憨休禪師語錄卷第六
住新蔡金粟禪寺語錄
結制，上堂。舉法昌遇開爐偈畢，師云：「法昌老漢背地裏開個冷飯店，接這一夥泥團漢，著甚麼死急？佛法不是鮮魚，豈怕爛卻？金粟今日結制，承迎仙店眾位檀越遠來敦請陞座，未免嫫母效顰，亦有一偈，非徒壓倒元白，只要與古人相見。金粟今日開爐，僧有三百餘個，廣嚴大座當軒，橫按莫邪據座，放出楊岐驢子，那管諸人話墮？本來一物也無，分明為渠道破，直指見性明心，那更循因滯果？為甚如此？專與拔楔抽釘，特為敲枷打鎖。大眾！敲枷打鎖則不無，且道甚麼句中與古人相見？還會麼？一把柳絲藏不得，和煙搭上玉闌干。」
關中雲松遠法姪至，上堂。僧問：「向上一路，千聖不傳，如何是不傳底句？」師云：「薄暮鐘初動，開簾喜見君。」進云：「官不容針，私通車馬。」師云：「不快漆桶。」僧禮拜。乃云：「冰鎖雙池徹骨寒，西風落木正凋殘，爐頭撥火煨山芋，忽報心知到草堂。故人遠至，喜溢眉端，倒履相迎，那顧燈籠發笑？開懷款敘，何妨抵掌談心？正恁麼時，庭盈瑞氣，座繞祥煙，直得此君亭條抽石筍，第五橋燄發冰河，歷歷孤明，塵塵光彩，即境唯心，理事不二，淨圓超證，秘密妙嚴，十成八字打開，遍界全彰殊勝，又何須高陞此座，鼓舌搖脣也哉？其或未然，山僧將第二杓惡水潑汝諸人去也。」拈拄杖，云：「道遠乎哉？觸事而真，著衣喫飯，坐臥經行。聖遠乎哉？體之即神，靈明絕待，蓋色騎聲。契心平等，離相離名，不落凡聖，迥絕功勳。今日故人遠至，開方便門，不敢囊藏被蓋，盡情揭示諸人，直得禪堂裏憍陳如尊者忍俊不禁，鼓掌呵呵大笑。且道他笑個甚麼？相逢不在千杯酒，一盞清茶也醉人。」
獻雲、心一二禪德持長安當道眾護法書幣遠至，上堂。「六轡在乎，駿馬異於機先；一診瘳疾，靈方懸於肘後。破家蕩宅，頗副奇英；劈腹剜心，猶未性燥。一彈指，頓開千門萬戶；一謦欬，拶透鐵壁銀山。犬吠驢鳴，圓通大啟；鴉鳴鵲噪，正義弘宣。只得盡大地，若遠若近、若僧若俗，一一現千百億身，異口同音，慇懃伸請金粟，未免將常住物當作[1]己用，一時布施諸人了也。是汝諸人還領略也無？若領略去，不消一捏；脫或未委，復引緣喻。昔雪竇云：『客從遠方來，遺我徑寸璧，中有四個字，只是無人識。』雪竇老漢雖則單提向上，獨露風規，美則美矣，只是不會道破，不知於中是四個甚麼字？千載之下未免令人疑著。山僧幼時讀《玉臺新詠》，記得幾句古詩，略較些子：『客從遠方來，遺我一書札，上言長相思，下言久離別。』大眾！字句甚分明，依他會不得。既是字句分明，為甚麼依他不得？長疑即見面，翻致久無書。」
解制，上堂。「下元結制，上元解制，人人盡知。金剛圈，栗棘蓬，釋迦老子亦難吞跳。因個甚麼？煙水雲山意渺茫，參詢衲子路頭長。草鞋跟斷知端的，始信南塘不覆藏。」
佛誕，上堂。「今日四月初八，乃我釋迦文佛於毘藍園內無憂樹下降生底時節，天下叢林處處浴佛，莫不考鐘伐鼓、說禪說道。金粟寺裏坡事稍繁，每日大喊小叫，不是車水便是抬磚，總無纖毫佛法與人。倘或有個伶俐道者，腳下驀地蹋翻石子、磕著鼻孔，元來只在這裏，便與釋迦老子無二無別。既然如是，因甚麼教中道：『久受勤苦乃可得成？』還會麼？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復舉：「世尊初生下，便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周行七步，目顧四方，云：『天上天下，唯我獨尊。』山僧有個平實頌，舉似大眾：『纔出娘胎便學行，周旋七步可憐生，指天指地稱尊大，笑殺閻浮世上人。』」卓拄杖，下座。
風穴滄涵和尚至，上堂。「火傘張空，靜掩松門人跡少；薰風拂徑，奔騰象駕暑猶來。直得蔡州城畔瑞靄連天、金粟堂前風光匝地，個個欣沾法利、人人快睹光儀，拈提向上宗猷、大震中原祖道，一時奇遇，勝會難逢。手足殷勤，幾度南塘橋上望；賓主互換，一爐香鎖白雲峰。直下識取綱宗，切莫當面錯過。大眾！秪如弟應兄呼、塤箎迭奏一句又作麼生道？多生覺悟非干衲，一點分明不在燈。」
解夏，上堂。「小暑南收，大火西流；林塘改夏，萬物凝秋。打開袋口，亦恁自由。脫灑灑，絕情塵；淨裸裸，莫可把。寒暑不能遷，隨緣任去住。胡笳曲子，韻出青霄；寶鏡當臺，光含萬象。古今無蓋覆，現在絕遮攔。元本自家境界，從來不受拘牽。所以道：心等虛空界，示等虛空法。識得虛空時，無是無非法。何必靈山問佛、少林問祖？還會麼？欲放枝頭自在春，殷勤為解丁香結。」
師誕辰，宋山主請上堂。「梧飄金井，葉墜銀床，古殿風清，秋空氣爽。父母未生[2]已前，不離這個時節；父母既生[3]已後，亦不離這個時節。若識這個時節，便見毘盧正體觸處全真，般若靈光隨機普應，坐斷是非路，掃除凡聖情，洞徹空澄，圓明朗耀。諸人還委悉麼？」擊拂子，云：「喚起窗全曙，催歸日未西，無心花裏鳥，更與盡情啼。」以拂子連擊。
宋郡丞供水陸，請上堂。「祥雲結蓋，瑞氣盤空，凡聖交參，人天普集。乃知金粟寺裏轉無礙之法輪，善法堂中作殊勝之佛事，塵塵混入，剎剎圓明，二諦融通，理事無礙。所以道：三轉法輪於大千，其輪本來常清淨；天人得道此為證，三寶於是現世間。今日山主宋郡丞修建無遮大會，法施門開，金粟不無大展宗猷，令彼水陸飛空一切有情咸登正覺之場，現前僧俗男女圓明般若之因，共證菩提之果去也。」遂驀豎拂子，云：「仰之彌高，俯察非遙，即理即事，亦孔之昭。以此福國，則時清道泰，兵革潛消；以此佑民，則年豐歲稔，雨順風調；以此普利群生，則四恩總報，三有齊超；以此福廕後裔，則綿綿瓜瓞，麟趾鳳毛，直得森羅顯煥，萬象回昭，長光佛日，永協甄陶。正恁麼時，因齋慶讚，福利無窮一句又作麼生道？花開金谷春常暖，香噴玉墀桂早芳。」
結制，上堂。「金粟舊火爐，深廣莫可測，一道本平等，聖凡元不別，撥出火星時，虛空齊迸裂。所以，寒則普天普地寒，熱則普天普地熱，三世諸佛於火燄中轉大法輪，總不相違越。汝等諸人今日於中坐臥經行，亦恁麻三觔、乾屎橛都來拋向一邊，總沒干涉，只是不許昏沉瞌睡。若也瞌睡，眉毛被火燎卻，也怪金粟不得。何故？不見道：撥開星火亙天紅，凡聖銷鎔烈燄中，非是渠儂誇好手，都緣妙契本來宗。且道：如何是本來宷？」卓拄杖，云：「一舉四十九。」
上堂。「諸佛出世，為一大事因緣；祖師西來，亦不離見性成佛。金粟這裏方開爐韝，高豎鉗錘，海眾雲臨，龍象畢集，直得明今卓古，曲應時宜。適有主根地菩薩聞金粟有此殊勝因緣，同諸上善人聚會一處，恭敬圍繞，勤求大法。金粟不敢囊藏，盡情分付，只要當人一念回光，頓超諸有，徹證無生。」遂舉起拄杖，云：「這個是色，不得以眼見。」卓一卓，云：「這個是聲，不得以耳聞。直饒離卻見聞，盡大地無纖毫滲漏，猶在半途。且到家一句又如何展演？義氣不從天地得，英雄豈借四時催？」
上堂。「拋綸擲釣久忘懷，一枕松雲足快哉，海嶽掀翻誰是侶？出頭天外有人來。高賢遠至，泉石輝騰，鼻孔相觸，道義為親，殷勤三請，猊座高陞。正恁麼時，賓主契合，水乳和同，雁叫長空，霜明遠渚，畢竟如何慶贊？」擊拂子，云：「打麵還他州主麥，唱歌須是帝鄉人。」復舉：「鄧隱峰到南泉，泉指淨瓶，云：『此是境，瓶中有水，不得動著境，與老僧過淨瓶來。』峰拈瓶向南泉面前瀉，泉便休去。南泉指瓶索水，早[4]已打濕眉毛；隱峰覿面拈出，要且涓滴全無。只如南泉休去，汝諸人還知他落處麼？照膽蟾光沉碧漢，拍天滄海浸須彌。」
上堂。僧問：「昨日高提法印，今朝宏唱祖機，向上一句請師指示。」師云：「鳥啄珊瑚樹，鯨吞離水犀。」進云：「既是人人本具、個個不無，為甚麼學人到這裏開口不得？」師云：「腦後欠一槌。」進云：「只如南泉道：『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師和聲便打，云：「是甚麼？」僧禮拜，師云：「猢猻戴[5]蓆帽。」乃云：「昨日纔陞座，今朝又上堂，針無兩頭快，人有世諦忙，盤根知斧利，入水見人長，手親并眼辨，那用更商量？譬如雁過長空，影沉寒水，雁無留蹤之意，水無顧影之心，宏機密運，正令全提，打開向上牢關，流通佛祖正眼。且道如何是佛祖正眼？木人拍手空中唱，石女畫眉月下歌。」
上堂。僧問：「瞬目揚眉，拈椎豎拂，一切屏去，請師直指西來意。」師云：「參差竹樹籠煙薄，遠近樓臺月上遲。」進云：「馬祖既云即心即佛，如何又道非心非佛？」師云：「饅頭麵做人皆信，秤錘是鐵我無疑。」進云：「學人則不然。」師云：「懷州牛膝青州棗，到底輸他出處精。」進云：「恁麼則一對鷺鷥無覓處，夜來依舊宿蘆花去也。」師云：「赤土畫簸箕。」僧禮拜歸眾。乃云：「諸人未到金粟，須到金粟；既到金粟，不識金粟。敢問：金粟既到了，因甚麼卻不識？善財別後誰相憶？樓閣門開鎮日閒。」
葆光、紹真、福緣三尼請上堂。舉拄杖云：「白棒頻拈，風馳電捲；青虹在握，截鐵斬釘。飛星爆竹，十地魂驚；裂石崩巖，三乘膽落。洞灼當人本體，照徹生死根源，隨機應現，利物興慈。所以道：應以佛身得度者，即現佛身而為說法；應以菩薩身得度者，即現菩薩身而為說法；應以比丘身得度者，即現比丘身而為說法；應以比丘尼身得度者，即現比丘尼身而為說法。現比丘尼身說法則且置，秪如實際尼勘俱胝、末山主服灌溪、劉鐵磨契溈山，且道他三人具個甚麼眼目，便得與麼英特自在？諸人還知落處麼？紅粉易成端正女，無錢難作好兒郎。」
解制，上堂。僧問：「結制安期，貴圖悟徹本來面目；剜心劈腹，元為發明本地風光。如何是本來面目？」師云：「青松林內潑嵐起，寶塔高吟撼曉風。」進云：「如何是本地風光？」師云：「鐵牛愛喫無根草，眼裏無筋莫亂傳。」進云：「只如水潦云：『百千三昧、無量妙義，向一毛頭上識得根源去。』且道是那一毛頭？」師云：「速禮三拜。」進云：「恁麼則請師為解丁香結，放出枝頭自在春去也。」師云：「閉目喫蝸牛。」僧作禮，乃云：「今朝正月半，大雨落霄漢，不見燈明佛，世間減瑞相。雲堂眾衲僧，日久要曬眼，包笠縛現成，袋口只得放。南北恁騰騰，東西隨放曠，行則恁爾行，好生腳下看。且道腳下作麼生看？若善參詳底，總不離我這裏；如或不爾，直饒走遍四天下，何日歸家罷問程？」
復舉：「臨濟示眾云：『有一人在孤峰頂上，無出身之路；一人在十字街頭，亦無背面。且道那個在前？那個在後？』」師云：「定龍蛇作略，陷虎兕機關，臨濟遠祖不無險峻。若遇飽參衲僧，一些也瞞他眼睛不過。何以？歷劫迥超無向背，展開春色共依依。」
在旭、蒼雅二法姪請上堂。「德山棒，八角磨盤空裏轉；臨濟喝，瘥病不假驢馱藥。拈卻棒，去卻喝，頂門放出遼天鶻，大地盡是解脫門，把手相牽拽不入。」驀豎拂子，云：「入與不入，總在金粟手裏。還見麼？竹樹煙籠橋畔石，池塘水映殿前松。」
廣慧純哲和尚至，上堂。「石徑松陰迥絕塵，林花香噴滿園春，草堂趺坐閒清晝，忽報同門象駕臨。同門遠至，象駕崢嶸，瑞氣盈庭，驚起泥牛吼夜月；風光遍界，奔騰木馬奮嘶風。直得此君亭欠躬揖讓、第五橋撫掌歡呼，倒跨鐵牛，人人瞻大方獨步；普施鯨釣，個個冀利物垂慈。展大機、發大用，共振中原祖道；斬新條、行新令，弘揚濟上綱宗。直饒佛祖不敢當鋒、聖凡無處湊泊，有如是威光、有如是作略，方能為人天主、作龍象王。然雖如是，水乳相投、同氣連枝一句又如何舉似？」遂展兩手，云：「非口所宣，非心所測。大眾！切莫如蟲禦木。」
宋郡丞榮任敘州，請上堂。「九重恩命寵殊深，特拜黃堂佐治新。僰道蕩平瞻化日，會看考績轉樞衡。香林呈瑞，法海凝祥。正令全提，得副大機之用；籌謀獨運，能樹蓋世之勳。正所謂大人行大事，大智得大見。以出世心行世間法，不壞世間法，能成出世心。此心行於身，則功成名遂，祿位崇高；此心行於家，則起敬起孝，嗣續繁昌；此心行於天下，則裕國澤民，甘棠永茂；此心行於今日，則現前緇素永賴金湯，結一時殊勝之緣，造萬世無窮之福。不勞重話，舉起便知。脫手相呈，一超直入。茲者公車就道，隼旗遄飛，轉功就位，激切披陳一句又作麼生道？虞淵取日歸黃閣，鳳沼乘雲上玉墀。」
雪兆和尚訃音至，師為設靈致奠。云：「陰濃綠樹夏初長，撒手人歸去太忙，獨露全身誰委悉？薰風殿閣生微涼。恭惟法兄，宗壇獅象、法窟爪牙，縱鐵牛機，坐斷白雲光祖席；垂鯨鯢釣，掀翻汝海振家聲。十餘年輪無孔鎚，擊碎妖狐心膽；四五剎握金剛劍，斷盡衲子命根。具名文句身，得無礙三昧，道播湖海，德振寰中，具瞻葉綴花聯，正賴光前裕後。茲聞忽於四月十九日在風穴堂上化緣[6]已畢，半路抽身。不肖弟同條共本，一道傳宗，遙聆訃音，曷勝痛絕？今就金粟寺裏傾三盞茶、爇一爐香，非為佛事人情，且要兩得相見。作麼生是相見的句？」以拂子拂一拂，云：「一泓煙水澄空碧，無數愁雲貼地飛。」
憨休禪師語錄卷第六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