恁麼問？」僧擬語，師便打。僧問：「佛說一乘法，無二亦無三。如何是無二無三之法？」師便打。進云：「祇者是？別更有？」師復打，僧作禮。師乃云：「動也埋根千丈，靜也遍界生芽。有時把住則一滴不容，有時放行則光輝八面。到者裏，無方便處卻設方便，沒功勳處更立功勳，便能掃除凡聖窠窟，揮開佛祖頂𩕳，流通正眼，接續綱宗，扶持野老無盡家風，成就叢林萬世基業。且道有何憑據便乃如斯？」卓拄杖，云：「自從舞得三台後，拍拍原來總是歌。」
浴佛日，上堂。僧問：「三身之中，和尚今日浴何身？」師便打。進云：「學人不會，復願垂慈。」師又打。僧問：「古人道：『頭頭非取舍，處處莫張乖。』且道：如何是不張乖底意？」師云：「要行即行，要坐即坐。」進云：「若不遇流水，還應過別山。」便禮拜。師云：「汝到不疑之地耶？」僧云：「歷劫迷雲蒙師破，塵塵不昧相好光。」師云：「未在。」僧云：「和尚焉得壓良為賤？」師云：「放爾三十棒。」僧禮拜。師拈拂子，云：「甲寅四月八，淨飯王宮生悉達，周行七步任稱尊，指天指地憑誇大，惹得雲門恨不休，當頭一棒要打煞。山僧今日又不然，一盆香水渾身沐，雖然憎愛各不同，到底酬恩意不差。且道：如何是不差句？一度春風纔漏泄，人間處處有花開。」
佛成道日，上堂。僧問：「釋迦老子夜半睹明星而悟道，未審所悟者是何道？」師云：「早晨喫了粥，午後更覺饑。」進云：「不饑不寒又是甚麼人分上事？」師云：「墳前石翁仲，廟內鐵山臊。」僧問：「經中道：『念佛想佛，當來畢竟成佛。』和尚尋常禁止，豈不大違教意也？」師云：「相識滿天下，知音沒一人。」僧禮拜。師乃云：「釋迦老子始于正覺山前夜睹明星而悟道，乃云：『一切眾生俱有如來智慧德相，皆因妄想執著而不能證得。』」驀拈拄杖畫○相，云：「智慧德相與妄想執著悉被山僧縛作一團了也。當恁麼時，喚作智慧德相又是妄想執著，喚作妄想執著又是智慧德相，一任刀斫斧劈而常光不昧，東擲西拋而智燄瑩然。汝等諸人還相委悉得麼？」復卓杖一下，云：「於斯承當得去，委地頹綱一時舉起，潑天門戶隻手撐開，堪作吾家種草，可為後學師範；脫或未然，須惜寸陰金不換，莫隨流俗過春秋。」
上堂。僧問：「權柄在手時如何？」師云：「臨機定賞罰。」僧云：「忽遇擎頭戴角者，不遵賞罰而行師又作麼生？」師云：「罷拈三隻箭，免弄一張弓。」僧云：「如是，則學人打退鼓去也。」師云：「山僧慣得其便。」僧問：「如何是清淨法身？」師云：「泥豬癩狗。」僧云：「和尚莫瞞人。」師云：「山僧罪過。」僧罔措，師舉拂子云：「權柄在手，殺活盡在當人，縱奪皆由自[11]己。」驀擲拂子：「置，置！饒權柄不在手，神龍未敢窺覷，魔外焉得近前？且道利害在甚處？」喝一喝云：「琴中有響非凡韻，不遇知音不與彈。」下座。
上堂。「白拂橫揮，二乘膽喪；烏藤豎握，十地魂驚。如有達士英才，不妨出眾相見。」僧問：「如何是山中境？」師云：「參差野樹峰前列，紅白山花嶺畔開。」進云：「如何是境中人？」師云：「是非全不理，名利兩相乖。」僧禮拜。師乃云：「談玄說妙，好肉剜瘡；豎拂拈椎，裝模作樣。直饒一向兀然，又坐在澄潬死水裏。別有機關，難瞞識者。祗如不涉諸緣一句又作麼生？」揮拂子，云：「百花叢裏過，片葉不沾身。」
眾戒子請上堂。僧問：「清淨行者不上天堂，破戒比丘不入地獄，意旨如何？」師云：「據款結案。」進云：「丹霞聞授戒則掩耳，今日諸僧為何苦求？」師云：「同爐共煮鐵，所造各隨宜。」僧問：「禪與戒是同是別？」師云：「山僧者裏無同別。」僧云：「為甚昨日談禪、今日說戒？」師云：「從來柳下惠。」僧禮拜。師乃云：「雞足山前候慈氏，有類守株待兔；黃梅室內授盧能，大似將公作私。正眼看來，不無好笑。法輪者裏總不恁麼大開舖面，任他用者成交。雖然如是，也有箇試金石子拈來驗辯高低。」遂以拂子作▢相，召眾云：「會麼？即此便是無上妙戒，三世諸佛、歷代祖師皆悉奉持。當知此戒，趣向他不得、違背他不得、一絲毫許傷犯他不得。敢問諸人：一切事既干繫他不得，畢竟如何奉持去？於此有箇見處：三聚淨戒不待受而具足，六度萬行豈假脩[12]己圓成？又何用山僧口吧吧地說偏圓頓漸、論持犯開遮，然後為傳授者哉？」復顧左右云：「委悉得麼？」眾▢措。擲拂子云：「尋常祇道人能幹，臨事方知不唧溜。」
康熙庚戌二月二十日，受天嶽大師同襄陽、樊城眾士庶請，住洞山峴石禪寺，即就本日眾請上堂。師陞座，拈香祝聖畢，上首白椎竟，師拈拄杖云：「自笑無端用直鉤，祁寒溽暑竟忘休，邇來欲罷尋他計，又恐金鱗破浪投。」以杖作垂綸勢，云：「有負命者麼？」許居士問：「蓮花出水事如何？」師云：「人天共見。」進云：「開謝事如何？」師云：「一切由他。」進云：「結果事如何？」師云：「非公境界。」僧問：「高登寶座即不問，且道如何是峴石境？」師云：「朝陽洞口霞千丈，嘯月臺前水一溪。」進云：「水窮山盡，向何處安身立命？」師便打，僧便喝，師云：「再喝一喝看。」僧又喝，師云：「好箇師僧，又恁麼去也。」僧問：「如何是洞山境？」師云：「峴亭高插青巒上，漢水環流碧嶂前。」進云：「如何是洞山人？」師云：「眼空宇宙渾無物，大座當軒孰敢窺？」進云：「人境[13]已蒙師指示，為人一事作麼生？」師便打。進云：「恁麼則龍得水時添意氣，虎逢山色長威獰。」師云：「也是閒說偈言。」僧禮拜。師乃云：「法無定相，蒲團在處成家；道不虛行，楖栗隨方設化。作此恁麼事，必假恁麼人。若是恁麼人，決定懷藏至寶，掌握神鋒，氣宇如王，威光八面，信口道一言而千了百當，等閒作一事而越古超今，始可重光祖道，再啟名藍，作十方檀信植福之場，為四海衲僧歸投之地，頓使無位真人於其中間顯大神通，施大法化，普度群靈，俱登正覺。然雖如是，且道今朝乍入深雲，樹赤幟於祖壇一句又作麼生？」良久，云：「闢土開疆還舊制，和光混俗順時情。」下座。
蘭友宋護法偕男入山，請上堂。僧問：「法筵眾集，緇素齊臨，且道宋居士設齋請師陞座，畢竟有何利益？」師揮拂子云：「千祥從此集，百福自今臻。」進云：「二公子分上又作麼生？」師云：「鵰鶚翱翔騰漢表，魚龍變化躍天池。」僧禮拜。師乃云：「嵒樹放新花，林禽弄好音，二三向上宗，四七單傳旨。當陽無隱諱，覿面全彰[14]已，洞山老病僧，曷更動脣齒？然雖如是，事無一向，今朝既被信心檀越慇懃敦請，何妨更為方便？」遂呈拄杖，召左右云：「大眾見麼？人人有眼，決定是見。」復卓拄杖一下，云：「大眾聞麼？人人有耳，決定是聞。若或見處精明、聞處透脫，須知別有轉身一路在。踏著轉身一路時，自有一段風光盈滿六合、充塞十虛，饒他百千諸佛同時出世，也侵占他一些兒不得。正恁麼時，且道設齋信士有何功德？」良久，云：「居然富貴超今昔，歲歲無虞樂大康。」
仙陀寺了塵監院請上堂。拈香祝聖畢，斂衣就座，上首白椎竟，師云：「好箇第一義，卻被者上座一椎粉碎了也。乘緣散去，頗得其便，更要拋錐弄鉤，有何不可？」驀拈拄杖，云：「今朝老將出營，若有久戰行家，不妨出眾相見。」一僧出眾，才作禮，師云：「敕點飛龍馬，跛鱉出頭來。」問：「人天交接則不問，兩得相見事如何？」師卓拄杖，云：「大家在者裏。」僧禮謝。師乃云：「一向襄山隱跡，今來宛地揚醜，本非自[15]己願為，莫奈同曹苦口。雖則隨宜應便，終不將箕當斗，單以實法舉揚，貴要人人知有。」遂呈拄杖，召眾，云：「委悉得麼？即此一法，在凡不減、處聖不增，直下見得徹去，便見如天普蓋、似地普擎，了無向背、不有疏親。若能如是，匪但起禪風于既墜、扶法道于將傾，誠可壯祖域之光輝、補皇朝之化育。既如是，且捨彼入此、重整家風一句又作麼生？」卓拄杖，云：「高懸佛日光沙界，頓使閻浮莫盡春。」
佛成道日，上堂。僧問：「大覺世尊棄恩愛、捨榮華，入山苦行，貴圖何事？」師便打，進云：「恁麼則人人有分去也。」師云：「唯爾欠少在。」僧便喝，師復打，遂豎拂子云：「半夜逾城脫網羅，六年苦行在山阿，雪宵舉首窺雲漢，一睹明星得意多。」驀召大眾云：「釋迦老子聞如是言，在山僧拂子頭上鼓掌高歌，汝等諸人聞見也未？」眾無語，師擲下拂子云：「此回錯過，永劫難逢。」下座。
元旦，上堂。拈香，云：「𩖷𩖷東風滿大千，大千何類不欣然？互將野老酬恩句，異口同音誦一聯。」驀召左右，云：「諸仁者！且道是何章句？」遂插香，云：「功安九有同堯舜，德奉三無並禹湯。」下座。
至德禪人領眾造大佛成，開光，請上堂。僧問：「昔日世尊見旃檀瑞像，聲叫聲應。今朝和尚遇此佛像，畢竟有何意旨？」師豎拂子，云：「相隨來也，一任瞻仰。」進云：「還有奇特事也無？」師便打。僧問：「招手不渡江，掉臂便歸去，意旨如何？」師云：「知音不用頻頻舉。」進云：「敢冀委曲垂慈。」師便打，僧禮退。師乃云：「丹霞作事乖張，劍為不平離寶匣；雲門出言不善，藥因救病出金瓶。兩箇漢雖則各衒[16]己長，其奈不經檢點何也？以佛法論，則功歸有地；以世理言，未免罪犯彌天。邇來多載，幸有者般信善檀越將渠滅沒的重為作成，嚴飾既畢，仍命山僧高登此座，特為表揚，說法開光。雖然，佛光無間，貴要曲順機宜，故向虛空裏釘橛去也。」遂揮拂子，云：「大眾見麼？瞿曇老漢被山僧慕面一拂，放出無量色光，遍照不可說佛剎微塵世界，一一世界中各有無數諸佛見斯光矣，互相踊躍，概發聲言：『善哉！善哉！』此等殊勝良因，世所希有，施資眾姓，必獲存亡兩利。惜乎！其內無人識得斯光起處。苟能識得，不但存亡兩利，乃至盡未來際皆獲利益，無有窮盡。」復召左右，云：「委悉得麼？如能委得，切須保任；脫或未然，大辦肯心勤索摸，一朝看破始方休。」
香嚴和尚諱日，上堂。師云：「我昔曾遭毒害深，今朝返憶實傷情，含怨抱恨無可解，但把旃檀驀鼻熏。」遂召左右云：「眾中若有曾遭毒害者，不妨出來互相觸惱。」眾擬語，師云：「想君不善金牙作，爭解彎弓射尉遲？」
屺山二隱和尚忌日，設供，上堂。拈香，云：「天機穎脫，慧性超群。言其道也，等乾坤並大；語其智也，共日月同明。所以，燈分少室，派續曹溪；六坐名藍，天龍護衛；多年行化，魔外欽尊。不肖忝猶子屬，祇望慈航普渡，何期法鼓收聲？追思無計可表，虔設數飾菲供，用彰刻慕之誠。敢問大眾：此老生平既有如是奇特，祇如武林城內手書辭眾後，便乃倒駕倪車，畢竟神遊何界去也？」良久，云：「佛祖位中留不住，應緣落處便稱尊。」
太平山谷禪人設齋，請上堂。僧問：「古德有言：『供養三世諸佛，不如供養一箇無心道人。』未審三世諸佛有何過？無心道人有何功？」師云：「任從滄海變，終不與君通。」進云：「行到無心處，又隔一重關。意旨若何？」師云：「不是苦心人不知。」僧禮拜。師乃云：「始臨祖院理頹綱，世路紛紛曉夜忙，倦悶交加時客至，喜生眉睫對群芳。正恁麼時，煙霞散彩，泉石舒光，更欲山僧陞座舉揚摩訶衍法，與眾結箇最上良緣。若論摩訶衍法，人人本具、箇箇不無，祗緣疑關固閉、愛網牢封，自相瞞昧，不能見徹。若能自辦肯心，大發勇猛，直下打破疑關、裂開愛網，便見頭頭顯露、物物全彰，到者裏一任高揖釋迦、不拜彌勒，奴呼文殊、婢遣普賢，現種種神變、作種種佛事。」遂召左右，云：「且道誰是恁麼者？」眾擬語，師卓拄杖，云：「此回事教成虛設，笑煞山前馬四郎。」下座。
退院，上堂。云：「衲僧家雲窠雪窟，常年土貌灰頭，未免裝痴賣憨；花街柳巷，一向談玄講妙，難逃出乖露醜。尊上座不作者般去就，一味動靜隨緣、行藏任意，況當此際道泰時清、民康物阜，大好放浪寰中、優遊物外，在處鼓揚少室真風，隨方揭示靈山奧旨，頓使大地眾生未聞者聞、未解者解，人人打開頂門正眼，各各覷破生死牢關，始了常懷一種素志。是則固是，祗如今朝捨此趣彼，且道意在于何？」良久，云：「風霜此際空垂釣，仍撥扁舟泛五湖。」
解制，上堂。僧問：「一向畫地為牢，學人徒遭鈍置，今朝既[17]已抹卻，得便東西遊戲，未審和尚還許也無？」師云：「腳跟下痛領一頓始得。」進云：「恁麼則光輝八面去也。」師云：「闍黎分上且緩緩。」僧便喝，師便打，僧禮拜，師以拄杖擊禪床，云：「當陽敲開玉戶，覿面打破玄關，放出一群猛獸，從他遍界週旋。」驀顧左右，云：「是則固是，狻猊忽若當途踞，汝等如何露爪牙？」眾罔措，師卓拄杖，云：「莫道毛蟲威勢惡，須知更有惡毛蟲。」下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