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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方禪師源流頌卷三

第一世南嶽讓禪師,詣曹溪參六祖,祖問:「甚處來?」師曰:「嵩山來。」祖曰:「什麼物恁麼來?」師無語,遂經八載,忽然有省,乃白祖曰:「某甲有個會處。」祖曰:「作麼生會?」師曰:「說似一物即不中。」祖曰:「還假修證否?」師曰:「修證即不無,染汙即不得。」祖曰:「秪此不染汙,是諸佛之所護念,汝既如是,吾亦如是。」

八載掀翻一物無,說來一物轉淆訛,頂門突出摩醯眼,爍破乾坤耀古途。

第二世馬祖一禪師,在衡嶽常習坐禪。讓和尚知是法器,來問曰:「坐禪圖作什麼?」師曰:「圖作佛。」讓乃取一磚於庵前石上磨。師曰:「磨作什麼?」讓曰:「磨作鏡。」師曰:「磨磚豈得成鏡?」讓曰:「磨磚既不成鏡,坐禪豈得作佛?」師曰:「如何即是?」讓曰:「如牛駕車,車若不行,打車即是?打牛即是?」師無對。讓示偈曰:「心地含諸種,遇澤悉皆萌。三昧華無相,何壞復何成?」師蒙開悟,心意豁然。

一點當頭痛著鞭,車牛闖破四禪天,眼空宇宙渾瀟洒,殺活縱橫絕正偏。

第三世百丈海禪師,參馬祖,侍行次,見一群野鴨飛過,祖曰:「是什麼?」師曰:「野鴨子。」祖曰:「甚處去?」師曰:「飛過去也。」祖遂扭師鼻,負痛失聲。祖曰:「又道飛過去也。」師於言下有省。次日,祖陞堂,眾纔集,師出卷卻席,祖便下座。師隨至方丈,祖曰:「我適來未曾說話,汝為甚便卷卻席?」師曰:「昨日被和尚搊得鼻頭痛。」祖曰:「汝昨日向甚處留心?」師曰:「今日鼻頭又不痛也。」祖曰:「汝深明昨日事。」

哭笑陞堂捲席回,電光影裏不安排,當陽一喝聾三日,本地風光遍九垓。

第四世黃檗運禪師,參馬祖,值祖遷化。時百丈廬于塔傍,師乃請問祖平日得力句。丈舉再參因緣,言:「老僧昔被馬大師一喝,直得三日耳聾。」師聞舉,不覺吐舌。百丈曰:「子已後莫承嗣馬祖去麼?」師曰:「不然。今日因師舉,得見馬祖大機之用,然且不識馬祖。若嗣馬祖,[1]已後喪我兒孫。」丈曰:「如是,如是。見與師齊,減師半德;見過於師,方堪傳授。子甚有超師之見。」一日,丈問:「甚處來?」師曰:「大雄山下採菌子來。」丈曰:「還見大虫麼?」師作虎聲,丈拈斧作斫勢,師打丈一摑,丈吟吟而笑,遂歸。上堂曰:「大雄山下有一大虫,汝等諸人也須好看。百丈老人今日親遭一口。」

耳聾三日示因由,直下知歸吐舌頭,喪我兒孫擔荷得,傾湫倒嶽逞風流。

第五世臨濟玄禪師,在黃檗會中,時睦州為首座,勉令問黃檗:「如何是佛法的的大意?」檗便打。如是三問,三度被打,遂辭檗參大愚。愚問:「甚處來?」師曰:「黃檗。」愚曰:「黃檗有何言句?」師遂舉前話,復云:「不知某甲有過無過?」愚曰:「黃檗恁麼老婆為汝徹困,猶覓過在。」師於言下大悟,云:「元來黃檗佛法無多子。」愚搊住曰:「者尿床鬼子!適來道有過無過,如今又道佛法無多子,汝見個什麼道理?速道!速道!」師於愚肋下築三拳,愚拓開曰:「汝師黃檗,非干我事。」師回黃檗,舉前話,檗曰:「大愚老漢饒舌,待來痛與一頓。」師曰:「說甚待來?即今便打。」隨後一掌,檗曰:「者風顛漢來者裏捋虎鬚。」師便喝,檗曰:「侍者!引者風顛漢參堂去。」

六十烏藤不肯休,三拳肋下豈輕酬,歸來依舊風顛樣,煞得滹沱正脈流。

第六世興化獎禪師,初為臨濟侍者,後在三聖會裏,嘗曰:「我向南方行腳一遭,拄杖頭不曾撥著一個會佛法底人。」聖聞得,問曰:「汝具個什麼眼便恁麼道?」師便喝,聖曰:「須是汝始得。」後又到大覺為院主,一日,覺曰:「聞汝道向南方行腳一遭,拄杖頭不曾撥著一個會佛法底人。汝憑個什麼道理與麼道?」師喝,覺便打;師又喝,覺又打。來日從法堂過,覺召:「院主!我直下疑汝昨日者兩喝。」師復喝,覺又打;師再喝,覺又打。師曰:「某甲於三聖師兄處學得個賓主句,總被師兄折倒了也,願與某甲個安樂法門。」覺曰:「者瞎漢來者裏納敗闕,脫下衲衣痛與一頓。」師於言下薦得臨濟先師於黃檗處喫痛棒底道理。開堂日,拈香云:「此炷香本為三聖師兄,三聖於我太孤;本為大覺師兄,大覺於我太賒。不如供養臨濟先師。」

東家學得賓主句,西家拆倒無依倚,衲衣脫下赤條條,便見先師喫棒意。

第七世南院顒禪師,上堂云:「赤肉團上,璧立千仞。」時有僧問:「赤肉團上,璧立千仞,豈不是和尚道?」師曰:「是。」僧便掀倒禪床。師曰:「汝看者瞎驢亂作。」僧擬議,師便打趁。

掀倒禪床珠走盤,當機覿面不瞞頇,棒頭有眼明如日,要識真金火裏看。

第八世風穴沼禪師,參南院,院問:「南方一棒作麼商量?」師曰:「作奇特商量。」師卻問:「和尚此間一棒作麼商量?」院拈拄杖曰:「棒下無生忍,臨機不見師。」師於言下大徹玄旨。李史君守郢州,請師上堂云:「祖師心印,狀似鐵牛之機,去即印住,住即印破。秪如不去不住,印即是?不印即是?」時盧陂長老出問:「某甲有鐵牛之機,請師不搭印。」師曰:「慣釣鯨鯢澄巨浸,卻嗟蛙步𩥇沙。」陂佇思,師喝曰:「長老何不進語?」陂擬議,師打一拂子曰:「還記得話頭麼?試舉看。」陂擬開口,師又打一拂子。牧主曰:「信知佛法與王法一般。」師曰:「見何道理?」牧主曰:「當斷不斷,反招其亂。」師便下座。

棒下無生始半提,鐵牛心印露全機,傾腸剖腹人難會,去住隨方絕是非。

第九世首山念禪師,晚居風穴會中,穴勉擔荷大法,師曰:「願聞其要。」穴遂上堂,舉世尊以青蓮目顧視大眾,乃曰:「正當恁麼時,且道說個什麼?若道不說而說,又是埋沒先聖,且道說個什麼?」師乃拂袖下去,穴擲拄杖歸方丈。侍僧問曰:「念法華因甚不秪對和尚?」穴曰:「念法華會也。」次日與真園頭同上問訊,穴曰:「作麼生是世尊不說說?」真曰:「鵓鳩樹頭鳴。」穴曰:「汝作許多癡福作麼?何不體究言句?」又問師,師曰:「動容揚古路,不墮悄然機。」穴謂真曰:「何不看念法華下語?」

眉端上薦與多言,拂袖下堂契本源,古路悄然行一遍,靈山正脈始流傳。

第十世汾陽昭禪師,歷參知識七十一員。後到首山,問:「百丈卷席,意旨如何?」山曰:「龍袖拂開全體現。」師曰:「師意如何?」山曰:「象王行處絕狐蹤。」師於言下大悟,云:「萬古碧潭空界月,再三撈摝始應知。」有問曰:「見何道理,便爾自肯?」師曰:「正是我放身命處。」師頌三玄三要曰:「三玄三要事難分,得意忘言道易親。一句明明該萬象,重陽九日菊花新。」

拂開全體正堂堂,十智同真不覆藏,萬古碧潭空界月,三玄三要獨超方。

第十一世石霜圓禪師,謁汾陽,經二年未許入室,每見必詬罵。一日訴曰:「自至法席,不蒙指示,念歲月飄忽,[2]己事未明,有失出家之利。」語未卒,汾叱曰:「是惡知識,敢裨販我。」怒舉杖逐之,師擬伸救,汾掩其口,乃大悟曰:「是知臨濟道出嘗情。」師後室中插劍一口,以草鞋一雙,水一盆,置在劍邊,每見人入室,即曰:「看看。」有至劍邊擬議者,師曰:「險喪身失命了也。」便喝出。

觸著無明似未曾,總然有理也難申,白拈捉敗無多子,道出常情意轉新。

第十二世楊岐會禪師,參慈明,總院事。每咨參,明曰:「庫司事繁,且去。」他日又問,明曰:「監院異時兒孫遍天下在,何用忙為?」一日,明出,師偵之小徑,搊住曰:「者老漢今日須與我說,不說打汝去。」明曰:「知是般事便休。」語未卒,師大悟。一日,明上堂,師問:「幽鳥語喃喃,辭雲入亂峰時如何?」明曰:「我行荒草裏,汝又入深村。」師曰:「官不容針,更借一問。」明便喝,師曰:「好喝!」明又喝,師亦喝,明連喝兩喝,師禮拜,明曰:「此事是個人方能擔荷。」師拂袖便行。

狹路相逢一著先,深村荒草話難圓,知般事了為貲本,三腳驢兒信手牽。

第十三世白雲端禪師,參楊岐,岐問:「受業師為誰?」師曰:「茶陵郁和尚。」岐曰:「聞伊過橋遭攧有省,作偈甚奇,能記否?」師誦偈,岐笑而趨起。師愕然,通夕不寐。黎明,咨詢之。岐曰:「汝見昨日打敺儺者麼?」師曰:「見。」岐曰:「汝一籌不及渠。」師復駭曰:「意旨如何?」岐曰:「渠愛人笑,汝怕人笑。」師大悟。

無端一笑起淆訛,親切鉤錐不用多,翻轉面皮關鎖脫,明珠一顆照山河。

第十四世五祖演禪師,參白雲,遂問南泉摩尼珠話,雲叱之,師領悟,獻投機偈曰:「山前一片閒田地,[3]叉手叮嚀問祖翁;幾度賣來還自買,為憐松竹引清風。」雲特印可,令掌磨事。未幾,雲語曰:「有數禪客自廬山來,皆有悟入處,教伊說亦說得,有來繇舉因緣問伊亦明得,教伊下話亦下得,秪是未在。」師遂疑,私自計曰:「既悟了明得說得,如何卻未在?」參究累日,忽然省悟,從前寶惜一時放下,走見白雲,雲為手舞足蹈,師後曰:「吾因茲出一身白汗,便明得下載清風。」

通身白汗露珠流,只用些些這藥頭,祖父田園買賣了,更憐松竹沒來由。

第十五世圜悟勤禪師,為五祖侍者,一日,部使詣祖問道,祖曰:「提刑少年曾讀小豔詩否?有兩句頗相近,頻呼小玉元無事,只要檀郎認得聲。」部使應喏喏,祖曰:「且仔細。」師侍立次,問曰:「提刑會否?」祖曰:「他秪認得聲。」師曰:「秪要檀郎認得聲,他既認得聲,為甚卻不是?」祖曰:「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庭前柏樹子聻?」師忽有省,遽出,見雞飛上欄干,鼓翅而鳴,乃曰:「此豈不是聲?」遂呈偈曰:「金鴨香銷錦繡幃,笙歌叢裏醉扶歸,少年一段風流事,秪許佳人獨自知。」祖遍謂山中耆宿曰:「我侍者參得禪也。」

小玉頻呼一線通,香銷金鴨眼初紅,雞鳴撩起許相思,搭在欄干九曲中。

第十六世虎丘隆禪師,謁圓悟,悟問:「見見之時,見非是見,見猶離見,見不能及。」舉拳云:「還見麼?」師曰:「見。」悟曰:「頭上安頭。」師聞,脫然契證。悟叱曰:「見個什麼道理?」師曰:「竹密不妨流水過。」悟肯之。有問曰:「隆藏主柔易若此,何能為哉?」悟曰:「瞌睡虎耳。」

拳頭舉起大粗生,睡虎通身是眼睛,竹密不妨流水過,曹溪一滴振家聲。

第十七世應庵華禪師,見虎丘,侍行半載,頓明大事。丘忌日,師拈香云:「平生沒興,撞著者無意智老和尚,做盡伎倆,湊泊不得,從此卸卻干戈,隨分著衣喫飯,二十年來坐曲彔木,懸羊頭,賣狗肉,知他有甚憑據?雖然,一年一度燒香日,千古令人恨轉深。」

聲香味觸辨縱橫,官不容針車馬通,密用全提誰解會,父慈子孝立家風。

第十八世密庵傑禪師,參應庵,一日庵問:「如何是正法眼?」師遽答曰:「破砂盆。」庵頷之。未幾辭白省覲,庵以偈送曰:「大徹投機句,當陽廓頂門,相從今四載,徵詰洞無痕。雖未付缽袋,氣宇吞乾坤,卻把正法眼,喚作破砂盆。此行將省覲,切忌便躲跟,吾有末後句,待歸要汝遵。」

當人掇出破砂盆,價重須彌此話行,更把葫蘆傾倒地,難教收拾累兒孫。

第十九世破庵先禪師,參密庵。庵住靈隱,師分座。有道者請益,曰:「胡孫子捉不住,願垂開示。」師曰:「用捉作麼?如風吹水,自然成紋。」

風旛不是虎頭斑,鼻孔平空遭打翻,血脈至今流不竭,閻浮移在海南邊。

第二十世無準範禪師,初謁育王佛炤,炤問:「何處人?」師曰:「劍州。」炤曰:「帶得劍來麼?」師隨聲便喝,炤笑曰:「者烏頭子也亂作。」後至靈隱破庵,居第一座。同遊石筍庵,有道者請益胡孫子話,師於侍傍大悟。後開法,一香供破庵。

因風吹水水成紋,殺卻猢猻見太平,明取烏頭端的處,西川隆慶劍州人。

第二十一世雪巖欽禪師,在無準會下,每遇入室,舉主人公便可𨁝跳;舉衲僧巴鼻、佛祖爪牙,更無下口處,此病礙在胸中。十年後,過浙東天、育兩山,偶佛殿前行,忽然抬眸見一株古柏,觸著向來所得境界,和底一時颺下,礙膺之物樸然而散,始見徑山老人立地處,正好三十拄杖。

掀翻柏子廓然醒,突出金剛正眼睛,百煉爐中呈伎倆,團團輥出口通身。

第二十二世高峰妙禪師,謁雪巖,纔問訊,被打出。後凡入門,巖便問:「誰與汝拖者死屍來?」隨即打出。後因睹五祖真贊,忽然打破疑情。一日,巖問:「日間浩浩時作得主麼?」師曰:「作得主。」巖曰:「睡夢中作得主麼?」師曰:「作得主。」巖曰:「正睡著時,無夢、無想、無見、無聞,主在什麼處?」師無對,遂奮志入龍鬚。越五載,偶同宿友推枕墮地作聲,廓然大徹,自謂:「如在網羅中跳出,元來秪是舊時人,不改舊時行履處。」自此安邦定國,天下太平,一念無為,十方坐斷。

枕頭撲落露尸骸,萬戶千門一踏開,幾度秋風歸未得,抬眸忽地故鄉來。

第二十三世中峰本禪師,因觀流泉有省,詣高峰求證,峰打趁出。既而民間訛傳官選童男女,師問:「忽有人來問和尚討童男女時如何?」峰曰:「我但度竹篦子與他。」師於言下洞然徹法底源。峰書真贊付師曰:「我相不思議,佛祖莫能視,獨許不肖兒,見得半邊鼻。」

竹篦現出童男相,直下翻身洞底源,鼻孔穿來只一半,至今描畫不完全。

第二十四世千巖長禪師,見中峰,峰問:「日用如何?」師曰:「念佛。」峰曰:「佛今何在?」師擬議,峰厲聲斥之。師求示法要,峰授以狗子無佛性話。三年,因住望亭,聞雀聲有省,峰復斥之,師憤然。夜半,忽鼠翻食貓器,墮地有聲,恍然開悟,覺身躍起數丈,如蟬蛻汙濁之中,浮游玄間,天地一時清朗。復往質峰,峰問:「趙州何故云無?」師曰:「鼠食貓飯。」峰曰:「未也。」師曰:「飯器破矣。」峰曰:「破後如何?」師曰:「築碎方甓。」峰乃微笑。

狗無佛性鼠生瞋,觸著通身冷汗淋,方甓盡情築碎了,忽然開眼自知音。

第二十五世萬峰蔚禪師,謁千巖,巖便問:「將什麼與老僧相見?」師豎拳云:「者裏與和尚相見。」巖曰:「死了燒了,向何處安身立命?」師曰:「漚生漚滅水還在,風息波平月映潭。」巖問:「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是個什麼?」師以坐具打一圓相,[4]叉手而立。一日,普請斫松,師拈圓石作獻珠狀,曰:「請師酬價。」巖曰:「不值半文錢。」師曰:「瞎。」巖曰:「我也瞎,汝也瞎。」師曰:「瞎!瞎!」巖命師充第一座。一日,巖上堂,舉:「無風荷葉動,必定有魚行。」師震威一喝,拂袖便行。巖示偈曰:「鬱鬱黃花滿目秋,白雲端坐碧峰頭;無賓主句輕拈出,一喝千江水逆流。」

兩次三番爬著癢,磕來砰去貴承當,無賓主句輕拈出,一喝轟天全體彰。

第二十六世寶藏普持禪師,萬峰付師偈曰:「大愚肋下痛還拳,三要三玄絕正偏;臨濟窟中師子子,燈燈續燄古今傳。」峰臨入滅時,門人問曰:「和尚會中幾人得法弟子?」峰示偈曰:「慈悲無念,花開果熟;因地分明,慧寶致囑。清徹源源一派流,千古萬古來相續。」

拳揮掌觸示端由,玄要家風據令酬,粉碎山河無剩跡,風流徹骨有來頭。

第二十七世東明旵禪師,因睹松有省,見寶藏,具陳悟因。藏斥之,遂親炙座下。一日,藏問:「心不是佛,智不是道,汝云何會?」師向前問訊,[5]叉手而立。藏呵曰:「汝在此許多時,還作者個見解?」師乃發憤。至第二日,驀然徹法源底。遂呈偈曰:「一拳打破太虛空,百億須彌不露蹤。借問個中誰是主,扶桑湧出一輪紅。」

打破虛空不露蹤,頂門湧出一輪紅,依稀似曲纔堪聽,又被風吹別調中。

第二十八世海舟慈禪師,初於萬峰機下有省,遂廬于洞庭山。後一僧呵其見解,師即棄庵詣東明。一日,明問:「曾見人否?」師曰:「見萬峰。」明曰:「萬峰即今在什麼處?」師罔然。明曰:「恁麼則何曾見萬峰?」師歸寮三晝夜,寢食俱忘,偶香燈繩斷墮地,廓然大悟。詣關前呈悟繇,明曰:「老闍黎承嗣萬峰去。」師曰:「和尚為我打徹,豈得承嗣萬峰?」明遂出關,陞座曰:「瞿曇有意向誰傳?迦葉無端開笑顏。到此豈容七佛長?文殊面赤也茫然。今朝好笑東明事,千古令人費唾涎。幸得海公忘我我,濟宗一脈續綿綿。」擲拄杖云:「千斤擔子方全付,玄要如今拄杖談。」以拂子擊三擊,下座。

燈滅繩斷賊身現,腦後神光飛白練,耀古輝今遍大千,逢人拈出吹毛劍。

第二十九世寶峰瑄禪師,因海舟造塔院,斧傷足有省,乃充火頭。一日,負柴舟見,曰:「將棘[6]刺去作甚麼?」師曰:「是柴。」舟呵呵大笑,師罔然。舟曰:「是柴,將去燒卻。」師遂起疑,曰:「和尚畢竟是個什麼道理,故爾問我?」是夕,刻意參究,不覺被火燎去眉毛,面如刀割,以鏡炤之,豁然大悟,作偈呈舟,舟便打。師奪拄杖,曰:「者條六尺竿,幾年不用,今日又要重拈。」舟大笑。師又呈偈曰:「棒頭著處血痕斑,笑裏藏刀仔細看,不是英靈真漢子,死人喫棒舞喃喃。」舟曰:「即此偈語,可紹吾宗。」

傷鋒刖足痛無般,燎卻眉毛更不堪,莫向鬼窟作活計,灼然一座白雲關。

第三十世天奇瑞禪師,參寶峰,峰問:「甚處來?」師曰:「北京。」曰:「別有去處麼?」師曰:「隨方瀟灑。」曰:「曾到四川否?」師曰:「到。」曰:「四川境界與此間如何?」師曰:「江山雖異,風月一般。」寶豎拳曰:「還有者個麼?」師曰:「無。」曰:「因甚卻無?」師曰:「非我境界。」曰:「如何是汝境界?」師曰:「諸佛不能識,誰敢強安名?」曰:「汝豈不是著空?」師曰:「終不向鬼窟裏作活計。」曰:「西天九十六種外道,汝是第一。」師拂袖便行。寶乃付偈曰:「濟山棒喝如輕觸,殺活從茲手眼親,聖解凡情俱坐斷,曇華猶放一枝新。」

隔墻忽地喚哪哪,箭入髑髏這老婆,四百病中重拔出,咬人獅子柰他何。

第三十一世絕學聰禪師,依天奇,奇問:「苦樂皆心,因何外取?」師曰:「秪為不了。」曰:「是非皆事,因何妄承?」師曰:「錯認定盤星。」曰:「迷悟皆人,因何不懂?」師曰:「早知燈是火,豈向四方求?」奇乃付偈曰:「道者心同慈嫗心,爭教赤子困群陰?輔成架海金樑子,佛缺方知補浩任。」師後居龍泉寺,有僧問:「如何是本來面目?」師曰:「石香亭。」僧云:「便恁麼去時如何?」師曰:「喪卻了也。」僧問:「今朝盂夏八日,天下叢林皆慶如來降誕之辰,未審如來何處降生?」師於几上畫個圓相。

獨立沙場斑馬嘶,幾回征戰淚沾衣,不因途路南針指,八陣如何得解圍。

第三十二世笑巖寶禪師,參絕學,便問:「十聖三賢[7]全聖智,如何道不明斯旨?」學厲聲曰:「十聖三賢爾[8]知,如何是斯旨?速道!」師下語不契。一日,洗菜次,偶一莖菜墮水,逐水圜轉,捉不著,忽有省,遂攜籃歸。學見,便問:「是什麼?」師曰:「一藍菜。」學曰:「何不別道一句?」師曰:「請和尚別問來。」後與學圍爐次,學曰:「人人有個本來父母,子之父母今在何處?」師曰:「一火焚之。」學曰:「恁麼則子無父母耶?」師曰:「有即有,佛眼覷不見。」師曰:「子還見麼?」師曰:「某亦不見。」學曰:「為什麼不見?」師曰:「若見則非真父母。」遂呈偈曰:「本來真父母,歷劫不曾離,起坐承他力,寒溫亦共知。相逢不相見,相見不相識,為問今何在?分明舉似師。」學深肯之。

急水灘頭徹底傾,青天撈得對師呈,一雙赤手無他計,賊入空房解轉身。

第三十三世幻有傳禪師,聞燈花爆聲有省,直造北方參笑巖求證。巖曰:「汝將從前得力處一一說來。」師具實答。語中間,巖驀趯出鞋曰:「向者裏道一句看。」遂把師話端一齊打斷。師通夕不寐,明晨佇立簷下,巖見喚師,師回顧,巖翹一足作脩羅障日月勢,師當下脫然。一日,巖入堂曰:「我者拄杖要與人,有要底麼?」首座曰:「某甲要。」巖曰:「汝要作麼?」座曰:「要他鏟斷天下人舌根。」巖以杖架肩曰:「楖栗橫擔不顧人,直入千峰萬峰去。」師躍然下禪床曰:「恁麼須分付某甲往前迎取。」巖笑曰:「汝當久久執持一番,始可打草去也。」乃贈一笠曰:「以此覆之,無露圭角。」

燈花熚爆夜叉頭,隻履遭人截斷喉,回首風前多意氣,修羅面目太風流。

第三十四世密雲悟禪師,因挑柴過一山灣,見一堆柴突露面前,忽有省,遂依幻有和尚脫白,請益幻,幻曰:「汝若到者田地,便放身倒臥。」嗣後惟加罵詈,師慚悶交感。一日城歸,過銅棺山頂,忽覺情與無情煥然等現,正所謂大地平沉底境界。時幻遷北京,乃往覲,幻問:「汝有新會處麼?」師曰:「一人有慶,萬民樂業。」幻曰:「汝又作麼生?」師曰:「某甲得得來省覲和尚。」幻曰:「念子遠來,放汝三十棒。」師抽身便出。一日,幻問:「忽有人問,汝如何秪對?」師驀豎拳,幻曰:「老僧不曉得者是什麼意思?」師曰:「莫道和尚不曉得,三世諸佛也不曉得。」又一日,幻舉拂問:「諸方還有者個麼?」師震威一喝,幻曰:「好一喝。」師連喝兩喝,歸位。幻囑師扶佛法,師呈偈曰:「若據某甲扶佛法,任他○○○○○,都來總與三十棒,莫道分明為賞罰。」

中興濟北展經綸,銅棺峰頭眼廓明,陷落華山百二座,棒頭敲出玉麒麟。

第三十五世浮石賢禪師,首謁湛然和尚。湛問:「如何是佛法的的大意?」師曰:「老老大大,還問者箇話。」湛休去。一日,同諸禪侶閱《五燈會元》,值七賢女觀尸陀林因緣有省,遂說偈曰:「一池蛙鼓夜喧喧,歷歷明明道口邊。通報五湖林下客,從今不必更加參。」次詣金粟參密雲和尚。一日,侍立次,雲曰:「古人問:『如何是諸佛出身處?』荅:『薰風自南來,殿閣生微涼。』汝作麼會?」師不能荅。雲曰:「快還我下落。」師瞢然力參,三晝夜連呈數偈,雲俱言未在。師自慚後有會處,便入臥室禮曰:「某會也。」雲曰:「如何是汝會處?」師曰:「鷂子過新羅。」雲曰:「未在,還我偈來。」師即書曰:「薰風自南來,殿閣生微涼。我今看破處,也只是尋常。」雲深然之。

七賢覷破銅山崩,展翅鵬吞六合雲,太白峰前高調在,神洲法脈暗流通。

牧牛頌

未牧

四蹄無力望空哮,不辨東西路轉遙,頭角縱橫昂意氣,那知舉步犯人苗。

初調

歪斜鼻孔強教穿,動著些兒痛下鞭,牢把繩頭無間歇,日親日近不須牽。

受制

一從鞭策受奔馳,溪北溪南步步隨,短笛無腔堪入耳,晚山歸去竟忘疲。

回首

望月江天掇轉頭,山山春草飽堪休,自從認得家園處,煙霧橫眠影不留。

馴伏

念茲在茲綠楊煙,收放隨隨得自然,縱使一朝無覓處,依然不出碧溪邊。

無礙

類類同途萬法如,翻身直上戴嵩圖,南泉活計乘時用,雙角無欄樂有餘。

任運

窗中躍出入雲中,尾上煙霞色正濃,帶月始從芳草去,歸來又踏落花紅。

相忘

渠無牧我我無渠,饑向芳叢渴飲溪,爛嚼清風忘歲月,天荒地老未曾知。

獨照

舉目無人在翠微,東風嫋嫋鷓鴣啼,西天朝去暮東土,古澗寒泉秪自知。

雙泯

海底行藏絕影蹤,月穿波浪水含空,清虛一道家風別,描不成兮畫不工。

校勘註

  1. 【CBETA】已【CB】,巳【嘉興】
  2. 【CBETA】己【CB】,已【嘉興】
  3. 【CBETA】叉【CB】,乂【嘉興】
  4. 【CBETA】叉【CB】,乂【嘉興】
  5. 【CBETA】叉【CB】,乂【嘉興】
  6. 【CBETA】刺【CB】,剌【嘉興】
  7. 【CBETA】已【CB】,巳【嘉興】
  8. 【CBETA】已【CB】,巳【嘉興】

【經文出處】CBETA 電子佛典《嘉興大藏經(CBETA 選錄)》JB366《大方禪師語錄》,版本日期 2025-01-30。依 CC BY-NC-SA 4.0 授權轉載,內容未經變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