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子興磬同門人興斧編

小參

晚參。舉：「梵志擎兩株花供佛，佛召仙人：『放下著。』志遂放下左手花，佛又曰：『放下著。』志又放下右手花，佛又曰：『放下著。』志曰：『我兩手皆空，更放下箇甚麼？』佛曰：『汝當放捨外六塵、內六根、中六識，一時捨卻無可捨處，是汝免生死處。』梵志言下悟無生忍。」師云：「黃面老子不合恁麼註腳，你說十八界幾人放得下？又孤負了兩株花。今日于慧男居士送來兩石鐵、遯圃居士送來兩種花，鐵也在這裏、花也在這裏，鋤钁增氣，春色新添。且道青原還說三箇放下否？老僧只向他道：『埋下著。』右邊桃花埋在山門前，左邊梅花埋在殿閣後。若有人再問：『外六塵、內六根、中六識如何消繳？』我則道：『諸仁者！濟濟同心，人人腳跟下有一把鐵鋤頭，直教盡娑婆世界都埋下了也。』雖然，恐還是生鐵，明日開爐打起。珍重。」

晚參。「此事不可以有心求，不可以無心合，靜沉死水，動落今時，超出二途，棲心無寄，猶是暗癡。恁麼看來，不是昭昭靈靈，便是昏昏默默，直饒說箇不落有無，尚未是到家時節在。天奇瑞曰：『透過劫外，劫外自然無心；透過今時，今時自然無心。』諸仁者！你說遮無心，還靠著昭昭靈靈麼？還靠著昏昏默默麼？」時方大雨，師指云：「簷前雨滴聲，古人舉著便有省會。瑞鹿曰：『點點不落在別人眼裏。』你道此處作麼生透過？然切忌張著一雙血肉眼去見、尖著一雙血肉耳去聞，離又離不得、即又即不得，作麼生透過？假如透過，又作何語？田夫戴笠懽栽種，泥路行人欲斷魂，喜得到家廊下走，如何消受此時辰？」

起七，小參。「一二三四五六七，七六五四三二一，逆中順，順中逆，無順無逆，是誰恩力？古人恁麼道，著甚死急？歷過者，到此溫疤，艾團再炙。新參者，初生兔兒，首尾畢直。一歸何處？麻三斤，剎竿頭上穿靴立，走不出，鑽不入，竹篦子言語道斷，交付香版，時不可失。」

解七，小參。「坐一走七，朝三暮四，畢竟何為？從上應病予藥，莫是隨其顛倒，就藥捄藥麼？須知善用皆是藥，不善用皆是病。湯頭隨症，不執古方，亦用古方。試看天道變化，一寒一暑；炮製火候，一武一文；緩急無非中琴之節，張弛無非養弓之用。且道：不落寒暑天，不問文武火，穿卻緩急張弛底在甚麼處？今日初七了也，正午三更，日日從頭起，各人得力不得力，以不欺三昧回光自驗看，藥地老夫只在背後等著；如仍茫然，青州布衫重七斤，喫粥了也洗缽去。」

晚參。「白雲端禪師云：『一句道盡，與佛祖為師；一句道不盡，與人天為師。』青原則不然，一句道盡，秪可與人天為師；一句不道，便與佛祖為師。與古人誰較親切？且道：如何是不道底一句？」揮手一下。

冬至，晚參。「老天三不齊，歲實毫不易，三萬年追差，呼吸輪迴例。彌綸者何物？是誰通寤寐？面南看北斗，日日是冬至。面前大圓鏡，反觀最容易，濁識奈迷封，都成眼中刺。今朝拄杖子，忽過釣臺背，種藥得浮廬，飛龍垂鳳翅。水霰轉雷霆，獅象雲門峙，舉似雪爐人，正可吐閒氣。梅花占臘前，消息破也未？今日古人閉關，山僧不妨開關，且作黃鍾候管引諸公一噴，得麼？第一問曰：誰能出不由戶？先王至日閉關。且問：楞嚴一門、法華狹小門、楞伽無門，作麼生為他一句折合去？第二問曰：舍身為藥樹，遍地一莖草，如何得殺活同時？第三問曰：涅盤堂上塗毒鼓，聞者無不死。且問：打鼓的站在什麼處？諸仁者各下一語看。」維那云：「一狀領過。」師曰：「何乃為大眾擔枷？」首座曰：「一時聽不明，請和尚寫出來，明日禪堂繳上。」師曰：「且放一著。」

為陳旻昭居士對靈小參。師舉：「永嘉云：『大丈夫，秉慧劍，般若光兮金剛燄，不但能摧外道鋒，早曾落卻天魔膽。』如我旻昭法兄，千生示此一生，慧劍放光，非偶然也。以世義言，南宮捷後，御史持符，諸生之田不增一畝，北門之屋不樹旗竿，旁無妾媵，齊五十年，善護金湯，放捨身命，世豈輕易有此等耶？皈依博山而事杖人，受天界印而事栖霞，攪翻法身向上，識破鬼窟獸場，霹歷琴歌應病予藥，只為遮箇承虛接響，知恩者少，負恩者多。痛念杖人借莊托孤，乃與竹關約期炮集，既化死水枯椿，尤悼惡空莽蕩，長書論症，不覺噓噓，十載西江為君了卻。今日對靈舉出，送慰孝子，鵬搏蝶夢，不堪狙公作計，知我罪我，聽此赤鳥之飛，自歸委化，因是公懸。嗟嗟！且道離即斷常之中，天然時節，版眼午會，正決不疑者誰？傷盡偷心，正開繼照，涉江雲中砍額當何如耶？」因寄聲曰：「竹關大笑此炮場，霹歷琴歌老法殤，燒著紙灰相供養，種蘭階上一爐香。」

聞三宜和尚訃音，小參。「金山劈翅，偶示雲門；乾澥破塵，不留鴻影。以愚菴而掛睦州之草鞋、借聖湖而吹性空之水笛，將謂拋擿世界，別造乾坤；詎知掃蕩佛祖，不存性命？隨場噫氣，有竅共聞；逸格超宗，讚歎莫及。至于一生與杖人在刀兵水火中換手搥胸，又豈世、出世人之所知耶？忽折法幢，悲風四散，牯脅不須作字、麟角早^[1]已參天，只可惜浮廬之孤不曾來孤山與我法叔搖櫓為悵耳！即今一眾念摩訶，還知笑破老人口麼？前日奉懷一絕，不免重舉：『愚菴菽水老來聾，門泊虛舟萬頃中；一則西湖餧魚話，倚天長劍掛西風。』」

林豁軒昆仲就東山石扆請小參。「三萬二千獅子座，菴羅室裏青天墮，文殊入門敲啞鐘，金粟前身但高臥。」擊几，云：「此處豁然楞嚴堂，雲門一鏃三關破。作麼生？破分段生死、破變易生死，亦破今古廢興、人我是非、殺活權實一齊都破。破破破後，笑此滯貨，今古廢興、人我是非、殺活權實，喚作三昧未嘗不可。如未豁然，時光勿惰，易則因風吹火、難則逆風把舵。獨不見？張無垢悟後雙跌儼然，誰不在楊大年八角盤中磨？此處豁軒金玉枕藉絃歌，愚者來遊九漈，乘雲一過，題作石扆東山相賀，乃請指示。先念苾馱向上無上，說箇甚麼孤奢不住？自^[2]己切磋，多生慧種。此番唱和止有一事實，大丈夫如何做？六合拂一圍，得句惟一唾。從上叨叨的根本差別，是兩箇、不是兩箇？正因了因緣因，是三箇、不是三箇？寶鏡重離回互，是五箇、不是五箇？若尚折攝朦朧，怎辨魔羅？只恐盡九洲銕鑄一箇大錯。」因而笑曰：「呵！呵！呵！部臨何似楚詞些？酸湯可解酲，糠秕也須𥳽。萬頃不耕何貴田？白飯不甜請一餓。祝勉交參，業在其中，應時及節一句如何？中秋月正皎，八月潮來大。」下座。

示眾

安職事示眾。「石頭大師《參同契》有曰：『本末盡歸宗，尊卑用其語。萬物各有功，當言用及處。』學者幾幾能見不虛度耶？天無七曜五行，天復何用？船無帆檣篙櫓，舵手何為？既建叢林，自安職事，紀綱條理，法位現成。譬如一人，五官百骸各稱其職，而元氣自運，神明斯享。必執以心為內、以法為外，身首異處，豈得復為全人？翻笑達磨分皮分骨、分肉分髓，猶是批剝火候，特地一場支離耳。所叮嚀者，形骸既分，即有血氣之我；有血氣之我，即有衣食之我；有衣食之我，即有是非之我；有是非之我，即有毀譽之我。情識一熾，護短掠虛，驕妒斯起，蔽賢凌慢，晚季為甚。然其初來，非為蔽賢也，只是求道不切，則多一種希求放佚念頭，便增長一種護短求勝念頭。日熾日偏，纔有一事不順情、一點不次第，便沒奈何，便自作主不得，即恩義如君臣父子亦顧不得。如此澆薄，又何怪法界之不變亂、叢林之不廢墜耶？真正學道人便從這裏看破，最為省力。不得已，看話頭、起疑情，猶是方便矣。既^[3]已不相應，只請以不自欺為本參，放在腳心裏踏著。」

鑄燧堂，示眾。「陽燧鏡能於空中取火，然古人必於冬至鑄之，此豈無謂耶？滿空皆火，惟此燧鏡面前上下左右光交處一點即燃，夫豈無謂耶？杖人有五行尊火之論，金、木、水、土四形皆有形質，獨火無體而因物乃見，吾宗謂之傳燈，豈無謂耶？雪峰曰：『三世諸佛在火燄裏轉大法輪。』玄沙曰：『火焰為三世諸佛說法，三世諸佛立地聽。』藥地則曰：『土灶、荼鐺、油盞、香爐為火焰現三世諸佛，三世諸佛吐舌笑。』且道雪峰鑄燧、玄沙鑄燧，與藥地鑄燧還有先後顯密也無？若於這裏會去，原自一燈千燈愈分而愈不窮；如或未然，滿空皆火尚且不知，又如何會得取火？又如何會得用火？又如何會得藏火耶？家家門前火把子反來燎卻面門，如何近傍？今日特題鑄燧堂為諸仁者發機，果然當下銷鎔，金剛體露；不則，隨各人自^[4]己煆煉去，亦不相孤負也。」

古人云：「學道如鑽火，逢煙莫便休，直待金星現，歸家始到頭。佛望人發金剛心，又要金剛後得智，如是二心，先心為難。今人難得遇正師正友，遇了又須親自痛切，始有生機；不自痛切，則心發不起，寧有真疑？要放下又放不下，要提起又提不起，但圖體面，說我參過禪來，或向冊子口頭學些骨董，塗說見長，境風一吹，全用不著。一等閉門作活，但守寒灰，究竟如石壓草，於本分事全無交涉，自謂潔淨無依，寔未到潔淨處，皆是業識心所計邪見，直饒到潔淨，亦未許有參學分。一等淺見，私計豁達，硬作主宰，寔圖自便，妄謂有甚禪可參？甚道可學？坐在無事甲裏，依然不能無事，妄語橫逞，真可憐憫。一等疲極而歇，或於電光一瞥，便認為是汩沒，不能跳出，卻被貼體無明蓋覆了，將來發出，依前溺水沉舟。以上數種，且道過在甚麼處？只為不知有，不發金剛心，不自痛切，一暴十寒，豈能成片？便打退鼓十有五雙。夫鑄劍者，既在爐中燒紅，又向水中淬黑，淬了又燒，燒了又淬，金剛始出。是箇漢，將從前積習一齊翻轉，戰勝而肥，始有箇倒斷處。不見道：射人先射馬，擒賊必擒王。惟其一門直入，故得此一番痛快，到這時節，方能迸出自^[5]己一句子，始許見人叩擊來，與拳頭拄杖商量。山僧從不曉得甚麼，只是一片赤心相為，要各人得箇真寔受用處，非敢一例作胡盧禪，互相欺誑去也。」

結制，貼單，示眾。「肯心自許，寶鏡道底；一切依舊，趙州道底。信得及麼？更有何說？」一眾儼然，曰：「有結集，依法而住，故爾鼓舞。一日一盆洗面水，如何免得今冬？最可喜者，是我協玅法弟到來，彼以英奇猛烈行腳真參且二十年，踏破諸方，投針皋亭，號為協玅杖人。一生以玅協發揮兼中宗旨，求人擔荷，舉此囑之，上下包決，智行一真，何等珍重！去年在壽昌輔弼，今又來助臂青原，屈尊就卑，行起解滅，古佛家風，挽回末習，全賴在此藥樹堂中開爐煆煉，淨居雲板領眾鏗鏘，讓老凍膿坐而視之，豈不慶快？又有無倚首座肯為知浴，將得蕭山主一門誠心供養大眾，可謂一彩兩賽。且道：以何相酬聻？須一箇箇不負頂踵始得。」

落堂，示眾。「參禪無別訣，只要生死切。真疑現前，古人拼定，一生兩生，只是一箇，痛切發憤，自不容^[6]己。及乎㘞地，非從人得，開爐煆煉者，時時助一陣鼓耳。汝若肯切，三世諸佛沒奈汝何；汝若不肯切，三世諸佛亦沒奈汝何。今既在此堂中，斬新舊令不得動著，木行者決不相饒。」

示眾。「出家兒將世間割不斷底恩愛都割斷了，所為何事？若又于生死大事不明，既為生死所迷惑、又為談生死者攪亂，不能自決、不能作主，反去揣摩影子、粉飾欺人，與流俗一般耽滯擾攘，豈不可悲可痛哉？趁此火爐，大家做一場冤家，貴在一切放下，單單一箇話頭頓在面前，切忌起第二念。不但塵勞舊事不知不覺纏綿勾引，即計較此事難易遮裏搆不上，是第二念；將心待悟，且捱一期，亦第二念；更去穿鑿話頭、擬著轉語，將諸語錄上記的揣摩杜湊，只要當機答得好看，愈是第二念了。古人奉勸者，只在心切，生死自然制之一處，努力做去，迸破時節，不期而然。若如時流夾雜名色體面參禪，此則煮砂終不成飯，老僧不敢與諸公互相賺誤去也。古人云：『只愁不成佛，不愁佛不解語。』閻羅大王豈怕汝口頭三昧耶？所以叮嚀：以毋自欺為本參，從正路入。此事決定不是做與人看的，故曰：不要你參佛祖禪、棒喝禪，只要參自^[7]己禪，半邊竹篦斬新分付。」

示眾。「此事至易至難。何以故？此事只在自^[8]己，不是他人替得的，不用向外馳求，一念回光即同本得，豈不至易？然無始以來，生滅情識糾纏，欲一時翻向無生滅那邊去徹底脫換，豈是容易？菩薩一聞千悟，俱係多生久積淨業之因，今既不能相比，便從鈍處下手，真實更為得力。」

示眾。「不遠千里尋師問道，是為生死大事求一決擇。若是學了諸方語錄上古董，逢人便逞一上滑煉口頭以為了當，遇著明眼人一拶都無用處，費盡心機，不知與自^[9]己生死何干？與自^[10]己初心何干？此處經冬、彼處過夏，究無一件真有所長，只是檢點他人過失。或以慈心三昧覆之，則曰：『此凍膿不是峭辣手。』若以金剛三昧制之，則曰：『太煞不通方，我與此處無緣。』不知曾一返問自^[11]己發心處否？如斯之流，蓋為衣食放佚起見，又要裝老參腔。你道諸佛出世作麼生救得他？古人賣俏放憨之句，理楫長謝，是他真了當後天然風流，不是造作而來。後人不求正知見，便云：『恐為正知見所礙。』未琢先磨，枉費氣力。卍菴曰：『叢林所至，邪說熾然。』甚矣！夫名色體面之不能入道也。果是其人，自有全體八面，隨名色還名色，何曾動著一絲毫耶？其如黠踐黠智、見小欲速何哉？所以杖人只望個大傷心人與之本色盤桓。今日遮裏聚首，非有此等，只是老夫觸著痛腸，忽然衝齒旁觀，寧無笑其惡口小家者乎？藥因救病出金瓶，緣不得^[12]已。」

示眾。「從上本欲人死盡偷心，弄到如今反是長人偷心。且道過在何處？只為于建化門頭撇些光影，貼體無明乘之作自便計，于學道分中去之愈遠。向來謂開此火爐曲為中下根，我道正要煆煉上根人。何以故？上根人聰明伶俐、才能過人，一種驕心勝氣最難降伏，即使會禪，乃是學語之流，又況絕無才能而空腹高心、恣大我慢者乎？所以古人立不語堂，要人言語道斷、心行處滅；立枯木堂，要人違其現業、榨乾情識。既到遮裏，大家如生冤家相似，總不容情。是肯心人從此煆煉，固是一慶幸事，非為依樣葫蘆了此舖面云云也。」

冬至，開新鍋，示眾。「平氣齊天，今年恰好。順時納祐，疾病稀少。適有張塘善信特來開鍋，湊巧柴頭，不勝慶讚，偶成一箇口號：『金木水火土共功，爛煮古今沒昏曉。大家鼓腹好山中，雲板連聲曰多擾。』」

庚戌十一月初一日，退院法蔭堂，示眾。師云：「秪為老病退休，舉賢且代，新硎堂中首座，多年老將杖人，特以協玅之號舉之，太阿出匣，正好與諸人磨淬一場，抖搜歸雲閣上，可以撫掌唱太平歌矣。即今到中五堂，迎首座入噴雪軒去。」

首山茶筵，示眾。「大雪後，冬至前，陰極陽生，好箇時節，恰遇我青原諸法侄新起箇烹雪堂過冬，又有首山中千監院設茶為病僧祝壽，不肖之子劍刃一生，母難之辰何堪壽祝？幸有達孝覺皇一句無生法乳，足以超脫世間煩惱，舉來報答，正可破顏。昔年博山和上廬墓過桐，先外祖吳觀我公于一喝下忽脫桶底，先母亦皈依取名，今日說起多生業緣，啼笑同時，有何可避？每聞先外祖雪裏打春雷，中有大父母，後從刀兵水火中息喘杖人之門，又聞死是大恩人，乃祝無量壽。由今看來，以雪埋雷，以死祝壽，不妨奇特。有觸此語，徹底放下，得一場大慶快者麼？果然絕後重甦，通身白汗，回視一切利害得失、人我生死，瓦解冰消，由我自在，出入香水海中，浮杯執杖，俱是報恩，未出母胎，指天指地，何勞雲門更費力耶？如或蹉過，問著自^[13]己的大父母落在何處，越發茫茫，不如且進堂去，一念萬年，盡此一報，普作供養。珍重！」

師退居陶菴，聞虎入淨居，示眾。「數百人不能制一虎，而又不能與之相忘，又何怪乎？古聖人不用虎乘虎耕，而益有焚山之法，使民自備居處器禦，此其所以與虎相忘也。知虎畏日畏火，是盡性之一端也。一火不繼以眾火，而能破之乎？虎能盡其用，而人不能盡其用，不可羞乎？虎能拼命，而人護短以怯生，又不真自護其短，而復露黔驢之足，益可笑矣。詩曰：『階前虎心善。』此寂感蘊中，受命如響之至理也。道人他不必論，知此亦可矣。越諺曰：『虎去山乃吼，居山亦舊山。無端發其機，何能勝其頑。』」

合明山墓下結一欒廬，題曰「不擇地」，拈以示眾。「高座閉關三年，博得一場終天絕地。今日者不擇地而蹈之，三條椽子下賴得幾柯柏樹與他攀折。楞嚴金剛哭聲震地，你道回避得麼？汝等諸人不肯相離，識得遇緣即宗，須信久長難得。且道今日以何相告？烹飯砍柴是第一義。」

示眾。「祖師戶限，一腳踢倒。門外漢卻請進來洗盞烹茶。生死道路，千古坦平。客作奴亦堪與他量晴較雨。只是欺心底斷然閉門不納，油觜底斷然大棓趁開。雖然大地山河說無間歇，若把來喚作佛法流傳則不可。」以手拍案曰：「住！」

汋林結制，示眾。師云：「諸方喚做結制，汋林喚作過冬，休論其名，止貴其實。只在真切，豈是牢籠？者裏不要參機鋒棒喝禪，不要參佛祖玄玅禪，只要參自^[14]己本分禪。從上條例有尊正規，職在維那；若緊切中求請益工夫，可問西堂；後堂病僧，但有一笑相待，只是二六時中不得動著。一條直木，不肯欺人。」

佛誕日，金樓茶筵，示眾。「昨日雷雨中來，今宵上弦出月，人人指地指天，恰遇周行時節。青山倒入茶杯，滿堂一口無別。此宗中興本自西江，在我壽昌鋤頭上發泄，總在受用一真法界，不必播弄千般話說。似此金樓再造，殊虧知予老宿一段真實。不見道：『拖犁拽杷，全彰古轍。』在此祖翁田地，各人本分無缺，腳跟放光、脊梁鑄銕，便將泥水洗天，穿卻春風冬雪，等閒平地家風，正是峰頭真訣。只要自問：『喚甚麼作鋤頭？』見今相對時不可空手釘橛，恰好過夏，因齋不覺慶贊中帶累廩山饒舌。」

廩山南谷，示眾。「此是廩山南谷，舟旋一澗環林麓，通玄頂上不自知，平田回首孤峰綠。今日涂萬年居士請住安福藥地，愚者特為指出面目，且謾道證龜成鱉。莫胡猜，翻自問：『青牛可是襄陽鹿？』幸此方總覆壽昌雲，一任風吹別調新豐曲。」

示眾。舉：「地藏琛禪師曰：『諸方浩浩說禪，何如我者裏種田博飯喫？』」師曰：「雖然如是，蹉過者多，錯會者亦不少。古人為生死發心，逢者一杯茶、一碗飯，真不容易。只如茶不是茶、飯不是飯時，還委悉麼？諸仁者！即今在者片田地，事事見成水足草足，比世人火坑業纏輕便多少，總是佛恩浩大。但出家時不愁衣食，正好向鐮刀上、钁頭邊一心辦道，以真參實悟為期。若此處一念汩沒，便昧本來，便負佛恩。諸仁者！佛法難聞，善友難遇，當生難遭想、生慚愧想。世人病根起於只圖安飽，因循過時，一些些境風吹來，便受人我嫉妒之害，不能作主，反將日來辦行好事都變成了業障，何獨到眼光落地時，業識茫茫，無本可據？乃自哀哉！痛哉！莫說此話，尚高遠了。古人嘗曰：『袈裟下失卻人身，更可憐憫。』今日安得不一告報？時不待人，急須努力。珍重！」

南谷示眾。「出家兒貴出生死利害之家，非謂出兩片大門之家。似此五濁苦海、三毒家親，如何能一刀兩斷，得大自在？此大自在，其實當人箇箇本具，不假外求，只是情生智隔，想變體殊，習氣所緣，如油入麵，纔說放過，瀑水橫流。所以佛祖立出種種安心法門，原非得^[15]已。且問：十二時中全被外物所轉，有一碗飯喫便要作箇體面，何況敝屣王侯？略罵一句，便自瞋忿如山，何況舍卻頭目髓腦？若云：我是出家兒，便說^[16]已脫俗了，當受世間供養，此處自欺，知慚愧否？空腹高心，果如《溈山警策》所說否？南谷道場轉禪^[17]已久，碗灶具足，俱是多生所基，恰好病夫過此聚頭，因茶開口，如何得不孤負此茶杯去？亦無別樣新說，只在從頂至踵一心辦道，放下世俗體面，苟安心腸，始不犯口轉心不轉之笑話。諸仁者！本分見成，辦道至易，只如今夜茶杯相較德山一棒多少？人人滿口，自問胸堂，莫孤負茶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