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愚斯禪師語錄卷第二十
住國山善權寺嗣法門人智操 住京兆薦福寺嗣法門人智覺 編次
佛事
挂鐘板。「佛祖家風，迥出權衡之外；人天號令，全憑掌握之中。有時動，地震山搖；有時靜，海晏河清。只如不動不靜，如何施設？」擊鐘板，云：「恒為選佛場中主，箇箇心空及第歸。」
挂鐘板。「叢林矩矱，列聖規模，狂象以之而牢籠，獰龍以之而關鎖。一動一靜，佛祖莫知；一放一收，人天罔測。今挂隆福堂中又作麼生？一擊當陽全正令，十方聞處悟圓通。」
埽雲門湛祖塔。「昔年未睹師翁面，今日歸來無可酬，自恨一身貧徹骨，聊將矢橛當珍饈。是以二十年前，祖禰不了，殃及兒孫；二十年後，兒孫不了，殃及祖禰。到者裏悲歡莫辨，恩怨難分，只得撮土為香，以笑作哭。且道師翁今日還來受供也無？陋巷不騎金色馬，回途卻著破藍衫。」
埽雲門湛祖塔。「松竹森森，煙雲疊疊，山色亦非清淨身，溪聲不是廣長舌。既然離卻聲色，大眾又向甚麼處見先師翁面貌？」拈香，云：「一片栴檀海底焚，金雞啄碎珊瑚月。」
埽弁山瑞老和尚塔。「臨風回憶昔年事，幾度親遭喪膽魂，絕後甦來空懊惱，恩冤數載未曾分。今日此舉，且道是雪冤耶？報恩耶？」良久，云：「珊瑚枕上兩行淚，半是思君半恨君。」
開山瑞老和尚忌日。「環目雲山，無非先師面孔；穿林溪澗，總是老婆心腸。去世九載而為人愈切，不覺至今而觸處難忘。大眾且道：難忘箇甚麼？」拈香，云：「不敢逢人輕舉似，年年此日一爐香。」
埽久默和尚塔。「昔年相識不相見，今日相見不相識。六年心事有誰知，無縫塔前露消息。且道是甚麼消息？滿山松柏影蒼蒼，盡是吾兄親手植。」
久默和尚十周。「而瘦豈無茶飯致？鬢霜還有法門愁。古風行得些兒去，不愜時人意也休。大眾！此是先兄久和尚十年前為人的面目，脫或未見，更為指出。」拈香，云：「芍藥花開菩薩面，棕櫚葉長夜叉頭。」
埽龍山和尚塔。「稜層石塔蘚苔肥，夜雨和煙度翠微。欲識龍山真面目，落花流水兩依依。」
衍慶石鼓和尚訃至。「忽爾黑風翻海岸，吹折華林一枝幹，人天失怙痛無依，叵耐中流砥柱斷。珍重諸人緊著鞭，光陰莫把等閒玩，瞥然㘞地一聲時，大事分明須了辦。薦不薦？剔起眉毛仔細看。大眾！還知衍慶和尚落處麼？兩岸蘆花展舊容，一湖秋水澂新練。」
疏菴和尚木主入祖堂。「雲散銀河靜，秋高玉露多，一輪淮地月，光透鑑河波。惟疏菴和尚，法門砥柱，祖苑光幢，始喫跌於萬竹林中，披褐懷玉，匿跡同塵，或舒光發燄，叱電驅雷；後結果於七峰寺裏，桂子飄香於雪谷，玉兔藏影於冰盤。雖然，只如轉功就位又作麼生？公孫父子團圞坐，共笑優曇遍地開。」
次賢法主封龕。「松濤落落，夜寒而木馬嘶風；山色沉沉，天曉而泥牛耕月。卷舒不落朕兆，來去那覓行蹤？惟次賢法主，講肆義虎、法苑神駒，落拓無羈，掀翻良遂翁之鼻孔；瀟疏自適，拈卻太原孚之鼓聲。方期慧日長懸，何意慈音遽寂？所謂樹高千丈，葉落歸根。今而後，大眾又向甚處相見？竹依依，雲靄靄，落花流水曾無礙，獨坐長吟修雅歌，夜深明月來窗外。」 入塔。「細而無內，大而無外，撥之不開，摶不成塊，皎月無以喻其明，冰霜難以同其類。此是法主半世清操，磨而不磷，一具黃金骨，到此也不得寶惜，直須盡情放下，始得。」入骨。云：「無影林中隨放曠，夜深長嘯月明前。」
蘭山葦渡大師訃至。「前月曾將今月期，我來不意君先往，雖云來往任翛然，特地令人生渴仰。休渴仰，絕思想，一團明月上花梢，明暗雙雙誰共賞？葦渡大師來也，大眾見麼？」以手搥胸云：「蒼天！蒼天！嗚呼！尚饗。」
深山嘯雲和尚訃至，指靈位云：「此是我嘯雲和尚把斷要津，不通凡聖，最後為人一著子，今日當陽露布了也。儻不見不知，再與註破。智燈沉，法棟折，人天哀慕波旬悅，如來慧命若懸絲，只要諸人親了徹。徹未徹，春林夜夜子規啼，淚染山花遍地血。」
金仙蕃光和尚訃至。「祖庭秋晚，雁影空沉，末運澆漓，花梢月沒。苦海茫茫兮，孰作濟川之舟？長夜冥冥兮，若為光明之燭？獅蟲交互而相食，野干晝行而躑躅，實法門之不祥，乃蒼生之薄福。猗歟哀哉！君何遽逝？誰息我黥？誰補我劓？山川為之改容，艸木為之流涕。幸有肖子，克紹箕裘，頭角森森而拔萃，羽翼濟濟而絕儔。夫既如是，吾復何憂？聊設蘋藻，以代珍饈。大眾且道：伊還肯納受也未？石湖三月鶯花市，滿載笙歌逐水流。」 木主安位。「日出連山，天曉陰晦；月圓當戶，夜半正明。祇如不居正偏、迥超明暗的人來，如何安置？佛祖位中留不住，紫羅帳裏且盤桓。」
清一徹禪師，封龕。「霧鎖千峰暗，天空斗柄垂，三更月落後，霜冷雁聲悲。唯我清一法姪，一生鯁潔，半世高韜，惟期匿跡藏形，不欲舒光耀彩，遠追杉菴之遺烈，實有煨芋之餘香。目視雲霄，佛祖推之不出；因行掉臂，人天挽之難回。越山增悽慘之色，耶水添哽咽之聲。雖然，更有末梢為人一句又作麼生？夜半曦輪當戶照，珠簾倒挂影玲瓏。」 入塔。「影疊疊兮，非昔非今；碧重重兮，無成無壞。星月繞兮，經千古而彌新；煙霞生兮，歷百劫而常在。此是我徹姪最後為人處，今日全身獨露。大眾見麼？」掩塔，云：「梅梢月上恰三更，嶺外風生號萬籟。」
道和穆禪師設供。「雲寒山蹙額，凍斷溪聲咽，夜靜老猿啼，令人添慘切。兄弟們！瞥未瞥？正是魔強法弱時，參天玉筍風吹折。唯我道和法姪，乃龍塘遠兄之子，遠兄一世殷勤，半生克苦，纂諸祖未纂之鴻庥，續五燈未續之烈燄。嗟乎！時澆世濁，無奈玉石遭焚，幸穆姪涉危冒險，為法忘軀，越梁魏，走少林，以繼其志，可謂父纘子述，真克家肖子，法苑功臣。不期月明簾外，半途抽身，古鏡臺前，別行一路。大眾！還知我穆姪去處麼？金鳳不棲無影樹，紅輪怎肯墜澂潭？」
西凡禪師木主安位。「楚天空闊月光輝，鑑水澂渟鳥不飛，截斷千差無異路，回途木馬蹋雲歸。此是西凡覺姪，屢經爐韛，久受鉗錘，金粟擊碎疑團，靈峰拽脫鼻孔，自爾解作活計，別立生涯，擲釣鉤於黃梅山上，收因果於孝宣寺中，正如片月行空，來去渾無凝滯，春秋在樹，往還那覓形蹤？到此已忘彼此，不立正偏，又如何安置？遞代相傳無底缽，不萌枝上玉花開。」
履元乾禪師火。「華頂風高鶴夢驚，遠峰木落曉霜清，石鯨吸盡滄溟水，突出青天天外行。此是我乾姪，始受心印於護國，屢登猊座於洞庭，眉帶七十二峰青，纖塵不染；襟藏三萬六千頃，滴水無遺。誠法門之赤幟，為祖域之長城，何乃驀地回途而別行一路，遽然撒手而直入千峰？龍象難留，人天莫挽，直使雲山蹙額、艸木失顏，木童因爾興悲、石女以之殞涕，然猶未是他長處。大眾！要見他長處麼？兔角挑開大火聚，層層烈燄現優曇。」 入塔。「不居正也不居偏，凡聖和融觸處圓，別有風光彌宇宙，三更那借夜明簾？」
靈澤維那火。「栽樹朢成陰，養兒為待老，我今尚未衰，子去因何早？哀哀哀，復誰曉？艸木含悲生懊惱，撒手急須歸去來，克賓公案要渠了。」 入塔。「赤灑灑，淨裸裸，提起也宛轉玲瓏，放下也連環鉤鎖，有時包[1]裹虛空，有時虛空包[2]裹，無在不在，無可不可。澤維那，澤維那，更深不借夜明簾，照徹山河千萬朵。」
真參火。「二月煙凝柳乍肥，鶯啼花笑弄真機，此時處處風光媚，正好飄然撒手歸。撒手到家須自委，分明不必更擬議，掀翻薉土與蓮邦，閒看青山浮綠水。」 入塔。「迥絕中邊，了無廣狹，一而恒殊，混而不雜，勿勞更覓真參，須知心外無法。」提骨，云：「且道者箇喚作甚麼？」入骨，云：「劄。」
圓攝知客火。「將謂我孤汝，卻是汝負我。若得不孤負，還須者把火。咄！曉風吹散白雲天，露出青山千萬朵。」
九嶷火。「梅香日冷，無非觸目菩提；霜落烏啼，盡是當人境界。只饒脫體承當，全身擔荷，猶欠一著在。且道是那一著？火光三昧須親證，透出威音那畔行。」 入塔。「九嶷公，真撇脫，去住翛然離把捉。多年行腳累芒鞋，今日藏身於弁嶽。休動著，萬古長空雲漠漠。」
眴目火。「我有一機，瞬目視伊，若還不薦，更為重提。咄！直須照顧兩莖眉。」 入塔。「九蓮臺畔不許安身，五濁界中那容措足？正恁麼時，忽遇一陣卒風暴雨。眴目！你向甚處迴避？若迴避不及，山僧有箇方便。」入骨。云：「者裏恰好。」
徹先禪德火。「打徹牢關，了無先後。更有者重，○還須親透。」擲炬云：「天外白雲任去來，松梢明月只仍舊。」
玉笥火。「涅槃生死鏡中花，劣相殊形空裏電，坐斷千差絕去來，東西無路且休戀。玉禪人，急須薦，我今為汝通一線，箇裏翻身看是誰，金毛百億毫端現。」
瞿宗火。「生死若浮漚，涅槃亦夢幻。漚夢總非真，二俱不可戀。宗禪人，看轉變。回途木馬不須鞭，蕩蕩無依鳥道玄。」
天壁火。「風飄飄，雨浙浙，帶水拖泥送天壁。丙丁童子顯神通。」擲炬云：「八臂那吒追莫及。」
雪林火。「一靈玅體絕追尋，塵不染兮物不侵，歷劫分明常自在，迥然坐斷去來今。只者是，謾沉吟，看取紅爐飛片雪，金烏子夜照高林。」
圓通火。「生則畢竟生，死則實不死，透過兩重關，始知無彼此。無彼此，休擬議，目前無物不圓通，燄裏優曇結玉蕊。」
舉火。「盡知禪德，別有機籌，善知時節，去住自由。雖然，祇如末後一句你作麼生會？」擲炬，云：「不肯隨人度舊歲，翻身極樂逞風流。」
舉火。「正念正念，且喜了辦。在日挈挈波波，去時快快便便。靜處急須走過，鬧處亦莫留戀。祇如靜鬧兩忘又作麼生？」擲炬，云：「大火聚中看轉變。」
德一火。「斫盡青山額，縛雲肩上還，驀然撒手處，功業兩俱全。只如功忘業罷，復歸何所？烈燄光中辭舊歲，金蓮臺上度新年。」
慈中火。「全身與麼來，白雲流水任徘徊；全身與麼去，明月清風常顯露。去來渾不涉關津，滿目煙光絕點塵，燒卻無明皮袋子，嵒頭花發劫前春。」
舉火。「嵩野嵩野，言行非假。汝惠我箇黃庭，我贈汝箇火把。且道者火把有甚麼用處？赫赫無情劈面來，風光遍界任瀟灑。」
值牲融哲火。「緊把繩頭，不犯他人苗稼；牢牽鼻孔，從教隨分納些。溪東溪西，往還自在；山前山後，水艸無拘。其放也，清風四蹄；其收也，明月兩角。日久不覺變作箇孤迥迥的露地白牛，趁亦不去。融哲禪客可謂真牧牛矣！只如今日繩頭斷、鼻孔穿，你又牧箇甚麼[○@火]？者裏直須親透過，百千剎海一毛吞。」
預修火。「蹋遍江湖走破鞋，始朝南嶽又天台。袈裟碎把煙雲補，拄杖橫挑日月回。截斷溪聲頻嘯傲，踢翻鳥道絕塵埃。正眼看來，猶是程途邊事。只如不涉程途，又作麼生？數聲鐵笛秋江外，黃葉西風撩亂堆。」
隱明火。「風瑟瑟，艸蕭蕭，萬木秋聲葉亂飄，與汝脫卻孃生褲，得逍遙處好逍遙。最初句即不問你，如何是末後一著？」擲炬，云：「燒。」
從慧火。「楚山歷盡到江南，為問福城五十三，勝熱婆羅親指示，現成句子不須參。瑞雪渾成銀世界，紅爐燄裏綻優曇。」
舉火。「盤谷盤谷，聽我叮囑。三千里外而來，來者阿誰？一剎那閒而去，去者何物？了知無去無來，豈礙任出任沒？今時那畔本自逍遙，薉土蓮邦有何拘束？雖然，祇如凡聖兩忘，東西俱泯，你又向甚處安身？」擲炬云：「雨洗蓼花兩岸紅，月澂秋水一江綠。」
如意入塔。「落葉黃，秋水綠，盡是當人舊面目，亙古亙今絕覆藏，勿勞向外更馳逐。如禪人，你還識得者舊面目麼？髑髏裏面好風光，夜靜龍吟海底水。」
難勝入塔。「勢嵯峨，離向背，無限輪鎚擊不碎。難勝尼，會不會？皓月輕搖綠水寒，白雲飛去青山在。」
正心入塔。「四面絕壁落，中閒亦無門，日月照不到，別是一乾坤。正心尼，你道是箇甚麼乾坤？了知心外元無法，滿目青山不是塵。」
心蓮耆德入塔。「門門一切境，雪壓青松冷，回互不回互，雲綻峰頭露。回而更相涉，螺螄吞皓月，不爾依位住，金雞啼玉樹。雖然，只如者箇又向甚麼處著？」入骨，云：「無縫塔中頻嘯傲，不萌枝上辨春秋。」
完心、玉宗入塔。「本自完全，了無欠缺，硬似綿團，軟似生鐵，嵐風吹不搖，劫火焚不熱，非修證之可成，豈心識之所測？二禪客！我今為汝重饒舌。」入骨，云：「不須此外覓根源，流水松風無畏說。」
入塔。「廣莫廣莫，羨爾撇脫。打徹牢關，掀翻海嶽。聖見凡情，一時拋卻。須識其中，更有一著。你道是那一著？」入骨，云：「寒暑莫能侵，瀟然任灑落。」
圓覺尼入塔。「毘嵐雖惡，撼之而莫搖；劫火雖熱，燒之而不著。不與凡聖同居，超然古今獨脫。莫狐疑，須領略，我今為汝都拋卻。」擲骨，云：「湖水澂瑩似鏡明，秋空萬里大圓覺。」
智康尼入塔。「風吹不入，雨灑不溼。亙古今而長存，歷塵劫而獨立。智康尼，須委悉。」入骨，云：「凍開碧澗響潺潺，霧鎖巉嵒層岌岌。」
日輪入塔。「者箇上座生平操履與人不同，煉成一塊、並作一團，堅似金剛而不壞、瑩若白玉而無瑕，仔細看來，猶有些渣滓在。山僧今日為汝一齊颺卻，始獲箇安樂法門。」入骨，云：「珍重，珍重。」
靈鑑入塔。「其來也，萬象莫能逃其影；其去也，一塵無以留其質。用而虛，寂而照，真可謂靈鑑者也。只如拈卻照用，不涉離微，又作麼生鑑？」提骨，云：「只者箇一點，瞞他不得。」
入塔。「寂光土裏，了無聖凡之殊；無縫塔中，奚有男女之別？可謂身外無餘，身心一如。成禮，你還知身心一如麼？」入骨，云：「春園繡遍花如錦，不假金鍼玉線功。」
松濤入塔。「通身脫盡沒絲毫，豈著孃生舊布袍。坐斷煙霞無背面，從今休戀楚山高。坐斷後，又如何。雙耳曉開觀碧漢，兩眸夜靜聽松濤。」
六亡僧入塔。「鹿野苑中，五比丘而證真常；龍華會裏，六禪人而入寂滅。入寂滅者，無殊真常之道；證真常者，奚異寂滅之理？祇饒真寂不立，人法銷鎔，猶有者箇在。且道者箇作麼安置？」入骨，云：「無縫塔中閒歲月，團圞聚首話無生。」
源朴入塔。「萬派窮而流自還源，千差泯而理應返朴，踢翻化城方堪進步，拈轉寶所始可忘功。只如前後截斷，中閒不立，源朴你又向甚麼處安身？」擲骨，云：「薰風影裏春初去，流水聲中月乍還。」
入塔。「金風颯颯，玉露飄飄，雲散千峰氣象高。無縫塔，好逍遙，夜半木人剛轉側，玄關金鎖手慵敲。」
入塔。「透出光明藏，迥絕纖塵；打開解脫門，莫留朕跡。不可以色見，安可以聲求？秋風吹斷浮雲夢，放出青山萬朵蓮。」
入塔。「其生也，不因三緣和合而成；其滅也，不為四大離散而壞。本無來去，安有內外？煆之愈精，煉之成塊，念禪人，會不會？」入骨，云：「碧苕波底月團團，蒼弁峰頭雲靄靄。」
入塔。「泥牛穿海底，石虎嘯風前，涅槃與生死，二俱莫留連。箇中會得安身法，石上頻開上品蓮。」
彌綸、聖圓入塔。「彌滿清淨，綸貫十虛，聖凡兩忘，圓融不二。出入不居於陰界，動靜那涉於眾緣？既然如是，為何又落在山僧手裏？類之弗齊，混則知處。」
入塔。「鍊得通身絕瑕，玲瓏了無比況，雖然脫盡根塵，看來猶未穩當。法乳禪德還知穩當處麼？」入骨，云：「無影林中任放曠。」
入塔。「幻影滅兮五障銷，浮雲散兮一真露。無男女之別任去來，泯聖凡之號何迷悟。德倫優婆夷，聽我親分付。無陰陽地不同春，火內優曇香遍布。」
入塔。「春雨濛濛山色麗，春風蕩蕩鳥聲碎。就中端的絕囊藏，勿用別尋安養地。」
寶成入塔。「由來至寶甚分明，任運頭頭總現成，徹底掀翻無盡藏，從今放下一身輕。急薦取，更叮嚀，不須向外覓無生，若耶溪畔春風早，細聽黃鸝織柳聲。」
慧曇入塔。「藏身處，無蹤跡，千眼大悲不可覓。無蹤跡處莫藏身，脫韁木馬正遊春。曇禪德，薦也無，更聽重重唱鷓鴣。昨宵玉女笛三弄，吹落梅花滿鑑湖。」
水生尼入塔。「靈木異凡叢，生自本條直，幼小脫塵埃，兼秉聞慧力。知幻與離幻，非二亦非一，覷破有漏身，撒手歸蓮宅。迥然了無依，唯有此真實。」入骨云：「秋風落葉天，大地黃金國。」
入塔。「寂寥非內，寬闊非外，劫火洞然，者箇不壞。」舉骨，云：「信之！信之！你道者箇是壞的？是不壞的？」入骨，云：「從茲放下萬緣空，無相光中常自在。」
密音入塔。「白雲自異，流水自深，桂輪如鏡，松風似琴，觸目無非般若，經耳總是密音，截斷千差兮了無背向，渾融一致兮不落古今。且如何是不落古今一句？無影林中閒歲月，泥猿夜半嘯孤岑。」
黃見山居士入塔。「見山是山，見水是水，處處相逢，無不是你。只如山崩水竭，你又見箇甚麼？」入骨云：「山頂蓮開十丈蕊。」
嚴土禪德入塔。「四大本空，白雲飛而青山露；五蘊非有，秋風起而梧葉飄。脫盡廉纖，迥絕染污，非情識之可到，豈根境之能容？嚴土禪德！只如者箇，你又作麼生湊泊？」入骨，云：「萬派聲歸海上消。」
一光入塔。「一道常光，了無向背，內脫根塵，外遺世界。在凡而凡不知，在聖而聖不會，箇中別有一般春，石上蓮開香復媚。」
慧勤、隱明入塔。「慧勤公，隱禪德，來不同途，去共一轍，白雲嵒下且莫貪眠，流水聲中聽演玅訣。且道是甚麼玅訣？無言童子為爾說。」
入塔。「遍明遍明，為爾相呈，勿勞修證，本自圓成。孤孤卓卓，疊疊層層，無背無面，非色非聲。」舉骨，云：「且道者箇喚作甚麼？乾坤就裏別，水底剔金燈。」
映虛、法真入塔。「旭日流金，風光匝地，霜花爆蕊，玅用全彰。於斯會得，蚊蚋蹋翻四大海；若也不會，蟭螟觸倒五須彌。會與不會，拈向一邊。映虛、法真二禪德，畢竟是何意旨？」入骨，云：「放下著。」
入塔。「卓午金星懸越嶺，三更紅日落耶溪，箇般境界天然異，描不成兮畫不齊。慈容禪德！你還識者箇境界麼？」入骨，云：「流水光中石犬吠，落霞影裏木雞啼。」
入塔。「雲生不離山，漚滅還同水。生滅本無蹤，皆從妄念起。識得妄元空，究竟歸者裏。起元禪德，你道者裏是甚麼所在？」入骨，云：「枯木裏龍吟。」
萬如入塔。「離背離觸，非實非虛，隨方自在，任性無拘。煩惱與菩提不二，生死與涅槃奚殊？急領略，莫躊躕，從此萬緣俱放下，管教徹體自如如。」
入塔。「千差截斷，撒手於紅爐燄中；一念無私，藏身於寂寞界裏。絕見離聞，超然獨露，彌今亙古，卓爾全彰。道融！你還知者裏受用麼？花開花落渾閒事，雲去雲來只在山。」
德元入塔。「雨過艸生香，月明山更悄，此處好安身，何須向外討？德元會麼？寒暑莫能侵，八風吹不倒。」
入塔。「曉霧溼梨花，春風吹柳絮，會得目前機，即此安身處。自誠，你還識安身處麼？」入骨，云：「試看大千俱壞時，巍然只箇常堅固。」
百愚斯大禪師塔誌銘（銘碑高六裁尺，闊三尺，分二十六行，每行六十四字）
盍聞拈花枝葉，派演兒孫；豎艸因緣，光彌震旦？天每欲耀一代知覺於光明，必生一人焉。主持慧燈，敷施靈燄，自大鑒照徹天下，而後五宗並峙法席於海內，雖盛衰不同，歷唐宋同斯文於未墜。我百愚大師乃洞上嫡傳正宗主也。師法諱淨斯，別號百愚，姓谷氏，生於河南南陽之桐柏。幼見繪畫佛像，輒下拜。母夫人常曰：「是殆一比丘乎？」十歲聞鄰家哭，問：「哭何事？」曰：「哭死。」師云：「人孰無死？我亦有死，將如何？」或曰：「學長生乃不死。」師遂有方外志矣。十三業儒，十九娶婦，忽決志離家室，題詩以謝其堂上，飄然隨所之。至鄧州東寺，見老僧螺髮有異相，曰：「將往終南。」師隨之至道林寺，老僧曰：「是子薙髮地矣。」師遂禮寺僧應宗，具出家相，老僧終不言姓名而別。時為庚午歲，年二十一矣。居寺中，作務如常，僧獨禮誦不倦，然不知有向上事。一日，有僧自南方來，問師：「在此何為？」師云：「為生死出家耳。」僧曰：「如此那能了生死？南方有宗門一路。急往尋之。」師遂勇決而行。出山，陟九華，渡南海，歷閩越。辛未冬，圓具報國寺，習毘尼，期年無所得。聞弁山瑞白雪和尚宗風大振，乃往白雀參之。初見機詘▢，痛自振勵，又歷天童，遊[3]秣陵，已而曰：「吾機緣終在弁山也。」時弁山隱崆峒，相見，問：「如何是未生前面目？」山便棒，師云：「除卻棒又作麼生？」山曰：「日落西山近。」師禮謝。一日，上方丈，未開口便棒，行數步，喚米頭，師回首，山曰：「是甚麼？」師遂豁然有省。一日，聞山激勵，乃糾伴打七。第三日，聞報鐘聲，師遂將疑滯盡入琉璃矣。山知之，乃問曰：「如何是你主人公？」師云：「有眼不見，有耳不聞。」山曰：「只恁麼便是耶？」師云：「正要和尚疑著。」山笑歸室，隨充執事。越兩年，為歲庚辰，山應建安王百丈之請，問：「佛殿簷前為何墮落一花？」師云：「詩向梅中得，琴從月下彈。」「野狐既脫皮毛，因甚虛名千古不昧？」師云：「敲空有響，擊木無聲。」「冬間日色為何寒冷？」師云：「大雄峰高。」山曰：「此子有大人之作。」辛巳三月，喚入室，付杖拂源流，師時年三十二。迨山化去，守龕後，乃掩關楊湖。甲申，住青龍隆福寺。丙戌，住嘉定昭慶寺。己丑，住弁山龍華寺。壬辰，住越州大能仁寺。丙申，住雲門顯聖寺。庚子，住皋亭佛日寺。壬寅，住國山善權寺。癸卯，住維揚善慶菴。海內卓錫知識如麻粟，誰乏因緣？師則卓然恬然，不事攀援。每主法席，必士大夫敦禮再拜而始應。每至一剎，大眾戀如慈母。凡所至地，數千衲子而糗糧自充。師名振珠林，人朢之如山斗。憶其人當魁梧崖岸，高自標榜，嚴霜絕巘，不示人攀躋路，師則和藹，必委曲慰所懷來。到喝斷眾流時，又復一絲不漏。宗師之刻苦以誨人者，惟師獨也。余觀操公稱師出世二十餘年，提唱宗風，機辨縱橫，深拶鉗錘，無問飽參顯貴，周金剛、秀銕面之孤風也；傳舍殿堂，翛然一衲，不驚榮辱利養，芙蓉楷、黃龍心之芳規也；隨機說法，適興揮毫，不落語言神思，洪覺範、明教嵩之玅用也。法幢所賁，即成寶坊，辦真實心，行真實行，悟真實道，說真實法，化真實眾，一動一靜，無事而非真實法門。大矣哉！一切眾生中之平等寂滅光明幢也。操公，師之嫡嗣，其言足徵。師嘗謂予曰：「萬物有萬物之性，順其性，性乃歸；萬物有萬物之情，印其情，情乃愜。夫宗門本孤高，而師特出之以坦易；洞上門庭本綿密，而師又出之以奇特。所謂無性不歸，無情不得也。」師忽於乙巳八月遣僧報予曰：「和尚將別，盡散衣缽。」越數日，上堂辭眾。翌晨，書偈擲筆而逝，頂煖徹日夜，有「漁翁不向蘆灣宿」之句，為其別刻以傳。師生萬曆庚戌五月廿一寅時，終康熙乙巳八月廿八卯時，世壽五十六，僧臘三十五。語錄廿卷，詩集四卷，得法四十二人。其上首寒松操、北冥湛、紫谷覺、圓攝遍、鹵菴鼎等，適侍師而襄大事，操作狀屬予以誌師遺命。塔善權，是冬歸厝澗左，眾延操公繼其席，請茶毘，獲舍利不可勝數，鎖子靈骨五色斕斑，齒牙目睛全如故。建塔寺東北萬松嶺後，坤山艮向，乃為銘。銘曰：
曹溪一滴，酌古流今。一花衍蒂，大樹垂陰。靈毓嵩高，篤生英傑。攀璨提能，吞川喝月。不著槽廠，未斷芒鞋。披荊蒙棘，踏破川崖。忽遇弁山，根甜瓜熟。入室三更，如蜂得蜜。出林猛虎，摩空俊鵰。百獸率避，片雲共飄。卓錫白椎，膺荷大事。一口西江，如如了義。海邊龍象，石上楩枬。盡歸陶冶，曲受雕刊。得髓得骨，如雨如雲。鱗依羽附，鳳起虯興。晚節廣陵，得末後句。去來日月，寺即不住。茶毘舍利，燦若珠繁。不淄不磷，萬古長存。是善權峰，即星宿海。上摩斗垣，心驚目駭。大機大智，全體全用。無位真人，塔歸無縫。 前進士出身、通議大夫、詹事府協理府事、少詹事兼翰林院侍讀學士加一級、龍眠法弟子方拱乾頓首拜撰。
（報國寺普達，備資敬刻 百老和尚語錄第二十卷。）
百愚斯禪師語錄卷第二十
〔圖〕
〔圖〕
桐城方拱乾選
歌
懷梅擬古四首
雨過兮窗暗，溪漠漠兮煙淡淡。煙濃兮春歸，庾嶺遙兮雁斷，雪飛兮魂亂。 漏滴兮夢寒，水溶溶兮月團團。月落兮鵲鶩，憶和靖兮夜闌，詩成兮燈殘。 林空兮香窅，人寂寂兮霜皎皎。霜冷兮鐘沉，問消息兮誰曉？南枝兮啼鳥。 [4]簾動兮月上，風戛戛兮波蕩蕩。波澄兮天空，獨搔首兮惆悵，芳心兮無恙。 送柴也歸閩
昨從浙江來，今又入嶺去。千里何迢遙，索我歸山句。閩海多奇峰，飛猿常嘯樹。道人活計新，自有天然趣。君不見，他人行處我不行，他人住處我不住。又不見，昔年潦倒隱山翁，燒卻芊菴入深處。風吹日炙荔枝紅，一段馨香任遠布。 庚子春厂峰堂主邀余過瞿曇菴踏月抵初▢而至
落日啣山半昏黃，抱笻躞蹀復趨蹌。十里松花撲衣香，飛濤滾滾下澗旁。行盡溪聲到草堂，月上層巒影微茫。中有厂子憩瓢囊，四壁瀟然書滿床。綴荷餐霞歲月忘，婆娑短髮歌徜徉。鏗金戛玉弄修篁，坐闢乾坤天一方。輪蹄安得至巖房，石上苔蹤多虎狼。偶來二月柳初狂，春風相約牽我裳。等閒笑裏聲何長，驚散冥鴻返故鄉。詩成潦草揮數行，落花流水各自忙。 久慕上洋王氏梅園，辛丑仲春，日麗風和，景舒物暢，偕諸子泛小舟，遂獲盤桓信宿，以償夙願
柳線娜娜谷風微，紫陌行人踏朝晞。隔樹煙迷鶯語嫩，晴江霞翻錦浪肥。小舟行慣諳水脈，曉期尋梅問釣磯。望中千家屋曬月，郊外百頃雪沾衣。夢入羅浮春窈窕，香驚蝴蝶影紛飛。相呼相喚二三子，共坐臨流竟忘歸。王家池上天欲無，桂亭蘭榭疑洞府。仙葩異卉百千般，鐵榦虯枝互撐拄。俄訝臥龍攫浪起，轉盼白鳳翔空舞。乍似玉人月下，依稀臞鶴棲玄圃。伯美費盡腕頭力，只可看兮不可譜。我今來扣花主人，幾度問花花不語。一片冰心說向誰，對客半吞復半吐。循環不倦徙闌杆，樓頭笛罷珮珊珊。羞煞幾多妖冶態，肯同桃李話歲寒。君不見，孤山翁，冷澹生涯趣不同。放鶴亭邊春常在，千古萬古仰其風。又不見，灞橋客，尋香凍斷蹇驢脊。皎皎清光遠塵氛，秋月蘆花難並跡。東君為我一何好，十里橫鋪粉瑪瑙。徘徊別是一壺天，不[5]羨十洲與瓊島。回首總成醯雞夢，寄語遊人須珍重。 送紫谷後堂之五臺紫霞谷
多年煙水詢堂奧，越國燕京無不到；撈得耶溪月一鉤，而今欲返臺山道。臺山道上春更奢，擔月囊雲客如麻；自古新豐和者寡，無腔笛裏落梅花。謾說高山與流水，不屬尋常律呂家；臨行贈爾鈯斧子，此去闕蓁住紫霞。紫霞谷深多靈蹟，昔有尊宿號紫柏；壁上猶存翰墨痕，留與後人作標格。君不見？洞源一派舊來長，滔滔不斷入清涼；千溪萬壑阻莫住，瀰漫大地滋群芳。又不見？臺山勝境名第一，寶樹珍禽人不識；石上遍開金芙蕖，欲見無緣空相憶。為我致意文殊叟，跨下青獅無恙否？何時騎得到雲間？試向風前一哮吼。 歌剪絨白輥馬
昔日曾觀子昂畫，畫中騏驥妙入神，曠然令人動▢想，此畫世間稱奇珍。有客惠我剪絨馬，斯馬古今罕見者，極精殫巧不可言，雙眸炯炯寒光灑。鼓鬣揚蹄塵不起，追風躡電未為比，王良善御技[6]已窮，伯樂顧之徒驚喜。玉骨爭肯著雪埋，神駒不產渥窪裏，久辭征戰汗勞勳，懶嘶清風臥香几。雕鞍[7]已卸利名韁，豈貪芝草戀瓊漿，雄心歇處忘踢齧，逸塵何足誇乘黃。得意謾將詰牝牡，麟趾龍媒詎尋常，畫馬奚如絨馬好，霜毛凜凜生輝煌。支公有言良可信，我今亦復愛神駿，若教當今天子知，詔購千金價不吝。分付圍人緊相從，等閒莫放出紗籠，只恐秋深明月夜，走入蘆花不見蹤。 送靈谷之五臺（有序）
靈谷昔自五臺來，歷參久，發大誓愿，飯僧十萬八千，誦《法華》千部，燃二指作回向。今欲五臺，余嘉其行而作歌送之。
曉霽天開鴻初度，春風吹起花無數，極目煙波正茫茫，堪憐誰問福城路？有客矍鑠老不頹，赤[8]腳踏水下五臺，看遍江南梅似雪，袈裟曾不著點埃。不著點埃真瀟灑，翻笑無端甘行者，十萬八千無漏因，勝似餧牛與餧馬。道人行履未足誇，肯逐兒童捉楊花，披襟坐月閒活計，胡跪焚香誦三車。諸法本來寂滅相，黃鶯枝上語偏賒，琅琅句滿七千軸，豈似循行學筭沙？君不見藥王當年焚兩臂，為法捐軀志何銳？精進之中精進幢，供養之中供養最。又不見，塗膏代燭把指燃，燃燈因地修忍僊，光明耿耿長不夜，千古萬古火中蓮。而今欲返清涼去，得來索我臨行句，金剛窟前有一言，均提覿面曾指註。前三後三意若何？舌頭捩轉說向他，文殊不居金色界，千峰雲散碧嵯峨。 五言古詩
蓮沼
靈沼鑿何年？經始先人手，鬱鬱無凡卉，芙蕖依岸柳。風迴香濕衣，露墜珠交走，性賦廉且貞，根潛悠復久。試問看花人，幾能心似否？若教心似花，證聖何難有？珍域即目前，胡為列品九？徘徊堪獨賞，莫問濂溪▢。 冷窗吟
子月正隆寒，況兼苦霜雪，松巢鶴共語，日中烏足折。野客吟不成，品字煨榾柮，翻思持節人，冷齒和氈齧。衡門有高士，僵臥身不層，更憐忘軀者，安心將臂截。銳志不可磨，千載風凜冽，此道今何遐，堪悲不堪說。 登弁峰頂
偶登蒼弁巔，紆目千里外，天地一胸襟，長江飄素帶。謦欬發清風，萬壑鳴幽籟，浮雲倏變更，令人增感慨。 曉望
曙色盪簾▢，珍禽鳴鼓翮，畏寒臥起遲，披襟聊斫額。雲[9]斂望鄉關，煙樹千重隔，宇宙半微茫，霜風正蕭索。勞生苦何煩，誰能解自適，堪[10]羨海鷗閒，嘗狎無事客。 夜坐覽坡僊集得黠字
夜寂漏聲稀，風雨驟然聒。打我窗紙穿，倒弄簾鉤戛。篆銷幌影寒，雁叫羽橫刷。偶讀蘇子▢，忽笑靈鼠黠。人為物最靈，奚焉弗覺察？良由情斷牽，古今不可拔。智愚無靈凡，天地恣管轄。 春宵遣懷
夜寒不成眠，振衣聊復起。搔首[11]弄殘燈，[12]微風生竹裏。誰招月來窗，勾引梅放蕊。梅月兩交輝，萬籟靜沉水。有客萬緣空，身心亦如洗。歌罷獨徘徊，此情難共委。▢寥宇宙間，長嘯聲不[13]已。 送谷山和尚返古虔
梧陰滴翠濃，菱芡香波竅。正好恣高譚，奚為動還棹？月滿十八灘，迢遞三千里。愧斯守株人，無能附驥尾。各懷天一涯，悠夢託流水。祖燈多嶺南，古虔復振起。千載澤群蒙，章貢流不[14]已。他日抱笻經，遙尋詠鶺鴿。空拳作人事，相見莫掩扃。 哭曹山啟元大師
去年八月裏，排闥樛園中，談心笑明月，啜茗話秋風。杖黎踏歌去，闢雲搆梵宮，此宮還未竣，別我何匆匆。吳山落暮色，鑑水正微茫，砥柱中流斷，疇乃作慈航。泉石爭哽咽，猿鳥競哀傷，我哭天垂淚，萬里傾滂沛。不是思慕情，亦非手足義，痛哉末世時，真風將恐墜。 丙申夏月，重晤任運法兄，承惠墨，詶酢月餘，遂欲別復訂雲門之約
憶昔聚雄峰，瞬息十六載，彼此兩鬢絲，相笑復相駭。挑燈話忘眠，鄉譚喜未改，遙惠以客卿，滿室飛光彩。筆底生雲煙，金箋結蓓蕾，縷縷鬱陶思，𩖼𩖼南薰解。聽雨坐茅堂，烹泉沸玉蟹，大賈貴深藏，鴻鵠志高愷。千里一帆輕，別我去瀟灑，莫負會稽盟，垂虹釣東海。 秋夜
水煙縈荇絲，微涼生素髮，露滴桂花根，簾捲玲瓏月。瓦鐺然桂枝，香霧靄林樾，銀河搆羽橋，乘槎興莫閼。蟲泣懷宋玉，秋聲葉底發，逝者歎如斯，好景成倏忽。 宿梅園
秋色爛如春，幽香乍可掬，深塢有梅園，煙霞生竹屋。紅日半崦嵫，白雲留我宿，麻餈飽不饑，柴床夢易熟。流水亦堪琴，青山好遊目，何日偷餘閒，再享茗香福。 過竹香居兼贈巨浪主人
百畝水雲鄉，窈窕抱幽獨，沙暖鳧鴈多，林明生海旭。有客愛隱淪，數椽聊自足，板橋通流水，半梅兼半竹。春回香滿室，風搖疑戛玉，落花自成詩，好鳥賡相續。曾聞到者稀，我來極遊目，籬菊解笑人，秋風倒牽服。信宿幾逗留，為唱新[15]豐曲，曲罷復長嘯，萬里江天綠。 鵲營巢
[16]羨爾珍禽靈，擇木托高志。拮据自營為，聊作目前計。春深帶雛飛，曷有眷巢意。曾聞北海鵬，背負垂天翅。崩騰六合雲，變化形無寄。矧茲達道人，無悶而遯世。造物莫能拘，胸襟羅天地。嗟彼戀窟蛇，彈丸不可棄。勞生亦復爾，寧免桎梏累。 觀海
薄暮臨高臺，憑虛一登跳，千里何茫茫，滄溟正浩浩。白浪如山頹，火雲波底照，魚龍影紛飛，乾坤忽顛倒。還疑起鶤鵬，天風吼萬竅，令我骨毛寒，倏爾動懷抱。人生良可悲，興廢總幻泡，欲寫莫能言，徘徊發長嘯。 再過吳淞寓普賢菴
買棹遠尋鐘，一庵負城郭。綠水自縈迴，白雲抱樹腳。佛燈映海霞，茶熟驚野鶴。我來正清秋，諸景未寂寞。芙蓉撩亂開，紅葉剛乍脫。屈指十餘霜，顧盼猶如昨。相逢盡少年，相識半凋落。隙駒誠難挽，世事浮雲薄。詩成將寄誰，明月可常託。 月浦野步
漠漠天涯外，悠悠東海瀆。晴煙浮蜃閣，芳樹靄紅塵。依岸暫維舟，極目曠無垠。林雞啼午後，村犬吠花津。涼飆刺短袖，細露濕青巾。片雲孤野鶴，萬里一閒身。野老鄉談異，解笑語未真。江山幾改變，流水不知春。惟有浦上月，千秋獨照人。 挑柴途中口號
山家何所事，生涯寄野樵，帶葉斫青榦，擔雲歸路遙。緩步下危嶺，橫肩過小橋，悠哉忘帝力，忽聽南山▢。 其二
一曲聲未[17]已，夕陽澹流水，亂石響松濤，寒花爆霜蕊。憶昔爛柯人，一去不知春，令我增懷抱，千古共誰論。 湧金亭看秋色
郊外雨初晴，風煙[18]斂亭際；我來試策游，秋色勝春媚。野棠數里紅，長江一錦庇；石壁流丹霞，亂山疊▢▢。黃花暗窺人，蝶翅挾香膩；竹根迸細泉，鷺鶿傍午▢。行吟過澗東，葉響驚犬吠；不[19]羨米家圖，別在一天地。 偶修善權佛殿月臺，適有謗者，瑞魯毛居士贈以詩，依韻酬之
慨茲黍離離，鼷鼠晝行蔓。佛燈久塵霾，芳規去年這。莖草昔人標，布金長者願。於義苟無私，當仁何必遜。經始號靈臺，千古曰成憲。幸爾有知音，立言發高論。稱譽亦非榮，詆訾胡為困。何以報瓊瑤，自慚多委頓。月下細披之，助我窮愁健。 山中苦雨
一秋九十日，兩月苦淋漓，滴穿頑石眼，愁斷案山眉。老農咸在望，收藏賴此時，高低田盡沒，禾黍刈何期。新餉無可辦，舊賦更難支，有客朝炊玉，瓦鐺爨瓊枝。常懷杞人憂，寒花為我悲，憑虛天外看，城郭浸玻璃。 夜讀弘秀集
有唐三百年，人文盛且優。騷壇推李杜，緇林擅齊休。上人五十二，雪曲遞唱酬。戛金爭播玉，截錦綴貂裘。雄有拔山力，勢能障海流。逮茲千餘載，冷然韻不改。片片析瓊枝，字字成珠壘。詠之以忘憂，▢目生光彩。光彩耀古今，幾得古人心。夜深屋梁月，獨▢▢寒▢。擁衾復長嘆，霜花盈衣襟。 五月二十一是余初度，諸子各以詩偈為壽，予亦不禁鄙懷，遂依韻和之
搔首雪花飛，驚看寒碧映，晴巒入畫圖，風鐸向天詠。荷動水烝煙，江澄鷗汎鏡，孰能為解嘲，笑傲生平慶。 其二
菡萏笑風狂，憑欄光揜映，晚霞織錦天，幽籟雅歌詠。萍跡浪生愁，蒲姿霜落鏡，空慚馬齒增，魚鳥為喧▢。 其三
蕉窗傍小池，瀲灩遞搖映，籜粉欲成團，翠雛擬學詠。廚空愁見賓，髮短羞窺鏡，一紀又虛添，自敲詩自慶。 遊八公洞
行入深深處，幽曠隱逸多。松老前人句，▢▢▢▢歌。看花敲竹戶，坐石挽藤蘿。山泉分古韻，春色亂庭▢。欲歸歸未得，愛此風月窩。 行泊河橋
行行一百里，日暮到河橋。舟艤河橋畔，遙聞吹洞簫。簫罷人何處，落花隨水去。偶逢白鷺鶿，與我同心緒。心緒有何憑，東風颺柳絮。絮飛二月天，細雨亂如煙。最是不堪聽，聲聲啼杜鵑。 蔓堂集卷第一終
嗣法門人智 朴編
桐城方拱乾甦菴閱
七言古詩
靈松
輪囷古榦凝寒翠，氣蓋森森雄拔類，錯落虯枝摩太青，髼鬆偃仰空塵世。弄月嘲風不自禁，凌霜傲物得人畏，夜深疑是奏瑤琴，影動雲濤頻亂墜。挂冠久謝大夫名，身退非慮小人忌，我亦逃禪何有鄉，與君共話歲寒志。群芳雪後始知慚，獨立無能奪其萃，飽飫煙霞老益堅，挺然亙古撐天地。 遊洞巖
摳衣扶策躡奇蹤，執炬攀危探仙窟。稜層匍匐笑老猿，委蛇崱屴頻顛蹶。石罅玲瓏奪神工，萬竅騰輝嵌寶月。晨風𩖼𩖼散天香，玉液瓊漿流不竭。靈葩不卸自長春，彩雲靉靆籠林樾。幽深處處架虹橋，壺天別自開宮闕。藤蘿倒挂挽鰲鬚，蒼蘚輪囷披紺髮。徘徊躑躅興何勝，偶出洞門笑不歇。渾身帶露濕淋漓，回首看山眼突兀。 遊五洩
削出嵯峨奇更奇，驚看號叫走馮夷，銀河誰將忽決斷，飄颻千尺倒懸眉。𡬡耐天孫剪為五，玉練飛飛隨風舞，激湍觸石濺銀濤，萬斛珠璣噴如雨。靈湫莫測通蛟宮，掣電轟雷震聾瞽，攀藤更上一重巔，足下日輪剛欲午。七十二峰看不厭，峰峰爭吐青蓮瓣，昔有開山靈默翁，驅神役鬼壘天塹。愧我來時何太遲，不得追隨空眷戀，徜徉月下竟忘歸，催歸回首雲煙變。逶迤十里出青口，倚杖溪邊笑拍手，此景非獨人間稀，只應天上亦希有。 題墨蘭
揮霍淋漓輕煤掃，圖成幽蕙看轉好，影落銀箋淡復濃，纖葉橫斜和煙裊。不藉春風花自開，花開不逐春風老，無人靜裡暗浮香，肯與群芳鬥花藻。錦心獨抱樂天真，德不孤兮石為鄰，堪[20]羨氣味同君子，徹盡風霜不染塵。 登國山覽東吳封禪碑
一步一歇臨高頂，青天漸近毛髮冷。驚看疊嶂不知重，笑指白雲千萬頃。勞生擾擾隙中塵，浮世茫茫眼裏青。孫家封禪載殊祥，天璽龍圖讖其永。吳國花宮安在哉，空負流泉作悲哽。皇天無親不可期，曾聞在德不在鼎。塞海𡎺城何太癡，今古英雄幾個醒。回首忽聽下方鐘，斷送斜陽過西嶺。春風暗裏醉遊人，拄杖歸來深酩酊。 詠菊
乞得鄰家一盆菊，扶向齋頭伴幽獨。幸爾客到不憂貧，丰姿爽氣清人目。靜看翩翩蛺蝶飛，寒香馥馥襲輕衣。對風解笑不解語，喜占秋光弄素輝。錯落蓓蕾籠煙紫，參差露蕊傾珠璣。不與春葩爭豔麗，欲同白石老松扉。此花一開眾花歇，自古號為霜中傑。試問相知更有誰，脈脈無言憶靖節。 遊張公洞
聞說張公洞最好，秉燭特來尋幽窅，雲梯嶮巇路百盤，下臨蛟宮萬丈島。仙蹤怪跡不知名，鬼工神斧弄奇巧，瓊漿倒瀉灌芝田，丹灶無煙生碧草。細聽珍禽雜管絃，轉盼靈葩砌瑪瑙，欣逢八月木犀天，香風不斷頻繚繞。徘徊花藏界裏遊，頓使塵襟除熱惱，誰知此地非人間，我欲誅茅來送老。 送𠁼菴、▢石二禪人還義山
秋風蕭索暮山紫，楚雲吳樹幾千里，禪客南詢不憚勞，遠涉荊溪扣玄旨。潦倒從來一字無，那有佛法挂人齒，生平多被業風吹，越國揚州無定止。說妙談玄愧不能，一片身心付流水，君今別去返衡陽，湖天煙浪正茫茫。路途草鞋須珍重，拈卻語句勘諸方，唯有義山真可[21]羨，鉗鎚惡辣多機變。與我最是好弟兄，廿載相識不相見，到彼若復問行藏，莫謂善權住破院。 月夜同古樵鹵菴諸子登潤州雙峰頂
夜靜霜風摵疏竹，歡遊何必[22]羨金谷？買屐尋幽兼秉燭，相呼相喚共躑躅。雲磴紆迴起復仆，攀蘿捫壁繞山腹。欲窮絕頂豁雙目，劃然一嘯驚林麓。湧出銀▢似推穀，萬里煙光浮白玉。仰觀星斗亦堪掬，細聽波底龍吟曲。更向峰頭覓華屋，屋中主人淳且朴。烹茗同盤餐黃獨，詩成句裏山鬼哭。試問焦公今在不？空餘丹井臥麋鹿。人生何苦不知足？富貴總歸碁一局。歸去來兮更漏促，聊借松頂鶴巢宿。 過與可沈居士舊隱
滿架詩書一草堂，紫藤百尺▢魚梁，春禽門外噪斜陽，我來不見梅源主，泉石唯餘翰墨香。 望雨（辛丑歲大旱，故有此作。）
五月六月天不雨，老圃老農咸叫苦。每年播種在黃悔，此際禾莖未插上。深溪陡然成淺溪，小暑酷來勝大暑。桔槔遠近盡停聲，怪底商羊胡不舞。空裏一片烏雲來，勃然隱隱動輷雷。轉盼好似雨將至，倏爾又被風吹開。今日挨過看明早，依舊晴空如帚掃。溝壑絕涓流，林木皆枯槁。再經三日五日不降霖，管教老幼蒼生無可保。安得烏藤長百丈，搗穿銀河徹底放。浸殺旱魃不較多，好看平田三尺浪。 五言律詩
賦得樹影中流見
誰把圖橫展，還疑筆走煙，無根枝倒出，有葉影分先。雲散丹青地，魚遊水墨天，群流雖鎖斷，不礙往來船。 詠法界寺銀杏樹
氣鬱凌霄漢，婆娑接地陰，夜栖禪月皎，日引怪禽吟。九夏果含玉，三秋葉落金，渾忘年代遠，一柱砥叢林。 野望
孤煙林外迥，野色望中收，影綠梅初熟，雲黃麥欲秋。閒心隨鶴止，逸興寄波流，得句誰同賞，斜陽滿樹頭。 夏夜
愛涼開竹牖，孤坐對南薰，雉堞月初上，嗣階影乍分。徘徊螢散彩，搖映水梭紋，野思沈虛籟，鐘聲逐斷雲。 寄漢融朱居士
聞君曾兩顧，媿未啟荊扉，無壁安題鳳，有亭堪寄衣。道交千里契，念異寸心違，勿謂不相值，月明樹樹輝。 煮茶
坐倦猶思茗，分薪向小鐺，初看疑霧起，更聽若蛩鳴。味戰昏魔遠，香撩詩興清，趙州無限意，珍重向人傾。 詠螢
丹鳥名傳久，冷然體自輕，浮沉隨處度，隱顯順時行。伴讀欣幽室，全生遠禁城，夜來蒲上宿，疑是七星橫。 病起
自愧身縈癖，春光[23]已半過，試行憑杖力，見客怯言多。夢暇常同鶴，形臞懶盼柯，幸期得小健，聊作一吟哦。 元旦登山
探奇聊仗策，攀磴躡危巔，怪石雲千簇，晴湖鏡一圓。村閒聽好鳥，凍斷看飛泉，小憩崖臺上，春風軟似綿。 梅徑
傍水春何好，南枝蕊競肥，色分鶴背冷，影碎蝶魂飛。看月疑堆雪，穿風亂點衣，聊因送客處，門外踏香歸。 夏日遊銕壁居
撥雲尋鳥道，危磴碧蘿攀，逸韻仙橋古，香風樵徑還。鑑湖分海口，石壁接天關，絕頂舒長嘯，乾坤一掌間。 除夕前一日
臘盡驚梅放，香風暗動簾，半生方外客，一歲夢中添。積雪烹新茗，裁雲補舊縑，何時完筆債，免惹野鷗嫌。 詠秋蟬
素志多高尚，清吟足一枝，外形欣自得，忘味樂天倪。露薄傷時變，風微寄遠思，秋來無限意，堪惜幾人知。 重陽日訪龍潛玄素法兄途中作
為尋白社友，迢遞入深阿，佳節途中賞，幽情客裏多。菊香烝野徑，鴈影蘸江波，高隱知何處，夕陽清磬過。 偕行秋色裏
沓嶂含蒼翠，尋幽竹徑斜，霜花侵短鬢，丹葉落晴霞。問鴈情何闊，穿雲興更奢，笑談明月裏，石上且烹茶。 雨窗即事
柿酣秋漸老，小硯足生涯，蕉響來山雨，風狂集暮鴉。人情隨所適，世事亦何嗟，落葉催砧急，禦寒且續麻。 歲暮遣懷
年盡事何盡，得休且便休，新詩寄故友，往跡付東流。日曬荷衣暖，雪香草閣幽，瀟然忘蝶夢，酌茗笑莊周。 夏日訪丹溟法兄
為訪金襴友，飛帆兩度遊，新荷香亂渚，疏竹影侵樓。客久憐多病，年高喜白頭，此心誰共曉，攜手肅芳洲。 重過練川昭慶寺
疁城煙景好，帶雨遠揚舲，岸柳因誰綠，庭蘭為我馨。榻餘昔日夢，鏡異舊時形，𡬡耐薰風急，催丹不肯停。 暮冬即事
雪霽園林好，幽情歲底奢，洗鐺頻煮月，留客共餐霞。凍解溪腸咽，煙凝谷口遮，老藤閒不住，隔水探梅花。 詠雪
擁毳獨聞鐘，參差倒壓松，山高形易老，梅瘦蕊偏重。少室今猶冽，程門久不逢，偶疑人世變，樓外失千峰。 秋日過化山訪位中法兄
煙寒秋欲老，山亂影猶迷，清磬雲門寺，晨歌耶水溪。昔年懷勝隱，今日見真棲，話久情忘處，高軒桂月低。 隆福寺
流霞磨殿角，額古見遺蹤，闢徑通三泖，開門對九峰。月移鶴夢穩，花襯馬蹄重，千載名藍地，雲閒夜半鐘。 昇仙臺（王可交成仙處）
榭老餘荒砌，至今思可交，水流空有月，鶴去獨遺巢。丹灶和煙冷，碁盤任雨敲，蓬萊知在邇，秋色滿蘆幻。 酒缶山（昔韓世忠勞軍處。《通鑑》云：「世忠後軍屯青龍」，即此也。）
積壘成高阜，年深事可傷，殘虹沉劍氣，夜雨盪壺漿。勳業埋荒草，雄心寄北邙，何時開醉眼，共笑白雲忙。 白鶴江
岸樹聯沙觜，霜翎影蘸波，時聞清唳遠，乍見片雲過。細雨侵紅蓼，白萍照綠莎，子喬乘去後，幽夢逐漁歌。 會龍菴
雲深開白社，遠水遞重圍，玉齒經聲朗，金龕佛火微。禽閒頻入定，月上不關扉，夜夜群龍聚，聞鐘帶雨歸。 獅子橋
煙鎖關津斷，金猊隔岸通，風生聞夜吼，草偃見毛豐。荻白溪眉老，霞酬水面紅，久忘狐兔跡，險處架長虹。 戒衣亭
昔日曾分付，誰將挂此亭，條衣流水樣，色染遠山青。錦綻煙生藹，光飛夜聚螢，寄言雞足老，莫使亂飄零。 除夕
打掃階前雪，留詩且補窗，年增空自惜，齒缺不成雙。剪燭留金蕊，烹泉瀉玉缸，坐深因送臘，鈴語落吳江。 初夏懷穀山和尚
章江分棹處，十載愧離居，春去難留夢，鴈回猶見書。參差煙樹杳，迢遞水雲疏，一榻高懸久，何時過我廬。 酬朱漢融居士
晴煙籠鶴渚，一棹夕陽回，梅老香涵雪，春深花戀臺。月依流水活，山傍畫圖開，莫訝幽齋冷，乘閒且再來。 檇李道中
殘暉籠遠樹，錦纜繫春風，波響魚吞影，花驚鳥啄紅。人家榆柳隔，鄉國夢魂通，煙雨樓何處，蒼茫在望中。 過水月菴贈竺賓
薄暮投香剎，苔深一杖通；橋橫明月▢，廚傍落花紅。滌缽魚心悅，敲詩鳥定空；主人情不[24]已，連日對春風。 雨後登玉峰彌勒閣
雨餘山色好，牽袂躡雲梯，嘯裏江天隱，望中樓閣低。花頻留客坐，鳥獨向風啼，兜率疑何近，蒼蒼煙樹迷。 閔浦曉望
曙色分茅店，人家近渡頭，煙描雲外樹，雪點浪中鷗。短笛催鄉夢，飛絲繫客愁，徘徊搔首望，隔岸喚漁舟。 宿亭林寶雲寺雪朗上人房
雨過亭林暮，偶來借榻眠，窗寒花弄月，池靜露生蓮。坐久因情洽，談深識王賢，忽聞流水外，鐘打五更天。 花承蓮座
列岫自天削，芙渠瓣瓣開，涼風生碧沼，丹葉點金臺。影亂流雲度，香飛驟雨來，雙趺聊一坐，身世遠塵埃。 秀屏春樹
雲開飛翠羽，怪石淡煙籠，春藹鋪鮮錦，巖花著嫩紅。四時風雨易，一色古今同，眼飽渾忘倦，猶疑在畫中。 秋夜客中閒詠
海棠眠正穩，振策獨吟時，風定螢喧竹，水香花落池。幽情孤嶼遠，客夢片雲知，此際真堪惜，冰壺滿貯詩。 嘲梅
二月春將半，南枝尚未開，朦朧因霧褁，冷淡怯風催。瘦影搖簾幕，香魂落茗杯，欲言猶不吐，試問待誰來？ 送象先返楚
客路春山杳，新青陌上看，疏鐘敲暮雨，好月下晴灘。柳放龍江暗，霜驚雲夢殘，歸帆千里外，珍重曉風寒。 南橋明行寺阻雨
問宿南橋寺，寺門捲浪頭，無人為下榻，識我是飛鷗。夜冷花貪睡，煙深柳帶愁，情知風雨挽，不肯放行舟。 舟中限韻
西風吹夢急，作客不吾嫌，柿葉飛紅鳥，霜花糝白鹽。鐘沉吳嶺外，鴈度楚雲尖，堪惜秋將莫，吟成獨燃髯。 雨窗夜坐
一榻和雲冷，坐深篆縷斜，山空多夜雨，樹老獨棲鴉。貧病胡為慮，世情亦可嗟，秋風知我意，吹夢過天涯。 過長青嶺
十里長青嶺，迢迢到紫郎，竹橋霜易滑，茅屋草生香。路細因苔合，林深悅鳥藏，幽棲知在邇，小犬吠斜陽。 指石峰
嶮巇絕行跡，疇將一指伸，劃開江眼碧，點出嶺頭春。幾見梅花笑，數番楊柳新，何年舒到此，唯待問津人。 碁墅
年深柯[25]已爛，細雨草生悲，世事空流水，人情一局碁。月晴螢火瘦，秋爽石毛披，此著誰先得，白雲獨自知。 琵琶洲
地靈多復巧，芳渚類琵琶，逸韻含千古，流商別一家。春風吹不斷，幽瀨奏無涯，不作關山恨，東風草自花。 乍霽
曉開天放眼，試策踏新晞，粉蝶探花徑，群鷗䀶縞衣。犬聲隨客往，雲影逐帆歸，堪惜春將半，尋詩問釣磯。 遊大山菴
路狹難容足，徘徊只見山，攀巢驚鶴唳，嘯月倚松關。鐘向雲端發，客從天外還，倦來眠石上，夢不到人間。 寶月菴坐雨
一室更初漏，燈殘客思沉，涼風生短髮，細雨濕孤襟。鴈過滄江杳，蟲悲落葉深，幾家人不寐，城外擊寒砧。 托缽
昔年分衛事，雞足繼芳塵，檀度千門廣，生涯一缽新。除貪為正命，趣味但支身，從上真儀式，惜哉愧古人。 拾棉花
荒村生計拙，農事待秋看，遍壟敷瓊蕊，壓枝盡雪團。和雲逐日撿，帶露向風攤，好似兜羅物，隆冬不怕寒。 羅漢夜泊
市散人煙寂，移舟傍石磯，夜沉漁火斷，霜冷鴈聲稀。旅客吟殘月，寒砧搗素衣，古疁臨海近，夢帶晚潮歸。 ▢中夜雨
寒雨西風夜，孤襟自擁舟，鐘沉黃葉寺，浪捲白蘋洲。世事貧中斷，家山夢裏遊，謾言為客易，霜色忽驚秋。 月浦夜發
渡口潮初漲，一篙逆上流，轉灣驚睡鴞，移浪動飛鷗。村遠人煙斷，風高畫角悠，更知前路好，蘆月滿江洲。 看雲
一片來何處，行藏頗自閒，有心隨野鶴，無意出青山。練曳溪邊度，影分洞口還，偶然檀杖立，疑在畫圖間。 登玉峰
雪霽山何好，徘徊一杖通，錦帆流水外，清磬隔城東。華雨迷幽徑，笙歌逐晚風，我來頻眺望，春色滿吳中。 登龍池山
路細沉蒼藹，逡巡半入峰，煙林幽澗隔，野寺白雲封。谷暗疑飛雨，池澄起臥龍，歸樵遙指處，金碧影重重。 秋日山行
隔津頻問路，穿石度危橋，落葉秋風戰，殘花細雨飄。踏歌尋谷口，策蹇下山腰，行盡白雲處，相逢半是樵。 割稻
畚插勤秋望，登場見穫功，翻雲和碧倒，刈浪帶煙空。餘粒滋肥蟹，閒田下晚鴻，羨茲農事畢，擊壤詠年豐。 冬日曉發
歲暮征途遠，江煙曉似烝，殷勤望北固，指點說毘陵。楊柳含春思，梅花笑老僧，謾言為客苦，此際興何勝。 遊平山堂（即煬帝建宮處）
昔日繁華地，今來倍慘傷，草餘昏夜雨，碑剩斷文章。老兔棲荒塚，寒鴉噪夕陽，瓊臺何處是，千古說雷塘。 其二
肩輿盤曲磴，為訊上林春，粉黛悲流水，笙歌逐遠塵。江山仍似舊，風月幾番新，駐蹕當年事，黃鸝苦訴人。 蔓堂集卷第二終
嗣法門人智 朴編
桐城方拱乾甦菴閱
七言律詩
冬日村居即事用古韻
暫隱萍蹤傍小谿，愛暄捫蝨倚楹西，出籠謾謂如銀鶴，養氣誰能似木雞。雪壓蒼松形愈健，風敲野籟韻傜齊，梅花為報春消息，惹得寒林鵲亂啼。 其二
凍雲橫鎖玉盈谿，風抱鐘聲過壟西，沙渚霜驚濃睡鴈，竹籬午過亂鳴雞。懸瓢自昔懷巢父，食粟於今愧叔齊，居僻不知年欲盡，惟聞深樹老猿啼。 其三
煙消石冷影潛谿，煮茗敲冰響度西，梅放詩成千朵月，香殘定起一聲雞。謾誇北秀談玄喻，堪笑南華論物齊，愛日裁雲聊補衲，傍簷花鳥盡情啼。 其四
黃葉紛紛堆滿谿，尋梅誤入石橋西，牧童牛背歌殘照，婆子村頭罵攘雞。寒逼泉聲琴欲斷，雲開山色畫雞齊，誰云冬日無佳景，玉樹山家鳥競啼。 幽居
為卜山居伴夕曛，喜無塵事可相分，開池掘出半輪月，種石招來幾片雲。雨滴茅堂聲細細，煙籠竹徑影紛紛，虛懷獨坐忘諸慮，雞犬時從嶺外聞。 留別居士
夜深月滿畫樓南，共話維摩茗半酣，世出世間雖有二，教傳教外本無三。遺衣亭畔思韓愈，留帶山門憶子瞻，幾度盤桓應未盡，別峰相見再相談。 雨後散步
瀑雲初散淡煙凝，遙望山山似潑青，乍到▢人驚犬吠，重來飛棹惹鷗憎。菜花雨剪金盈地，麥浪風翻碧亂汀，乘興偶探新漲水，老藤引過石橋亭。 寓法界寺
煙樹蒼茫擁翠臺，溪光搖映絕塵埃，門連岫色和雲度，風送鐘聲帶雨催。古額高懸新梵宇，斷碑橫臥舊荒苔，偶因攜杖閒遊此，底事天花動地來。 述懷
野寺荒煙綴碧蘿，䰐鬖古貌一頭陀，道窮[26]已絕羚羊跡，夢破空餘蝴蝶過。茶熟風來清筆債，燈殘月下遺詩魔，幽人謾謂忘機好，誰識忘機事更多。 春霧
萬象朦朧看不清，依稀蘿月未分明，似雲似雨漫空布，如榖如綿遍界橫。梅塢香飛無覓處，板橋人過只聞聲，拭眸復上高臺望，儵忽乾坤幾變更。 九日值雨
半風半雨妒重陽，坐起無聊興自狂，擬去囊萸羞混俗，試將探菊詣何方。聲沉寒水鴻初度，金糝蒼苔葉乍黃，爛煮浮漚誰共賞，倚樓笑指野雲忙。 遣懷
疏竹風敲寐不成，披襟偶坐到鐘聲，窮情半向閒中遣，好景多因句裏傾。雨著梨花香欲滴，煙寒芳草夢初驚，子規為惜春光媚，叫落江樓月幾更。 初秋即景
涼生古殿動新秋，楓葉成丹落案頭，萬慮澄瑩猶湛水，一身放浪寄虛舟。層層蘿月分詩興，片片江雲曳練流，無事細聽蟬競噪，疏風遠遞暗香浮。 秋夜同浹水大師話別
水際涼生萬戶秋，高樓香茗話同遊，江邊落葉驚鳧夢，天外飛鴻送客舟。月色初分今夜興，雲情尤向別峰投，青谿亦有留君意，兩岸芙蓉帶露浮。 賦得漠漠水田飛白鷺
綠野沺沺[27]斂素文，遙連浦樹浪初分，煙迷高翥疑逃隱，雨霽空翻識舊群。影影波心雲黯黯，行行天際雪紛紛，數聲短笛滄浪外，亂逐斜風度晚曛。 春日送拙菴朴侍者之徐州省親
數年林下扣禪扉，暫別邗溝一拂衣，謾把金盆為母壽，唯將蒲履事親稀。黃樓春暖多[28]佳景，泗水花飛滿釣磯，記取臨行曾有語，薰風江上望帆歸。 舟中限韻
兩岸蒹葭雪擁江，喜留秋色入蓬窗，溪邊菊綻金千朵，天外鴻飛影幾雙。有意騷人頻得句，無心野籟自成腔，停橈回首雲間望，落落風旛繞法幢。 夏日得談字
折腳藤床一草龕，四維無壁任風探，棹沉朱水懷船子，牛去兩關憶老聃。嫋嫋蟬聲吟細柳，翩翩雲影洗晴潭，新豐有曲誰同調，獨與青松作笑談。 詠珠簾水
潺湲白浪瀉層巔，化作珠璣幾許年，璨璨光搖煙縷織，離離影亂月鉤牽。珠絲雨度千條結，蛟淚風翻萬斛圓，帝釋宮中尋不見，誰將倒挂碧巖前。 閱百丈石澗和尚偃草遺稿有感
昔年揮手別松門，此話而今疇與論？師表高懸容似舊，歌雲室鎖語猶溫。鴈行半落驚霜曉，花萼纔敷逐雨魂，遺草那堪重讀處，猿啼月冷正黃昏。 次一唯姚居士重遊怪石塢韻
殘霞碎踏滿谿流，兩度徘徊未盡幽，野鳥隨筇啼不住，巖花傍水笑相留。塵封蓮漏何人聽，曉霽華林有客遊，莫訝雲廚多冷淡，一杯春茗解新愁。 秋詠
谿風閣外雨花香，計拙無聊且學狂，憶得梅梢曾摘月，笑看鏡裏又逢霜。曉天虛碧於詩淡，野徑秋聲入夜長，瘦影自憐為客久，五湖夢老水雲鄉。 其二
芙蓉秋水夢魂香，午後茶酣笑語狂，短笛樓臺頻弄月，隔林砧杵亂敲霜。雲消怪見山形瘦，漏永愁添客思長，放浪一身天地外，蕭蕭蘆荻冷家鄉。 其三
秋老林泉水氣香，興來難禁草鞋狂，澄澄皓月平分練，落落丹楓碎剪霜。夢繞天涯懷莫定，鴻歸塞外信何長，乾坤輸我疏慵甚，高枕秦峰望海鄉。 其四
鳩聲隔雨喚風香，一味生涯老愈狂，叢菊滿園驚蝶夢，蒹葭兩岸墮瓊霜。波心月畫蛾眉細，天際雲排鳥陣長，楖栗幾時尋舊壑，臨風一曲唱還鄉。 其五
氛[29]斂秋山桂魄香，亂雲堆畔放歌狂，錦江釣盡三更月，曉徑樵歸滿擔霜。樹老不知形影健，風高唯覺嘯聲長，扁舟物外忘拘繫，萬里煙波萬里鄉。 其六
屋角風吹橘柚香，曉來鶴避茗煙狂，寺鍾雲外敲殘雨，村犬籬門吠落霜。柳按三眠棲鷺冷，花分九曲引杯長，間情一片秋山月，獨照空林寂莫鄉。 其七
幽階蝸蝕蘚痕香，竹老龍鍾似我狂，寒瀑千尋飛白練，野棠數里下紅霜。窗昏無月吟詩苦，肩瘦耽風帶髮長，秋色滿庭今古畫，歸鴉雨後亂投鄉。 其八
殘花和露釀秋香，贏得風流物外狂，滿架詩書憑餧蠹，多年琴劍任堆霜。風光影散爐峰裊，野岸潮迴鏡水長，江海浮沉何足計，玉壺別有一江鄉。 古寺春回
蘿壁金燈慰寂寥，婆娑老檜話前朝，細看佛頂青猶濕，俄訝僧眉雪未消。檻外煙濃春入柳，溪邊梅破玉浮橋，曉來獨對東風立，飛鳥爭啣香亂飄。 浮圖秋月
淨掃銀河淡抹煙，波晴塔影入溪眠，層層星斗平分彩，面面蟾光各樣天。鈴語風吹沉樹杪，桂香露冷落階前，夜深不倦徘徊興，萬籟蕭騷奏管絃。 竹院晚涼
寒碧陰森抱小樓，袒襟更[30]羨北窗幽，綠雲冉冉畫猶夕，水氣霏霏夏似秋。幾樹新蟬音入律，半簾斜月影垂釣，邇來活計惟高枕，夢逐白雲天外遊。 平田煙雨
一帶蒼茫望裏昏，隔林不見舊芳村，人家渾著輕紗掩，聚樹唯餘澹墨痕。杳杳農歌浮水面，依依鷗夢隱雲根，堪憐側笠垂綸處，撩亂鳩聲喚雨魂。 橋畔僧歸
雨霽金鶯傍客啼，柳灣直隔小橋西；桃花流出紅鋪岸，白鷺飛來雪▢漫。斜挂片雲穿聚落，半肩明月問招提；相逢[31]已識來方遠，衣帶煙霞足帶泥。 松林雪霽
簾捲春風乍曉時，誰遺素練綴高枝，梅花香滴寒初散，蝴蝶魂飄睡正癡。瀑斷崖頭飛片玉，綠開波眼漾新詩，負暄背坐茆簷外，藤泛銀濤影亂垂。 靜夜聞鍾
煙涵寺冷漏初沉，一榻憨眠夢不禁，抱月狂猿棲老樹，啣蘆征鴈過遙岑。希聲陣陣窗前度，餘響悠悠枕畔侵，坐起乍聆剛夜半，霜鐘風送出雲林。 龍江夕照
白蘋荷渚亂秋煙，孤艇斜依落照邊，楓醉江頭波織錦，鴻排天外影揮箋。參差雲樹眉端迥，遠近溪山畫裏懸，沙上遙看人競渡，幾株暮柳響風蟬。 水塢樵風
夏木陰深雨欲飛，滑滑碧澗曳斜暉，風寒六月松琴細，花落三春蘚逕肥。采藥仙人乘月往，負薪樵子踏歌歸，偶來策杖因逃暑，驚起煙霞亂撲衣。 遊西湖
崔嵬一榭繞潺湲，四顧憑欄面面山，雨霽湖光分素練，煙濃荷渚度飛鷴。斷橋簫鼓花邊出，夕照漁歌月下還，萬頃玻璃浮碧漢，偶疑身世隔人間。 秋日偶成
颯颯涼風撲面生，出門乍喜葛衣輕，木樨香爆金鈿砌，匾荳花開月滿棚。雲散吳山舒老眼，雨餘練水挹孤城，憑高為問飛鴻信，萬樹秋煙一抹平。 秋日泛湖
菱荇參差碧浪橫，滿蓬秋色不勝情，紛紛濃淡霜中樹，隱隱高低雲外城。荷葉影枯香欲褪，芙蓉霜冷夢初驚，殷勤借問沙鷗路，午後招提磬幾聲。 中秋後二日舟次即景
秋老蘆花雪半蔫，尋詩先乞買舟錢，晴晴淡淡湖中畫，[32]斂斂飛飛水上煙。皓魄初殘輝尚滿，梧桐乍落影猶圓，今宵不減前宵興，野色波光共一天。 次寒松首座清明值雨韻
杏煙濃淡雨絲紅，愛妒清明楊柳風，野墓春銷芳草合，北邙雲鎖夢魂空。鶯啼紫陌行人外，棹出青村流水中，撫景傷心多此際，飛花無限逐西東。 春日同靜公拙菴諸子遊平山堂
日暖芳林鵲搆巢，買舟城外泛西郊，濃分鴨綠浮江面，淡著鵝黃濕柳梢。隔水聞鐘知有寺，尋春留客愧無餚，老來莫禁閒遊興，卻偝東風為解嘲。 和寒松首座詠斷端硯韻
貞玟耿介壓群豪，志久隳形[33]羨雅操，損益無心堪拭劍，琢磨不磷任揮毫。文驅神鬼憑伊力，字走龍蛇仗爾曹，勿謂吾今成過譽，端溪聲價舊來高。 雨中遣興
雲涵野寺客來稀，靜對瓶花發笑機，生意半隨秋意老，鐘聲常逐雨聲飛。傍簷寒鵲窺禪叟，貼岸丹楓醉釣磯，數里平橋煙鎖斷，茫茫蓑笠未曾歸。 焦山晚眺
瘞鶴巖前獨倚笻，斜暉浪掩錦重重，人吹鐵甕城頭笛，僧打金山寺裏鐘。萬里鄉關歸夢遠，千家樓閣瞑煙封，臨風吊古多惆悵，只有沙鷗睡正濃。 紅葉
樵逕雲酣夾雨浮，望中燒眼晚棠秋，無心不作尋香蝶，有興偏能狎野鷗。零落枝頭詩片片，空餘堤畔夢悠悠，堪憐幾許丹青意，惱亂西風舞未休。 初夏遊婁東王氏園
竹逕藤橋傍小津，偶偕短杖訊芳神，池塘倒浸山林影，亭閣平分閬苑春。簇簇玲瓏爭怪麗，層層點綴▢奇新，循環遍倚欄杆立，鳥慣啣花不避人。 望海
海國誰分西與東，潮迴天地見鴻濛，千層駭浪飛奔馬，萬派驚湍怒吼風。霧[34]斂蜃樓連碧漢，曉開陸市雜蛟宮，謾夸浩渺無涯際，收拾還歸一目中。 題市隱圖
大隱何勞遠世塵，不妨在處且陶真，橫拖嫩綠池邊柳，亂吐嬌紅洞口春。客夢半隨殘局破，歌聲乍入曉風新，目前識得皆行樂，爭肯桃源去問津。 再遊銕壁居（有序）
銕壁居者，乃吾先師瑞老人之所搆也。以其層巒環抱，疊▢嶙峋，獨有北面一峰最高，峭峙如屏，色猶潑黛，故以銕壁名之，亦為豺豹虎狼出入之藪，苟非有道者不堪憩焉。惟吾老人禪棲三載，然後拂衣而往，於是緇素高其德、響其風，遐邇彰名，迨今不朽。庚寅歲，余渡錢塘掃祖塔，遂登頂造廬，披襟遠眺，令人忘返，故有「鑑湖分海口，石壁接天關」之句。及今丁酉春，余承乏雲門，一日偕諸子復躡其巔，不▢椽頹屋老，几榻塵埋。惜哉！自吾老人去後，鮮有能繼其踵者，因爾愴然有感，聊為志此。
崚𡾓石磴影重重，撥草來尋舊虎蹤，壁上有詩餘淡墨，池邊無鶴冷青松。落花爭向藤床臥，老蔓頻將瓦鼎封，誰道慈音今[35]已寂，夜深幽籟撼群峰。 不流泉（有序）
寺門巽首有泉無名，不知出自何時，其味甘溫鮮澤，其色紺碧若玻璃然，久供庖廚，人皆樂之。羅酷暑大旱嘗溶溶焉，或淫雨彌月亦湛▢焉。一日，余攜笻徘徊其間，謂侍者曰：「夫水之為物也，盈則蕩之，窪則洩之，是泉亦有和而不流、滿而不溢之謂。茲以不流為名，豈不為山門一[36]佳致也耶？」因忘固陋，聊以拙句志之，並作後來高人騷士引玉云爾。
何年鑿出一潺湲，倒浸星河碧漢顏，澹泞忻同君子志，澄渟靜比道人閒。唯留好月常相伴，肯逐落花去不還，香積頻供同沆瀣，至今無復到人間。 其二
一泬幽深鑑者稀，參差萍藻盪晴暉，香浮綠綻殘花墮，影亂漚空斷鴈飛。燦燦霞光凝浩氣，澄澄夜魄活天機，唯期野衲清詩興，懶與人間洗是非。 宿五洩寺有感
日暮秋林杖倦行，為尋古寺入山城，池中不睹危樓影，沈畔唯餘落瀑聲。隱隱孤燈光欲墮，依依宿鳥夢頻驚，堪憐祖意無人問，隔嶺霜鐘扣月明。 秋草吟
瘦影離披老砌傍，夜深簾外撲螢光，逢秋何事形偏瘁，泣露緣誰色漸黃。細雨凄凄蛩韻切，西風獵獵馬蹄狂，傷心只為時多變，一鴈聲中萬里霜。 其二
水淺莎橫野渡傍，時逢搖落慨流光，曉風碎剪溪毛冷，夜雨頻驚石面黃。旅客天涯羈夢遠，王孫陌上罷歌狂，無情也解同人老，慚愧衰容滿鏡霜。 遊東山
白雲影綻碧重重，不倦崎嶇問曉鐘，洞古薔薇香氣杳，局殘碁墅蘚苔封。三江月冷梁朝寺，萬壑龍吟晉代松，攜茗東西頻眺望，山山色染紫芙蓉。 夜坐遠明上人房
小閣高懸落澗傍，夜深寒翠滴幽篁；澹雲水墨詩中畫，素壁梅花夢裏香。殿古鐘沉聲遠▢，林空月瘦影微茫；寥寥此際憑誰語？萬里江天一鴈行。 選得年新時也新，重開白石闢荒榛，雕梁橫架風煙麗，彩棟高懸海國春。三泖月澄天鏡朗，九峰雪霽曉雲屯，謾云十笏難容膝，百億金毛現一塵。 遊古吳興何山廢寺有感
為訪招提步落梅，亂雲深處幾徘徊，殘碑蝸蝕埋荒塚，斷礎塵封臥綠苔。風冷忍聞臞鶴唳，月沉不禁夜猿哀，堪憐祖道寥寥甚，底事無人問劫灰。 登霞霧山禮石屋祖師塔
逡巡幾度挽枯藤，直到巉巖最上層，野鳥隨笻常僼客，山花笑我作遊僧。搖搖白練飛泉下，簇簇青巒宿霧烝，窣堵深藏風韻古，千年蘿月一龕燈。 同元潔和尚遊怪石塢分韻得山字
踏斷羊腸路幾彎，偶來乘興共躋攀，流泉暗寫琴中調，怪石驚看畫裏山。日暖蜂衙香襲襲，春晴花市鳥關關，不須更問桃源勝，笑指松雲學我閒。 十僧詠
山僧
一自誅茆居亂峰，钁頭活計意偏濃，頻刪梅圃堪留月，細補荷衣可禦冬。路僻曾無馬車跡，苔深唯見虎狼蹤，客來休問年多少，石老松枯欲化龍。 禪僧
始從言外契三玄，不憚跏[38]趺坐一氈，針碗投時明底事，風幡話處許誰傳？秋深霧[39]斂禪河淨，霜冷鴻歸心月圓，只個蒲團忘晝夜，法堂一任草芊芊。 講僧
舌翻教海浪涓涓，如意揮空代佛宣，一字初分開半滿，五時巧設定偏圓。香雲緲緲飛繒彩，花雨紛紛繞法筵，欲止兒啼黃葉好，謾將黃葉作金錢。 詩僧
一度敲推一度新，重吟句裏喜驚人，練成錦繡猶多富，清似冰霜不染塵。雨歇風前頻眺望，曙晴花下獨逡巡，生涯最苦雕蟲技，日日尋芳去問春。 老僧
霜眉皓首褐氍毿，世事榮枯總不諳，齒缺多風羞見客，眼花無力懶開函。愛眠每起三竿日，怕冷時煨一草龕，自憶當年行腳事，萬機休罷不須談。 病僧
袈裟羸弱不勝支，學佛心灰說向誰？枕伏藤床強自起，手攜藥銚未嘗離。堪嗟病骨如梅瘦，▢▢▢形▢鶴癡，妄念銷鎔無一點，獨餘明月照清池。 孤僧
自入幽岑只一丁，鐺兒腳折苦支撐，襟開宇宙憑瀟灑，目視雲霄任逕庭。清夢不隨流水去，閒情唯與野鷗盟，獨憐形影常相吊，坐起無聊嘯月明。 遊僧
不辭寒暑涉江濱，箬笠芒鞋緊著身，踏碎峨眉千丈雪，帶來少室一枝春。衣穿半是風煙妒，藤老多緣瘴霧頻，路債多年還得否，相逢滿面盡埃塵。 貧僧
四壁寥寥只自知，窮無窮處始為奇，甑中愧乏聚蠅糝，囊底久空繫曦絲。拾翠充枵遭兩逐，裁雲補衲被風吹，分明說向人難信，舉世貧來更有誰。 懶僧
形骸疏散不堪論，對客無心敘語溫，涕墜從人言是懶，髮長任爾笑非髡。愛看涼月猶眠石，慵撥寒爐只負暄，寂寞渾忘身世老，那知剝啄到蓬門。 初春
曉起衝寒試步行，喜逢喬木乍遷鶯，人情冷淡殊前輩，世態驕奢讓後生。古驛春晴衰草活，遠村風暖落梅輕，徘徊更躡煙堆望，萬里雲霞海面橫。 秋日病中遣懷
病來偷得片時閒，伏枕窗前把句刪，萬事無心慚白業，多年有夢在青山。影沉野渚鴻初度，聲亂寒蕉雨乍還，閉戶不知秋[40]已老，芙蓉笑我鬢毛斑。 詠舟室
臨溪一閣影空浮，似艇高懸不著流，柳細煙寒低蘸水，雪枯荻瘦淡涵秋。無邊風月詩中老，幾許乾坤夢裏遊，試問主人聊借我，閒來海上狎輕鷗。 其二
數椽倒浸一溪橫，彷彿蘭舟浪不驚，兩霽帆收雲影亂，風迴纜繫柳絲輕。每懷鄂渚千年韻，誰[41]羨銀河萬里情，近日生涯隨分足，月鉤天外釣長鯨。 春日漫興
二月三月春風狂，桃花李花爭出墻，萍喧遊鱗擲浪急，雨過紫燕啣泥忙。閒荷小鋤耘細草，獨披短褐理修篁，堪憐世事今非昔，日暮煙波望渺茫。 春日登雲間大觀樓
春風無恙鳥啼花，花裏登樓興更奢，浩浩歌鐘沉野籟，層層梅柳隔人家。數堆螺髻青撩亂，百里虹橋影倒斜，遙望潮迴知海近，城頭落日奏胡笳。 再過古疁化城菴
去年我來八月天，今又舟泊重陽前，乍出乍沒江邊石，半晴半陰隴上煙。楓落紅霞詩片片，菊開黃蝶影翩翩，此回且喜生涯好，滿載秋風過練川。 賦得隨意嶺頭雲
澹澹和風過翠岑，遙看時復弄晴陰，忽南忽北情無倦，頻去頻來意不禁。曉逐輕帆歸遠岫，晚隨清磬度長林，等閒懶上丹青譜，蹤跡惟容野鶴尋。 善權洞
亂雲深貯玉壺天，勝境方知不浪傳，石乳潛通流鳳髓，靈根倒拄透龍困。玲瓏翠寶明兼暗，窈窕丹梯斷復連，到此頓忘塵世界，相逢且莫說三禪。 詠善權寺有感
離墨山高壓眾峰，紅霞碧樹繞重重，六朝香火千年寺，十里亭橋一逕松。水接靈源分洞脈，燈傳慧燄續南宗，看來此地今猶昔，夜半慚聞架上鐘。 新秋
西風昨夜入簾鉤，一葉俄驚海國秋，雨過幾家人弄笛，月明千里客登樓。池荷露滴香初散，院竹涼生暑漸收，落日亭邊倚杖立，漁歌唱出蓼花洲。 中秋賞月
湖天一色滿樓西，極目清輝杖可攜，簫管聲從雲外斷，星河影向盞中低。漫嗟秋草經時變，[42]已識人情轉眼迷，好景不妨連夜賞，莫教明月落前溪。 閒步
秋林落葉滿天涯，撩亂浮雲陣陣鴉，楊柳暗傷流水外，芙蓉醉倚夕陽斜。一團風月恣吟興，萬疊煙巒入望賒，時序易驚衰鬢改，蕭蕭野岸老蒹葭。 九日登離墨峰頂
重陽抱病強登高，身入層雲興亦豪，彈指江山歸幻夢，堪嗟名利逐波濤。白鷗蕩漾狎仙客，黃菊離披類我曹，欲把新詩留石上，恐驚野籟晚蕭騷。 其二
風晴沙白裊秋煙，攜茗憑高共笑巔，病眼懶看浮世態，孤笻唯愛老山川。樵歌互答長林外，鴈影橫分夕照邊，望裏鄉關何處是？丹楓搖落滿江天。 詠醉松
錯節盤根擅八區，飽酣霜雪鼓虯鬚，乾坤獨立聲光冷，今古渾忘氣概殊。夜靜有情招鶴唳，曉來無力著風扶，渠儂不食官家俸，月挂峰頭傾玉壺。 春日詠雪
看似無情卻有情，飛來片片使人驚，暗侵柳色寒猶甚，低壓梅花夢不成。枕上吟殘詩五字，窗前疑是月三更，興酣慣與東風戰，盡把溪山一抹平。 登樓
竹裏樓臺取次通，遙看孤鶴下晴空，短歌隱隱畫溪外，清磬聲聲煙寺中。千里風塵隨處異，百年人事與今同，欄杆倚罷斜陽盡，撩亂荷花水面風。 芟草次拙菴朴侍者韻
門逕荒涼客屐疏，殷勤還自細刪鋤，目前荊棘知無剩，簾外風光儘有餘。晴曬落霞堪作供，夜留明月且看書，漫言道者多分別，蘭蕙薰蕕不共居。 遊金山
誰向江心豎一拳？稜層怪勢欲擎天，繩床借坐東坡話，玉帶曾輸佛印禪。瓜渚煙寒迷楚樹，瓮城浪急泊吳船，今朝始獲登臨興，收拾峰巒畫裏懸。 五言排律
暮秋積雨
山深寒更苦，屋老畫常昏，況復秋多雨，仍兼首戴盆。栖禽愁不寐，籬菊暗消魂，罕見僧尋句，唯聞犬吠門。 曉風生遠浦，落木下孤村，鶴避茶煙濕，衣添水墨痕。沉沉清夢斷，漠漠野雲奔，螢火搖簾暮，遊魚弄沼渾。 聊荷補毳衲，拾翠纔饔飧，蝸蝕繩床腳，蘚侵犢鼻禪。問天何日霽，啟戶望朝瞰，有客來相吊，無人細共論。 詠維揚善慶禪院
四水縈金界，九龍護座雄，欄楯珙樹繞，亭閣篆煙籠。鴛瓦翻繒彩，鰲椽締錦虹，飛花隨客至，遠翠隔簾通。 磬寂僧方定，林幽鳥喚風，漁歌和梵響，佛火射潮紅。蛟室胡為麗，蜃樓未足崇，廣陵真勝地，千古一琳宮。 蔓堂集卷第三終
嗣法門人智 朴編
桐城方拱乾甦菴閱
五言絕句
壽聖寺
雲壑招提古，迥然氣象寬，燈明千嶂外，鐘徹九天寒。
大雄峰
一峰高且奇，突出群巒上，機峻鶴難棲，古今絕比況。
靈景亭
景勝空塵遠，亭高野況多，落花遙襯步，龍象日頻過。
七星橋
北斗接雲根，橫溪慣鎖月，惟憐迷渡人，古岸通津闕。
石筍
不假雷聲震，詎蒙雨露新，卓然峰頂外，占斷劫前春。
缽盂峰
崒嵂團團秀，宛如應量看，清風時作饌，堪笑幾人餐。
蓮花峰
白雲擎雨蓋，青岫仰蓮心，不藉薰風力，芬芳逾古今。
鳳凰窩
修竹搖輕尾，山花壯九苞，天然殊異類，那許雉同巢。
蟠龍石
久謂蟠龍隱，幾回空[43]羨聞，想是為霖去，惟餘石上雲。 丫髻峰
雙髻巫雲綰，髼鬆意懶梳，任從風雨妒，亙古黛如初。
木人墓
一片閒田地，耕來不記秋，欲知翁隱處，花雨滿荒丘。
秋日偶占
日寒草影枯，溪淺石頭露，獨立何寥寥，猿啼雲外樹。
雨中偶成
犢角曉擎泥，雨絲密織柳，東風來問禪，笑破梅花口。
其二
霧壓茅堂矮，風推竹徑斜，野浦新添浪，漁翁捕落花。
其三
石夢傍雲飛，松濤和月卷，老因詩漸狂，花為風偷剪。
春寒
山貧賒霧著，藤老倩風扶，勿怪梅花晚，多因春信孤。
冬夜
夜寒燈欲語，硯冷筆收花，隱几虛生白，推窗月半斜。
春日漫興
閒吟竹徑邊，一杖春風裏，倦即枕清流，從來不洗耳。
老人池
碧沼何人開，謂言白髮叟，欲知白髮人，蓮生十丈藕。
碁磐石
雲根猶斧平，棋布星交磋，輸贏總一般，古今誰看破。
一岸居
▢帶翠眉橫，雙流寒碧繞；中有酣眠人，不知天地老。
虞姬廟
夜聞楚歌聲，一劍寒千古，遺祠耶水濱，猿啼霜月苦。
▢雞石
無情化有情，日淡朱冠瘦，不解五更啼，卻向風前▢。
三茅菴
花落曉風香，松高鶴夢冷，遊人仔細看，不是人間景。
曉起
山深鳥喚人，曙色盈花朵，起搆佛前燈，鄰家來乞火。
六言絕句
秋吟
一帶清流曳練，滿庭秋色成堆，爐頭火▢茶熟，門外犬迎客來。 七言絕句
冬日偶成
榾柮頻燒燄正紅，畏寒忘打五更鐘，曉來雪霽登樓望，突出雲間數朵峰。 其二
剪剪朔風透破襦，匡床獨坐暗嗟吁，去冬爐內撥星火，誰識今冬爐也無。 槎溪道中
為踏新青一杖藜，春風送我泛槎溪，昔年仙子跡何在，綠樹參差鳥亂啼。 巢燕
幾度啣泥去復還，巢成蘭若彩楣間，似知野衲慵開口，獨自喃喃語不閒。 其二
不向華堂舊處飛，營來新壘傍禪[44]屏，時宣實相知音少，欲逐秋風帶子歸。 舟中漫興
春江雨霽水初平，蘭棹依稀鏡裏行，謾謂途中知[45]己少，桃花兩岸笑相迎。 偶成
煙雨空濛柳線低，隔林遙聽子規啼，春光無限誰能委，兩岸殘紅踏作泥。 夏日鹿城夜泊
輕舠日暮泊江煙，斜枕孤城對月眠，蘋末風生驚客夢，雞聲茆屋五更天。 秋日偶吟
短策驚飛葉底香，疏風野壑散清涼，雲消乍怪山撐眼，帶醉芙蓉笑夕陽。 候潮口占
水涸江邊沙觜露，潮迴渡口浪花浮，雙雙白鷺晴飛雪，片片黃雲麥正秋。 再過永生菴雨中偶作
屐齒蒼苔舊日痕，隔林煙雨半黃昏，重來五月薰風裏，梅子生香竹有孫。 登洞庭峰頂
撥雲天外笑長風，落日秋高浪捲空，七十二峰浮足下，乾坤宛在渺茫中。 舟中值雪
紛紛春色鬥風狂，落似梅花淡不香，清興滿船吟未了，半隨流水下瀟湘。 春日即景
磬聲遠度雲間寺，月色橫鋪溪上橋，滿樹梅花和雪眼，翩翩蝴蝶冷魂飄。 妒花風
二月春風半是狂，嬌紅妒落滿池塘，杜鵑啼出聲聲血，燕子啣來口口香。 柳堤新水漲
夜雨平林過院西，忽聽茆舍亂鳴雞，無端滾水桃花浪，打破人家楊柳堤。 秋日雜詠
客去偷閒聊鼓腹，過橋頻喚杖為僕，丹楓黃葉亂堆詩，明月滄江寒浸目。 夜泊
斷橋野寺晚炊煙，暫繫孤舟枕月眠，夢裏溪聲疑作雨，霜鐘敲斷五更天。 浪港
水際無風柳不寒，荻花影動皺波瀾，細看疑是米家畫，月冷漁翁垂釣竿。 白鶴山
松老煙霞石亦斑，巢餘鶴夢伴雲閒，不知羽化歸何處，瘦影凝人月下還。 石帆山
岧嶢望裏鬱蒙叢，一片飛帆挂碧空，自古不隨風力轉，日斜影落鑑湖中。 耶溪夜棹
樵風夜冷起鷗眠，籟寂仙橋水漾煙，幸遇多情溪上月，同舟直話到門前。 問溪山寺
一重山又一重溪，山色溪聲望轉迷，行盡溪山還問路，溪山深處是招提。 秋夜
水面風微夜漏遲，草堂人正坐禪時，疏鐘數點聲飄寺，瘦月一鉤影浸池。 其二
黃昏風雨鬧床頭，搖落梧桐片片秋，何處胡笳哀更切，長江千里浪生愁。 鹵菴鼎首座一日別余之吳興，行未數里值雨，因爾懷之偶占一絕
西風吹雨過苕溪，之子途中半帶泥，今夜芒鞋何處宿，黃花歷亂草凄凄。 青谿道上
野橋茆店向溪開，黃葉西風撩亂堆，三泖鐘聲隨棹去，九峰月色逐人來。 山居五十詠
十得荊溪老國山，茆堂剩有兩三間，高懸楖栗堪藏拙，更羨春風為掩關。 百畝雲林閒放曠，一溪風月淡優游，謾云佛法無人會，花鳥殷勤共唱酬。 亂雲堆裏搆禪栖，狹路無因著馬蹄，富貴易消花上露，乾坤不盡甕中虀。 松花十里晚風香，信步攜笻看夕陽，徑僻苔深無客到，峰頭唯覺嘯聲長。 青林雨過亂啼鳩，倚杖懸崖看瀑流，得失總歸蕉鹿夢，是誰更與赤松遊。 山城好景亂如麻，洞口人歸蜂放衙，夜雨細牽書帶草，曉風吹綻繡毬花。 半園春筍半園蔬，帶雨披蓑漫漫鉏，今日不為明日計，得閒且看古人書。 流水光中人面綠，杏花叢裏犬聲紅，山家一種天真趣，不[46]羨丹青筆墨工。 選佛選官成底事，是凡是聖總虛名，夜來枕上留新夢，春到窗前聽曉鶯。 世上誰無塵事累，山中獨有道人閒，瞥然覷破閻浮夢，鏡裏空花不用攀。 竹筧引來巖下水，藤筐摘得嶺頭春，飯餘石上披襟坐，鷗鳥相將話主賓。 春歸煙樹濃如墨，夏入巖房冷似冰，沙上白鷗千點雪，室中明月一溪燈。 荔枝一架繞薔薇，晝掩禪關扣者稀，閱罷琅函焚柏子，雲間老鶴覓巢歸。 一林煙火隔橋東，雨過蒼苔砌落紅，巖下有僧敲月戶，人間無客賣松風。 荷衣碎補幾經秋，布幔繩床月一鉤，夜雨驚翻蝴蝶夢，卻令人笑老莊周。 一聲兩聲花外鳥，三片四片嶺頭雲，最是幽人親切句，石池新水漾斜曛。 一泓嫩碧浸垂楊，薝蔔花開滿院香，世燄燎人真可畏，幾能回首覓清涼？ 雨挂層巒接斷虹，佇看人在錦屏中，沈沈月醉酴醾影，細細香飄菡萏風。 當門好竹百千箇，近水垂楊三四株，路遠紅塵飛不到，碧天長嘯玉輪孤。 糲食休嫌滋味淡，苔茵獨臥夢魂涼，懶殘不解煨香芋，惹得丹書下草堂。 祖庭秋晚事如麻，細钁荒田好種瓜，胸次了無名利念，何妨錮疾老煙霞。 寺門明月橋邊過，洞口閒雲雨後還，活計些須隨分足，從來無夢到人間。 性僻不宜廛市住，機忘卻與野鶴同，秋深簾挂千山雨，夜靜松號萬壑風。 數點青山畫裏橫，松絃落落寫幽情，勿教黃葉隨流去，恐有人來問姓名。 青燈素壁道人家，水接山根竹徑斜，睡起劃然長發笑，夕陽影裏數歸鴉。 束腰不用三條篾，遮眼全憑一卷經，煙抹溪頭殘臘紫，雨餘雲外亂峰青。 展開紙被雲千片，放下蒲團月一輪，獨坐渾忘塵世外，老天許我做閒人。 空庭滴瀝寒蕉雨，白晝氤氳古鼎煙，幽鳥不來常寂寂，數聲短笛夕陽天。 依依影動風生竹，澹澹光搖月上簾，松菊而今誰作主，翻然令我憶陶潛。 半壑半丘聊自適，一囊一笠可資身，孤燈夜雨添新韻，黃葉秋風來故人。 雨歇竹梢風嫋嫋，綠開水面月溶溶，分明好箇西來意，漏洩林間幾點鐘。 盡把喧囂細掃除，年來自喜樂貧居，不須筆硯添文彩，鴈影空翻貝葉書。 一室寥寥對亂峰，閒吟臺畔步從容，孤雲有意常留石，野鶴無家只戀松。 風回谷口驚雲臥，鹿過溪頭見水渾，爐內香消人在定，疏鐘斜月半黃昏。 桂老煙寒香細細，山空鴈過影雙雙，偶然濯足滄浪裏，天外人歌白雪腔。 葛藤截斷入深林，蹤跡安容野鹿尋，芳草落花遊子興，白雲流水老禪心。 布袍半染煙霞色，草履遙沾石徑霜，端的不勞頻借問，幾株疏柳淡斜陽。 寺古松高孤鶴唳，月明山悄一僧行，雲深鳥道無尋處，踏斷一溪流水聲。 石齒粼粼寒漱玉，竹簾寂寂影篩金，客來休問拈花事，萬古冰壺一片心。 荷淡煙消枕簟涼，雨餘簾外海棠香，閒情漠漠同江練，一帶秋聲入夢長。 一念未鎔終是礙，萬機休罷始相應，打開日月籠中鳥，笑指乾坤水上萍。 十笏茆齋百結衣，胡麻脫粟好充饑，芒鞋幸爾多強健，日日登山看落暉。 壟頭雪霽梅方瘦，水畔煙濃柳正肥，此景目前誰共賞，莫教孤負祖師機。 夜靜溪光侵戶白，雲開山色上眉青，明明盡把家私露，分付禪流謾扣扃。 傍石依松好縛茆，萬緣一筆盡勾銷，夜寒鐘打雙溪寺，天曉人過獨木橋。 壟上耕雲開白石，雨中移竹補青山，誰能到此忘喧寂，萬境無心勝閉關。 雞鶴而今孰辨群，從他人世自紛紜，開窗獨對幽岑坐，日暮鐘聲嶺外聞。 樹裏人家樹外山，斷橋野寺隔溪灣，深深更有深深處，獨許閒雲自往還。 尋得把茅聊蓋頂，何妨斗室且容身，孤巒夜寂那伽定，枯木花開別苑春。 碎剪殘霞補舊蓑，金鱗釣罷意無他，善權洞古堪投老，弄月嘲風臥薜蘿。 居士蔚小庄，法名智欽， 同妻，法名智恭，捐刻。
蔓堂集卷第四終
【經文出處】CBETA 電子佛典《嘉興大藏經（CBETA 選錄）》JB359《百愚禪師語錄》，版本日期 2025-09-01。依 CC BY-NC-SA 4.0 授權轉載，內容未經變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