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蔗菴範禪師語錄卷二十四

佛祖源流頌上

始祖釋迦牟尼佛,姓剎利,父淨飯王,母摩耶。周昭王甲寅四月八日生時,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周行目顧曰:「天上天下,惟吾獨尊。」十九歲,踰城往雪山。六年十二月八日,睹明星,悟道說法。四十九年後,以拈花示眾,惟迦葉微笑。佛曰:「吾有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實相,微妙法門,不立文字,教外別傳。付囑摩訶迦共汝,當護持傳化,無令斷絕。」偈曰:「法本法無法,無法法亦法。今付無法時,法法何曾法。」

降生日,語太直,天上天下無等匹。黃屋青宮那肯住,雪巘高寒何怨惡。忽見明星失眼睛,皇皇七七無尋處。生平心事剎塵中,能得知音理絲桐。我適拈花,飲光一笑。已揚家醜累兒孫,敢謂法門稱微妙。

第一祖摩訶迦葉尊者,摩竭陀國人。出家修杜多行,佛於眾中稱歎第一。後因拈花因緣付法焉。一日,因阿難問:「師兄!世尊傳金襴袈裟外,別傳箇甚麼?」祖召阿難,阿難應諾。祖曰:「倒卻門前剎干著。」自念衰老,欲入定於雞足山,乃召阿難言:「我今不久世間將正法付囑於汝,汝善守護。」付法偈曰:「法法本來法,無法無非法。何於一法中,有法有不法?」

祖印首佩,夙興夜寐。行篤杜多,於古尤愧。更問別傳,倒卻剎干。翼翼濟濟,流化五天。君不見雞足山頭一碗燈,四照毫光日月恆。

二祖阿難尊者,如來從弟也。多聞博達,智慧無礙。於恆河中流,將入寂滅。念先所度脫五百弟子,悉皆來集。中有弟子,一名商那和修,二名末田底迦。祖告之曰:「如來以正法眼付迦葉,迦葉付我。我今將滅,用傳於汝。當聽偈曰:本來付有法,付了言無法。各各須自悟,悟了無無法。」復以正法眼囑累商那和修,而謂末田底迦曰:「昔佛有記,汝當罽賓敷宣大法。」言已,入風輪奮迅三昧,而分身四分,各造塔而供養。

智海深無底,我是如來弟。負重長相思,轉託須同體。殃及故無窮,有口不輕啟。憶子子應知,諒我我無私。酬恩時,一歌一舞何差池。

三祖商那和修尊者,姓毘舍多,摩突羅國人。在胎六年而生,出家證道。化緣既久,思付正法,於吒利國得優波鞠多,以為給侍。祖因問曰:「汝年幾耶?」曰:「我年十七。」祖曰:「汝身十七耶?性十七耶?」曰:「師髮已白,為髮白耶?心白耶?」祖曰:「我但髮白,非心白。」鞠多曰:「我身十七,性非十七。」祖知是法器,而以法眼付囑之。付法偈曰:「非法亦非心,無心亦無法,說是心法時,是法非心法。」

髮自可白心不白,半夜翻身看日出。身是十七,性非十七。俊鶻捎空,肖翹罔測。言有多少,道無古今。六載孃胎中毒深,不識時人知不知,威音那畔即如斯。

四祖優波鞠多尊者,吒利國人,姓首陀。十七出家,二十證果。在世化導,證果最多。每度一人,以一室。其室縱十八肘,廣十二肘,充滿其間。最後有一長者子,名香眾,禮祖求出家。祖曰:「汝身出家?心出家?」曰:「我來出家,非為身心。」祖曰:「不為身心,復誰出家?」曰:「夫出家者,無我我故。無我我故,即心不生滅。心不生滅,即是常道,諸佛亦常。心無形相,其體亦然。」祖曰:「汝[1]當大悟,心自通達。宜依佛法僧,紹隆聖種。」因為剃度受具,名提多迦。且告曰:「昔如來以正法眼藏,次第傳授,以至於我。今復付汝。」付法偈曰:「心自本來心,本心非有法。有法有本心,非心非本法。」

化度最繁籌滿室,龍象奔騰非一一。東君愛客不告疲,金樽酌醴成相知。金刀纔斷青絲髻,聖種將隆烏容辭。汝面前無我,我面前無汝,拍拍高山與流水。

五祖提多迦尊者,摩伽陀國人,初名香眾。生時,父夢金日自屋而出,照耀天地,遇鞠多傳法。後行化中印度。彼有僊名彌遮迦,昔與祖同生梵天。遮迦遇阿私陀僊,授僊法。祖則修習禪那,報分六劫。以夙緣故,捨邪歸正,率眾求解脫。祖即度之,其眾亦俱發心出家。祖以正法付之。偈曰:「通達本法心,無法無非法,悟了同未悟,無心亦無法。」

金日流光照一切,信是至人以出世。長安古路直如弦,何謂同參南北天?緬想舊時言固在,脫白彬彬形不改。奪得錦標氣自若,要月攜樽花下酌。大僊心,心已了,一曲高歌歸去好。

六祖彌遮迦尊者既得法已,遊化至北天竺國,於闤闠間遇一人,手持酒器,逆而問曰:「師何方來?欲往何所?」祖曰:「從自心來,欲往無處。」曰:「識我手中物否?」祖曰:「此是觸器而負淨者。」曰:「師識我否?」祖曰:「我即不識,識非我。」彼即置器禮祖,自稱名婆須密,願加度脫。祖即與披剃,授具付法。偈曰:「無心無可得,說得不名法。若了心非心,始解心心法。」

法受也,累將始。沽酒人,逢鬧市。曰往曰來勞寸心,觸淨交鋒難為音。莫言雲漢冥鴻杳,天竺清風冠古今。西東競者,芳烈存也。

七祖婆須密尊者,北天竺國人。常服淨衣,執酒器,遊行里閈。或吟或嘯,人謂之狂。遇遮迦受法,行化至摩羅國。有智者佛陀難提,索祖論義。祖曰:「仁者論即不義,義即不論。若擬論義,終非義論。」難提知祖義勝,心欽服,願求道霑甘露。祖付法說偈曰:「心同虛空界,示等虛空法。證得虛空時,無是無非法。」

里閈吟嘯,陽春古調。人皆謂狂,我夢斯覺。殺人活人不用刀,舌上龍泉利吹毛。虛空背上橫身臥,看雲眼睛方始高。擷蓼花,釀蜜果,食以甘,噉以苦,無可不可。

八祖佛馱難提尊者,迦摩羅國人,姓瞿曇。適提伽國毘舍羅長者家,見舍上有白光上騰,知有至人。長者作禮,問:「何所須?」祖曰:「我求侍者。」長者曰:「我有一子,名伏馱密多,年已五十,口未曾言,足未曾履。」祖曰:「如汝所說,真我弟子。」伏馱聞之,遽起禮拜,而說偈曰:「父母非我親,誰是最親者?諸佛非我道,誰是最道者?」祖以偈答曰:「汝言與心親,父母非可比;汝行與道合,諸佛心即是。外求有相佛,與汝不相似;欲識汝本心,非合與非離。」伏馱聞偈,便行七步,投佛出家。付法偈曰:「虛空無內外,心法亦如此;若了虛空故,是達真如理。」

[2]年貌非稚小,為法不惜老,風塵漠漠提伽走,驚動金毛獅子吼,試看誰續牟尼後?口不語,足不履,五[3]年昂昂默默箇獃子。

九祖伏馱密多尊者,提伽國人,姓毗舍羅。受囑已,至中印度。有長者香蓋,攜一子,以處胎六十[4]年,因名難生。禮祖曰:「曾有一僊,謂此兒骨相非常,當為法器,今命出家。」祖與剃髮授戒,羯磨之際,祥光燭座,舍利現前,自此精進忘疲。祖付法偈曰:「真理本無名,因名顯真理。受得真實法,非真亦非偽。」

中印度,香蓋高風真可慕,有兒難生堪作務。憶子,尚有記,骨相非常真法器,克紹家猷謂有人,踏翻大地無纖塵。君不見,靈峰四十九[5]年未曾說著一字。

十祖脅尊者,本名難生,投九祖,執侍左右,脅不至席,因號焉。至華氐國,憩一樹下,有長者子富那夜奢合掌前立,祖問曰:「汝從何來?」曰:「我心非往。」祖曰:「汝何處住?」曰:「我心非止。」祖曰:「汝不定耶?」曰:「諸佛亦然。」祖曰:「汝非諸佛。」曰:「諸佛亦非。」祖乃付法焉。偈曰:「真體自然真,因真說有理,領得真實法,無行亦無止。」

欲明大事餘不顧,一任春光換幾度,精進幢高不可攀,六師怖走無門。樹下相逢話一片,借手行拳自慣便,延睇長林心且勞,秋葉紛紛落亭院。諸佛既非是,何以夢破玉人而不洗?

十一祖富那夜奢尊者,華氐國人,姓瞿曇。得法已,尋詣波羅奈國。有馬鳴大士作禮而問曰:「我欲識佛,何者即是?」祖曰:「汝欲識佛,不識者是。」曰:「佛既不識,焉知是乎?」祖曰:「既不識佛,焉知不是?」曰:「此是鋸義。」祖曰:「彼是木義。」祖問曰:「鋸義者何?」曰:「與師平出。」馬鳴卻問:「木義者何?」祖曰:「汝被我解。」馬鳴豁然省悟。祖因付法偈曰:「迷悟如隱顯,明暗不相離。今付隱顯法,非一亦非二。」

欲識佛是不識者,萬頃波濤舌上瀉。鋸義木義涉間關,一篇無韻詩繇寫。向上事非難易見,谿群疑一二三四。

十二祖馬鳴尊者,波羅奈國人,以有作無作諸功德最為殊勝,故亦名功勝。受法已,於華氐國宣化,忽有魔來與祖較力,即震伏之,魔遂現形懺悔。祖問:「汝名誰耶?眷屬多少?」曰:「我名迦毘摩羅,眷屬三千。」祖曰:「盡汝神力變化若何?」曰:「我化巨海極為小事。」祖曰:「汝化性海得否?」曰:「何為性海?我未常知。」祖曰:「山河大地皆依建立,三昧六通由茲發現。」迦毘聞已,遂發信心。祖付法偈曰:「隱顯即本法,明暗元不二,今付悟了法,非取亦非離。」

力回天,轉地轂。魔焰銷,祖燈續。千門萬戶春風吹,此心可以報先師。先師知,寬懷抱。一花榮,千枝好。性海汝還化得無。拾取流雲上,畫圖爭得似。移家住在海門東,三更先看日頭紅。

十三祖迦毘摩羅尊者,華氐國人,入西印度北山之中。山有大樹,蔭覆五百大龍,其樹王名龍樹,常為龍眾說法。祖訪之,龍樹出迎曰:「深山孤寂,龍蟒所居,大德至尊,何枉神足?」祖曰:「我非至尊,來訪賢者。」龍樹默:「此師得決定性明道眼否?是大聖繼真乘否?」祖曰:「汝雖心語,我[6]已意知,但辦出家,何慮我之不聖?」龍樹聞[7]已悔謝,祖為剃度而付法。偈曰:「非隱非顯法,說是真實際,悟此隱顯法,非愚亦非智。」

山南山北取次行,有大樹王來前迎。誰堪龍蟒入深處,秖望賢者繼真乘。心頭事以洩,面上火以熱。隱顯法既傳,芧檐坐秋月。回頭試間馬鳴老,大鵬豈是尋常。

十四祖龍樹尊者,旺化南印度,彼國人多信福業,祖為說法,遞相謂曰:「人有福業,世間第一,徒言佛性,誰能睹之?」時有迦那提婆來謁,將及門,祖先遣侍者以滿缽水置於座前,提婆見之,即以一鍼投之而進。祖後造智度等論垂世,以法眼付提婆,偈曰:「為明隱顯法,方說解脫理,於法心不證,無嗔亦無喜。」

福海洪深,慢山聳峭,佛性咨疑廣狹焉。到明蟾影裏聽追風,神駿原非凡格調。鍼芥投,水乳合,天下紛紛徒嗑𧪦。胡家曲子琴無絃,白雪聲高遍塵剎。

十五祖迦那提婆尊者,南天竺國人,姓毘舍羅。得法後,至迦毘羅國。彼有長者名梵摩,淨德園樹生耳如菌,味甚美,與子羅睺羅多取食,經八十年。蓋昔供養一比丘,以道眼不明,虛霑信施,今為樹菌以酬報。祖為說其因緣,長者嘆服,以其子羅睺羅多隨祖出家。祖曰:「昔如來有記,第二五百年,此子當為大教主。」即與剃度。至巴連弗城,聞諸外道欲障佛法,祖乃執長幡入彼眾中。彼問曰:「汝何不前?」祖曰:「汝何不後?」彼曰:「汝似賤人。」祖曰:「汝似良人。」彼曰:「汝解何法?」祖曰:「汝百不解。」彼曰:「我欲得佛。」祖曰:「我灼然得。」彼曰:「汝不合得。」祖曰:「元道我得,汝實不得。」彼曰:「汝既不得,云何言得?」祖曰:「汝有我故,所以不得。我無我我,故自當得。」彼辭既屈,乃問祖曰:「汝名何等?」祖曰:「我名迦那提婆。」彼眾夙聞祖名,咸悔過歸伏。祖隨告羅睺羅多而付法眼。偈曰:「本對傳法人,為說解脫理。於法實無證,無終亦無始。」

彼有良賤心,我無前後步。一旦絕干戈,枯瘁灑甘露。園中菌子不生時,此回入室可勿疑。林有陰,樹有葉。行路人,不苦熱。

十六祖羅睺羅多尊者,迦毘羅國人。行化至室羅筏城,有河名金水寶莊嚴,王之子號僧伽難提者,居河之源,安坐入定。祖領徒泝流而上,伺之三七日,難提從定起,祖問曰:「汝身定耶?心定耶?」曰:「身心俱定。」祖曰:「身心俱定,何有出入?」曰:「雖有出入,不失定相,如金在井,金體常寂。」祖曰:「若金在井,若金出井,金無動靜,何物出入?」曰:「言金動靜,何物出入?言金出入,金非動靜。」祖曰:「若金在井,出者何金?若金出井,在者何物?」曰:「金若出井,在者非金;金若在井,出者非物。」祖曰:「此義不然。」曰:「彼義非著。」祖曰:「此義當墮。」曰:「彼義不成。」祖曰:「彼義不成,我義成矣。」曰:「我義雖成,法非我故。」祖曰:「我義已成,我無我故。」曰:「我無我故,復成何義?」祖曰:「我無我故,故成汝義。」曰:「仁者師誰得是無我?」祖曰:「我師迦那提婆,證是無我。」難提以偈贊曰:「稽首提婆師,而出於仁者,仁者無我故,我欲師仁者。」祖以偈答曰:「我已無我故,汝須見我我,汝若師我故,知我非我我。」難提心意豁然,即求度脫。祖曰:「汝心自在,非我所繫。」言已,即以大法囑付。偈曰:「於法實無證,不取亦不離,法非有無相,內外云何起?」

溯河源,聖者出。伺定起,三七日。金井滔滔論不窮,風動落花紅滿室。仁者無我故,我欲師仁者。孫陽若不逢,孰能御良馬。豈不見,一光照,弟所誄。或不知,有禪史,天長地久無終始。

十七祖僧伽難提尊者,室羅筏城寶莊嚴王子也。行化摩提國,歷山谷間,至一峰下。時山舍有一童子,持圓鑑直造祖前。祖問:「汝幾歲耶?」曰:「百歲。」祖曰:「汝年尚幼,何言百歲?」曰:「我不會理,正百歲耳。」祖曰:「汝善機耶?」曰:「佛言:『若人生百歲,不會諸佛機,不如生一日,而得決了之。』」祖曰:「汝手中者,當何所表?」曰:「諸佛大圓鑑,內外無瑕翳,兩人同得見,心眼皆相似。」其父令隨祖出家,祖為名伽耶舍多。後復因風吹殿鈴聲,祖問曰:「鈴鳴耶?風鳴耶?」舍多曰:「非風鈴鳴,我心鳴耳。」祖曰:「心復誰乎?」舍多曰:「俱寂靜故。」祖曰:「善哉,善哉!繼我道者,非子而誰?」即付法眼。偈曰:「心地本無生,因地從緣起,緣種不相妨,花果亦復爾。」

棄王宮,若弊屣,十年燕坐深山裏。水入水,空合空,法乳未酬心忡忡。適摩提,始行化。百歲童,出茅舍。掣電機,不少借。風吹殿角鈴,重來布葛藤。大圓鏡本絕瑕翳,佛祖閒名安何處。花芳春苑,果熟秋枝。繼我道者,非子而誰。

十八祖伽耶舍多尊者。摩提國人。經大月氐國鳩摩羅多之舍,祖將入,羅多問曰:「是何徒眾?」祖曰:「是佛弟子。」羅多一聞佛號,心神悚然,即時閉戶。祖良久扣其門,羅多曰:「此舍無人。」祖曰:「答無者誰?」羅多聞[8]已,遂發宿智。祖以付法眼,偈曰:「有種有心地,因緣能發萌,於緣不相礙,當生生不生。」

荷負大事,金甌自視。小試輕售,非我所志。道路悠悠秋復春,飫飽風煙誰苦辛。一聞如來種,心神甚驚恐。轉身閉卻門,丈夫亦剛勇。室內對人夢中語,不想鄰家聽有耳。得意失意何疑哉,報讎報恩皆在此。

十九祖鳩摩羅多尊者,大月氐國婆羅門之子也。適中天竺國,有大士名闍夜多,問仁夭暴壽,逆吉義凶之故。祖答以善惡有三時報。夜多頓釋所疑。祖曰:「汝雖已信三業,而未聞業從惑生,惑依識有,識依不覺,不覺依心。心本清淨,無生滅,無造作,無報應,無勝負,寂寂然,靈靈然。汝若入此法門,可與諸佛同矣。一切善惡,有為無為,皆如夢幻。」夜多領旨,即發宿慧。祖為剃染,而告之曰:「吾今寂滅時至,汝當紹行化跡。」付法眼偈曰:「性上本無生,為對求人說。於法既無得,何懷決不決。」

紹祖位,肯耽名與利。為道惜,不愁天地窄。綠水迢迢,青山宛宛,吾來豈是誇遊衍。相逢奇男子,自號闍夜多。幽懷舒以暢,大夢醒南柯。眼上眉橫如舊日,深夜不須良久立。

二十祖闍夜多尊者,至羅閱城,敷揚頓教。彼有學者,惟尚辨論。首者名婆修盤頭,此云遍行,常一食不臥,六時禮佛,清淨無為,為眾所歸。祖欲度之,問彼眾曰:「此遍行頭陀,能修梵行,可得佛道乎?」眾曰:「我師精進,何故不可?」祖曰:「汝師與道遠矣,設苦行歷於塵劫,皆虛妄之本。」眾曰:「尊者蘊何德行,而譏我師?」祖曰:「我不求道,亦不顛倒;我不禮佛,亦不輕慢;我不長坐,亦不懈怠;我不一食,亦不雜食;我不知足,亦不貪欲。心無所希,名之曰道。」時遍行聞已,發無漏智。祖告曰:「汝久植眾德,當繼吾宗。」遂付法眼。偈曰:「言下合無生,同於法界性,若能如是解,通達事理竟。」

稅駕羅閱城,法雨滂沱傾。未得者得,未聞者聞,三艸二木俱欣欣。示苦行,出谿徑,言下無生彈指證。君不見,時鳥候蟲,繁音成陣,神駿追風,千里一瞬。

二十一祖婆修槃頭尊者,羅閱城人。行化至那提國,王常自在問曰:「羅閱土風與此何異?」祖曰:「彼土會三佛出世,今王國有二師化導。」王曰:「二師者誰?」祖曰:「即王之次子,摩挐羅乃其一。吾雖德薄,敢當其一。」時王方同祖語,忽使者報:「有象巨萬逼城。」祖曰:「挐羅出,患解矣。」王遂命之。挐羅出城,向象大喝,城為震動,象皆顛仆馳散。於是王大驚信,命挐羅投祖出家。祖授付法偈曰:「泡幻同無礙,如何不了悟?達法在其中,非今亦非古。」

君王問土風,山僧說真實,三佛出興汝未知,二師化導我當一。而子英明世無樣,震威喝下馴狂象,繡幕錦幃非所留,秖願心燈亙古亮。心燈續,光四燭,同唱鄉歌品絲竹。

二十二祖摩挐羅尊者,姓剎帝利,常自在王之子也。弘化月氐國,有鶴勒那堪為法器,躬往化之,迎祖而問曰:「我昔何緣而感鶴眾?」祖曰:「汝第五劫中為比丘,赴龍宮會,諸弟子欲隨汝,觀眾中無堪任供養者。時諸弟子曰:『師常說法,於食等者,於法亦等。今既不然,何聖之有?』汝即會同赴,坐是濫食,報為羽族,以故至今相隨。」遂問祖:「以何方便令彼解脫?」祖曰:「我有無上法寶,汝當聽受,化未來際。」乃付法偈曰:「心隨萬境轉,轉處實能幽,隨流認得性,無喜亦無憂。」

劫外真丹傳已久,僊子不逢頻搔首。羽客聯翩來白雲,者番出脫陳窠臼。當年同赴龍王燕,今日追隨不勝眷。肘後既將組綬懸,拔生敢說有疲猒。尊貴以謨苔滿庭除,生平以符雪飛紅爐。

二十三祖鶴勒那尊者,月支國人。中印度師子比丘問:「我欲求道,當何用心?」祖曰:「汝欲求道,無所用心。」曰:「既無用心,誰作佛事?」祖曰:「若有用心,即非功德。汝若無作,即是佛事。經云:『我所作功德,而無我所故。』」師子[9]已,即入佛慧。祖告曰:「我滅後五十年,北天竺國當有難起。嬰在汝身,今以法眼付囑於汝,善自護持。」說付法偈曰:「認得心性時,可說不思議。了了無可得,得時不說知。」乃密示嬰難之由而歸。

主伴參隨,若形與影。詰其根元,始發深省。寒暑於日馳,艱心故勿辭。問為誰家事,中印師子兒。師子兒,既相值。荒草裏,全身入。連忙斬斷葛藤,已是參天荊棘。的的意,莫輕玩。五十年,請再看。

二十四祖師子尊者,中印度人。求法嗣於罽賓國,遇一長者,引一子問祖曰:「此子名斯多,當生便拳左手,今二十年,終未能舒。」祖即以手接曰:「可還我珠。」童子遽開手奉珠,眾皆驚異。長者令之出家,以前緣故,復名婆舍斯多。祖即告之曰:「吾師密有懸記,罹難非久,如來正法眼藏,今付囑汝,汝應保護,普潤來際。偈曰:正說知見時,知見即是心。當生即知見,知見即於今。」祖說偈已,復以僧伽黎密付斯多,俾之他國。斯多受教,乃抵南天。

靈符肘懸,勿妄宣傅。悠悠適廣莫,四望無火煙。頗憶寧馨不可得,入眼憂虞常惻惻。有子持珠曾不露,一逢知己便親付。尊兮貴兮不知價,古兮今兮光照夜。承前謝鶴師,勁後賴婆舍。

二十五祖婆舍斯多尊者,受師子祖囑,獨邁南天,潛隱山谷,天德王迎供。王有二子,長曰德勝,次曰不如密多。密多和柔,德勝凶暴。及即位,惑外道說,欲抑祖。密多諫,德勝囚之,乃詰祖曰:「師子尊者已遇罽賓國王難,何緣付法?」祖出尊者先所付僧伽黎示勝,勝命焚之,衣出五色光,薪盡如故。勝乃追悔禮祖,立出密多。密多遂求祖出家,祖問曰:「汝欲出家,當為何事?」密多曰:「我若出家,不為其事。」祖曰:「不為何事?」密多曰:「不為俗事。」祖曰:「當為何事?」密多曰:「當為佛事。」祖曰:「王子智慧天生。」即度出家,侍祖六年,乃付法偈曰:「聖人說知見,當境無是非,我今悟真性,無道亦無理。」

欽師臨難不苟免,繄我巖跧脈可衍。纔音嫉韻動黃扉,金襴火試彌光輝。魔外風波有銷歇,慧日明明無圓缺。求賢既得賢,祖胤以綿綿為惜。下秋抱深耿盤桓,敢說桂花冷。

二十六祖不如密多尊者,南印度之王子也。行化至東印度,王堅固敬信於祖,祖曰:「王國有聖,當繼我法。」時國中有婆羅門子,年二十,幼失父母,不知名氏,或自稱瓔珞,人遂呼為瓔珞童子。丐行閭里,有問:「汝行何急?」即曰:「汝行何緩?」問:「何姓?」即曰:「與汝同姓。」人莫測之。一日,祖與王同車而出,瓔珞稽首於前,祖曰:「汝憶往事否?」曰:「我於往劫與師同居,師演摩訶般若,我演甚深修多羅。」祖即以昔因,乃名般若修多羅。付法眼偈曰:「真性心地藏,無頭亦無尾,應緣而化物,方便呼為智。」

天路長,規步詳。矯逸翅,摩穹蒼。邪氣從茲短,正法於是昌。豐城吐耀有神物,不遇張華那能識。無頭無尾錯流傳,盡大地人俱受屈。屈不受,何處走。玉蝶火中飛,金牛雲外吼。

二十七祖般若多羅尊者,東印度人。因南印度香至王供以寶珠,祖即取試三王子曰:「此珠圓明,有能及否?」二王子曰:「此珠七寶中尊,固無踰也。」第三王子菩提多羅曰:「此是世寶,未足為上;於諸寶中,法寶為上。此是世光,未足為上;於諸光中,智光為上。此是世明,未足為明;於諸明中,心明為上。此珠光明,不能自照,要假智光,光辨於此。既辨此已,即知是珠;既知是珠,即明其寶。若明其寶,寶不自寶;若辨其珠,珠不自珠。珠不自珠,要假智珠而辨世珠;寶不自寶,要假智寶以明法寶。然則師有其道,其寶即現;眾生有道,心寶亦然。」祖嘆其辨慧,乃復問曰:「於諸物中,何物無相?」曰:「於諸物中,不起無相。」又問:「於諸物中,何物最高?」曰:「於諸物中,人我最高。」又問:「於諸物中,何物最大?」曰:「於諸物中,法性最大。」祖時知是法器,默而混之。香至猒世,遂依祖出家。祖以其通達大法,乃名菩提達摩,而告之曰:「如來以正法眼付大迦葉,如是展轉,乃至於我。我今囑汝。聽我偈曰:心地生諸種,因事復生理,果滿菩提圓,花開世界起。」

混世無知名,負重賴有盟。香至示誠以珠獻,直為照世踰長庚。般若富千官,故多克家子,東西留清輝,雅志無彼此,千聖不能傳,一句在汝邊。

二十八祖菩提達摩大師,南天竺國香至王之子,受般若多羅囑讖。行化時,至觀此土有大乘器,遠泛重溟,三周寒暑,於梁普通七[10]年庚子達南海。廣州刺史表聞武帝,帝遣使齎詔迎至金陵。帝問:「如何是聖諦第一義?」祖曰:「廓然無聖。」帝曰:「對朕者誰?」祖曰:「不識。」帝機不契,遂渡江,北至少林,面壁而坐,人莫之測。慧可問:「諸佛法印可得聞乎?」祖曰:「諸佛法印匪從人得。」可曰:「我心未寧,乞師與安。」祖曰:「將心來,與汝安。」可良久曰:「覓心了不可得。」祖曰:「與汝安心竟。」可悟入。越九年,命門人曰:「汝等各言所得。」有道副對曰:「如我所見,不執文字,不離文字,而為道用。」祖曰:「汝得我皮。」尼總持曰:「我今所解,如慶喜見阿閦佛國,一見更不再見。」祖曰:「汝得我肉。」道育曰:「四大本空,五陰非有,而我見處無一法可得。」祖曰:「汝得我骨。」慧可出,禮三拜,依位而立。祖曰:「汝得我髓。」遂告之曰:「昔如來以正法眼付迦葉尊者,展轉囑累而至於我。我今付汝,汝當護持。」并授袈裟以表信。付法偈曰:「吾本來茲土,傳法救迷情,一花開五葉,結果自然成。」

馳遠途,涉寒暑。抵震旦,見君王。不相契,便過岸。少室風,坐九年,神光一臂擎青天。齒缺語不諧,整理舊皮鞋。好循來者路,可明去矣懷。

二十九祖。大祖慧可大師,武牢人,姬氏子。從初祖得法,遍求法嗣。三祖為居士時,年踰四十,不言名氏,禮祖問曰:「弟子身纏風恙,請和尚懺罪。」祖曰:「將罪來,與汝懺。」士良久曰:「覓罪了不可得。」祖曰:「與汝懺罪竟,宜依佛法僧住。」士曰:「今見和尚,已知是僧,未審何名佛法?」祖曰:「是心是佛,是心是法,法佛無二,僧寶亦然。」士曰:「今日始知罪性不在內、不在外、不在中間,如其心然,佛法無二也。」祖深器之,遂為剃髮,名曰僧璨。付法偈曰:「本來緣有地,因地種花生;本來無有種,花亦不曾生。」

胸中廣博如淵海,筆上開花生五彩。覓心無得始安心,勤苦多聞乃自悔。窮罪性,無所定。伽陀藥,匪治病。草頭方,恰對證。居士好,落髮應該蚤。璀璨琳球姿,實是吾家寶。辨和事,射工利。翟邑侯,何意思。君不見唱罷生平快活歌,長安風月還如舊。

三十祖鑒智僧璨大師,不知何許人。以白衣從二祖得法,隱𤾂公山,深自韜晦,居無常處,積十餘載,人無知。有道信沙彌,年始十四,禮祖曰:「願和尚慈悲,乞與解脫法門。」祖曰:「誰縛汝?」曰:「無人縛。」祖曰:「何更求解脫乎?」信於言下大悟。服勞九載,屢試玄微,知其緣熟,乃付法。偈曰:「花種雖因地,從地種花生,若無人下種,花地盡無生。」

𤾂公巉巖誠不惡,遯世無憂然自諾。利生標致钁頭邊,肯為短販入城郭。將求正器無乃遲,氣同鴻鵠有沙彌。時哲紛紛盡棋局,孰堪向上行風俗。司空山綽有餘閒,白雲流水非人間。

三十一祖大醫道信大師,姓司馬氏。受法[11]已,脅不至席者六十年。後住蘄春破頭山,學侶雲臻。一日,往黃梅縣,路逢一小兒,骨相奇秀,異乎常童。祖問曰:「子何姓?」曰:「姓即有,不是常姓。」祖曰:「是何姓?」曰:「是佛姓。」祖曰:「汝無姓耶?」曰:「姓空故無。」祖默識是法器,即遣侍者從其母乞出家。後付法,偈曰:「花種有生性,因地花生生。大緣與性合,當生生不生。」

無人縛,當年不道酬機錯,有累受,今日纔知事掣肘。破頭山峭,黃梅路浩。龍象望崖不敢登,小兒饒舌非常調。我不知諓不知賢,但聽夜半日高奏管絃,御路飛聲徹九天。

三十二祖大滿弘忍大師,蘄州黃梅人。前身為栽松道者,轉遇四祖,得法嗣,化於破頭山。六祖時為居士,姓盧,名慧能。聞讀《金剛經》有省,自新州來參。祖問曰:「汝自何來?」曰:「嶺南。」祖曰:「欲須何事?」曰:「惟求作佛。」祖曰:「嶺南人無佛性,若為得佛?」曰:「人即有南北,佛性豈然?」祖令隨眾作務,曰:「弟子自心常生智慧,不離自性,即是福田。未審和尚教作何務?」祖曰:「者獦獠性太利,著槽廠去。」盧便禮拜,入碓坊。經八月,祖一日令眾述偈,意符則授衣法。會下七百餘僧,上座神秀者,於廊壁書偈曰:「身似菩提樹,心如明鏡臺;時時勤拂拭,莫使惹塵埃。」祖見,知秀所作,乃讚歎曰:「後人依此修行,亦得勝果。」各令念誦。盧在碓坊聞之,至夜,倩人於秀偈側,亦書一偈曰:「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祖見曰:「此是誰作?亦未見性。」眾聞祖語,遂不之顧。逮夜,祖潛詣碓坊,問曰:「米白也未?」曰:「白也,未有篩。」祖以杖擊碓三下而去。盧即三鼓入室,祖密付衣法,囑善保護,無令斷絕。付法偈曰:「有情來下種,因地果還生;無情既無種,無性亦無生。」

山上種松竹,水邊求託宿,致使周家渾不睦。將知秘密不可傳,惟奏無絃琴一曲。續續彈,切切思,如激碓坊舂米志,似說威音那畔事。無姓兒,老樵夫,兩心相對意相符,不識眾人還知無?

三十三祖大鑑惠能大師。嶺南姓盧,負薪過市中,聞客讀《金剛經》而感悟。後謁黃梅,佩其法印,弘化曹溪。因青原思來參,問曰:「當何所務,不落階級?」祖曰:「汝曾作什麼來?」思曰:「聖諦亦不為。」祖曰:「落何階級?」思曰:「聖諦尚不為,何階級之有?」祖深器之,令首眾。祖為眾說付法偈曰:「心地含諸種,普雨悉皆萌。頓悟花情已,菩提果自成。」

根性太利,槽廠安置。片語倩人題壁上,攸行攸止情何狀。米白尚未篩,皓月在丹墀。胡笳忽吹動,問艇長江湄。曹溪有路只管去,波翻浪倒不須慮。幽暗途,麗清旭。枯槁株,法雨沐。相思歌,有人續。

蔗菴範禪師語錄卷二十四

校勘註

  1. 【CBETA】當大【CB】,常【嘉興】
  2. 【CBETA】年【CB】,[禾/亍]【嘉興】
  3. 【CBETA】年【CB】,[禾/亍]【嘉興】
  4. 【CBETA】年【CB】,[禾/亍]【嘉興】
  5. 【CBETA】年【CB】,[禾/亍]【嘉興】
  6. 【CBETA】已【CB】,巳【嘉興】
  7. 【CBETA】已【CB】,巳【嘉興】
  8. 【CBETA】已【CB】,巳【嘉興】
  9. 【CBETA】已【CB】,巳【嘉興】
  10. 【CBETA】年【CB】,[禾/亍]【嘉興】
  11. 【CBETA】已【CB】,巳【嘉興】

【經文出處】CBETA 電子佛典《嘉興大藏經(CBETA 選錄)》JB369《蔗菴範禪師語錄》,版本日期 2025-01-30。依 CC BY-NC-SA 4.0 授權轉載,內容未經變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