敘
南宗之盛，赫赫古今，其中賢聖間氣而生者，不一其地、不一其人。自分派以後，高建法幢，設施迥別，從上追溯，各出英靈漢不少也。迨後密雲祖翁中興，臨濟一宗大振，奔走四方，袖子霞蒸川湧，往往出而為人者，堪作人天眼目，如十日並明，普天無遁照也。州之古塘香林寺，先年佛古老和尚手自誅茅，刱成叢席，適遇石公大師，機下相契，遂成水乳之合，入室印可。師迺閩籍，性聰穎，少即出塵，其根性猛利，洵為宿德再來。余於往歲請石公繼席香林，閱十餘年，撐持門庭，飲冰茹櫱，甘之如飴，其嚴凝之氣凜不可犯，故能行人之不能行、忍人之不能忍。今開堂說法，煆煉禪侶，鍼下見血，不輕放過，獨展太白家風。痛棒之下能翻身者，當識婆心之太切也。其機緣問答，錄久盈笥，將付剞劂，流通於世，當為法門之模楷、後學之金鑑。予莊沐展讀，掃盡前人窠臼，字字本性流出。昔始祖不立文字兮明金針，示人不爭於筆鋒墨瀋之間，今此之矢口而出者，言乃希聲、句皆見諦，仍與少室面壁玄旨無二無別。慨茲法末之秋，中流砥柱全賴石公一肩以荷之云，不揣而為之序。
時大清康熙二十二年歲次癸亥仲春之吉旦，前奉敕整飭關南道[1]陝西按察使司副使婁江法弟錢廣居薰沐拜撰。
香林石璞和尚語錄序
昔大雄氏恒河說法，接引人天，而獨於最上一乘不立文字。滅度以後，中五百歲，而摩騰、竺法蘭以經入中國，華人始聞其言。後五百歲，而菩提達磨以法入中國，華人始傳其心。此禪與教所由分也。慧可大師親受達磨真印，燈燈相續，遂及南嶽清源。嗣後判為臨濟等五宗，各依源流，並有著述，要皆匯三藏而啟覺門，非若後世瞎究盲參，僅拾先哲一二唾餘，謂面壁以來，直指明心見性之義舉盡於此也。願臨濟一宗，傑出溈仰諸宗之上。密祖又以利根篤行，蔚然中興，大轉法輪，聚一時僧象人龍，咸歸陶鑄。即今剎竿林立，洵能摻金篦而灑甘露者，必推臨濟後人。吾婁古塘禪院，自佛古老和尚披榛創建，拮据捋茶，遂成香林叢席。閩中石公禪師，以夙生法器，遍參諸方尊宿，了徹大事因緣。浮杯來斯，在佛老人位下，機鋒乍交，即示拈華之契。適佛老順世，石公應州人，請嗣主法席，十餘年來，擔承大事，煆煉學人，慧劍慈航，皆非時賢所能辦。白椎之下，所記問答，積久成編，將壽之棗梨埤益論藏，屬余數語弁之簡瑞。余幼從先君子，獲見四方大善知識，頗知皈嚮禪宗，然久羈塵鞅，未窺幽鍵，石公深造所至，何足以知之？特以支許過從，見其操履精純，鉗錘迅疾，聊述其大略如此。若夫指之與月，是一？是二？息心了義之士讀香林語錄者能自得之也。
康熙癸亥清和上澣，賜進士第、左春坊左贊善兼翰林院檢討、前翰林院編修加一級、乙卯山東正主考、欽點內弘文院庶吉士法弟王掞拜題。
住姑蘇太倉州香林禪院
師於康熙壬子年拜掃先老和尚塔，受眾檀護堅留繼席。至壬[2]戌冬朔日，復受闔州紳衿、護法山主、居士、暨諸山尊宿兩序等請，就院開堂。
指法座，云：「毘盧正印拈向一邊，須彌燈王退身無路。且道：是甚麼人行履處？八面起清風，一步高一步。」
拈香，云：「者瓣香，德越乾坤，明逾日月，爇向爐中，端為祝延今上皇帝聖躬萬歲萬歲萬萬歲，恭願歡聲震沸，仰帝道之遐昌，瑞氣奔騰，祝龍樓之永固。者瓣香，不是補袞仲山，亦非調羹傅說，爇向爐中，奉為滿朝文武、闔州尊官、護法紳衿、檀那居士，伏願福海增深，永作天庭之鼎鼐；壽山益峻，長為佛國之垣屏。者瓣香，皮穿骨露，尚遭獰拳，膽喪魂驚，猶喫痛棒，直得冤讎深結，怨恨難消，爇向爐中，耑為即此堂上開山第一代傳臨濟正宗三十二世佛古先師老和尚，用酬法乳之恩。」遂[3]斂衣就座。獅林和尚白槌，云：「法筵龍象眾，當觀第一義。」師云：「十年繼住事如麻，豈敢當陽更撒沙？只為先師未了事，勉攜楖栗驗龍蛇。」驀卓拄杖，喝一喝，云：「還有拏雲攫霧者麼？試奮迅驚群看。」僧問：「法幢高豎，爐鞴弘開，本分鉗錘，鎔凡鑄聖。忽有箇不落凡聖底人，和尚作麼生煆煉？」師云：「焦頭爛額也不知。」進云：「滹沱密旨專為流通，因甚又道向瞎驢邊滅卻？」師云：「吾常於此切。」進云：「昔日三聖、興化二大老，一箇逢人即出、一箇逢人即不出，未審還有優劣也無？」師云：「分身兩處看。」進云：「出群須是英靈漢，敵勝還他獅子兒。」師云：「汝試哮吼看。」問：「宗風大振即不問，煉凡煆聖事如何？」師卓拄杖，云：「要識真金火裏看。」進云：「行解相應，虎驟龍驤，不落第二義又作麼生觀？」師打，云：「這裏薦取。」進云：「與麼則浩歸性海波濤闊，無數魚龍棒下分。」師云：「一任跳躍。」問：「電激雷奔，鋒鋩別轉。轉則不無，如何是日日新又日新底句？」師云：「鼻孔從來向下垂。」進云：「恁麼則燈籠與露柱交參，佛殿與山門鬥額去也。」師云：「甚處得者消息來？」問：「十年把住，乾坤失色；今日放開，海嶽光輝。只如紅爐烈燄，還許學人轉身也無？」師云：「許你是箇漢。」進云：「喝散白雲歸遠岫，挽回明月照婁江。」師云：「莫打葛藤好。」問：「潑天門戶，八字打開；湧地家珍，和盤托出。意旨如何？」師云：「圓陀陀，光爍爍。」進云：「建法幢立宗旨一句又作麼生？」師云：「倚天長劍逼人寒。」僧打圓相，云：「從上正脈流通，無出於此。」師云：「是何言歟？」居士問：「龍象交參即且置，冷灰荳爆時如何？」師云：「逼塞虛空。」進云：「即此可以轉凡入聖，可以點鐵成金。」師云：「只恐不是玉。」士喝，師云：「亂喝作麼？」問：「坐斷千差，當陽一句請師宣。」師云：「天高群象正，海闊百川朝。」進云：「主賓道合，正令全提。因齋慶讚一句又作麼生？」師云：「雲從龍，風從虎。」問：「鵰弓高掛，海晏河清。祝聖開堂，說何法要？」師云：「堯風蕩蕩，舜日熙熙。」進云：「古人道：『祖師心印狀似鐵牛之機，去即印住、住即印破。』設若不印、不住，又作麼生？」師云：「無孔鐵鎚當面擲。」進云：「如何是祖師心印？」師云：「穿過髑髏。」進云：「如何是鐵牛之機？」師云：「擉破眼睛。」僧喝，云：「蹉過了也。」師云：「果然。」乃云：「達磨不來東土、二祖不往西天，箇箇眉橫鼻直，討甚祖意西傳？苟能於此領略得去，便可縱橫自在，出沒卷舒，坐斷報化佛頭，揭開頂門正眼，孤迥迥、峭巍巍，魔外潛蹤，狐狼絕跡。所以道：通身是眼見不及、通身是耳聞不徹、通身是口說不著、通身是心鑑不出，無一物不為妙用、無一法不是宗乘。先師面目現在，太白風規儼然。不用安排，拍拍是令；不求伴侶，步步相隨。旃檀林裏旃檀、獅子窟中獅子，正恁麼時，斬新條令，祝聖開堂一句作麼生道？四海浪平龍睡穩，九天雲靜鶴飛高。」復舉：「寶壽開堂，三聖推出一僧，壽便打。三聖云：『與麼為人，瞎卻鎮州一城人眼去在。』」師云：「諸方尊宿盡道二大老與奪縱橫，發揚臨濟心髓，殊不知遞相賣弄，笑殺傍觀。今日設有人出來質上座，只緩緩向他道：『無汝喫棒分。』不惟此話大行，且要開卻天下人眼去在。何也？黃金自有黃金價，終不和沙賣與人。」復白椎，云：「諦觀法王法，法王法如是。」下座。
結制，知浴耕雲領錢觀察大可暨眾護法設齋，請上堂。「結制安禪，古今舊例。炭熱爐紅，無處迴避。三世諸佛立地聽，火燄明明說實義。且道：說箇甚麼？猛烈堆中彩鳳飛，一片清風動天地。」復舉：「天童密老和尚開爐，云：『太白山中儘有柴，一株不許眾人搬。老僧不是多護惜，為要諸人徹骨寒。』」師云：「密祖和尚雖是徹底婆心，未免太慳吝生。質上座則不然，香林寺裏實無柴，日日買來任意搬。山僧不是多狼藉，為免諸人徹骨寒。雖然，忽若寒熱俱忘一句如何話會？」卓拄杖，云：「頂𩕳亞豎摩醯眼，天上人間不可陪。」
請兩序，小參。「毘贊叢林，流通正脈，若不是睦州、楊岐諸大士，爭得黃檗、慈明二遠祖道滿天下，續燄聯芳，安貼家邦，頭頭具足？龍袖拂開全體現，象王行處絕狐蹤。諸兄弟！古人雖然如是，簡點將來也只得扶起一半。且道：那一半聻？」卓拄杖，喝一喝，下座。
七期，晚參。問眾：「古人道：『悟即不無，爭奈落在第二頭？』既然如是，因甚又要入堂打七？」維那云：「不因漁父引，爭得見波濤？」師云：「只道得一半。」乃云：「香林寺裏人打七，天下禪流毛骨寒，額爛腿酸成底事，看來也是太無端。」豎拂子，云：「且道：是諸人無端？是山僧無端？」擲下，云：「無端，無端。」復舉：「古香林澄遠禪師因僧問：『如何是西來的的大意？』遠云：『坐久成勞。』」師云：「諸公還識得古人落處麼？縱饒識得祖意分明，徹骨徹髓，更須買草鞋行腳始得。倘問新香林：『如何是西來的的大意？』驀頭便棒。若是箇漢，自然如龍得水、似虎靠山，直令覓其坐處了不可得，說甚麼勞與不勞？」喝一喝。
晚參。舉：「雲門云：『若說真如解脫、菩提涅槃，是燒楓香供養汝；若說佛、說祖，是燒黃熟香供養汝；若說超佛越祖之談，是燒餅香供養汝。皈依佛、法、僧，下去。』愚菴及禪師云：『雲門氣宇如王，卻作座主見解。』普慈道：『若說真如解脫、菩提涅槃，是將黑荳換汝眼睛；若說佛、說祖，是將木患子換汝眼睛；若說超佛越祖之談，是將魚目換汝眼睛。皈依佛、法、僧，下去。』」師云：「愚菴老漢笑破雲門是箇座主，殊不知自[4]己隨邪逐惡亦成箇副講了也。香林這裏終不與麼，有時江邊垂釣，引出赤尾長腮；有時松下科頭，任我臥雲嘯月，栽田博飯，渴飲饑餐。若是說佛說祖、超佛越祖并及真如解脫、菩提涅槃，總不敢動著一絲毫。何故？百味珍饈雖美食，看來不中飽中餐。」
彌陀誕日，小參。「今朝十一月十七，門外寒風太凜冽，彌陀原不此日生，癡人多向西邊覓。縱饒覓到三十三天之外、乃至極樂蓮邦，那邊更那邊，親見草樹禽魚、樓臺池沼，悉皆念佛、念法、念僧，翻身細看將來，總離不得這裏。且道：者裏是甚麼所在？」驀卓拄杖，喝一喝。復舉：「長慶因僧問：『眾手淘金，誰是得者？』慶云：『有伎倆者得。』僧云：『學人還得也無？』慶云：『太遠在。』」師云：「大小長慶誤賺人不少。香林不然，『眾手淘金，誰是得者？』只向他道：『無伎倆者得。』又云：『學人還得也無？』『太近在。』」
冬至，兩序請上堂。僧問：「一陽來復，萬象昭回。林下衲僧全無巴鼻，未審還有不涉寒暑迭遷者麼？」師云：「箇箇眉毛橫八字。」進云：「將謂和尚不恁麼道。」師云：「不妨疑著。」進云：「天寒人寒，滴水滴凍，因甚又道石筍抽條，冰河發燄？」師云：「不是一番寒徹骨，爭得梅花撲鼻香？」進云：「即今因齋慶讚，畢竟如何話會？」師云：「端坐受供養，施主常安樂。」進云：「恁麼則性海波深龍睡穩，心王不動自昇平。」師云：「阿誰不願？」問：「言前廌得，猶是滯殼迷封；句下精通，未免觸途狂見。去此二途，請師直指。」師云：「中間薦取。」進云：「無人知此意，令我憶南泉。」師云：「是甚麼意？」僧喝，師云：「不勞再勘。」問：「十方同聚會，箇箇學無為，意旨如何？」師云：「頭頂天，腳踏地。」進云：「此是選佛場，心空及第歸又作麼生？」師云：「綠水青山全體現，森羅萬象笑顏開。」進云：「陰消陽長尋常事，荳爆寒灰始出群。」師云：「好箇消息。」問：「適來掃塔，今又上堂，只如盡十方世界是箇先老人塔，未審和尚從何處掃起？」師卓拄杖，云：「一任觀瞻。」進云：「驀地相逢，有何言句？」師云：「一堂風冷澹，千古意分明。」進云：「雲裏撥開金鳳子，杖頭敲出玉麒麟。」師打，云：「切莫眼花。」問：「憶昔高峰有六問，請師直指示當人。」師云：「祖師無此語。」進云：「大徹底人本脫生死，因甚命根不斷？」師云：「家無小使，不成君子。」進云：「佛祖公案只是一箇道理，因甚有明與不明？」師云：「無鬚鎖子兩頭搖。」進云：「大修行人當遵佛行，因甚不守毘尼？」師云：「大象不遊免徑。」進云：「杲日當空，無所不照，因甚被片雲遮卻？」師云：「一道神光萬境閒。」進云：「人人有箇影子，寸步不離，因甚踏不著？」師云：「用踏作麼？」進云：「盡大地是箇火坑，得何三昧不被燒卻？」師云：「金不博金。」進云：「六語[5]已蒙明指示，天童的旨請師宣。」師云：「陣雲橫海上，拔劍攪龍門。」進云：「與麼則佛祖機關無處著，陰陽未判又如何？」師舉拂子，云：「能為萬象主，不逐四時凋。」問：「至節全彰即且置，如何是臨濟宗？」師云：「奔雷走電。」進云：「如何是雲門宗？」師云：「紅旗閃爍。」進云：「如何是曹洞宗？」師云：「君臣道合。」進云：「如何是溈仰宗？」師云：「父慈子孝。」進云：「如何是法眼宗？」師云：「滿目青山。」進云：「恁麼則燈傳太白孤風峻，萬象森羅盡點頭。」師云：「閒言語。」乃云：「洞山掇退果子桌，慈明揭榜僧堂前，不逐四時暗消長，豈隨四序亂推遷？於此明得，便見漢宮添一絲之線，魯觀書五色之雲，石筍抽條，冰河發燄，寒灰荳爆，鐵樹華開，拈起庭前枯柏枝，卻是波斯底鼻孔；其或未然，縱使群陰都剝盡，何曾親見一陽來？」復舉：「僧問古德：『一陽來復，日長一線，未審佛法長多少？』德云：『長一線。』後有古德云：『一線長。』」師云：「古人恁般答話，非特不能離卻窠臼，亦乃賺殺多少人向長短裏胡猜亂卜。設有問香林：『佛法長多少？』和聲便打。因甚如此？全憑者箇沒意智，截斷古今爛葛藤。」連卓拄杖，下座。
晚參。舉：「藥山久不陞堂，一日，院主白云：『大眾久思和尚示誨。』山云：『教打鐘著。』大眾方集，山便下座，歸方丈。院主隨問：『和尚既許為大眾說法，因甚一言不施？』山云：『經有經師、論有論師，爭怪得老僧？』翠巖芝云：『藥山下座，院主當初怪不為說法，可謂誤他三軍。』天童傑云：『翠巖只具一隻眼，殊不知藥山歸方丈正是勞他三軍。』」師云：「藥山久不陞堂，心不負人。院主請為說法，面無慚色。堪笑翠巖、天童二尊宿說甚麼誤他？勞他？頂門總未免失卻一隻眼。爭似香林這裏實無法可說，大眾雖思示誨，亦無法可聞。人平不語，水平不流。且道：還有為人處也無？」擊拂子，云：「若是咬人獅子子，何須牙上更安牙？」
臘月朔日，為新戒付衣，都寺耕雲領居士張德升、金文保、徐振南設齋，請上堂。僧問：「朝遊東土暮西天，先說毘尼後說禪，禪律二門都坐斷，當陽的旨請師宣。」師云：「缽盂兩度濕。」進云：「如何是一喝如金剛王寶劍？」師云：「乾坤失色。」進云：「如何是一喝如踞地獅子？」師云：「百獸潛蹤。」進云：「如何是一喝如探竿影草？」師云：「穿過髑髏。」進云：「如何是一喝不作一喝用？」師云：「過者邊著。」進云：「選佛若無如是眼，宗風那得到如今？」師云：「賴汝流傳。」問：「獅王哮吼，動地驚天。別轉毘尼，是何消息？」師云：「莫向千華臺邊覓。」進云：「以好心來到菩薩所又作麼生？」師云：「猶是臺邊覓千華。」進云：「與麼則凜凜威風全正令，婁江獨占一枝新。」師云：「逢人切莫錯舉。」問：「眼生三角，頭峭五嶽，不與麼來時如何？」師云：「站過一邊。」進云：「正與麼來時如何？」師云：「腳跟下痛與三十。」進云：「神秀道：『時時勤拂拭，勿使惹塵埃。』為甚不得五祖衣缽？」師云：「只為分明極，翻令所得遲。」進云：「洞山言：『直饒道本來無一物，也不合得。』未審嫡傳衣缽在甚麼處？」師云：「遍界不曾藏。」進云：「大庾嶺頭提不起，分明只在一毫端。」師云：「切忌重說偈言。」問：「盡大地是箇戲場，盡十方有情、無情，若聖、若凡是個戲子，未審誰是看戲者？」師云：「問取盡大地人。」進云：「一拳拳倒太虛空，一踢踢翻四大海。且道：是何手眼？」師云：「絡索不少。」進云：「終日忙忙，那事無妨。如何是那事？」師云：「搬磚弄瓦。」進云：「識得那事，乾坤收不得，賢聖覓無門。未審此人還盡善也未？」師云：「正好喫棒。」進云：「早知燈是火，飯熟[6]已多時。」師云：「猶嫌少在？」金居士問：「即心即佛，非心非佛。即心非心則且置，如何是佛？」師云：「申申如也，夭夭如也。」進云：「如何是即心即佛？」師云：「仰不愧於天。」進云：「如何是非心非佛？」師云：「俯不怍於人。」進云：「弟子佛也不做、仙也不做，百花叢裏過，一葉不沾身。未審還了當也未？」師云：「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進云：「恁麼則一粒粟中藏世界，半升鐺內煮乾坤。」師云：「直饒是呂真人，也須見過黃龍始得。」乃云：「斬釘截鐵，大巧若拙，本無全提，豈有妙訣？鵠白烏本玄，松直棘自曲，堪笑千華盧舍那，放出寶光成多說。且道：說箇甚麼？咄！」復舉：「楊岐因僧問：『天得一清，地得一寧，衲僧得一堪作甚麼？』岐云：『缽盂口向天。』又問洞山：『時時勤拂拭，勿使惹塵埃，為甚不得衣缽？』山云：『直饒道本來無一物，也不合得他衣缽。』」師云：「楊岐富嫌千口少，洞山貧恨一身多。總不若草堂清禪師頌云：『七百僧中選一人，本來無物便相親。夜傳衣缽曹溪去，鐵樹華開正值春。』大眾！還見祖師衣缽麼？」卓拄杖，云：「誰道渠儂無一物？卻能平地起波濤。」喝一喝，下座。
說戒，知客文光含章師同子良張居士設齋，請上堂。僧問：「大事未明時如何？」師云：「春風開竹戶。」進云：「大事已明時如何？」師云：「夜雨滴花心。」進云：「古人道：『大事未明，如喪考妣。』因甚[7]已明亦如喪考妣？」師云：「前箭猶輕後箭深。」進云：「一切波羅提木叉，看來也是眼中沙。」師云：「未信你在。」新戒問：「未入香林門，早[8]已具足了。因甚六祖大師特地受戒作麼？」師云：「不得中郎鑒，還同野舍薪。」進云：「此戒原是我千佛世尊相傳底，只如高沙彌不守毘尼又作麼生？」師云：「大抵還他肌骨好，不搽紅粉也風流。」進云：「龍生金鳳子，衝破碧琉璃。」師云：「且會取波羅提木叉。」金居士問：「牛頭未見四祖時如何？」師云：「通身瑞彩。」進云：「見後如何？」師云：「赤體條條。」進云：「見與未見即且置，如何是戒？」師云：「縛他得麼？」進云：「如何是定？」師云：「亂他得麼？」進云：「如何是慧？」師云：「瞞他得麼？」進云：「弟子今日將此三學信受奉行去也。」師云：「向你道總不得。」問：「城東老母與佛同生，不欲見佛時如何？」師云：「得風流處且風流。」進云：「既然如是，因甚十指掌中總皆是佛？」師云：「官不容針，私通車馬。」乃云：「豎拂拈椎，敲床下喝，雖是現成，沒處安著。德山、臨濟站過一邊，外道、天魔無由摸索，更說甚麼丹霞燒木佛、普化搖木鐸？盧行者卓卓丁丁，高沙彌灑灑落落，總屬黃葉止兒啼，未免千錯與萬錯。是汝諸人還知落處也無？若也知得，便見盡十方是沙門一隻眼、盡大地是沙門一隻腳，眼角忽生春，腳尖活鱍鱍。其或未然，且向波羅提木叉上說持、說犯、說脩、說證。寒梅破玉，顯盧舍那之本源；翠竹篩金，露優波離之具足。且道：優波離尊者具足箇甚麼？」拈拄杖，顧左右，云：「莫是者箇麼？」擲下，云：「認著依然猶自縛。」喝一喝，下座。
臘八，圓戒，知浴耕雲領居士毛煥如、倪奉泉等設齋，請上堂。僧問：「大覺世尊睹星悟道，設有不睹明星，未審還悟否？」師云：「切忌從他覓。」進云：「大地眾生既有如來智慧德相，因甚不悟？」師云：「眼裏怕著沙。」進云：「與麼則寒梅笑破冰霜臉，萬紫千紅總是春。」師云：「莫作等閒看。」問：「懸崖撒手，自肯承當。絕後再甦，欺君不得。如何是懸崖撒手處？」師云：「名不得。」進云：「如何是自肯承當處？」師云：「狀不得。」進云：「如何是絕後再甦處？」師云：「收不得。」進云：「如何是欺君不得處？」師云：「覷不得。」進云：「世尊道：『我於四十九年說法，未曾道著一字。』且道：禪、律二門從甚處得來？」師云：「東西十萬，南北八千。」進云：「恁麼則一花開五葉，結果自然成。」師云：「卻被闍黎道著。」問：「無端走入鬧籃來，一點明星是禍胎。明星未見時如何？」師云：「明如日。」進云：「見著明星時如何？」師云：「黑似漆。」進云：「有一人道：『黃面老子夜半成道，正是喚奴作郎。』未審還諦當也無？」師云：「正好痛與三十。」進云：「堪憐夜夜明星現，誰肯向伊行處行？」師云：「情知你跳不出。」問：「未離兜率，已降皇宮；未出母胎，度人已畢。因甚又向正覺山前方稱悟道？」師云：「為憐三尺子，不惜兩莖眉。」問：「睹星也是見空花，檢點將來未到家。如何是到家一句？」師云：「向老瞿曇未出母胎時薦取。」進云：「既道天上天下惟我獨尊，未審在雪山悟箇什麼？」師云：「兩眼對兩眼。」金居士問：「瞿曇失卻眼睛時，雪裏梅花只一枝。失卻眼睛即不問，雪山未到時如何？」師云：「有水皆含月。」進云：「[9]已到雪山時如何？」師云：「無山不帶雲。」進云：「忽睹明星大悟時如何？」師云：「眼中添翳。」進云：「玉鎖金關都掣斷，毘盧頂上鼓煙塵。」師云：「是何消息？」乃云：「六載辛勤自活埋，何曾親睹明星來？無明妄想通身是，迷悟依然撥不開。」復舉：「元叟端禪師云：『未到雪山，腳跟下好與三十；既到雪山，腳跟下好與三十；夜見明星，腳跟下好與三十。更有三十，山僧自喫，釋迦老子無分。何也？有功者賞。』」師云：「元叟老漢好一條鐵棒，爭奈打伊不著。質上座則不然，未到雪山好與三拜、既到雪山好與三拜、夜見明星好與三拜，其餘有功、無功者、妄想智慧者、設齋受供者、拈提喫棒者，總與普禮三拜。忽有箇漢出來道：『長老！恁麼作禮是何心行？』便與喝出，云：『多口阿師！三十棒自領出去。』」卓拄杖，下座。
請獅子林俍菴和尚，立僧，陞座。「打衝浪鯨鯢，縱摩天俊鶻，立人天標準，為法社弘規，凌爍古今，橫行湖海。一言之外，奪驪龍項下之珠；半句之中，捋猛虎鬚邊之寶。群狐任彼滿乾坤，哮吼一聲都腦裂。大眾！事是恁麼事，人須恁麼人。」乃豎拂子，云：「還識得恁麼人麼？若也識得，山僧未舉以前，早向這裏展大機、顯大用，發揮從上家風，勦絕今時露布，師子林中纔踞地，婁東江上奮全威；若也未識，爐鞴之所，鈍鐵猶多，同申懇請，普震雷音。」
晚參。「喫粥了也，已落二三；洗缽盂去，翻成造作。更問如何？無繩自縛。所以，密菴遠祖云：『我這裏也無禪到汝參、也無道到汝學、也無錢到汝使、也無好食到汝喫，只有劈胸一拳。汝若參得透，盡未來際受用無窮。』看他古人，直如鸞鳳沖霄，不留其跡；羚羊挂角，那覓乎蹤？只是不合以一拳鈍置人不少。香林者裏一味尋嘗，終不引蔓牽枝，自彰醜拙。諸兄弟！還見麼？但憑古道如弦直，自有清風廓九垓。」
除夜，小參。「一年三百六十日，今宵正是好時節，門外雪消春到來，明眼衲僧瞥未瞥？忽若瞥，萬法自平沉，千差原合轍，歲去與年來，更無甚奇特；若未瞥，夜暗晝還明，隨他亂移易，雪老冰枯時，敢保猶未徹？縱使庭前花早開，看來依舊自狼藉。」復舉：「北禪賢禪師歲夜，云：『年窮歲盡，無可與諸人分歲。老僧烹一頭露地白牛，炊黍米飯、煮野菜羹、燒榾柮火，大家喫了唱村田樂。何故？免見倚他門戶傍他墻，剛被時人喚作郎。』」師云：「北禪不善烹牛，幾乎和贓捉敗。香林今夜無可與諸人分歲，擬欲烹露地白牛，獨角泥牛未免墮在北禪窠臼裏；又欲炊無米飯、唱無聲曲，殘羹餿飯有誰肯喫？正當此際，燈籠拜辭舊歲、露柱擬賀新年，又且如何話會？」擊拂子，云：「但得胸中無滯礙，縱橫何處不風光？」喝一喝，下座。
元旦，上堂。僧問：「昨日是舊，今朝是新，截斷兩頭，請師別道。」師云：「雪消寒谷後，風暖上林初。」進云：「但願春風齊著力，一時吹入我門來。」師云：「要只絡索作麼？」乃云：「千歲老兒顏似玉，萬年童子鬢如絲，天垂瑞彩頭頭合，地湧禎祥處處宜。木雞報曉鳴深谷，金鳳迎春出碧池，少室真宗承續燄，滹沱正脈賴提持。寒暑不能侵其體，乾坤豈得蓋藏伊？且道：伊是阿誰？」卓拄杖，喝一喝，云：「坐斷中天紅日近，堂堂不惜兩莖眉。」下座。
元宵，小參。「今朝正月半，萬事休打算。燈月放光明，普請大家看。且道：看箇甚麼？本光歷劫誰人無？莫被燃燈暗惑亂。」喝一喝。
獅子林俍菴和尚領當湖檀越韓澹崖、法姪復園、王文學居士、黃秀宇、姜叔儀暨徒文燦設齋，請上堂。「敲唱雙行，風生滿座；主賓互換，月印千江。不必寶鏡當軒，自照魔軍之窟穴。何須靈蛇在握，直除異見之稠林。真風普扇十洲春，從此堯天光不夜。雖然，只如百丈得大機、黃檗得大用，更有一人得箇甚麼？」卓拄杖，云：「獅王踞地奮全威，萬里群狐皆遠避。」復舉：「曹山寂禪師因米和尚至，未相見，遂坐卻禪床，山不出，米便去。後主事問：『和尚禪床為什麼被別人坐卻？』山云：『去後卻還來。』未幾，米果回，與山相見。」師云：「曹山暗地自瞞，米老腳跟未穩。若是香林，待他問：『長老禪床為甚麼被別人坐卻？』[仁-二+(陋-(阿-可))]與驀面喝出。何故？春色更無山隔斷，天光直與水相連。」
解制，清軍廳幬函胡護法設齋，請上堂。「梅開庾嶺，雪老江天，是向上句；世尊拈花，迦葉微笑，是向下句。於此明得，便知去年原不曾結，今朝亦不曾解，逆順卷舒，縱橫自在，直下如獅子兒哮吼一聲，狐狼野犴一時屏跡；其或未然，縱饒聞早便歸去，爭似從來不出門？」復舉：「龍牙禪師云：『天下名山到因腳，辛苦年深與襪著，而今老大不能行，手裏把柄破木杓。』東山演祖云：『白雲則不然，腳也不能著草鞋、手也不能把木杓，端坐受供養，施主常安樂。』」師云：「龍牙雖有兩腳，天下名山何曾踏著？演祖縱踞名山，草鞋、木杓，大小短長，亦不知是什麼做的，檢點將來猶欠一著。慚愧！質上座又復不然，草鞋踏破幾江山，愛把箍篱作木杓，施主安樂事無窮，一句明明道不著。畢竟如何？」豎拂子，云：「開眼也著，合眼也著。」
師誕日，金雪菴、程雪堂二居士設齋，請上堂。僧問：「近代尊宿云：『黃而老瞿曇是吾最小子。』未審此意如何？」師云：「未是極則處。」進云：「瞿曇未降皇宮時如何？」師云：「天上天下稱獨尊。」進云：「已降時如何？」師云：「無人識得渠。」進云：「後到雪山悟道又作麼生？」師云：「泥裏重洗土。」進云：「秖如和尚今日大誕，與老瞿曇相去多少？」師喝，云：「上座！還知山僧落處麼？」進云：「將此身心奉塵剎，是則名為報佛恩。」師云：「須是恁麼人始得。」雪菴居士問：「一花五葉秀，嫩桂兩枝新。續燄聯芳事，還須是箇人。如何是一花五葉秀？」師云：「何處不芬芳？」進云：「如何是嫩桂兩枝新？」師云：「不令人見轉風流。」進云：「續燄聯芳事，還須是箇人，又作麼生？」師云：「分明記取。」進云：「弟子今日虔誠請法，於中欲分一分恭祝和尚金剛壽量，得麼？」師云：「也不消得。」進云：「只將日月為天眼，指出須彌作壽山。」師云：「重說偈言。」乃云：「今朝二月初三日，瑞鳳祥麟齊畢集。咸思長老說生緣，那識滿口道不出？雖然，只得拖泥帶水，向山僧父母未生以前，凡不收、聖不管，天不能蓋、地不能載處露箇消息去也。」乃舉拂子，召大眾，云：「還見麼？昨日雨滋三草秀，斯晨春瑞上林花，一枝欲結黃金子，一朵初抽白玉芽。極平坦，頗堪誇，越格生機彌宇宙，滔天活路走龍蛇。」喝一喝，下座。
新安鄰祑御青、呂二護法啟建延齡道場，為母吳太夫人五秩誕晨設齋，請上堂。「圓融行布，行布圓融，轉大法輪，饒益四眾。」豎拂子，云：「信為道元功德母，長養一切諸善根。即此一信，早已帝網交羅，重重顯現了也。乃至所陳供養，悉如華嚴會上具足優婆夷，安置一器，涌無量寶，萬方來者早已滿足了也。但於其中不得作佛想、不得作非佛想，不得作放光動地想、不得作非放光動地想，不得作奇特殊勝想、不得作非奇特殊勝想。何以故？舉一法而法法全彰，明一機而機機頓赴。臣忠子孝，夫賢婦貞，百福雲臻，千祥霧集。且因齋慶祝一句又作麼生道？」卓拄杖，云：「一念普觀無量劫，不須指出古須彌。」
壬[10]戌季春，孝子鄰祑御青率孝眷等為封翁呂公請就廣陵對靈小參。「儒釋之道，出乎平常，語默動靜，脫體全彰。恭惟麗農呂翁大護法，黃山達士，婁水高人，穆穆蕭蕭，具陶公之風度；磊磊落落，振呂祖之真宗。其在儒也，則儒苑之蓍龜；其在佛也，則佛門之牆塹。處夫婦如琴如瑟，教子孫如鳳如麟，福德雙全，名行兼至。所以道：處處真，處處真，塵塵悉是本來人，凜凜仁風藏不住，行看蘭玉靄家聲。直得獨步大方，元無他鄉之隔；橫身三界，詎有塵土之殊？昔年全體與麼來，恍似浮雲之出岫；今朝端坐與麼去，亦如皎月之行空。雖然，來無所來、去無所去，正當五七之期，孝子慇懃申請，舉揚般若。且道：封翁大士畢竟在甚麼處？」豎拂子，云：「漢地不收秦不管，倒騎白鶴上揚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