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蔗菴範禪師語錄卷十四

住越州東關天華寺語錄

洞明、雪照請上堂。「劉鐵磨闖入大溈堂奧,然末山捺下灌谿雲頭,得從上純全,提今時綱要。近來一等大老喚作棄地餿殘、離醇糟粕,有眼不敢覷著、有口不敢談著;豈知雞岫精華、熊峰骨髓,醒人甘露、活命饔飧,無過此也。若能細細嘗之,則見非鹹、非淡,非苦、非甜,非酸、非辣,是為雪山真正美味。到此田地,可稱飽參衲子、絕學高人。據山僧看來,正好喫棒在。何故?要為達磨真苗裔,須是千錘百鍊剛。」

上堂。「三十年前,見愚菴老人扯下半邊鼻孔,痛恨不休。三十年後,被天下衲子扭落兩莖眉毛,懊悔無[1]已。如今觸著舊時痛處,不覺高聲大喊。你道喊箇甚麼?三伏暑中細嚼冰,十二月裏冷心痛。」

青峰菴尼道真請上堂。舉:「淨居尼玄機禪師到雪峰,峰曰:『汝名甚麼?』曰:『玄機。』峰曰:『日織多少?』曰:『寸絲不挂。』遂禮拜,退,纔行三五步,峰召曰:『袈裟角拖地也。』尼回首,峰曰:『大好寸絲不挂。』」師曰:「雪峰傳持石頭正脈,仰重者如眾星拱北,歸往者如萬水朝東,到者裏把不住,一味順風撒沙,和羹送飯。淨居箇尼,理直氣壯,心大志剛,只有進前之謀,且無善後之策,總領過一邊。今日道真上人涉江過水而來,蓋是舊時熟識,不復細問蹤由,但其艱苦備嘗,傾心吐膽,言言見旨,句句明宗,秖要一念未生時踢倒界墻,好說終日穿衣,寸絲不挂,終日勞碌,那事無妨?要與淨居同箇轍,青峰珍重舊家山。」

上堂。「天上天下,或尊或貴。何呂施張,朱秦尤許。十方國土中,大千世界裏,啾啾亂鳴鼓發狂鬧,總是者棚傀儡。」舉拂子:「當初不可得,而今賤如土。」乃擲下。

上堂。良久:「於焉得把臂,山犬喜人歸。若有流水詩成,落花夢醒者,出來呈似老僧看。」僧問:「如何是同行不同意?」師曰:「黃金鑄就伍員心。」

上堂。「百歲老翁頭不白,箇箇無疑;十八女兒不繫裙,人人不信。觀音菩薩將錢買胡餅,放下手卻是饅頭,疑也不疑?雲門道:『扇子𨁝跳上天,觸著帝釋鼻孔;東海鯉魚打一棒,雨似盆傾。』信也不信?」卓拄杖:「三十年年後,悟去不可知。」

上堂。「欲識天華境,分明盡在目。門前幾箇山,屋後一叢竹。中有一聯詩,非關文字語言,不屬平上去入。有人讀得來,曹溪文獻可徵,雲門韻譜可續。讀不來,問取東鄰田入叔。」喝!

李馥初檀越請上堂。「大豪傑人做大豪傑事,必有待而後發,則大機絕回互、大用無忌諱,將龜毛繩子穿卻一切人鼻孔,傍觀者悚然,一切是非毀譽俱著不得。」拈拄杖:「山僧拄杖子,有時為春風和氣,皆可追從;有時為石火電光,無敢湊泊;有時作風流儒者,淵才雅思,振刷綱常;有時作出格道流,顧鑑頻申,揮斥佛祖。」驀打一僧,曰:「者一棒清楚得來、商量得下,入世而無拘、安行而自得。若未得恁麼,乘閒且靠壁,有與定思君。」

上堂。「木狗司夜,烏雞踏雪,達人到此,千奇百怪。懵懂禪流,無繩自縛,隨處樂太平,為汝再斟酌。」豎拂子,「葵花向日分千態,菊蕊迎霜共一姿。」

上堂。舉:「黃檗見趙州來,便閉卻方丈門。州將把火於法堂內,叫曰:『救火!救火!』檗開門扭住,曰:『道!道!』州曰:『賊過後張弓。』」師曰:「此道賴以宗主,黃檗獨慎其重;明鑑極以秋毫,趙州無出其右。可為縱奪可觀,回互得妙。然一箇主令太嚴,一箇客情過縱,未免縫罅難齊。要諸人自去檢點,山僧不敢說破。何故?信知君日後,開口罵應多。」

道源都寺請上堂。問:「情無向背底,妙密難言。斧劈不開底,請垂方便。」師曰:「深讎厚怨,不共戴天。」進曰:「日居月諸,[2]已見端倪。」師曰:「山僧眉毛長多少。」進曰:「大似無人知。」師曰:「一拶便出。」進曰:「秖如妙密難言,還可借得一轉也無?」師曰:「我拖犁,汝拽耙。」乃曰:「處處田禾熟,家家稻梁肥。獨我天華寺倉廩元舊精空,庫司仍復告匱。一堂禪子甘靜悠悠,兩班頭首勞心碌碌。山僧素性愚鈍,不解借花插戴,假裝好漢。所喜有箇家裏人,具得副真心熱腸。庶事旁午,躬吐握之勞。祖業分明,藉股肱之重。廬陵米價,鎮州蘿蔔,總不論量。秖要碗頭豐盛,席面光鮮,少室真猷不墜,洞山血脈相通。雖則如是,不昧當機,全身奉重一句作麼生道?白髮滿頭稚子態,丹心一點照無私。」

上堂:「遠方無處尋,近邊不用覓。打破無字關,事事謾不得。」顧左右:「老趙州甚麼處去也?」良久:「休!休!捉賊不如趕賊。」

尼智林生日,請上堂。「通身是手提不起底,豎拂子如今提起;通身是口道不盡底,擊拂子如今道盡。者裏領得些子,如從母胎裏跳出時,地一聲,將無量劫來鬱勃之氣一口歎出,始信道:『頭頂青天,腳踏片地,年登耳順,景在桑榆,空中布彩,鏡裏飛花,莫不皆吾本分風光,隨緣應用。』如是,則父母未生前一句不再生疑,父母已生後一句無復有惑,正當生日一句不可不知。時值小陽天氣好,無影樹頭純是花。」

上堂。「二七[3]已過,面上塵埃未洗潔淨;三七到來,路頭逼窄轉見淆訛。向被位裏坐守,待悟有志之士不為也。」卓拄杖:「者裏拌得命、忘得身,卷舒朝暮,紙窗一任風吹破。」

上堂。「君臣道合,五鳳樓頭展腳眠。向背不存,萬年床子無心憶。清貧自樂,濁富多憂。生平傲岸,其志不可測。釋迦彌勒,四七二三。」以手握拳曰:「不消一捏。」

上堂。「為訪道,道是假名;謂參禪,禪是何物?兩頭俱坐斷,傾盡歲寒心。根性卑劣底,到者裏自生退屈;氣質剛暴底,到者裏頭角太露。要與黃面老人同一受用,山僧為諸人決一策。」良久,「大開正眼仍多累,打失眉毛萬事休。」

淑安、淡如同胡善人請上堂。「樓頭閒卷疏簾,但有寒風颯颯;天際客來遠棹,聞知喜氣津津。始相見,若屏息停機及取茗飲訖,問些家常、說些淡話,如大海水,人方圓器;猶太虛空,隨大小瓶。旨無二極,趣必同歸。明明暢自[4]己本懷,歷歷是劫前風景。雖然如此,外麤易鑑,不用他疑;內密難窮,惟應親證。且親證箇甚麼?施主有齋,誰敢不飽?」

大慶院智耀、德松、德培等受戒,請上堂。「妙道非遐,潛心體之而目擊;至趣不遠,有志得之則甚深。若與麼去,恐有物礙膺,未得消化,是為生死根本。直饒劫外春光徘徊自得,今時風月瀟洒無拘,悟迷俱絕,事理雙融,只可飽食終日,逐色隨聲,要達從上正脈,幾時能搆?」拈起拄杖:「者箇諸佛傳之為大智慧燈,爍破幽暗;歷祖稟之為大海舟楫,普捄沉迷;現前諸人受之為如意寶珠,周濟貧乏。既然如是,沒底缽盂人人自有,無相田衣箇箇具足,是為大慶幸了,山僧敢不為之喝彩?」卓拄杖:「細嘗冰雪能無猒?開到梅花香自多。」

上堂。「行腳高人,究此大事。南奔北走,闊狹短長,無不明了。孤村紅樹,三徑寒雲,莫不觸我目也。松鳴幽籟,漁送清歌,莫不快吾心也。行腳事不問你,鬧市裏相見時作麼生?」良久,擊拂子:「千里持來,一擊粉碎。」

上堂。「睡來合眼,醒來搔首。試問諸人,汝還會否?會得,橫七豎八正相應。不會,屋後門前休亂走。」喝一喝。

上堂:「威音那畔若知高下,日用門頭識得淺深。才好忘功罷業,穩坐家山。一任雲籠孤岫,霧鎖千巖。胸中[5]已絕是非,悉聽風鳴萬籟。眼底不存彼此,何妨浪捲長江。正恁麼時,賓主兩忘,正偏不立,如何舉似?僚佐不令拘禮數,時閒徐步月明前。」

上堂。「柯韻悠揚,市聲隱約。朝去暮來,接響互答。小橋流水,悄然如話。謂是拈花微笑之宗,謂是面壁安心之旨,謂是衲僧親切之談。有道得,恰好與你一柄龜毛拂子,差排佛祖。若無人道得,只好留在自用。」拈拂子,下座。

彌陀誕日,即達虛老宿生忌,兼薦十周諱日,法柱監院率眾請上堂。拈起拄杖:「大眾見麼?彌陀如來、達虛老師在山僧拄杖頭上坐,千葉寶蓮,眉毛撕結,各說本因也。彌陀如來道:『我是今朝生日後,以出家修行成道,住淨土,發許多大願,一願不圓滿,不取菩提,故有黃金階道、碧玉樓臺、樹林水鳥盡演真常,提攜一切人出離苦趣、同受極樂,住來經無量億劫,家風如舊,尊卑貴賤皆吾眷屬。你那裏坑坎堆阜、雜穢充遍,聚集的是盡十方強漢,以五濁心為究竟,有甚麼好處?』達虛老師道:『我也是今朝生日後,以出家修行訪道,住天華,做許多事業,一事不冠冕,不肯放心,故能佐治道路、式廓禪叢,祥麟彩鳳均獲依棲,開導一切人拔斷貪根、培養福種,別來[6]已有十餘年,條令斬新,緇素大小皆吾子孫。你者裏清淨幽寂、忘懷無事,收錄底是盡大地貧兒,以一佛號為資本,有甚麼奇特?』拄杖子聽見,忍俊不禁,突出眾前曰:『二位尊慈費此唇舌,著甚來由?你彌陀如來開淨土之門極是正當,人人歸仰,也不必再稱尊貴;你達虛老師坐香嚴之舍極是自在,箇箇信服,也不必更誇富麗。其中有箇情節,聽我說明罷了。』」卓拄杖:「盤珠宛轉無痕跡,紅日朝昇暮在西。」

上堂。「山上行船,垣頭走馬。啞子唱歌,知音實寡。細說與君轉不明,好問東村王大姐。」喝一喝:「此一著近來不直半文,何用之乎者也?放下!放下!」

上堂。「口吻未開,全機敗露。若說箇汝莫搜求,我不孤負達磨門風,有甚好處?離四句,絕百非,太虛空裏鑿箇孔竅。」拍案一下:「功歸蕭相國,氣盡戚夫人。」

上堂,良久,顧左右:「是事為云何?」復良久,拈拄杖:「知是般事便休,免得外邊尋討。」卓一下。

上堂。舉:「德山密和尚曰:『僧堂前事時人知有,佛殿後事作麼生?』」師曰:「德山老漢半吞半吐,不明不暗,若是天華,乃曰:『僧堂前事所不能知,佛殿後事且不必顧。』懷州牛喫禾,因甚益州馬腹脹?者裏知得,師子掣斷黃金索。不然,江水滔滔,山雲疊疊。」

上堂。「不願成佛,莫求作祖。說妙談玄,麻纏紙裹。若有本分,急須嘔吐。曝背簷前,或起或坐。」喝一喝:「男子漢志在四方,豈肯綢繆戀鄉土?」

上堂。舉:「投子因芙蓉楷問:『祖師言句如家常茶飯,離此之外別有為人處麼?』子曰:『汝道寰中天子還假堯舜禹湯也無?』蓉擬進語,子以拂子驀口摵曰:『汝發意來早有三十棒也。』蓉忽開悟,禮拜便行。子曰:『且來,闍黎。』蓉不顧。子曰:『汝到不疑之地耶?』蓉掩耳而出。」師曰:「天下之事當與天下共之。芙蓉當時見投子道:『寰中天子還假堯舜禹湯也無?』便掩耳而去。可令天下人復聞白雪之高,再睹清風之穆。投子縱有神機,技癢無益。芙蓉既落他彀中,被他調度,欲聚十方世界為鐵,鑄不得一箇錯字。」

上堂。「四五日不與諸人說著此事,拄杖子皮膚燥癢。此事近來不是難說,要箇分剖底人千中尟一。然山僧豈敢以人廢言?」卓拄杖,喝一喝。

上堂。舉:「梁山觀和尚因僧問:『如何是從上傳來底事?』山曰:『渡水胡僧無膝褲,背馱梵筴不持經。』」師曰:「先達轉位就功、入泥涉水,要人向者裏全身擔荷,非麤心大膽見得、會得以為是了。且梁山老祖恁麼道,還是明從上底事?為復答者僧話辨別得來?宗本得以勁氣天華,喜其有人檢點不出,冬天寒冷,參退喫茶。」

上堂。拈拄杖:「有花必同尋,有月必同賞。衲僧面前來,一點用不著。雖然無用處,且留他在者裏。何謂家無滯貨不富?」

上堂。「事礙即種種成異,理融即法法必均。」拈拄杖:「若喚作拄杖,有頭無尾,雖飽無力。不喚作拄杖,有尾無頭,動便費手。道得事理兼到,頭尾相稱,好與拄杖子相見。不然,須臾俱自老,慮幾能閒?」

上堂。「三七廿一,倚墻靠壁,總恁麼去,有甚氣息?不若翻轉面皮、放開懷抱,一挑土、二般柴,語語默默,盡達磨胸中欲吐底,恐負心衲子顧了者邊、失了那邊,要與佛祖為師,豈是容易?」豎拂子:「君不見?無數行人古路頭,造次經過幾相讓。」擊拂子一下。

上堂。拈拂子,「盡大地人從者裏消愁解悶,切忌世諦流布。」放拂子,「盡大地人從者裏情斷路絕,莫作佛法商量。不拈不放時道得相應,東閣門前揖上客,西市街頭稱莫逆。不然,山僧為汝通箇消息。」擊拂子,「者裏便是通途,此外別無捷徑。」

徐友章居士請上堂。「尊貴天然,不假造作。迷失底一脈相承,如同陌路;悟得底千途運轉,不暫分岐。所以者,一著子貴乎自肯信、自肯承當,生處熟、熟處自生。有時擲去拋來,正好了夢中活計;有時山頭嶺尾,不妨作世外閒人。木樨花發,不可無山谷之笑聲;溺器踏翻,自當有無盡之叫喚。因有如是回互旁參、縱橫不犯之妙密,故有如是八面衝鋒、萬機普應之玲瓏。然則衲僧門下猶有事在,你道有甚麼事?」良久,曰:「家常茶飯。」

復舉:「龐蘊居士先謁石頭,問:『不與萬法為侶者是甚麼人?』石頭以手掩其口,士豁然有省。後參馬祖,亦如前問,祖曰:『待汝一口吸盡西江水即向你道。』士浩然大徹。」師曰:「二大老醞靈鷲之醇、秉少林之直,鞭笞凡聖、陵鑠古今,此其餘事,但可惜將箇龐老斷送在西江水裏,至今不得出頭。友章居士夜深而到、茗碗而坐,道誼藹然,誠如夙契,不消搖唇動手,自然意氣相投。不與萬法為侶底人,甚麼處不是?」豎拂子:「大眾見麼?前有青山後有竹,相攜同步且陶然。」

上堂。「河魨羹,鴆毒飯,無上醍醐不肯換。拌身捨命莫生疑,死去活來始解隨機應變。」呈拂子,「和盤托出了也。愛者任君餐,不喫亦從便。」

上堂。舉:「雪峰在洞山時,山問:『作甚麼來?』峰曰:『斫槽來。』山曰:『幾斧斫成?』峰曰:『一斧斫成。』山曰:『此是者邊事,那邊事作麼生?』峰曰:『直得無下手處。』山曰:『猶是者邊事,那邊事作麼生?』峰休去。」師曰:「與家裏人說家裏事,鉅細分明,是非淨盡。洞山、雪峰,千里芙蓉、一樽竹葉,實為知[7]己難逢。若是那邊事,來朝更問故人看。」

上堂。舉:「僧問慈明:『[8]己事未明,以何為驗?』明曰:『玄沙曾見雪峰來。』曰:『意旨如何?』明曰:『一生不出嶺。』」師曰:「慈明不以家規開發後人,惟借別人鼻孔出氣,使者僧有九萬里之程,仍為淹滯,不能奮飛。且天華恁麼道,還有長處也無?雪中王子棹,月下謫仙杯。」

上堂。「坐豐美筵席,唱太平曲子,無不爽心稱快,也是擔板漢。住荊棘叢林,入虎狼群隊,無不戰驚受懼,也是擔板漢。有箇人有時恁麼也是,不恁麼也是,有時恁麼也不是,不恁麼也不是,我知你也是擔板漢。」喝一喝。

上堂。「窮子忽歸家,入門盡看見。欲識故園春,桃花開爛熳。更問本來父母面。」良久,「兩重公案。」

上堂。「主伴兼明,上下交徹,我不嫌汝不知,汝莫怪我不說,免使後人論得失。」拍禪床:「若是其中人知得,臨濟在黃檗喫三頓棒,大似蒿枝拂。」

冬至,上堂。「真實人說底話,出聖凡情量;大丈夫行底事,與日月馳輝。是故,有時截斷千差,寒威凜凜;有時放開一路,煖氣炯炯。便見玉墀春度,緹室灰飛,陰霾消去,陽德復來。顧物情積懷斯暢,慶祖道祕密攸宣。天華者裏,洞山果桌懶得掇出掇進,雲門胡餅免得搓圓捏扁,只好喫杯趙州清茶,與真實人說些真實話。」卓拄杖,「花開鐵樹十分妍,焰發寒冰四壁煙,石女曉將雲鬢整,向天長揖祝堯年。」

上堂。維那白椎曰:「法筵龍象眾,當觀第一義。」師曰:「灼然達磨不曾道著者一句,維那盡力[9]已提持。堪笑老瞿曇,昨日定,今日不定。」便下座。

上堂。「真歇老祖道:『我於丹霞先師一掌下伎倆俱盡,覓箇開口處不可得。』此話說來都是肯信。山僧侍愚菴先師二十餘年,提金剛鎚擊碎窠臼,將黑豆子換卻眼睛,痛恨難消,討箇住手時不可得。此事說來孰能辨別?如今信與不信、辨與不辨?霜重風寒,珍重歸堂,各宜自愛。」

上堂。「臨濟賓主句,在當時皆謂美談;趙州喫茶去,到今日乃為曠典。不知古人垂一機、吐一句,殺活並行、事理俱備,是為少室家風、曹溪正脈,柰天下人覓他來處不著。天華恁麼道,也是臘月扇子只好高閣。何故?有眼不識賓主者最多,有口不得茶喫者不少。」

達磨忌,上堂。「皮髓分了,賸下隻履,殃及兒孫,無所砥止。南北東西,上下彼此,拋明月珠,弄泥彈子。十箇五雙,努目切齒,心不汝欺,言都逆耳。范蠡五湖,莊周一指。」擊拂子,「一曲胡笳,如斯而[10]已。」

上堂。「有一句謾天謾地,有一句徹頭徹尾。大悲千手摸不著,淨名一默豈能傳?山僧最不喜人向野狐窟裏蹲踞,不許人向佛祖頭邊坐臥,安肯教壞人家男女?」擲拂子:「此事而今只好拋在垃圾堆頭。」

上堂。「佛之與祖,請出門外。玄之奧妙,放在壁邊。既不可主賓相穆,有甚麼敲唱?同時諸人盡是高明,山僧一味疏懶。自五更聞鐘而起,洗面燒香,作禮喫滾水,日中三餐,夜裏一息,曾不知時節換寒暑,遷頭飛雪。」喝一喝。

上堂。「殺人刀下,留得性命。活人劍下,鮮血橫流。花街柳巷,機機逸格。肉案酒樓,處處精神。一切法是佛法,一切心是佛心。喝!不信道:合有恁麼說話。」

上堂。僧問:「無味之談,塞斷人口。某甲不問,師還答否?」師曰:「言清行濁事,君子所不為。」曰:「千聖所由,無踰於此。」師曰:「三十棒。」曰:「天人群生類,皆承此恩力。」師曰:「未有參學眼在。」乃拈拄杖卓一下:「莫效張生辨龍鮓,須知鄭子試黿羹。」

上堂。「寒風刺骨,嚴霜切肌。知冷煖者,自不蹉過。千聖近傍不得底,山僧無開口處。諸人如何理會?」良久曰:「退身三步。」

湛祖忌日,上堂。「無生示生,無滅示滅,逸群上士端不從者裏追思;昔年不去,今日不來,本色英流定不向此間仰止。若道誨敕嚴明,家風浩大,慧焰亙天,支胤繁盛,正是矮子觀場,盲人摸象。要識祖翁真實所在……」喝!「垂手懶提無相印,當風妙挾隱全該。」

上堂。「山僧事事不如人,亂道生平喪本真;骨肉謗疑是讎寇,敢期一曲和陽春?若是本分作家,自不作佛法解會。畢竟如何?」喝!「大蟲不喫生人膽。」

上堂。「我無口不能道,汝有耳不須聽。適有人從西江來,卻說襄州龐居士領著靈照女,在村頭巷尾高聲叫曰:『生意不濟,不如歸去。』大眾!你道是甚麼生意?有漏笊籬,無漏木杓。」

上堂。「言語道斷,心行處滅。迦葉親聞,和心嘔出。無迂而談,無闊而行。悟了底須遇人,若披浮雲而睹青天。不然,且看虛空裏釘箇橛子。」卓拄杖:「天下不可一日無此。」

上堂。舉:「曹山辭洞山:『靜久思動。』忙不及閒。洞山曰:『甚麼處去?』曉色東原,夜寒南浦。曹山曰:『不變異處去。』寸心千里,一札十行。洞山曰:『不變異處豈有去耶?』英雄肝膽,盡露酒邊。曹山曰:『去亦不變異。』去就分明,古今榜樣。」師曰:「洞山老婆心切,曹山小兒氣驕。視功名猶緒餘之事,顯尊貴乃久遠之條。有人於此知得源頭,如放下千斤擔子,住無住相,正好盤桓;行無行跡,不妨遊戲。不然,再為你下箇注腳:轉步踏翻空劫地,縱橫不離腳根頭。」

解制,上堂。「脊梁挺起,參黃楊木禪;口門大開,喫白米飯。雍雍美盛一朝,濟濟稱為多士,宛然太平光景,可以坐嘯乾坤。所恨黃面老漢,半夜裏被星光換了眼睛,大驚小怪,帶累兒孫,處處爭喧,家家競鬧,執定死法,無有活變,多少人受他羅籠,不得自在。諸人要跳出窠臼,山僧有箇暗號子傳授你。」以拂子畫⊙云:「如是,如是。」

示眾上

除夜,示眾。「若論此事,猶世間做生意底人相似。其富商大賈,本自寬餘,利能倍入。到近年煞節,從前細細結算將來,一一清楚得去,秖有人負我,曾無我負人,才好豐餚美酒,紅爐熾炭,合家老小歡娛達旦,批評張長李短,論說古今得失,呼盧喝彩,醉舞狂歌,童僕滿前,頤指如意,謂之守歲。若是做經紀生意之人,又折了本,冬殘歲暮,事事不能消繳,色色不能周全,罌無鼠耗之粟,灶無傳火之薪,索逋連催屢逼,妻孥啼饑號寒,顰眉蹙額,長嗟浩歎,蓋本微利薄一至此也。吾出世學道人亦復如是,最初擔參方行腳之本志,要博悟明[11]己事之利息,涉山川,冒寒暑,棄父母,親知識,行門廣大,法海汪洋,作事必誠,履操務實,白汗出過幾身,桶底脫落一番,洞見釋迦心肝,深徹達磨骨髓,孤峰獨宿也得,鬧市橫趨也得,刀山裏匿跡也得,劍樹上安身也得,無絲毫黏染,無一點牽纏,到生死交接之際,謂之臘月三十日,自然徹底風流,無窮變化。或有般漢,半青半黃,似真似假,既不奮決烈遠大之志,不肯受真正宗匠鉗錘,隨流滾滾,業識茫茫,情識冤家,步步不離,境緣債主,重重圍繞,驅逐無方,躲避無路,逮至臘月三十夜算帳時,頭頭不了,債債不清,廬陵米價,不知高低,鎮州蘿蔔,不知貴賤,青州布衫,不知輕重,大乘井索,小乘錢索,不知長短,乾矢橛堆塞胸次,須彌山聳峙面前。更可怨者,閻羅老子,需索飯錢,縮手無措,噬臍莫及,飲食無味,坐臥不安,東也嘖嘖,西也囂囂,直逼拶到萬仞崖前,荊棘林裏,諸佛無計可援,歷祖無術可捄,喜得狹路上遇著資聖長老,善慰他道,不要忙,不妨事,我有大慈悲,有大方便,解汝憂愁,排汝疑悶,長汝銳志,助汝峻機。」以如意畫一⊕相曰:「向者裏搆得舊時缺欠,一筆勾消,來年枉顧,刮目相待,苟或躊躇,父子上山,各自努力。」

端午,示眾。「蒲酒三杯下翠樓,石榴花插滿人頭,湘江兩岸煙波闊,看鬥龍舟歸去休。堪笑楚屈原向死水裏浸殺,致成話柄,亙古流傳,惟我林下人自有本色家風,終不肯逐世諦移情、隨時節改步,他方狂鬧、此土晏然,艾虎桃符不必高挂,維虺維蛇無處開口,況且三角粽無米可裹,雄黃酒非其所宜。」以拂子畫一○,曰:「秖將箇雲門胡餅供養大眾,當要奮發大志、鼓起精勤,任你橫咬、豎咬,直咬到計窮力盡、想竭情枯,忽然咬破,不但人人飽腹、箇箇充饑,即曠大劫來事悉在其中,則知三閭大夫不曾浸殺面目,現在汨羅灣裏清風愈烈,設使溺於聞見、坐於心識、拘於取捨、膠於是非,未免被妄情所轉,更聽石頭老祖道:『謹白參玄人,光陰莫虛度。』」

示眾。「氣宇擅文武豹略,嘉聲揚佛祖鴻猷,必須頂門有眼,語下無私。不然,十箇有五雙,輥向得失是非裏去。古人面目現在,不知誰是同儔?」遂舉:「欽山、雪峰、嵒頭同到德山,欽乃問:『天皇也與麼道,龍潭也與麼道,未審德山如何道?』德曰:『汝試舉天皇、龍潭底看。』欽擬議,德便打。欽被打,歸延壽堂,曰:『是則是,打我太煞。』嵒頭曰:『汝與麼,他後不得道見德山。』雪竇曰:『諸禪德!欽山置箇問端,甚是奇特,爭柰龍頭蛇尾?「汝試舉天皇、龍潭底看。」以坐具便摵。大丈夫漢捋虎鬚,也是本分。他既不能,德山只得令行一半;令若盡行,嵒頭、雪峰總是涅槃堂裏漢。』」師曰:「德山一向如俊鷹攫兔,不假餘思,及被欽山一逼,進退兩難。若是見機知變,見伊纔跨入門,便與本分草料連棒打趁,不惟作古今榜樣,法社足可觀光,何更待舉天皇、龍潭底看?擬議便打,豈非銕鷂[12]已過新羅,重布縵天網子?雪竇如此激揚,也是世情看冷暖,人面逐高低。資聖雖也與麼道,眾中也有不甘者,要為古人作主底出來簡點看。」

大慶院安期示眾:「祖道凋零,人心懈怠,欲究生死大事者,總要因地端正,辦一片真實心,立一箇決定志。所起之因若正,所剋之果必大;所操之志若真,所到之地自實。試看釋迦老子捨寶位而高飛,棄尊榮而遠舉,六載雪山忍饑受凍,黑夜裏忽睹明星而悟,乃歎曰:『奇哉,奇哉!一切眾生皆有如來智慧德相,但以妄想執著,不能證得。』在如來謂之智慧德相,在眾生即人人本具圓常之道也。所謂凡聖一道,僧俗一致,貴賤一途,男女一轍。然聖凡、僧俗、貴賤、男女則必有分,謂迷與悟也。其悟底人如遠客還家,如大夢醒,眼所見、耳所聞皆是我本有之物,無纖毫疑惑,是為因地正而獲果大也;其迷底人以妄習覆蔽,埋於愛見坑中,墮於無明網裏,無量劫來流轉生死,改頭換面,以尊易卑,於陞於降,以苦以樂,是為因地不正而招果迂曲也。即此一地,昔是花果之園,今為菩提之苑,當家執事,孜孜不捨,念念不休,搆禪堂,立規矩,鳩道侶,起禪期,希望從中有人識得自[13]己面目,了當生死大事,以酬出家之志,以報莫大之恩也。而欲感果大,有三種心:一者信心,謂信得自[14]己一段大事,與佛祖同一受用,同一出沒,洞無餘欠;二者了生死心,謂既知此事與佛祖無別,當要鎔愛見習,裂無明網,趁此時節,決欲討箇明白;三者精進不退轉心,謂學道人危險莫憂,逆順不顧,如逆水撐船,稍不努力,則退下去矣。如此做工夫,二六時中,一切境上,朝夕也如是,難易也如是,閒忙也如是,寢食也如是,言談也如是,或到思慮不及處,用力不得時,連前三種心一齊打脫也。秖消歎一聲曰:『奇哉!奇哉!此事如此現成,何必涉遠馳求?』到者裏,是謂生死窠臼掀翻,大事因緣了畢,歷劫遠客還家,經年大夢忽醒,不必計較思量,問其是與不是,可謂五更鐘響多驚起,一旦心空始罷參。」

結制,示眾。「世界有遷變,日月有晦明,寒暑有往來,草木有榮枯,惟我祖師門下不如是。」豎拂子。「此是無礙大光明藏也。世界於此建立,日月於此運行,寒暑於此和順,草木於此繁茂,諸佛於此轉大法輪,眾生於此成等正覺,衲僧於此放捨身命,是謂人人本具,匪從外得也。蓋謂識情馳騖,妄慮紛飛,耕空言而恣縱矜誇,不痛心於生死流浪,時光甘於唐喪,人心日以退墮,生死根塵益重,輪回坑阱轉深。諸仁一笠天涯,孤身海角,艱險備嘗,欲辦生平,既來者裏相從,決是有志之士。雲門不敢孤負,但要堅實根基,吐盡雜毒,如單鎗獨馬向百萬軍中取勝,方為猛勇丈夫。所以古德見學者稍不相契,則深切告誡曰:『父母生汝身,師友成汝志,無饑寒之逼,無征役之勞。若不堅確精勤成辦道業,他日何面目見父母師友乎?』山僧自幼閱此語,即知有出生死大事,逮剃染披緇,東遊西蕩,參叩尊宿,摸得些影響,自謂[15]已足,不復進求,病患關頭抵敵不過,逆順境上消遣不來。後來見愚菴老人,略知羞恥,不致虛過一生,信知此事非積劫來薰陶純熟,要跳出孃胎,不聆音、不費力,一觸便了,不易得也。」喝一喝。

蔗菴範禪師語錄卷第十四

校勘註

  1. 【CBETA】已【CB】,巳【嘉興】
  2. 【CBETA】已【CB】,巳【嘉興】
  3. 【CBETA】已【CB】,巳【嘉興】
  4. 【CBETA】己【CB】,巳【嘉興】
  5. 【CBETA】已【CB】,巳【嘉興】
  6. 【CBETA】已【CB】,巳【嘉興】
  7. 【CBETA】己【CB】,巳【嘉興】
  8. 【CBETA】己【CB】,巳【嘉興】
  9. 【CBETA】已【CB】,巳【嘉興】
  10. 【CBETA】已【CB】,巳【嘉興】
  11. 【CBETA】己【CB】,巳【嘉興】
  12. 【CBETA】已【CB】,巳【嘉興】
  13. 【CBETA】己【CB】,巳【嘉興】
  14. 【CBETA】己【CB】,巳【嘉興】
  15. 【CBETA】已【CB】,巳【嘉興】

【經文出處】CBETA 電子佛典《嘉興大藏經(CBETA 選錄)》JB369《蔗菴範禪師語錄》,版本日期 2025-01-30。依 CC BY-NC-SA 4.0 授權轉載,內容未經變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