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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庾禪師住天台景德國清禪寺語錄

示眾。「五峰撐日月,迥脫森羅;雙澗洗乾坤,澄清萬象。松門兩扇,豎結三玄;桂嶺一枝,橫彰五位。古灶被燈籠覷破,燄騰唯色唯心;碓嘴遭露柱咬穿,春斷如理如事。碑攔古路,玉影凝寒;塔掛青霄,霜花寸裂。雖則桐柏山頭,他家自有通霄路;爭奈桃花源裏,迷津空憶避秦人?胡來胡現、漢來漢現,一任畫埜分疆;高處高平、低處低平,那管他方此土?」驀拈拄杖,云:「今朝師命特嚴,不敢囊藏自貴。」卓一卓,云:「一眾伏惟珍重。」

示眾。「打破蔡州城,殺卻吳元濟,人人卸甲拋戈,處處村歌社舞。太平本是將軍致,不許將軍見太平。」驀拈拄杖,云:「山僧親從天寧會裏來。」乃卓一卓,云:「國有憲章,三千條罪。」

示眾。「坐斷千聖頂𩕳,展開自[1]己寶藏。當陽顯露,只貴知音;覿體全提,唯憑作者。此事如擊石火、閃電光,搆得、搆不得,未免喪身失命。即今還有不避危亡、單刀直入者麼?」良久,喝一喝,云:「敗也。」

示眾。舉:「趙州問大慈:『般若以何為體?』慈云:『般若以何為體?』州大笑而出。明日,州掃地次,慈問:『般若以何為體?』州置帚拊掌大笑。」師云:「大慈騎賊馬趁賊,昨日那裏落節?趙州潔淨地上揚塵,今朝什處拔本?國清當時若見,奪笤帚便打,直教這老漢哭了笑不得。」

示眾。舉:「南泉因兩堂大眾爭貓,泉提起云:『道得即不斬。』眾無語,泉遂斬卻貓兒。至晚,趙州歸,泉舉前話,州以草鞋戴頭上便出,泉云:『子若在,即救得貓兒。』」師云:「王老師三十年只殺得頭貓兒,將謂獨行獨市,被趙州輕輕把隻破草鞋便開箇潑天舖子占斷上風,直得盡大地人有文大光錢買了喫底、沒了著底。國清今日與大眾箇方便。」唾一唾,便下座。

示眾。「藥山刀、青原斧、秘魔叉、三平弩,這一夥草賊,太平世界猶自干戈相待,江西、河南摟得雲飛星散,白地上不知陸沉了多少英靈。國清今日一不做、二不休,匹馬單鎗為眾除害。還有見義勇為者麼?前來共相出手。」有僧纔出,師高聲云:「不是其人。」便下座。

示眾。舉:「簡堂機和尚上堂云:『熱月須搖扇,寒來旋著衣,若言空過日,大似不知時。』前國清親見聱頭來,又作這般語話。若是新國清,癡癡憨憨,只隨分過日,熱月不須搖扇,自有清風生竹畔,寒來不著添衣,柴燒品字滿頭灰,不是喜歡空過日,我欲為時無所為。有人簡點得新舊國清底腳跡,這箇院子兩手分付。」良久,喝一喝,云:「放待冷來看。」

示眾。驀拈拄杖,云:「內絕見聞覺知,外冥山河大地。萬仞壁立處,千波競起;一點不來時,諸法橫生。」卓一卓,云:「要用直須用,眼目莫定動。」

示眾。「吳江月涌,出沒太虛;越嶠雲橫,卷舒自在。葉落天下秋,牧剎海於一塵之內;華開世界起,轉劫石于眉睫之間。鬧市天子透出三千塵網,百草老僧現身億萬化城。遍界不曾藏,釋迦[2]已過去;大地無寸土,彌勒猶未來。正當恁麼時,捩轉色空法界,坐斷報化佛頭,是什麼人手腳?」喝一喝,云:「昨夜三更月到窗。」

示眾。舉:「雲門赴廣王召,留府供養,還山謂眾云:『老僧離山六十七日,問汝諸人:六十七日事作麼生?』眾無對,門云:『何不道:和尚京中喫麵多?』」師喝一喝,云:「是饅頭?是子?」

示眾。舉:「雲門因僧問:『如何是法身?』荅云:『六不收。』」師卓拄杖一下,云:「原來在這裏。」

示眾。驀拈拄杖,云:「看!看!淬若芙容,光如溢水,人天乞命,魔佛都驅,何難陸剸犀兕、水斷蛟螭?要得移星斗而無文、定乾坤而不武,直須人法雙忘、主賓互換。且道即今還有恁麼人麼?」卓一下,喝一喝。

示眾。舉:「玄沙因閩王送荔枝,拈起示眾云:『這箇荔枝得恁麼紅,這箇荔枝得恁麼赤,諸人作麼生會?若道一色,猶是儱侗;若道眾色,又落斷嘗。畢竟作麼生?』有僧出云:『不可不識荔枝。』沙自代云:『只是荔枝。』」師云:「大小玄沙喫荔枝也費鹽費醬。」

至日,示眾。「玄酒味方淡,大音聲正希。古曲無音韻,如何和得齊?」良久,喝一喝,云:「復,其見天地之心乎?」

臘八示眾。「景星見,天下平。彗星出,所在兵。孟春至,斗柄橫。大火現,戒農耕。箕好風兮畢好雨,西有長庚東啟明。五星聚奎賢者至,維參與昴宮壼貞。客犯帝座故人情,支機織女天使迎。熒惑退舍宋主誠,夜隕似雨唐室傾。宿離朓胸躔次易,妖祥凶吉何紛更。更有懵憧瞿曇老,瞥然驚睹嗟眾生。一翳在眼天花墜,逐塊韓盧空吠聲。」

示眾。舉:「南嶽遣僧問馬祖云:『作麼生?』祖曰:『自從胡亂後,三十年不曾少鹽醬。』」師云:「貴買硃砂描夜月,高張羅網捕春風,滿園花落無人掃,萬里清光界碧空。」

示眾。舉:「法眼因慧超問:『如何是佛?』曰:『汝名慧超。』」師云:「牛頭鳥咮啣赦敕,收下安南連塞北。饒他柳巷與花街,賣炭依前李三。黑水雪肝赤骨力,無端認贓便指賊。」

示眾。舉:「谷隱因僧問:『如何是深山嵒崖佛法?』曰:『奇怪石頭形似虎,火燒松樹勢如龍。』國清不恁麼,若有人問深山嵒崖佛法,但道:『古塔倒搖霜筆冷,青蘿斜掛雨簑香。』」

示眾。「雲門臘月二十五,遍地黃金如糞土,鐘聲咬破鬱多羅,無手孩童抱華鼓。三十文買一條絛,二十年架一張弩,沒孔鐵鎚聲遏雲,大蟲吐出嵒前虎。」

示眾。舉:「僧問趙州:『柏樹子還有佛性也無?』曰:『有。』『幾時得成佛去?』曰:『待虛空落地。』曰:『虛空幾時落地?』曰:『待柏樹子成佛。』」師喝一喝,云:「虛空落地也,柏樹子成佛也。」

示眾。除夕,小參。「霜侵紙被穿,寒風吹觱篥,遊子思鄉,馬蹄疾塞。向墐戶,謀家室,亦有沙場遠戍,夢斷金微。天涯放客,逆旅魂飛,宵征土處,雪飯冰衣。客行雖云樂,不如早還歸。我道人家熱則普天匝地熱,寒則普天匝地寒。也無愁,也無歡,剎竿頭上煎子,三箇猢猻夜簸錢。那管搕𢶍堆頭,黃金遍地;紅爐燄裏,白浪滔天。牛頭鬼面到這裏,啣花獻果,神茶鬱壘,都變了十聖三賢。若也燒榾柮,帶累翹松鶴冷;唱村歌,未免賽鼓更絃。百年三萬六千日,日日好日,年年好年,何須特地寐語喧傳?任三餐一飽不饑,七尺長眠短眠,白虎脊上運帚,蒼龍窟裏炊煙。」喝一喝,云:「向下文長,付在來日。」

旦日,示眾。「臥雲深處不朝天,水遠山遙孰記年?迢迢空劫無人識,智者靈山會儼然。嶺頭松鬱鬱,陌上草芊芊,卻被東君渾漏泄,層水出嶽濟民田。且道因時慶贊一句又作麼生?龍歸大海波濤靜,雲到蒼梧氣象鮮。」

雪晴,示眾。「夜月光浮,嵒巒競爽;曉霜寒結,溪澗停聲。驀爾太陽溢目,潔淨地上萬里塵封;依然鳥道迷蹤,光明藏中千林玉立。虯松偃路,鱗戢臥龍;怪石當塗,毛寒踞虎。平蕪舒縞素之紋,屈曲橫斜,金刀裁不就;原阜起波濤之勢,高低旋折,綵筆畫難成。莫訝枯木花開,須看石頭路滑。」驀拈拄杖,云:「大眾!」眾擬議,便歸方丈。

示眾。「今朝二月六,淡煙出溪竹,一莖兩莖斜,三莖四莖曲,南山鱉鼻蛇,吞卻泥牛肉,肚裏飽膨脝,千足與萬足,直得碧浪起霞峰,青蓮生大陸。因什不聞溪西雞齊啼,秪見屋北鹿獨宿?」喝一喝,云:「夜行莫踏白。」

仲春十九日示眾。「轟雷今日霧,機輪轉處無回互,全身拋入荒草中,著意忘懷頭角露。」喝一喝。

示眾。「十五日[3]已前,東望望長安。十五日[4]已後,月光如黑漆。正當十五日,長安不可見。喜見長安日,洞山纔認影,子胡便捉賊。若遇臨濟翁,拶得伊骨出。」良久,云:「咄!」

示眾。「知而無知,不是無知而說無知。馬頭則得,國情則不得。宗師眼目如金翅擘海,直取龍吞,那討閑工夫說冷話?闍黎橫吞巨海,老僧背負須彌。闍黎按劍上來,老僧掗鎗相待。欲識佛性義,當觀時節因緣。」問大眾:「即今是什麼時節?」眾擬議,師以拄杖旋風打散,歸方丈。

示眾。「道無心合人,人無心合道,欲識箇中意,一老一不老。三從六義中,老者燒火掃地,小者喫粥喫飯,不老不小底叫他作甚麼?」良久,云:「近來米價甚貴,無處著他。」便起身。

示眾。舉:「中丞盧航居士與圓通擁罏次,公問:『諸家因緣不勞拈出,直截一句請師指示。』通厲聲揖曰:『看火。』公急撥衣,忽大悟,謝曰:『灼然佛法無多子。』通喝曰:『放下著。』公應諾諾。」師云:「中丞鹵莽承當,面門早[5]已著火;圓通一場忙亂,借得惡水來澆。若是國清,自有方便。」驀召大眾,眾舉首,師云:「炤顧眉毛。」

示眾。「通玄峰頂,不是人間,心外無法,滿目青山。只此一偈堪紹吾宗,唱教門中略較些子,祖師門下未有喫棒分在。古人恁麼,國清不恁麼,恁麼不恁麼且拈置一邊,忽若七塔子刺破諸人眼睛、萬工池浸爛諸人鼻孔,到這裏還有轉身吐氣處麼?」喝一喝,云:「莫道豐干饒舌好。」

示眾。「於一毫端現寶王剎,威音王未曉;坐微塵裏轉大法輪,彌勒強惺惺。」喝一喝,云:「國清今日將四諦、十二因緣、六度萬行,乃至百千三昧、無量玅義,併作一句子道了也,若聖、若凡,情、無情類,無不聞者。且道:是那一句?」良久,又喝一喝:「若將耳聽終難會,眼裏聞聲始得知。」

示眾。「四面無門,花落銀床春爛漫;十虛無壁,月沉金殿夜迢遙。三條篾牢束肚皮,知他不肯閑坐;一柄鈯斧子東斫西斫,隨墮類墮影也斫斷。」顧左右,云:「尊貴墮聻?」

示眾。「頭長三尺,頸長二寸,海晏河清時,自然不墮眾數;風高月冷時,幽州猶自可。最苦是新羅佛行,佛行沙門行甚麼行?」良久,云:「要頭便斫去。」

示眾。「尋嘗行鳥道底,定是足下無私;不行鳥道底,你道他頂門有眼麼?不認奴作郎底衲僧,出來顛倒看。」一僧纔出,師以杖打退,云:「天寒日短,著什麼緊?」

示眾。「也太奇,也太奇,佛界道界不思議。」召大眾云:「佛界四角六張,道界八凹七凸,且道不思議在什麼處?」良久,喝一喝,云:「達磨未來東土,甚處有這箇消息?」

初晴,示眾。「三兩日來好春雨,唱出雲門曲調土,風煖鶯啼深樹裏,日高花浸亂流中。」

示眾。驀豎拂子,云:「文殊、普賢,觀音、勢至,丹鳳雙翥,祥麟一角。寒山、拾得,懶殘、普化,疥狗千蹄,泥牛五眼。」擲下拂子,云:「空生秪在嵒中坐,德雲不下玅高峰。」

寒食,示眾。「荒郊古柏,青冢寒煙,酒臺盤拋入深草裏,斷貫索穿向白雲邊,饑逢王膳不能咽,有甚饅頭子廝炒廝煎?鑊湯中消除熱惱,刀山上赤體安眠,說什靈雲一見不再見?逝水飄香恨往年。」乃拍掌呵呵大笑,云:「夢裏明明有六趣,覺後空空無大千。」

示眾。「我作佛事,淵乎玅哉,纔方洗缽,瞌睡又來。空山無人,水流花開,那知住處,喚作天台。」

示眾。舉:「趙州云:『金佛不度爐,木佛不度火,泥佛不度水,真佛內裏坐。』」師云:「會麼?趙州老漢真實入泥入水為人,自是你輩不識好惡,國清與你箇方便。」喝一喝,云:「若是真佛,決不坐在內裏。」

示眾。「受教傳心,俱為虛妄。求真覓實,轉更參差。即心即佛,猶為止啼之說。何況真如涅槃、菩提佛性,指青道黃,以鹿為馬。不見古德云:『祖佛言教,如生冤家,始有參學分。』不然,豈惟辜負諸佛,亦乃埋沒[6]己靈。雖然,且據國清又作麼生?」卓拄杖三下,「要用直須用,眼目莫定動。」

示眾。喝一喝,云:「之乎者也,烏焉成馬。菩提涅槃,真如般若。聖號神稱,聲虛字假。我相人相,眾生壽者。煩惱無明,精金大冶。饑食困眠,神通瀟灑。泥水敝垢,平懷施捨。虎穴翻身,驢糞過夏。月梳雲髻,東村大姐。六臂三頭,那堪描寫。函蓋之中,箭鋒之下。問似雲興,答如瓶瀉。百種千般,鑽龜打瓦。狹路相逢,驀口便打。」

示眾。「廣尋文義,入海筭沙;息念觀空,攜石壓草。諸佛出世,大費唇吻;祖師西來,走斷腳筋。更言以心印心,何異流俗?總不恁麼,寒山灶裏冷灰什麼人掃?」驀拈拄杖,云:「要你這隊尿床鬼子只管喫。」卓一下。

示眾。「道源不遠,當處湛然;性海非遙,覓即難見。但知眉橫鼻直、晝短夜長,那識山深水寒、日上月下?所以道: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鮮矣。大眾!且知底事作麼生?」喝一喝,云:「多虛不如少實。」

示眾。撫掌三下,「俊哉!俊哉!」顧左右,云:「若是箇懷袖有珍、頂門具眼底衲僧,出來證明。」良久,云:「去!去!莫與人為害。」

示眾。「觸目不會道,五里一亭、十里一舖;運足焉知路,一步較生、兩步較熟。楖栗橫肩者,不著問人;坐不垂堂者,豈不關心?有箇方子傳與大眾,秪要信得及,無事不要生事、有事不要放過。設或來問佛,大拳便擉。」

示眾。「舉步千身,彌勒尊前花下長相見;動用隨處,釋迦明日忽為千里人。文殊、普賢總在這裏,驀過午橋回首望,眾中有不受人謾底麼?洛城猶自有殘春,國清不似楊岐和麩糶麵。」卓拄杖三下,云:「其奈無成空老去,每臨明鏡若為情?」

示眾。「百千法門同歸方寸,不是佛;河沙妙德總在心源,不是物;一切戒門、定門、慧門,神通變化悉自具足,不是心。國清今日將融公願老一串穿卻,和頭尾縛向人天眾前,還有斫木不抨繩底大匠麼?出來相見。」良久,喝一喝,云:「從此世人開有日,始知名將出書生。」

示眾。「一塵起,大地收,舒卷如雲得自繇。」卓拄杖,「一葉落,天下秋,何處登高望梓州?」拍手云:「景色融和,物情舒泰,摘得菊花攜得酒,繞村騎馬思悠悠。」

示眾。「崔禪和尚在定州州衙內陞座,拈起拄杖云:『出來也打,不出來也打。』時有僧出云:『崔禪聻?』禪擲下拄杖云:『久立,太尉珍重。』」師云:「國清今日則不然,出來也不打,不出來也不打。設有僧道:『略較些子。』山僧和聲便打,且較崔禪幾程?」良久云:「自小看花情不足,江邊尋得一株紅,黃昏人散春風起,吹落誰家明月中?」

示眾。「一口氣轉得一大藏,權實炤用、偏圓半滿,盡是摩訶般若光。光未發時,尚無諸佛眾生名字。且道你喚甚麼作經?」喝一喝,云:「如是我聞。」

示眾。「直下為伊勦絕,早[7]已畫蛇添足,若更咬盡生姜唧盡醋,流俗阿師將我一枝佛法便恁麼傳將去,生縛來放在尿桶裏。」顧左右,云:「且道即今還有相救者麼?」良久,云:「莫尿沸。」

示眾。「國清今日與諸人一時道卻。」良久,云:「灸瘡瘢上不可更著艾爝。」

示眾。「本來無一物,黃梅衣缽從甚處得?自性圓明,因甚寮內人不知窗外事?本無動搖,又道仁者心動。咄!先將第八識一刀,看你如何計較?」長久,云:「山高月小。」示眾。「祖師關捩子,幽隱罕人知。」喝一喝,云:「開箇方便門,汝等從這裏入。」

示眾。「馬祖道:『即心即佛。』南泉道:『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國清放出赤肉團上無位真人,與汝大眾相見。」喝一喝,云:「未證據者看看。」

示眾。「法身解說法,飽霜孤竹聲偏切;我說不得,帶火焦桐韻不悲。仰山推出枕子,溈山道:『用劍刃上事。』」連喝兩喝,云:「今日知音一任聽,師資心事不同時。」

示眾。「瞿曇舌頭無骨,如是我聞;阿難皮下有血,信受奉行。」喝一喝,云:「國清敢道眼裏出火,可惜當時一千二百五十人中少箇男子。且道今日一眾又作麼生?」良久,云:「古之今之。」

示眾。「千波競起,是文殊家風;一亙晴空,是普賢床榻。且道觀世音菩薩終日在什麼處?」良久,顧左右,云:「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

示眾。「萬法是心光,諸緣惟性曉,本無迷悟人,只要今日了。現前一眾盡是了事漢子,且道今日是什麼時節?」喝一喝,云:「不是不歸歸不得,五湖煙景有誰收?」

示眾。「三世如來共一舌,鹹酸苦辣大家知;歷代祖師共一眼,青黃赤白同時見。秪如眼似枯井、舌如擂搥底,鹹酸苦辣辨不得、青黃赤白分不得,佛法靈騷在什麼處?」喝一喝,云:「誌公不是閑和尚。」

示眾。「未明心地印,難透祖師關;欲透祖師關,須明心地印。」拈起拄杖,云:「這箇是心地印。」畫一畫,云:「這箇是祖師關。[8]已過關者,掉臂竟去;未過關者,且借印看。」良久,喝一喝,云:「莫怪適來頻勘驗,自從別後見君希。」

示眾。「拓開無上玅門,青山依舊青;揭示第一義諦,白雲依舊白。德山棒,好肉剜瘡;臨濟喝,虛空著楔。三世諸佛不知有,黎奴白牯卻知有,道人行處如火消冰,動靜去來該他不著,甚處討他三玄五位、六相九帶?」顧左右,云:「且道國清為人在甚麼處?」良久,云:「莫妄想。」

示眾。「有一句到你,釋迦自釋迦;無一句到你,彌勒自彌勒;有無俱不到,然燈與你授記,當來必定成佛。且道:居何國土?作麼度人?」喝一喝,云:「路逢死蛇莫打殺,沒底籃子盛將歸。」

示眾。「三四五六七八九,石人伸出兩隻手。普賢白象睡正濃,文殊青獅夢作狗。觀音菩薩嘗惺惺,怪他彌勒不唧溜。明州市裏等箇人,直至而今兩頭走。國清與箇方便。」喝一喝,云:「一葉落,天下秋。」

示眾。「明日有人請說法,夜來先自苦愁煞。思量無計可安排,不如且念摩訶薩。唐言正覺,梵語菩薩。我是老實人,不會多忉怛。」喝一喝,「祥麟只有一隻角。」

示眾。「拈華端的意,一笑豈徒然?倒卻剎竿後,依然年復年。臨濟既不滯句,德山那肯承言?唯有國清長老,生平慣自白拈。」顧左右,下座。

示眾。放下一隻鞋,云:「東土著不得。」忽收起,云:「且帶到西天。好笑魏使者,送語又傳言。參玄上士一箇都是不受人惑底。」復抬起腳,云:「這箇從什處得來?」喝一喝,云:「一曲少林無孔笛,從來都是逆風吹。」

示眾。「萬里無寸草,平地慣喫交;出門便是草,虛空都絕倒。去住繇自己,何須向人討?洞山好知識,塞卻向上竅;國清臭賊禿,放開一線道。」乃搖手,云:「直饒把將來,汝等切莫要。」

示眾。「椎鐘擊鼓,雲門起舞。盡底掀翻,有褌無褲。一曲昇平,臘月念五。」喝一喝,云:「直下承當,切忌莽鹵。」

示眾。豎拂子,云:「三十二相無此相。」擊拂子,云:「八十種好無此好。昨日卸帽穿雲去,今日披蓑帶雨歸。苦不在地獄,樂不在天堂。天台則有,南嶽則無。隨緣蕩蕩,任運騰騰。捲簾當白晝,人人眼見耳聞。移榻對青山時,還知伊落處麼?」良久,擲拂子,云:「放待冷來看。」

示眾。舉:「雪峰云:『盡大地撮來如粟米粒大,拋向面前,漆桶不會,打鼓普請看。』」師拈起拂子云:「看!看!吞得下底,雖飽無力;吐不出底,自救不了。眾中還有喫得、屙得者麼?許汝人天為師。且道祖佛為師底人又作麼生?」擲下拂子云:「看即有分。」

示眾。「萬法歸一,一歸何所?」喝一喝,云:「一把柳絲收不得,和煙搭在玉欄杆。」

示眾。「心不是道,夜半正明;道不用修,天曉不露。要見釋迦老子真實為人處麼?」喝一喝,「此經是諸經中王,若能信受奉行,靈山一會儼然未散。」

示眾。「上大人,金刀剪不破,丘乙[9]己,彩筆畫難成。化三千七十士,浴乎沂,風乎舞雩之下;尒小生八九子,詠而歸,佳作仁可知禮,吾與點也。」拍膝一下,云:「如是!如是!若能信解,不生法相,我說是人宗門法將。」

示眾。「丁一卓二底守死善道,踢七踏八者未稱全提,若是頂門眼正、時後符靈底衲僧。」連喝三喝,云:「將這琉璃瓶子一時撲碎,更向虛空裏釘甚麼橛?」

示眾。「一兩棕鞋八尺藤,繞山行遍竟無人,不知竹風竹兩夜,吟對秋山那盞燈。」召眾云:「是什麼人境界?堂有眼盡不識,自剪芭蕉寫舊經。」

示眾。「長廊下與你說,後架頭與你說,菜不擇一莖,柴不搬一束。而今法堂上若再與你說,國清他時後日喫草去。」

示眾。「道遠乎哉?觸事而真,有時恁麼。聖遠乎哉?體之即神,有時不恁麼。」驀拈拄杖,卓一卓,云:「天乎!天乎!吾道一以貫之。」

示眾。「月明如水山頭寺,仰面看天石上行。夜半深廊人語定,一枝松動鶴來聲。人人盡作境話會,國清真實向你道。直饒不作境話會,也入地獄如箭射。」

示眾。「上是天,下是地,有眼者自然見色,無鼻孔底將什麼出氣?真實義,世俗諦,南山起雲,因什北山下雨?」良久,云:「去!去!百不思時喚作正句,打破牢關與汝證據。」

示眾。喝一喝,云:「摩竭阤國親行此令,當時一千二百五十人無一人放得過,而今國清翻轉面皮,要與這漢出氣。」又喝一喝。

示眾。「真妄本虛,事理嘗寂,纔生是非,便有得失,舉世之人盡是拋卻黃金拾瓦礫。」拈起拄杖,云:「唯有木上座,奇特真奇特,嘗在闤闠中,要且無人識。」

示眾。「大野涼風颯颯,長天細雨濛濛,佛來不敬,祖來不恭。數間茅屋清溪上,千樹蟬聲落日中,肚裏無禪人不識,到處青山到處同。」

示眾。僧纔出,師便喝,僧擬議,師直喝出,良久乃云:「問者固好,荅者更奇,肯從林下昇天去,也勝時人著錦衣。」

示眾。「寒食前,清明後,冷熱不恒。伏惟燈籠露柱,起居衲佑。」

佛涅槃日示眾。「瑞草生嘉運,林花結早春。汝等善觀如來紫磨金色之身,今日則有,明日難存,把得便行三界之尊。」

示眾。「三觔麻,一匹布,竺土大仙心,東西密相付。青山兒,白雲父,舉即顧,無差互。」擊案一下,云:「報爾參玄人,光陰莫虛度。」

示眾。拈起拂子云:「彌勒真彌勒,分身千百億,時時示時人,時人自不識。明如日,黑似漆,長在動用中,誰道動用中收不得?」擲下拂子云:「賊!賊!」

示眾。「生銕稱槌被蟲蛀,有眼者見;燈籠沿壁上天台,有耳者聞。因什威音王[10]已前起程,直至婁至佛後不得箇真消息?致令三門頭兩箇漢,夜來空手把鉏頭,天明面南望北斗。參!」

示眾。「或時語,或時默。有時笑,有時哭。黃金家家虧,白雲處處足。莫道野人無所求,嘗鑿青山種碧玉。」

受越州天衣請,示眾。「佛法不順人情,遠近高低普應,推倒葛藤椿子,何往而非殊勝?」喝一喝,云:「還有與麼人麼?」乃舉:「三聖云:『我逢人即出,出則不為人。』興化云:『我逢人即不出,出則便為人。』」師云:「二大老于臨濟家法足稱不忝,可惜太露筋骨。不肖雖去祖師三十三世,然痛癢一體,輒敢漠不相關。」卓拄杖一下,云:「你若行時和你行,你若住時和你住。」

示眾。舉:「《首楞嚴》云:『若有一人發真歸源,十方虛空悉皆消殞。』五祖演云:『若有一人發真歸源,十方虛空觸著磕著。』國清則不然,若有一人發真歸源,十方虛空團作箇胡餅,遇貴則價等娑婆,遇賤則分文不值,不貴不賤,只好自[11]己咽。汝等之麻屑子也摸不著。何故聻?不是山僧爭人我,大都緇素要分明。」

示眾。豎起拳,云:「一切佛法盡從這裏去,國清赤心片片為你,因甚掉頭不顧?若更放一線道,轉見狼籍。」遂以拄杖畫一畫,云:「截斷葛藤。」

國清語錄終

天台國清韜禪師衣缽塔銘

師諱行韜,字大庾,蘇郡吳江趙氏子,本名庾。先世累簪纓,生而失怙,賴伯父中丞公教養。公雅慕空宗,嘗禮聖恩藏和尚,閱古燈錄,有會輒指授師,故師於般若緣最厚。未壯領賢書,受知哲匠,彊年成進士,為邑薦紳冠冕,宗黨交稱,師泊如也。出宰閩甌寧,以治狀晉天官,未就,遭時喪亂,薙髮隱武夷。尋造國清,禮大山儲和尚。值山受吳人請,駐錫靈嵒,不果見。[12]已道路解嚴,返吳門,山又去天台,弗相及,悵惘久之。乃就吳江,禮報恩賢和尚,更今名。承事經二載,無所發明,結冬海門。甫三日,恩入堂垂問,師擬荅,恩便打,疑情頓熾。又三日,豁然尚莫能舉似,既觸香板有省,詣恩通所見,恩肯之,乃受具為大僧。一日入室,恩問:「馬祖一喝,百丈因甚三日耳聾?」師云:「犀因翫月紋生角,象被雷驚花入牙。」屢呈偈頌,悉蒙印可。會恩赴苕溪請,師禮辭,而山復住靈嵒,乃懷香注謁,頻叩從上宗乘中事。山因舉:「雲門云:『盡乾坤大地無纖毫過患。猶是轉句;不見一法,始是半提。更須知有向上全提時節。』」復舉:「僧問投子:『大死底人卻活時如何?』子云:『不許夜行,投明須到。』」令下語,皆被列下,遂服膺。山受天寧請,重上天台,師從往,日夕參叩。山云:「我這裏禪,不比諸方有格則,但一言諦當,便兩手分付,毫釐有差,天地懸隔。」一晚,舉:「臨濟示眾曰:『諸方學人來,山僧作三種根器斷:如中下根器來,我便奪其境而不除其法;或中上根器來,我便境法俱奪;若上上根器來,山僧此間便全體作用,不歷根器。』」師遂問:「如何是境?」山云:「夜來明月上高山。」「如何是人?」山云:「原來秪是這箇賊。」「如何是法?」山云:「國有憲章,三千條罪。」師言下洞明宗旨,遽呈偈云:「呼即諾,觸即惡,黑漆桶子空索索,倒騎層閣開雙鎖。虛空背痛,著一爝噁,母子俱忘,應緣不錯。」山印以偈云:「南公當日見慈明,汗下通身未是真,一自臺山開隻眼,風流千古起家聲。」師禮謝。明日,山上堂,師出問:「一言該萬象,截金玉於毫端;一句逗群機,轉珠璣於大地。為復時節自至?為復展拓隨宜?」山云:「兩足夏生寒。」師云:「法王大寶不惜全施,後學初心如何保任?」山云:「山深須樽節。」師作禮云:「和尚幸是大人,某甲敢不禮拜?」山云:「知恩者少,負恩者多。」又一日,通州居士請山上堂,師問:「古路清風掃,寒門白月封,主人藏室幽深,無人能到。秪如客是家親,如何通信?」山云:「別傳一路。」師云:「大唐國裏河妨混俗和光,曹溪路上未免滴水滴凍。」山云:「不睹雲中雁,焉知沙塞寒?」師云:「今日若非居士,出入也大難。」山云:「伶俐衲僧。」師一喝歸眾,山云:「得箇驢兒便喜歡。」山受瑞嵒請上堂,師出問:「惺惺石上主人公,千年呼喚無人應,因甚五峰纔點首,雙澗忙吐舌?」山云:「知其說者之於天下也。」師云:「一句全提,[13]已見從上巴鼻;曲為今時,更請別垂方便。」山打,云:「古者言之不出,恥躬之不逮也。」師云:「恁麼則豁開三要三玄路,踏斷須彌第一峰。」拂袖便行。山又打,云:「為之難,言之得無訒乎?」天寧期畢,山語之曰:「子本吳人,初以宰官得度,塵俗愛網,無有了期,不當從我返。國清是吾舊院,寒拾豐干,芳規具在,今以累子,無多讓矣。」檀護暨諸山仰師高節,爭致書來迓,師不獲辭,乃受命。時師仲子澐,追隨杖履,妄擬師避地,幻寄空門耳。比聞且領院,悲恐不自勝,師叱曰:「男兒志四方,盡當如若輩呴呴閨閣中軟暖乎?且所值君親變若此,名公卿種種死,亦有死無聞,或孥戮禍不止者。予苟活,幸明心要,差酬萬一恩。汝不肖,欲作兒女子泣撓我耶?」澐抆淚不敢復置喙。師乃以庚寅秋入院,初意石城僻足以埋光,而衲子故人聞風景暮,或一堂聚叩,或千里馳書,師素心不忍負,隨機開演,甫浹歲,遂至成帙。嘗示眾,驀拈拄杖,云:「內絕見聞覺知,外冥山河大地,萬仞壁立處,千波競起;一點不來時,諸法橫生。」卓一下,云:「要用直須用,眼目莫定動。」又云:「道無心合人,人無心合道,欲識箇中意,一老一不老。三從六義中,老者燒火掃地,小者喫粥喫飯,不老不小底叫他作甚麼?」良久,云:「近來米價甚貴,無處著他。」便起身。又云:「我作佛事,淵乎!玅哉!纔方洗缽,瞌睡又來,空山無人,水流花開,那知住處,喚作天台。」又云:「未明心地印,難透祖師關;欲透祖師關,須明心地印。」拈起拄杖,云:「這箇是心地印。」畫一畫,云:「這箇是祖師關。[14]已過關者,掉臂徑去;未過關者,且借印看。」良久,喝一喝,云:「莫怪適來頻勘驗,自從別後見君希。」又云:「長廊下與你說,後架頭與你說,菜不擇一莖,柴不搬一束。而今法堂上若再與你說,國清他時後日喫草去。」又僧纔出,師便喝,僧擬議,師直喝出。良久,乃云:「問者固好,荅者更奇,肯從林下昇天去,也勝時人著錦衣。」又云:「國清今日與諸人一時道卻。」良久,云:「灸瘡瘢上不可更著艾爝。」師文人,既明綱要,輒能以向上一途為人釋縛,如諸法語,固非學士家聰辨可緣,又豈一代時教所能管攝?至其接納故人也,則又勤勤切切,雖黃髮一披至誠,最以大道無所貰。嘗示從兄欽仲二尹,云:「此事須向石火電光中瞥地,不可如遊蜂入窗鑽他故紙。若果二六時中不依倚一物,自然舉足動步,著衣喫飯,全身裏許。苟徒向外馳求,迷頭認影,縱見得箇昭昭靈靈底,正是生死岸頭事。」又云:「德山棒、臨濟喝是甚熱大?人人腳跟下一段光明炤天炤地,莫被他鈍置好。」又示詹確菴明府,云:「確菴從萬壑千峰橫身巨澤,山埜從平田淺草進步懸崖,阮籍途窮之慟、王維雲起之吟,或歌或哭,誰是誰非?辨得即山是山、水是水,銀碗裏盛雪;辨不得山不是山、水不是水,墨汁裏洗炭。阿呵呵!噫嘻嘻!摘遍楊花舞雪衣。」又示周闇昭侍御云:「逝水東流不返,落紅滿地無收,雖入高人圖繪點染成文,轉見不堪耳。唯安心向上,銷歸本地風光,即刀山火鑊等於禪天,大冶精金終無變色。」又示安大巳居士云:「此一段事大非草草,須看得十分急切,于急切不過處忽然打失鼻孔,直下虛空粉碎、魔佛齊捐,自然不假三寸辯若懸河,不拈尺銕蕩平天下,所謂截斷葛藤自有生機一路。若將古人言句視為玄玅,放在皮袋裏數他珍寶,於[15]己何益?」又云:「人人盡有生緣,非生緣能累人,人自為生緣累耳。若厭而求離,其疾益甚。昔有僧問老宿:『世界恁麼熱,未審向甚處迴避?』宿曰:『向鑊湯爐炭裏迴避。』曰:『鑊湯爐炭作麼生迴避?』宿曰:『眾苦不能到。』玅喜謂:『圓悟烊銅熱鐵,是此老家嘗茶飯。』此箇千金秘方,懸之肘後不輕授人,今日為君舉似,且作死馬醫,但不得執方成病,使無上醍醐翻成毒藥。」又示陳孝蔣居士云:「山頭老漢一片婆心,語默動靜無隱乎爾,若著意覷捕,未免向外馳求。求心不息,一紙萬山,缽裏飯、桶裏水,盡是三昧,信口嚼著,說甚一生飽不饑?」又示包朗威孝廉云:「居士具大信力,且又虛懷,不必論他遲速遠近,一有到家消息,便知泣下岐途、悲生逆旅,皆是識情顛倒。從無始來,凡所遊歷城郭、樓臺、山川、林木、人民、車馬,一切可哀、可喜、可驚、可愕之狀,總只屋裏販揚州,並不曾寄宿鄰家廡下。」如上開導,讀者驚歎,如忤逆聞雷,不覺心膽墮地。及拈提古今,據款結案,則又不在雪竇、雲菴之下。嘗舉玄沙拈荔枝示眾云:「這箇得恁麼紅,這箇得恁麼赤,諸人作麼生會?若道一色,猶是儱侗;若道眾色,又落斷嘗。畢竟作麼生?」一僧出云:「不可不識荔枝。」沙自代云:「只是荔枝。」師云:「大小玄沙喫荔枝也費鹽費醬。」又舉:「趙州問大慈:『般若以何為體?』慈云:『般若以何為體?』州大笑而出。明掃地次,慈問:『般若以何為體?』州置帚,拊掌大笑。」師「大慈騎賊馬殺賊,昨日那邊落節?趙州潔淨地上塵,今朝甚處拔本?國清當日若見,奪苕帚便打,直教這老漢哭了笑不得。」又舉:「南泉因兩堂大眾爭貓,泉提起云:『道得即不斬。』眾無語,泉遂斬卻。至晚,趙州泉舉前話,州以草鞋戴頭上便出,泉云:『子若在,救貓兒。』」師云:「王老師三十年只殺得箇貓兒,將謂獨行獨市,被趙州輕輕把隻破草鞋便開箇潑天舖子斷上風,直得盡大地人有文大光錢買了喫底、沒著底。國清今日與大眾箇方便。」唾一唾,便下座。如斯演唱,苟不具通方眼目,豈能搆其腋下毛乎?師古道:「物身為眾作則,拳拳誨勵,必欲返虛澆還之大雅,有識咸慶。」以為法門狂砥,端在於斯。無何山罹羅,師匍匐奔赴。辛卯冬,同舟次平川,風大作,天日晝暝,牽舟者盡力前,舟覆,師與山並蹋船屋不至墮,尚能共語。救者從船底上至,師請山先出,山語師先,師甫出,救者亟相接,舟忽欹,船底上人幾胥溺,而師失所在矣。少旋,山出,捄者徐徐引手,乃得全,時十二月二十一日也。哲午,得師水中,則亭亭立,左手為金剛拳,右手掭數珠,含笑如平時,衣與履一無遺脫。眾摩其兩股曰:「請和尚收足入龕。」須臾調耎,頓結雙趺,緇白少長咸詫頂禮。移時纔入龕,而其宗人率師伯子漪來,必欲奉歸,以儒禮殮且葬。眾謂山勿聽,山曰:「先聖捨頭目髓腦成就人,如毘富羅山不生疲厭。曹溪有盜詭麻衣取六祖首歸供,門人皆不問,今其子取其親,何愛此委蛻,不以滿吾儕檀度,成彼孝思乎?」然山語甫畢,先所謂含笑如平時者忽色變,師意可知矣。時山弘法事在官未果,師家人夜以香油鐙作供,數挑必燼,雖易炷如初,如是者輩春秋始。壬辰七月二十五日,忽竟夜明,其家搖首語,莫決所自[16]己,詢之,則山昭雪脫事外。是夜過吳江,方維舟城下,師寂光炯炯交相攝,其家不知也。師有法語卷行世。越五年酉三月朔,其家奉師全身葬於鄧尉山紫嶺,山謂衣往拜墓格於制,而師一代宗工不可無所表顯,取師衣缽同日厝靈嵒山右之佛日嵒,采石為塔之。既落成,山中兄弟同聲語志曰:「國清鄉薦本出入門下,今又同一師學,知之深無逾公者,銘其塔非不可。」志無所得辭,乃拜手而為之銘曰:

嗟兩曜兮宵隕,慘八衢其晝昏,率五入而五變。

天台國清大庾韜和尚行略

參學事實

行韜出吳江趙氏,父士謙,贈文林郎。母陳,父沒三閱月始生韜,撫於伯父中丞藎菴公。公留心空宗,嘗參萬峰和尚,閱古燈錄,每有會心處輒指示韜,故經生時便知有此事。崇禎乙亥,萬峰開法邑之聖壽,一日拈經,首[米-木+八]字,因舉寂音頌云:「以字不成八不是,法身睡著無遮閉,衲僧對面不知名,百眾人前呼不起。」韜益堅信,然以世緣羈阻,未遂厥志。歲丙戌,痛念幼而喪親,菽水未逮,疆乃事君,變亂數起,日月既[17]已遄邁,高厚豈忍暫忘?始決意離塵,謝事巖居,以先人之祀屬二子,削髮武夷山中。閱《檀經》,反覆其義,思依明師咨決心要,擔囊繇三衢將抵明台,造國清禮和尚。時和尚阻錫吳之靈巖,道途戎馬充斥,遂憩越州天衣。有老宿融一,見韜留意宗門,問曰:「一口氣不來,向甚處安身立命?」自是力參,寢食不寧。無何,歸覲先塋,栖吳之隆池合流庵,去靈巖不數里,聞和尚[18]已返天台,不勝悵然,得語錄一冊,益深跂慕。擬治松門之裝,而道梗未邊,迺至嵩陵參報恩和尚,更今名。承事二載,[19]己丑結冬於海門之三仙。方三日,恩入堂勘問,韜擬答,思便打。又三日放參,豁然心空,秪是開口不得,驀起經行,觸著香板有省。詣方丈通所得,恩肯之,遂受具為大僧。一日入室,恩問:「馬祖一喝,百丈因甚三日耳聾?」韜云:「犀因翫月紋生角,象被雷驚花入牙。」屢呈偈頌,皆深契恩意。會恩赴苕溪之請,韜禮辭,尋返隆池。幸和尚載住靈巖,懷香往謁,相見室中,咨叩從上宗乘。和尚舉:「雲門大師云:『盡乾坤大地無纖毫過患,猶是轉句;不見一法,始是半提。更須知有向上全提時節。』」復舉:「僧問投子:『大死底人卻活時如何?』子云:『不許夜行,投明須到。』」令下語,屢被擒下,因茲服膺,遂告單。未三日,和尚赴請台之天寧,舟次吳江,以偈貽韜曰:「丈夫心智出嘗情,祖令全提在此行。塗毒擊開三要印,大千捏聚在秋聲。」韜即入台,日夕參叩。和尚云:「我這裏禪不比諸方有格則,但一言諦當,便兩手分付;毫釐之差,天地懸隔。」一晚,舉:「臨濟示眾曰:『如諸方學人來,山僧此間作三種根器斷:如中下根器來,我便奪其境而不除其法;或中上根器來,我便境法俱奪;如上上根器來,山僧此間便全體作用,不歷根器。』」韜遂問:「如何是境?」和尚云:「夜來明月上高山。」問:「如何是人?」和尚云:「原來秪是這個賊。」又問:「如何是法?」和尚云:「國有憲章,三千條罪。」言下洞悉從上宗趣,乃呈偈云:「呼即諾,觸即惡,黑漆桶子空索索,倒騎層閣開雙鎖。虛空背痛,著一爝噁,母子俱忘,應緣不錯。韜不揣譾劣,謹披肝鬲於侍者之前,伏惟慈鑑。」和尚荅韜偈云:「南公當日見慈明,汗下通身未是真。一自臺山開隻眼,風流千古起家聲。」又云:「我家直接楊岐老,毒辣門風百世欽。好將安在千峰底,一任游蜂亂晝陰。」

通報恩和尚

承事二載,蒙和尚深慈,時加逼拶,三仙會裡香板觸著有個省處,即諭以古今淆訛公案,自愧鈍根不能如古人千門萬戶一踏而開,猶未免打作兩橛。禮辭入山,意欲屏跡盡透從上來事,因久慕靈巖和尚道法,隨往謁見,便入天台,遠離家鄉,深棲巖竇,固其本懷。九夏以來,寅夕參究,忽一夕於言下豁然打失布袋,生平礙膺之物一時冰釋,制完遂受付囑。今且掩關五峰之下,本色住山,餐松摘蕨,以盡餘年,匪敢遽云匡徒領眾也。吳江楓冷,瞻望慈容,雲山間阻,恩大難酬,唯有望風禮祝而已。伏冀為法珍護,遣僧代覲,所有不腆,未足將忱,統惟垂炤。不備。

通聖恩和尚

三玄要透自祖翁,引清風于舊閣;四殺雄傳來嫡子,折翠竹于雲堂。無遠不欽,有懷靡及。恭惟和尚,燈傳從上,道洽寰區。禾山鼓不擊如雷,普天腦裂;趙州茶非從口入,大地涼生。萬頃波翻,吞吐洞庭青月;千林雪燄,紛披殿閣薰風。驚起盤螭,長奮通身之鎧甲;咸聞睡虎,莫解項下之金鈴。某夙仰道風,忻瞻佛日。茲以箭鋒相拄,漆桶光生。瑞巖喚出主人,寶林慣得其便。與以鈯斧,謬膺真子於景德堂中;爰俾住山,敢曰匡徒于大唐國裏。碓觜花扶疏遍界,徒貽哂于旁觀;苕帚柄𨁝跳上天,尚藉扶于長者。將使五峰俯首,翹跂玄岫之巍峨;雙澗飛聲,奔赴具區之澎湃。惟金鋀咸納于鑪鞴,豈海岱或遺乎壤流?睇猊座以神依,托穎端而志悚。

通靈隱和尚

峰馳江表,旋嵐回九折之濤;泉冷松梢,懸瀑傾萬山之頂。兆應金雞粟粲,心空石女毛寒。恭惟和尚,室入證心,家承直指。函蓋一句,秦望霞舒;雲水五千,揚州鶴舞。群機電掣,奪湖鏡之圓明;一喝雷崩,剪塔鋒之錐利。藏頭白,海頭黑,難兄難弟,無絃韻協壎箎;顯大用,發大機,裕後光前,有祖風行海嶽。某才慚鬥劣,識諳藏鋒,實夙契乎大方,乃濫叨於後進。親承句下,敢云寂子之事溈山;仰溯同原,竊比應菴之符妙喜。特以含冰九夏,囓鐵三秋。片石聞呼,意在金鱗而撈及蝦蜆;松門招手,欲炊烈焰而撥起寒灰。石虎踞亭,偶被白雲留住;泥牛入海,聊托青島致辭。惟冀大展慈雲,旁流法雨。奏鈞天之雅樂,絲竹盡比于宮商;揮射斗之莫邪,鉛刀亦效其批導。天高地迥,任飛躍而不窮;水遠山長,仰遙深之並育。望風延頸,向日傾心。

通淨慈和尚

南屏刃利吹毛,西水機深陷虎。崩雲裂霧,羅拜舞之千峰;立海飛江,截奔騰于萬頃。毘盧頂綠,迢迢古路重開;婁至掌鮮,奕奕神光獨露。某夙契真風,與聞心要,恒於老人室中展披金玉,未嘗不醉心浹髓,其為宇內共推、大方引重,豈偶然哉?愧某遭振古未聞之奇幻,負無始難恤之愆尤,斷臂未足仰酬高厚,安心庶可俯殉生平。光孝九夏含霜,瑞巖一朝呼惺,箭鋒相拄,帚柄遙招。碓嘴冰花,夜發千林寶月;松門冷燄,曉開八桂金風。徒使五峰鼓掌,雙澗失笑。法兄固燈輝別岫,而誼切同原,皋亭華頂,一衣帶水。倘麈咳無私,天英遙注,俾三腳跛驢追附乘黃之末,巴人俚調咸登韶濩之堂,蔭藉方來,即所以徽皇從上也。瞻佇湖光,法幢伊邇,寂音雷奮,側耳神傾。

通同門毅菴諸大師

落花影裏,鏗金戛玉,古調新吹,陽春白雪,殆無過焉。忽爾隔江招手,風度越山,盼盡凌煙月冷,幾令巾幘毛寒。方擬草鞋得力,踏斷石城,再傾胥口;不意空巖聲喚,金地手招,一朝跨在虎背上,豈惟絕倒旁觀?所冀痛癢相關者,不惜肺腑,同心振刷,俾殘巖斷壑,水草情忘。佇看將來龍翔鳳集,愈出愈奇,不妨以駑鈍為燕臺之招也。

上靈巖老和尚

不肖子徒行韜稽首百拜崇報堂上本師大和尚腳下。行韜質雖散木,宿若有根,流浪世榮,苦不知返。忽罹湯火,始醒前非,[20]刺心飲血,報本無從。痛迫思源,刻膚斷髮,誓畢此生,全身向上。孺慕和尚道妙,不啻饑渴,以途路梗塞,緣分有在,乃乞戒於報恩和尚,深蒙慈誨,香板觸處,驀地省發。第于古今淆訛公案不能脫洒,於一切機用往往打作兩橛。因禮辭歸隆池祖塋,細簡《傳燈》,疑案滋甚,特懷香禮謁。相見室中,示以本分手腳,轉轉難搆,遂服膺九夏,追隨巾瓶之下,錘鍛有加,不少假借,意必十年廿年了此一大事因緣。幸月明聲裏覿露青山,從上鼻孔一串穿卻,始悔向來盡是依他作解,本色光明不能現前。正所謂:生在帝王家,那復知尊貴?別後于雙澗之濱睹影生憐,如兒失乳,冷煖自知,浩蕩慈恩過於高厚,殞身碎骨,圖報靡將。伏願和尚法身日強,椎拂無倦,則大地幸甚!生佛幸甚!行韜何敢加頌一詞?惟於冷灶裡添柴,白地上卓帚,圖畫虛空而[21]已。

與宗黨親故書

韜早失怙恃,忘情富貴,謂不足逮養也。惟學道而為聖賢,始無忝所生耳。傳以戰陳無勇為不孝,若學道而不力,以至浸淫于名利之場,誇其玉帛之盛,侈其田園之廣,貪其子女臧獲之眾多,以炫耀里閭、矜示流俗,至垂暮流連,貲累之牽情者多,善行之流傳者鮮,嗟何及矣。語云:「萬般將不去,惟有業隨身。」可為長太息也。然而進于善不自知其善也,進于惡亦不自知其惡也,故曰:「勿以善小而不為,勿以惡小而為之。」人之口體所貲有限,仁民愛物之心無窮,乃有利于己,則錙銖尺寸之必較,多取于人而不顧,恣其便安,則勞人役人而不恤,稍拂其意,即怒詈鞭撻隨之。雞豕魚蝦與人無仇也,截脰刳腸,烹而醢之,以血肉腥膻為甘美,自饜其欲而殘其命,計其一生積殺,可勝道哉。聞人之善則疑,聞人之過則樂,道之以悅聽聞,唯口興戎,斯之謂矣。三毒之流害而人不覺者,類有然也。然韜之艱,不辭壯年,有志仕宦者,夫固將大有建立。濟時而行道,而時非人之所為也,天也。觀子宮闕之巍煥、郡邑之壯麗、山川之阻深、人民之蕃庶,以勤儉守之,而忽焉淪喪七尺尚不自保,又何有于爵位崇高、財賄居積者乎?繇是觀之,世出世間成壞興亡、得失取舍如夢如幻,唯吾學道之士處貴盛而不驕、遇貧賤而不怨,出而治世可以福國庇民、退而藏身亦足移風易俗,況煙林月渚對境即真、水碓刀耕隨宜利用,羅網所不能加、威力所不能懾,無求于世、無望于人,自盡其心、自適其志,遇貴即賤、遇賤即貴,活中有死、死中有活,大用現前而莫測,與時遷化以無為,則又安往而不得行其道哉?此巢繇所以長往而不顧、寒拾所以徉狂而應化也。世或以親族里黨脫然去之,太不近於情。雖然,吾猶舊時人也,不改舊時行履處。吾恐世人之不可長保,一旦易形便不相識,從前知己反為讎矣。故聚散,緣也;去就,時也;哀樂,情也;豐儉,數也。我已翔于寥廓,彼猶視乎藪澤,豈相及乎?若夫青山白雲寄物外之孤蹤、十畝半間托浮生之一宿,亦各從其遇之所安而已矣。進于道,則咸宜;徇于情,則均滯。唯日孳孳為善,其可也。

示若千山子

此番偶便,除候靈山老人但辦裁答,並不先施,恐道人家疏慵成性,反多未周,而我為人心太急,直或令人望洋而退,其有相信請益者,未免復為饒舌。山中久與木石為侶,且不遑及人事,深巖枯淡,頗與我相宜,路途多險,甚不應遠涉。我一生負痛家國,深恩未酬,所以報四恩者,唯此為法為人一事。至于祖先積德累仁,家乘所載,彰彰較著,已盡付之若輩。孜孜好善,惇倫尚禮,便是修行持律。果能留心本分,直透根源,三教聖人以及大地眾生,含靈蠢動,無二無別,亦不必千里萬里向外馳求。但信得及,谿山雖隔,雲月還同,更笑龐老大家團圞頭,共說無生話,如掉棒打月耳。

校勘註

  1. 【CBETA】己【CB】,已【嘉興】
  2. 【CBETA】已【CB】,巳【嘉興】
  3. 【CBETA】已【CB】,巳【嘉興】
  4. 【CBETA】已【CB】,巳【嘉興】
  5. 【CBETA】已【CB】,巳【嘉興】
  6. 【CBETA】己【CB】,巳【嘉興】
  7. 【CBETA】已【CB】,巳【嘉興】
  8. 【CBETA】已【CB】,巳【嘉興】
  9. 【CBETA】己【CB】,巳【嘉興】
  10. 【CBETA】已【CB】,巳【嘉興】
  11. 【CBETA】己【CB】,巳【嘉興】
  12. 【CBETA】已【CB】,巳【嘉興】
  13. 【CBETA】已【CB】,巳【嘉興】
  14. 【CBETA】已【CB】,巳【嘉興】
  15. 【CBETA】己【CB】,巳【嘉興】
  16. 【CBETA】己【CB】,巳【嘉興】
  17. 【CBETA】已【CB】,巳【嘉興】
  18. 【CBETA】已【CB】,巳【嘉興】
  19. 【CBETA】己【CB】,巳【嘉興】
  20. 【CBETA】刺【CB】,剌【嘉興】
  21. 【CBETA】已【CB】,巳【嘉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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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文出處】CBETA 電子佛典《嘉興大藏經(CBETA 選錄)》JB305《國清大庾韜禪師語錄》,版本日期 2025-01-30。依 CC BY-NC-SA 4.0 授權轉載,內容未經變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