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岳繼起和尚語錄卷之七
靈巖廿一錄卷上
和尚建大法化吳越三十年,至甲辰得二十會,復有請為廿一錄,小師果成記。
長蘆簡石西堂莊嚴母氏,請上堂。「法身無相、無相法身之母,觸之不得,背之不可。握節當胸,實為沉屈。撒沙向人眼裏,還抬手得起麼?」驀拈拂子曰:「有句無句,如藤倚樹。」隨放拂子曰:「樹倒藤枯也。本生父母臥在荊棘林中,如何相救?」喝一喝曰:「三十年後,知老漢徹底婆心。」
薦嚴陳太僕皇士,請上堂。僧問:「如何是佛法的的大意?」師曰:「莫顛倒。」僧問:「乃至蠢動含靈,未曾於此一分真如中有些子相違處,是否?」師曰:「可惜光陰。」曰:「直下承當,不勞功用,是否?」師曰:「賺汝皮囊。」曰:「請師提獎。」師曰:「苦死人。」僧問:「三界智人未出母胎,神用何在?」師曰:「我許你此問。」曰:「誰入法界?」師曰:「你多少時在老僧這裡?」曰:「不肯便離人天去也。」師曰:「即不辜負你。」僧問:「朗月當空時如何?」師曰:「何待月落後相見?」曰:「果然高過古人。」師曰:「古人高?朗月高?」曰:「平出。」師曰:「老僧不及上座。」乃起身曰:「即將此段問荅進之皇士太僕,太僕有靈,爭肯撲在人天位中?」隨顧眾曰:「我鈍置你猶可,你鈍置我太煞。」便下座。
上堂:「山僧今日就你身上割一塊子似與你。」驀出兩拳,曰:「是皮是肉?試請分疏。」良久,擊香臺,曰:「木頭何異?畜生何異?」袖手下座。
晚參。「山僧今日就你身上割一塊子似與你。你若知得是自身上肉,定不縮手縮腳,佇目凝眸,銖銖兩兩,較精較肥。若見得血滴滴地,反自生疑生怖,不但忘卻自[1]己,亦且錯過目前。豈不辜負山僧個副驢肝腸。」
弟子方新請小參。「饅頭從你咬。新麥麵少喫。」僧問:「肚飽無力時如何?」師曰:「再喫一頓。」曰:「顯揚宗教時如何?」師曰:「念上大人。」僧點胸曰:「某唯一[2]己。」師曰:「可知禮也。」僧問:「如何是心地?」師曰:「不長無明草。」曰:「多少分明。」師曰:「看時不見暗昏昏。」
眾檀越請上堂。僧問:「丹霞燒木佛,意旨如何?」師曰:「恩義盡從貧處斷。」僧問:「如何是佛?」師曰:「不拘小節。」又問:「古人道:『狂機內有道人身。』如何是道人身?」師曰:「潦倒不堪。」又問:「如何是學人自[3]己?」師曰:「自從別後見君稀。」良久,顧左右曰:「也不屈著你。」便下座。
都寺徵聖五十初度,子徒佛基、上蔭請上堂。僧問:「將弘永圖,必布新令,願俯群情。」師曰:「老僧口頭覓得底當不得。」曰:「進以禮,退以禮,其所由來尚矣。風度詳閒,卷舒惟道。」師曰:「一等行腳莫教錯。」曰:「將寄陶鈞,尚思末掖。」師曰:「奉勸趁色身強旺,為眾竭力去。」乃曰:「汝等見聞覺知之性,原不附物。老僧四十年披究宗乘,見參學兄弟大抵有三種不易:轉煩惱入菩提易,博地凡夫成佛易。所謂不易者,言必信,行必果,好賢惡不善。若人透得,百年三萬六千朝咳嗽一聲。曰:秖有這漢較些子。」
晚參。「今時學者盡道:但易慮於可作之初,革情向誤為之後。念響佛底人家即得,這裡即不得。」客司近前作禮。師曰:「有客且去。」便起身。
長至,檀越請上堂。震聲一喝曰:「兩行立地師僧,便道高座上老奴不肯歇心,盡力掙一口氣,要發揚幽滯,振拔伏匿。」隨點胸一下曰:「伊秖是依而行之。古人沒轉變,但言盡卻今時。句前句後,是諸人難處,是諸人易處。總之,你自作崤函,分天限日。一線長,長一線。」復喝一喝曰:「無人話歲寒。」
受荊州玉泉主院三學法師請,上堂。「正法眼,看他北鬱單越、南贍部洲,事同一家、情塵一翳,如隔須彌。老僧合水和泥說向你,你又將作壁立千仞。老僧壁立千仞說向你,你又和泥合水會去。開卻路,祖師來也。」卓拄杖一下,曰:「南方一棒作麼生商量?有朝聽得玉泉寺裡鐘聲鼓聲,是老僧和盤說向你時節也。且先與道回文。」又卓拄杖,曰:「樓閣凌雲疊翠層,皓公諸老舊儀型。而今出手還相接,迎笑名藍別起亭。」
小參。僧問:「如何是真佛?」師曰:「相見何曾不注腳?」「如何是真法?」師曰:「豈是閒開兩片皮?」「如何是真道?」師曰:「勸君不用栽荊棘。」「如何是第一句?」師曰:「一盲引了眾盲行。」「如何是第二句?」師曰:「卻笑癡人閒費力。」「如何是第三句?」師曰:「洗腳處更不安排。」又僧問:「如何是真佛?」師曰:「似此之輩,全沒心情。」「如何是真法?」師曰:「闍黎致問,老僧有答。」「如何是真道?」師曰:「冥冥一去,杳杳何知?」
莊嚴堆山太守,上堂。「一杓兩杓不輕易,三杓四杓如何當?」僧出,師曰:「欠你一個餬餅不得。」僧作禮,曰:「幸是某甲。」師曰:「灼然難得似上座者。」乃曰:「一切無心,一時自偏,號為秘密。若待將一塊矢驀口抹了,更咬人手,直饒演出妙中之妙,殊無利益。」喝一喝,曰:「日用總持門,淡而還有味。」
晚參。「年殘歲逼,無暇說祖宗長話。舉一隅不以三隅反,則不復也。三峰的要舉似。」拈竹篦曰:「看此老子肺腸。」僧問:「不傷物義,敢速請旨。」師曰:「幸對人天。」曰:「庶使先宗有據。」師曰:「肯向眼睛上下一釘。」曰:「苦切之言。」師曰:「又奚為?」僧喝。師曰:「何故因循至今。」
除夕,小參。「臨濟說有七事,靈嵒那來一事?而今漫有商量,豈是無事討事?」乃咳嗽一聲,曰:「如此甚生可畏,說與你後生晚輩。」
乙巳元旦,正宗上人請上堂。「在孤峰頂上,年年歲歲從不曾分劑心量、飲食衣服,討甚潛行密用來?黃梅四百九十九人盡會佛法,尚有盧公一人不會佛法,當時稱他是過量人。靈嵒過量堂裡人人過量,所以不將他眼作自[4]己眼,肯似諸方教他旁家舌上取辦,打頭年朝第一日。無事,珍重。」
梁溪楊弘生、松生請上堂。僧出禮拜,師曰:「如何是真佛?」曰:「且無蓋覆處。」師曰:「如何是真法?」曰:「三千條罪莫大於不孝。」師曰:「如何是真道?」曰:「每日與和尚道。」師曰:「拈卻三句又如何?」僧作禮,曰:「有度敢禮三拜。」師曰:「總是現成公案。」又僧出如前問,僧答第一語,曰:「曾不夜行。」第二語,曰:「投明剛到。」第三語,曰:「不是大死卻活,爭敢草草?」師據座,良久,曰:「於佛未生時,靈嵒亦有三轉,權作供養,不中兄弟。若論真佛,老漢笑他高頭強項;至於真法,一眾聽他胡亂指注。秖有真道,老漢與大眾同時喫,不同時屙。何故聻?多年脾胃不實。」
晚參。舉:「臨濟大師曰:『第一句薦得,堪與祖佛為師。第二句薦得,堪與人天為師。第三句薦得,自救不了。』」僧出,師問:「如何是第一句?」曰:「某甲秖向和尚道第二句。」師問:「如何是第二句?」曰:「朗州山,澧州水。」師問第三句,曰:「四海五湖王化裡。」師曰:「三句作一句說,又作麼生?」曰:「今日十四,明日十五。」又數僧出,次第問答[5]已,末後拶一僧出,問:「如何是第一句?」曰:「道得不道。」「如何是第二句?」曰:「苦苦抑逼人作麼。」問第三句,曰:「卻請和尚道。」良久,乃曰:「第一句不審從什處起。第二句老僧答你,你還信否?第三句忽然出得頭,喚你作自救不了,得麼?其餘祖佛為師,人天為師。」喝一喝,曰:「更嫌什麼?」
堯峰耆舊柏泉入塔,諸弟子請上堂。「男兒鎖子黃金骨,儘你拋撒亦不狼藉,更若函蓋相應,向什麼處覓他縫罅來?縱橫十字,則光被萬靈;同心一儀,則廣益群品。有不蒙斯利者,老僧拄杖拗作兩橛。」隨卓一下,曰:「不假風雷自有奇,通身鱗甲何為者?從教斫額望千峰,正正堂堂可知也。」
晚參。「南泉道:『我十八上便解作活計。』趙州道:『我十八上便破家散宅。』老僧十八上直是影子也摸不著。你等十八上作何勾當?」僧曰:「某甲兀兀癡癡,秖恁麼過了。」一曰:「咬盡生姜呷盡酢。」一曰:「東頭買貴,西頭賣賤。」一曰:「苦兩片皮。」師曰:「事事遭人鈍置。」便起身歸方丈。一僧咨和尚:「南泉十八上作底是什麼活計?」師曰:「隨分。」曰:「趙州十八上破家散宅了,如何遣情?」師曰:「摘楊花。」
香象宗道者率門人鏡善鑒請上堂。「古今榜樣,論人則老僧弗諱,兄弟莫久立。塔稜黯澹六朝色,殿鐸琅璫太古聲,境作麼生奪?」喝一喝曰:「臨濟來也,普化、克符,成則是?褫則是?」良久曰:「三日後看,三日前看。」
鏡善鑑率諸弟子請上堂。僧問:「鎔缾盤釵釧作一金,即此用?離此用?」師曰:「訛言亂眾。」曰:「春寒料峭,惜口較他縮手」。師曰:「驢唇先生決定不是馬簸箕。」曰:「多處不消添,少處還加減麼?」師曰:「老漢誑汝,自得大罪。」曰:「善體此意,總不煩照顧也。」師曰:「猶然自作崤函。」僧問:「三日前有一問,今日不可諱卻。」師曰:「今日是初六?不是初六?」曰:「單襟狹量,未易窺測。」師曰:「若斟酌得去,也不虛親到靈山。」曰:「欺人者人亦欺之。」師曰:「有什麼共語處?」曰:「某也幸師喝退。」乃曰:「費甚老力,破汝憍慢,增汝智慧,撥開自[6]己古路,腳跟下蕩蕩地東來西來。快哉!快哉!」喝一喝,曰:「不信吾家正徧知,論劫莫能成正覺。」師誕日,開化堂主請上堂。「今日本分說向你,六十年漿水錢討頭腦不著。等閒肯曲順人情,赫日裡爍破闍黎面門,不甘棄隔。殊勝急索,抖擻精神。」喝一喝,曰:「臨濟下火發,能容得你打開骨董箱子。」
晚參。僧拜起曰:「咨和尚,臨濟祖師曰:『大凡演唱宗乘,須一句中具三玄門,一玄中具三要。有權有實,有照有用。』如何是一句?」師曰:「信彩道看。」「如何是第一玄?」師曰:「有口原來道不得。」「如何是第二玄?」師曰:「而今卻道得也。」「如何是第三玄?」師曰:「道得道不得,與他甚相干。」「如何是第一要?」師曰:「執事原是迷。」「如何是第二要?」師曰:「契理亦非悟。」「如何是第三要?」師曰:「別後都城舊知[7]己,暖煙斜日又黃昏。」僧復請權實照用之旨。師止之曰:「老僧三十年坐這板頭上,扯無數葛藤,總不曾提著這件事。難得上座今日問到這裡,不覺狼藉如許。雖然要領得以上言句,莫道老僧開大口在,今屈指得著底知識不道無,只是少。」
次日上堂。「潦倒江湖上,竿頭事可咍。一回浮子動,又是上鉤來。五州管內秖得個老子是真實會三玄要底,其餘舉揚竭力,甚見乖張。儘你說到十成,難搆佛慧。何故?推一下便倒了也。昔年有個同參問老僧:『如何是第一玄?』答曰:『同門出入。』『如何是第二玄?』答曰:『宿世冤家。』『如何是第三玄?』答曰:『上士聞之笑未休,中流特地生疑惑。』當時兄弟家大半不伏善,老僧冷笑曰:『古人剛地成多事,展事投機累後人。屈指三十年來要尋當年個不伏善底兄弟,實亦罕得。』」隨顧左右曰:「畢竟這事如何?」良久曰:「轟轟一掌連腮下,眼目從教什處開?」
青浦民望吳居士得子,請上堂。僧問:「麟龍產麟龍,華鳳生華鳳。未審拄杖子生個什麼?」師曰:「如是信解,如是長養。」曰:「後代傳授,將何指南?」師曰:「如是度脫,如是成就。」曰:「和尚不虛受人天供養。」師曰:「不其然乎?」曰:「猶自不信。」師曰:「是你。」僧問:「春山疊亂,春水汪洋。顧鑑之機,如何辨的?」師曰:「不大稱老僧之意。」曰:「雲門師兄肯諾全也。」師曰:「何能副檀越之心?」曰:「大眾還知跛足阿師今日受屈麼?」師曰:「非老僧過督。」曰:「咦!」師曰:「宜知之。」乃拈起拄杖,曰:「若要報佛深恩。」卓一卓,曰:「聖聖相傳,如是信解,如是長養,如是度脫,如是成就。而或不然,老僧拄杖向什麼處閣?南來北來,東來西來,賢愚共相出入,聖凡眼見耳聞。這回放過,後會難期。」良久,復卓拄杖,曰:「又爭怪得古人望影而心馳?」
嵩江朱公協居士求嗣,請上堂。僧問:「目前無法,意在目前。庭前柏樹,幾時生子?」師曰:「恁麼來,老僧早為你助喜了也。」曰:「某甲見不到這裡。」師曰:「別有生機,益見光彩。」曰:「眾角雖多,一麟足矣。」師曰:「增上慢比丘,你是第一僧。」問:「楊岐正脈較他密室真子,如何是密室真子?」師曰:「問得恰當,老僧答你。」曰:「三翦衝鋒,四雄踞地。」師曰:「喫卻施主飯,將何報答?」曰:「棒頭迸起玄中要,千古家風讓阿誰?」師曰:「向上還有也。」曰:「大眾看取。」師曰:「速!速!」乃拈拂子,擊香臺,曰:「這漢忝繼先宗,續明後燄,正令全提,各須靜聽。天中來底菩薩,朱、秦、尤、許;人中來底菩薩,何、呂、施、張。一一舉措,看他上流,將來與我蓋天蓋地。直饒臨濟大師高聲連喝,螢光難比太陽;德山和尚熱棒痛施,蹄涔敢擬滄海。何故聻?」復擊香臺,曰:「浩劫有窮,斯文不泯。」
小參。僧問:「恁麼來者,著向什處?」師曰:「諸方火葬,我這裡活埋。」
梁溪弟子聖傳,莊嚴舅氏慎言上人,請上堂。「老和尚打鼓升堂,並不把斷要津。東來西來,聽你自來。剪得斷老和尚舌頭,不虛一來。設有一人放過老和尚,又不失卻本命符子。我說此人有一事,奈他不何。」顧左右曰:「是什麼事?」僧問:「剪斷天下人舌頭底,為什被夾山擒下?」師曰:「達磨大師所傳心印,掃地盡也。」曰:「會得無舌人解語底,還扶得起麼?」師曰:「真個要扶起那?」僧一喝。師曰:「以後切忌作如是話。」僧問:「若人識得春,萬劫元一春。立夏五日也,春在什麼處?」師曰:「多見時流錯會。」曰:「僧堂裡底,寮舍裡底。」師曰:「對僧堂裡底說,對寮舍裡底說。」僧作禮曰:「孟夏漸熱,伏惟和尚起居珍重。」師曰:「客話。」僧問:「靈光獨耀,迥脫根塵。所薦先亡,當居何品?」師曰:「這露柱成年不醒。」曰:「偏正不拘時如何?」師曰:「下階兩三步看。」僧不審。師曰:「慎言這廝笑你。」便下座。
晚參。「可憐生!」僧問:「膏肓頓起時如何?」師曰:「更加鋮砭。」曰:「何時而[8]已?」師曰:「臘後看。」僧問:「作何行業,報得四恩三有?」師曰:「我坐你立。」曰:「與麼則目視不勞也。」師曰:「猶掛三寸。」僧問:「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是個什麼?」師曰:「立在眾人前。」曰:「如何是超毘盧、越釋迦之句」?師曰:「萬千無一中。」曰:「便恁麼去時如何?」師曰:「依舊可憐生。」
晚參。僧問:「如何是堪與祖佛為師底人?」師曰:「口掛壁上。」曰:「如何是堪與祖佛為師底句?」師曰:「不消收下。」僧一喝,師曰:「其為人也而好犯上。」僧問:「如何是學人自[9]己?」師曰:「不唧溜。」曰:「今日落便宜。」師曰:「好。」
楊靜山太史斷七,上堂。「為檀越修福也。」僧出曰:「某甲初心。」師曰:「對眾說。」僧拈香曰:「曩謨三漫陀沒多喃。」師曰:「此國土,他國土。」曰:「還到西天麼?」師曰:「又去那裡作麼?」僧作禮曰:「特謝重重相為。」師曰:「吽癹。」乃曰:「發揮古宿機語,聊表二十年道。舊昔楊侍郎與唐明嵩和尚問答,問:『南宗之旨,北土大興,承誰恩力?』嵩曰:『不入蓮池浴,懶向雪山游。』楊曰:『清涼山裏萬菩薩。』」師曰:「一句當天,八萬生死門永絕。楊公扼其要領,嵩老眼光爍破四天下也照不著。若能如是體得,方與向上人同也。不然……」喝一喝曰:「又要從頭起。」
新安江天胤居士同令子之白請上堂。僧出,師喝住,僧退,師曰:「從來姿韻愛風流。」良久,乃曰:「上上人一撥便轉,不自謾昧,向諸人作一場佛事。麥秋時至,日永風暄,樓閣清高,雲山縹緲,道遠乎哉?聖遠乎哉?前佛性命,後佛紀綱,何曾在別處?一念相應,剎那萬劫。」拈拄杖,卓曰:「若能委悉,對眾商量;如或不然,老僧與孔夫子下個註腳:為人父,止於慈;為人子,止於孝。」
懺罪祈嗣,請上堂。舉:「三祖璨大師參二祖可大師,不言名氏,聿來設禮而請懺罪。祖曰:『將罪來,與汝懺。』良久曰:『覓罪了不可得。』祖曰:『與汝懺罪竟,宜依佛法僧住。』」師曰:「固樂為說。璨公不將祖宗言教貼額上,足稱香至王子當家種草。可師指南一路,大似人家兒子,觸目皆乃父資本,肯取他家用度。所以綿遠至今四十餘代,雲日麗天,光曜祖烈。雖然,靈嵒更有進焉。夫自性非外來,幾返而脈長。我正法眼藏,其在利根,善自保任。」
萬壽萃孫請上堂。僧問:「玄素不殊,官商同度。云何舍於外法,知見內法?」師曰:「上座能奇能異。」曰:「非耳目所可到耶?」師曰:「老僧省徑省心。」曰:「願有進焉。」師曰:「未必不併見於此時。」僧顧左右曰:「當如是淨治身口意業。」師以拄杖卓地一下。僧問:「茶芽蔍簌,筍角狼芒。廚庫山門,添得幾多風彩?」師曰:「向你道什麼即得?」曰:「若然者,水牯牛飽足觀光也。」師曰:「而今即得。」曰:「某甲今日也是齒不關風。」師曰:「豈更甚於老僧?」僧問:「山門前破草鞋,尋常鼻孔撩天,只是無人顧著。因甚趙州一見,便乃頂戴奉行?」師曰:「大大長篇,更希惠教。」僧一喝。師曰:「伎倆如此。」僧問:「古者云:『一飽忘百飢。』因甚又嫌渠無力?」師曰:「總提不起。」曰:「吐得黃金,時流所重。如何又道終是不貴?」師曰:「曾見幾人來?」曰:「坐斷頭尾一句又作麼生道?」師曰:「後五日。」乃曰:「祖令當行,爭似今日?決定決定,笑破人口。在賓全正令,立主要須圓。波隨月汎,影逐日移。入州不看官路,光陰非旨趣。朝雜人煙,暮慚雲鳥。一條濟水,射透新羅。正當與麼時,犬吠虛聲切,癡心望遠帆。靈嵒老拙,諸色不會。惟我一眾,自然弗怪。」
晚參。「僧問德山:『如何是宗門奇特事?』山曰:『我宗無語句,實無一法與人。』」師曰:「與老子茶喫。睦州和尚一日喚僧,僧回首,州曰:『擔板漢。』」師曰:「與老子麵喫。僧問忠國師:『如何是本身盧舍那?』國師曰:『與我過淨缾來。』」師曰:「與老子飯喫。僧問先三峰和尚:『如何是學人自[10]己?』和尚曰:『不可坐取安佚。』」師曰:「與老子方便。何故聻?近代尊宿牙齒盡不關風,有問自[11]己,必然道:『喫茶底、喫麵底、喫飯底。』咄!喫飯底!我宗無語句,實無一法與人,是什麼奇特事?盡其神力,要喚轉這擔板漢,直饒過得淨缾來,未必契他本身盧舍那。流言止於智者,德山堂頭,近日遷化。陳觀察有紀異一篇,禪和子聞說,盡作奇特事,每日口吧吧地,不可坐取安佚。學道人一切如當門按一口劍相似,管他火燄裡身光遍界,牙齒壞不壞,種種神異。」卓拄杖,下座。
晚參。舉:「佛眼和尚曰:『如今直下信得,道是也,[12]己名不唧溜者;況更不能直下信得,又堪作什麼也?』」師曰:「靈嵒擬與你商量,惟恐龍門見笑;靈嵒不與你商量,猶恐龍門見怪。」拍禪床,曰:「情旨不錄。」
端午,龍牙諟長老歸覲,請上堂。僧問:「蒲劍拂清風,畫斷諸方話墮。」師曰:「大好時節。」曰:「洎成錯過。」師曰:「適於眾口底,可別拈出。」曰:「實不相謾。」師曰:「依舊入枇杷樹裏去也。」乃曰:「浴蘭湯兮法▢華,以登上藥,以蠲諸毒,是上古之遺型,非今時之急策。四溟東海流,般若波羅蜜,我輩林下人,取之不竭,用之無窮,五風十雨,松窗木榻,聖心凡意一爐香,季運二千年遠旨,我家風景出尋常。」
上堂。拈拄杖曰:「秪此一端,深遠莫倫,悠長無際,祖師門下確乎其操、邈乎其度,說什棲真蕩穢、離俗遺務?日用活計,千聖相傳,自立自成,特尊特貴,去此外修似較辛苦,莫聽他人說。龍門老叟曰:『黃金為骨玉為稜,莫聽他家此日尋,多少從來悟心匠,盡將底事繼威音。』末上又曰:『咦!』」師隨聲曰:「咦!不假尖新,自然奇特。」毘陵楊狀元百日,令嗣太史伯仲請對靈陞座。「聽無事是貴人,誰人無事?即今靜山太史有什麼事?目前孤明歷歷,似地擎山,不知山之高峻;處處不滯,通貫十方,如石含玉,那知玉之無瑕?所以三界自在,入一切境,差別不能回換。山僧今日逢佛說佛,設有疑者,此清淨光亦能透過十方。」良久,曰:「便與麼信得,一時著便;若論玄微,老僧不會。」
到毘陵太初院,主席法姪覺堂久,率眾請上堂。僧出,師曰:「住。」曰:「風以時也,雨以時也,莫言禾黍不陽艷麼?」師曰:「我今為汝保任斯事。」曰:「於古可,於今或不可。」師曰:「莫疑人。」曰:「信斯言也,何患古風之不振?」師曰:「更與一隔。」曰:「一場快。」師曰:「住。」又僧出,師曰:「住。」曰:「日上月下,山深水寒,還假時人功幹麼?」師曰:「是。你到這裡還住得麼?」曰:「真個那?」師曰:「住之一字,也不易言。」曰:「實是某甲疑處。」師曰:「住。」乃曰:「但有來者,向道住也。將謂是者,我不是你;將謂不是,我卻是你。秖如今是不是處薦取,一一轉向佛未生時,亦不是你住處。此外別求,展轉失照。夫我沙門每日區區,端為何事?若不將為事,不干老僧事。」
毘陵天寧聲白律主,同陸護法喬梓,請就本寺上堂。僧問:「今日特地降尊,為是不住相以垂慈?為是橫身而育物?」師良久,僧曰:「忙忙者匝地普天。」師曰:「莫是要一念萬年麼?」曰:「未到這裡不妨疑著。」師曰:「莫是要純清絕點麼?」曰:「與麼則易,不與麼則難。」師曰:「不信。」僧問:「天地同根,萬物一體。」指香臺,曰:「秪這個何似陸亙大夫家中一片石?」師曰:「適纔答這僧話還有過麼?」曰:「人天眾前不欲造次。」師曰:「此是對家裡人說家裏話。」僧喝,師曰:「誰是家裡人?」曰:「吽!吽!元來共我作道理。」師曰:「天寧主人笑你。」乃拈拄杖,曰:「吐得黃金,諸方間有;依倚一物,靈嵒絕無。饒渠不作個解會,亦未許渠在。何故聻?顯照底人即易得,顯[13]己底人即難得。不見道:悟無念法者,諸法盡透;悟無念法者,見諸佛境界;悟無念法者,到諸佛地位。孝標居士以無念之法,三十年中游戲神通、淨佛國土,今七十大誕,令子令孫請山僧一語,以永慧命。」隨卓拄杖,喝一喝,曰:「一喝一卓,清風生角;眼若放過,耳裡不落。堪愛!堪愛!真實意中真實意,行深般若觀自在。」
梁溪秦護法莊嚴太夫人,請就北禪寺上堂。僧問:「五月賣松風,錫山縣裡甚麼人酬價?」師曰:「從來此事少人知。」曰:「時值不諧,空相馳突。」師曰:「汝知之否?」曰:「教某甲口掛壁上不得。」師曰:「知即辜負老僧,不知埋沒自[14]己。」曰:「天氣炎熱,伏惟珍重。」師便打。曰:「可憐門大開,而人不肯入。」曰:「世出世間所有言句,還該攝得麼?」師以手畫一畫,曰:「但隨老僧手看。」曰:「恁麼則過去現在皆承恩力。」師曰:「寥寥千古幾通津。」僧問:「文殊三處度夏,迦葉正令全提。未審有當世尊大意否?」師曰:「待問世尊,卻來相報。」曰:「老大宗師慣自剪人語路。」師曰:「世尊不答。」曰:「莫謂此會無有尊者。」師曰:「無以小智妄測大方。」乃曰:「謹護蠟人,九旬禁足,乃祖宗教旨。老僧不守本分,中夏猶在這裡。如斯之作,尚可量哉!然從上諸聖悉所稱歎,非常之事必待非常之人。即今現前人非常人,云何是非常之事?」喝一喝,曰:「可知所以有生滅,解舉方能忘取與。光明寂照偏河沙,慎勿於中論爾汝。」卓拄杖,下座。
梁溪保安主席法子去息溟,率諸檀護請上堂。僧纔出,師便喝;僧亦喝,師又喝;僧亦喝,師曰:「一等是聲無限意,有堪聽有不堪聽。」僧掩耳而出,復上前問:「父母所生眼,悉見三千界。烏那青青黯黯處,莫是九龍峰麼?」師曰:「有一手土不肯撒你面上。」曰:「是即是,可惜許。」師曰:「恐驚一眾。」曰:「不是大方,事難殷鑒。」師曰:「別具隻眼,尚不嫌遲。」隨聲便喝。曰:「他時後日謾人去在。」師又喝。僧問:「一切處是個句,七出八沒,溫恭儒雅聻?」師曰:「連日客事匆冗,無暇精製好語。」曰:「趙璧本無瑕。」師曰:「一轉兩轉則可。」曰:「但自莫相誑。」師曰:「三轉四轉不可知也。」僧喝,曰:「有什麼過?」師連喝兩喝,乃舉:「僧問投子和尚:『如何是沙門立足處?』子曰:『若有立足處,不名沙門。』」師咄曰:「這賣油漢!一向道:油,油,油!慣了口門,全沒關鍵。夫沙門者,不合一切、不共一切、教化一切。若自無立足處,一切人向什處成立辦事?每日向道:不凡不聖時,立凡立聖,諸見不生,通身紅爛,無我相、不作大,始名出塵師子。斷得世間來往,定生兜率內院;若不斷世間來往,爭免人家做兒子?何故?一切處不作模樣,所以一切處是他住處。設有問:『老和尚纔離了蘇州靈嵒到常州,或太初、或天寧;離了常州到梁溪,昨日北禪、今朝保安。畢竟那裡是立足處?』聽吾偈言:『老兒無定法,到處插隻腳。聞鼓聲上堂,肚裡直急煞。』」便下座。
香庵禪者領檀越請上堂。僧問:「如何是大道之源?」師曰:「打二十棒了再來。」曰:「和尚莫使人尋流。」師曰:「無風往往生波。」曰:「亦不是源。」師劈頭打下,曰:「怪老僧不得。」僧問:「生死沉淪,如何得出?」師曰:「什麼劫中起?」頭曰:「肯自沉溺。」師曰:「什麼劫中出?」頭曰:「不昧真機,敢請直指。」師曰:「依舊淪溺。」乃舉:「指話會頌曰:『洞山語孤孤,言淡人難措。舉目會宗風,辜負西來祖。』」師曰:「此句中玄,好看好看。若還更說,無端無端。」
悼許子上堂。顧左右良久,眾罔測,師長歎,復顧左右曰:「庶庵許子以中丞庭訓師老僧。庚辰,庶庵方十五,補博士弟子員,中丞遂捐館舍。明年,老僧一杖撥天台雲,錢塘濤惡,不隔庶庵音問。知負笈從二,無慰余遠望。乙酉,老僧四月出天台,兵阻夫椒舊隱,庶庵竟剪髮,朝夕侍隨,循循衲子。丁亥,長歌痛哭,送余歸天台。未幾,太夫人命改初服,從此放浪煙雲詩酒,直踏倒華山五千仞,不覺全身放下,吹到老僧耳裡,哭一場、笑一場,幾番哭笑。今年五月過毘陵,不見庶庵,乃見鄭子素居率其四子拜于塗,當時伸出巨靈,擘太華之掌,特興扶起。通身粉碎華山頭,笑語空驚天上秋,扶起英靈平白地,廿年離合一機酬。」復顧左右久之,下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