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岳繼起和尚語錄卷之三
住蘇州靈嵒崇報寺語
上堂。喝一喝,曰:「前聖所知,轉相傳授。能滅億劫倒想,成就無量慧身。離此章句,別有商量。水牯牛欄裡,又添一頭。靈嵒不獲[1]已,且作死馬醫。將知你一生行腳,只是泥裡撼椿,看人喫飯。一法若有,毘盧墮在凡夫;萬法若無,普賢失其境界。你道街頭巷尾敲鐵磬,沿門念高王經底,親見妙覺也無?灼然諦當得,其樂不可量。打筭不下,最苦莫過此也。」復喝一喝。旋顧左右,曰:「洞山古佛道得好:『成佛作祖,越此不得。』不得,伊何要你消磨?」
松陵陸懋之居士求嗣,請上堂。「從門入者,不是家珍。一朝親自得來,是真獅子兒。何怕不大起家聲。」驀拈拄杖曰:「不見釋迦小廝,纔出母胎,便手指天地,目顧四方曰:『天上下惟我獨尊。』當爾之時,如珪如璋,誰敢相著。所以道:『一人得之,則位齊諸聖;一人失之,仍是凡夫。』人雖不殊,得失遼遠。古德真切之言,誠堪信受。」隨卓一卓曰:「務求必得而後[2]已。」
晚參。舉:「思益梵天問佛世尊:『何謂菩薩名為有慚?』佛言:『知見內法。』『何謂菩薩名為有媿?』佛言:『捨於外法。』『何謂名為菩薩遍行?』佛言:『淨治身、口、意業。』」師喝一喝,曰:「慚!愧!釋迦老子不顧亂卻天下人眼,何不與伊本領?今日設問靈嵒:『何謂菩薩名為有慚?』對道:『裁衫錯卻領。』『何謂菩薩名為有愧?』對道:『把針失卻線。』『何謂名為菩薩遍行?』對道:『衲僧破草鞋。』又道:『五戒不持。』大眾!提將缽囊千里萬里行腳,莫待閻羅老子徵你飯錢,然後搜刮腸肚上來,山僧共釋迦老子各出隻手為你分取一半。且如何得知見內法?如何得捨於外法?何法能淨治身、口、意業?」眾畣,不契,乃曰:「指望灑灑地,為宗門中出口氣,如斯爭得能搆?」歸方丈,侍者問:「如何得知見內法?」師曰:「不食空王俸。」「如何得捨於外法?」師曰:「何假雁傳書?」「何法能淨治身、口、意業?」師曰:「昨朝栽茄子,今日種冬瓜。」
知殿慧圓請上堂。「位天地,育萬物,聖人之道可謂大矣,也只好向無佛處稱尊。若撞到宗師面前,尚費手腳。不然,禪和家三千、五千、一萬里地,盤水陟嶺,難道總為一羹一𩚙?老僧不是抑人揚[3]己,秖為不甘你一眾負屈。你輩盡道慣自於古佛出頭不得處,鐵石崩崖,霜弓劈翦。我且問你:諸佛如來說一切眾生身中具有三大:體大、相大、用大,較他聖人之道孰大?」良久,曰:「李將軍有嘉聲在,不得封侯也是閒。」
荊溪周居士請上堂。驀拈拄杖曰:「祖師不曾西來,各有一片田地。以時作息,誰敢差之毫釐。既來東土……」卓一下曰:「中心樹子屬我也。謬之千里,何所不宜。雖然如是,白雲橫谷口,迷卻幾人源。所以道:『語不離窠臼,安能出蓋纏。』現前諸人,有能於祖師命脈上眼目人天,試請道一句,助喜青池居士圓滿報恩功德。」良久曰:「三十年後,此話大行。」
通州幻住聞長老遣門人音圓徹省覲,請上堂。「如今直下信道,老僧不能替你作活計,須是各各自解作活計始得。而今還自解作得活計也未?且返思自解作活計底人,在見今見古、見屋見樹處見,在行不見行、坐不見坐處見,又作麼生說個見底道理?有人問,你又作麼生道?先和尚嘗時說得好:『如今悟得底,向前迷時在什麼處?如今正迷也,悟從什處得來?』恁麼說話,罕有人說得。山僧嘗時道:『佛法是個省力易會法門。』今人甚看得難了?秖如僧問趙州:『學人乍入叢林,乞師指示。』州曰:『喫粥了也未?』曰:『喫粥了也。』州曰:『洗缽盂去。』其僧言下省悟。趙州是自解作活計人家兒子,開口動舌全不費力。迷時底人還喫粥?還洗缽盂麼?個個喫粥,個個洗缽盂,迷悟如何分?若分不得,趙州未開兩片皮,這僧因什不悟?纔說個喫粥洗缽盂,這僧便悟去。佛法無迷悟、無來去,平生所作所為總是這個活計。解作底人,三毒、四倒、五蘊、六入、十二處、十八界、二十五有,無不是活計。自不解作活計,則菩提涅槃、真如解脫盡是死路。僧問嵒頭:『起滅不停時如何好?』嵒頭便道:『是誰起滅?』老僧在萬峰槽廠,豈止喫過七棒八棒?一朝低頭,登時看破他自解作活計底也不是、自解破家散宅底也不是。畢竟如何?」擲下拂子,左右顧視,曰:「還要注腳。」
佛誕,上堂。「道大不有,功成不居,作無所作,為無所為。善哉!釋迦老子當年一出母胎,得聞此語,或不至莽莽鹵鹵開這張乳臭口,遭他跛足雲門驀頭一頓。今日老僧若不說明,諸方依然放渠不過。大眾!法無成相,生殺由人。近來巧唇薄舌,克路塞巷,試請為二老定案。」良久,曰:「古人道得好:『你若肯我,我即辜負你;你若不肯我,我即不辜負你。』」
雲間錢太君為令嗣寶汾求功名,請上堂。「毘盧頂上人,識者既少,舉者尤難,也別無奇妙。我見世間之人隨情起解,情解方起,名相是興,咫尺之間常樂法身而作無明幻相。爭知他本自無表無裡、不欠不剩,風雷咳唾、煙霞塵垢,呼吸萬靈、叱吒群品,皆其嘗分。禪和家聞知是說,呵呵大笑道:『我會也,我會也。念茲在茲,安樂長壽。』老僧更助汝喜。」良久,擊拂子一下,曰:「好上大人!還會麼?他家大有兒孫在,頂天立地通人愛。」
小參。「實謂此事如王字不加點。巍巍乎誰不承恩?誰不仰德?纖毫違犯,身命殞亡。蓋謂不輔非忠,不順非孝。爾等其善體悉。」
早參。「實謂此事如王字不加點,有大智人以三要印當頭印定,是他家親子親孫,何愁不眼枯腸斷?苟非骨血,靈床前一分,爭得應時及節?」隨摑口曰:「鬼話。」便下座。
晚參。「實謂此事如王字不加點,在天天中尊,在人人中尊,少他一下,食者難消。」
建大悲道場,秀州世益禪人請上堂。「實際理地,撥轉天關,良哉觀音,快逢其便。經律論三藏,五乘十二分。」喝一喝,曰:「我所得智慧,微妙最第一。參玄上士、味道高人,何不直下打開自[4]己寶藏,運出神通光明,共靈嵒老子對個平交,成辦現前佛事?枉被識情安排工夫,造作過去諸佛、現在諸佛、未來諸佛,各與三十,[5]已自領出。汝等諸人幸早各為之計。」
南濠弟子張雲升為母六十壽辰,請小參。驀卓拄杖一下,曰:「西天人事,盡情交割了也。可笑臨濟、洞山各得聖人之一體,便乃高豎三玄、橫張五位,天下之不見大全也久矣。老僧今日復還舊觀,不圖炫耀[6]己靈,秖期仁人孝子各各曉了本生父母,原自諸相完具。」旋顧左右,曰:「且道以何為驗?」良久,復卓拄杖,曰:「面目現在。」
早參。「實謂此事如王字不加點……」乃呵呵大笑曰:「加一點又成什事?此一點體非大小、位列高卑,加之上位,指揮萬象,不逐四時;著之偏位,秖恐不是,是真大奇。為君既不易,為臣良獨難,鹽梅不是生知,功勳非關夙具。大凡學道人,須知有轉身處始得。」復呵呵大笑曰:「撲在散粟位中,餧得來赤凍紅地,無有出期。」
侍者山庵請上堂。舉:「明覺曰:『祖師不到處,時人知有;時人不知處,過在祖師。』」乃曰:「山高水深,豈盡人力使之?時人伎倆,往往多於祖師。夫為祖師者,又常常平地遭撲,雖人皆得而賤之,何所不宜?時人不知處,又歸過於祖師,拗直為曲,使之正令不行,豈能服其心哉?雪竇當皇宋中葉,正宗鼎盛,無丈夫氣概乃爾。靈嵒幸無偏照,剛有不明。敢問祖師不到處,時人知有個什麼?」良久,曰:「共相著力底,試人前露爪牙看。」
早參。舉:「風穴問真園頭:『會昌沙汰時,護法善神什處去也?』真曰:『常在闤闠中,要且無人見。』穴曰:『汝徹也。』妙喜曰:『風穴徹也未?』」師曰:「風穴道底是第一句,你若會去是第二句;妙喜道底是第二句,你若會去是第三句;真公道底是第三句,你若會去是第一句。臨濟若在,必然道:『誰知吾正法眼藏向這瞎驢邊滅卻?』老僧笑道:『卻做得靈嵒半個兒孫。』掌有神珠,白晝示人[7]已無遺餘,大家看見,自信父子領諸檀越遠擎香飯餉我山眾,依法料揀是第幾句?『禮云,禮云,玉帛云乎哉?樂云,樂云,鍾鼓云乎哉?』先聖道:『法性海中親認得。』現前人人都在法性海中,且道認得個什麼?噓!常恨言語淺,不如人意深,今朝兩相視,傾盡百年心。」
弟子靈簡、靈楷、靈冶請早參。舉:「五祖和尚上堂曰:『庭開金菊宿根生,來雁新聞一兩聲。昨夜七峰牽老興,千思萬想到天明。』」師曰:「演祖天下宗師,據此亦不足猒天下之望。出家沙門作佛弟子,含齒戴髮,巍巍堂堂,行盡水雲腳,求悟本來心。待其未踏船舷,痛與三十,庶幾不忝門墻。乃作許閒言冷語,銜耀[8]己靈,恥他先作。直饒說法者無有能說可說,聽法者無有能聽可聽,出得離間語,落在和合語裡,要稱臨濟下尊宿,且聽靈嵒處分。」隨喝兩喝曰:「冷地忽然覷破,笑殺無數旁觀。」
晚參。舉:「撫州龍濟和尚問僧:『什處來?』曰:『翠嵒。』濟曰:『翠嵒有何言句示徒?』曰:尋常道:『出門逢彌勒,入門見釋迦。』(師注曰:二不成雙。)濟曰:『與麼道又爭得?』曰:『和尚又如何?』濟曰:『出門逢阿誰?入門見什麼?』(師注曰:一不成隻。)僧於言下有省。」(師注曰:好與劈脊便棒。)乃曰:「二老宿頭白齒豁,不指望出兩轉壯觀宗門,緊緊抱著佛腳,一步不敢動,據此何能入魔?靈嵒今日要與二老為師,教渠竿頭更進,直道:『出門逢馬面,入門見牛頭。』問話師僧暴得人身,豈遂甘心?必然冷笑道:『金毛跳入埜狐窟也。』」隨撫掌三下。早參。舉:「僧問首山:『如何是截徑一路?』山曰:『或在山間,或在樹下。』」師曰:「老漢耄矣!登危陟險,繞棘攀荊,爭得徑截?靈嵒卻有一條截徑路頭,快便師僧,速請進步。」一僧鹵莽衝出,師痛打一頓趁之,復就座。良久,回視一匝,眾無對,乃曰:「土曠人稀。」便下座。
晚參。「道吾真禪師孤硬具大知見,與楊岐會和尚俱有重名。當時慈明會中先數二大士為龍象,然開法皆遠方小剎,眾纔二十餘輩,諸方來者必勘驗之,往往望崖而退甚多。或問真:『如何是佛?』畣曰:『洞庭無蓋。』寂音尊者頌曰:『洞庭無蓋,凍殺法身。趙州貪食,牙齒生津。』異哉!擔雪既愛真公畣話,又愛尊者頌語,遂不顧惜舉止之醜惡,效顰頌曰:『洞庭無蓋,托出法身。吞吐不下,空自嚥津。』又曰:『洞庭無蓋,走卻法身。東西南北,苦殺問津。』二頌去尊者遠矣,有小洞庭者拈四句,使寂音、擔雪不自知其首之俯,幸哉!」座下競頌,師復別曰:「洞庭無蓋,上載下載?杜撰禪和,多見未在。」
早參。舉:「僧問元叟端公:『如何是實頭一句?』端曰:『刀斫不入。』」師曰:「非也,老僧今日要與元叟相見。參玄上士,撥草瞻風,動踰千里萬里,秖圖個入路。若據高論,辛辛苦苦盡是美虛,實頭一句如何道?」良久,曰:「將屎塊驀口𡎺,好怪我沒道理。」
晚參。舉:「僧問趙州:『世界變為黑穴,未審此個落在何路?』州曰:『不占。』僧曰:『不占是什麼人?』州曰:『田庫奴。』」師曰:「田庫奴,當此之際,救你頭是?救你腳是?燒香禱告觀音去。」良久,曰:「觀音,觀音,可奈何?」
小參。「曠大劫來覓不得底,出息不涉眾緣,入息不居陰界,禪和家長連床上客春,開眼半晌聽不著,晚粥梆氣急殺人,三十年來辛苦事,觸磕何曾不遇緣?」
晚參。月首座問:「佛祖不能到處,敢問和尚?」師曰:「三千條罪莫大於不孝。」曰:「然則小子領命矣。」師曰:「也知勢不容不下也。」曰:「何必痛而後伏?」師噓噓良久,乃曰:「今世道人多溺文義,不務大道。人類相乖,尚能刺足於佛祖。永明不曰:『若但隨文義所解,只是陰識依通。當逆順境時,還成滯礙。』老僧痛心,諸人其有過量乎?」喝一喝,下座。
晚參。「年窮歲逼,大小事都有個結筭。我也要清楚你,你也要清楚我。」一僧出,師打曰:「一併清楚與你。」僧擬伸問,師連打曰:「更欠少你什麼。」趁出。
晚參。「古之人有截人腳跟者、有換人眼珠者、有去人匙箸者、有拈人鼻孔者,總非善法。靈嵒且不然,盡乾坤將來如唾星點,只要你喫;喫得下了,又要你吐得出。而今且先說喫。」僧纔出,師驀面唾。僧將進,師曰:「不得喫我吐下底。」
楚潼泉俞昭汾長老省覲,早參,請上堂。僧問:「一人知有道不得,一人道得不知有,那個在偏?那個在正?」師曰:「若此者,非老僧所能知也。」僧曰:「好一轉,可惜引人語路。」師曰:「人各有知有不知。」僧曰:「和尚還知面門一突是他通氣處麼?」師曰:「子欲我強不知以為知乎?」僧曰:「倒是某甲罪過。」師曰:「非也。」僧問:「百種多知,不如無求最第一也,因什又向大庾嶺上以網取之?」師曰:「其言則然。」僧曰:「既無依執,云何名傳?」師曰:「汝意謂何如?」僧曰:「還塞得他口住麼?」師曰:「古之人則不如是說。」僧曰:「原來共某甲說道理。」師便喝,乃曰:「老僧之意,諸人知之乎?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三十年辛辛苦苦,只圖幾正知正見之人布之四方,使三峰道法有傳,人則盡在見聞章章之道,如之何?」喝一喝,曰:「在人。」
師到三峰,祖庭法子檗庵志主席率大眾請陞座。僧出問,師皆默然,乃曰:「此片地長如許長、闊如許闊,我老和尚於此得道、養道、行道,我兄弟子侄、子侄之子於此得道、養道、行道,摧頹老子,特地又作個什向當?」良久,曰:「天地覆載,日月照臨,物以曲成,情忘向背,斷斷靡他,尚冀大振於後來。」喝一喝,下座。
晚參。「理無相狀,事有形段。一報身中,善善惡惡。如何得事事順理?」一曰:「嫌什麼。」一曰:「還容某甲杜撰麼。」一曰:「一切總由和尚。」一曰:「只宜拄杖子。」一曰:「洎合打破蔡州。」一曰:「家醜不可外揚。」一曰:「巢知風,穴知雨。」師曰:「但念觀音。」
病起,早參。「見到古人見不到處底禪和,我有兩問問你。用過古人用未到處底禪和,我有一問問你。乃問:老病尋常發,龍鍾無較時如何?」首座曰:「近日荊州玉泉請和尚。」師曰:「始見望朝,又[9]己念日。」西堂曰:「有手不彈指。」師曰:「無限世間心。」問:「雨歇農方作,天空蟬盡鳴時如何?」首座曰:「堆藍堂中,坐臥亦不惡。」師曰:「或若當此一問,靈嵒門下將何如?」西堂曰:「往往如斯。」師曰:「圖他力盡。」問:「臨濟、德山不足標牓,信得及麼?」首座曰:「和尚行時,某甲腰包。」師曰:「將作奇特商量。」西堂曰:「某甲經了多少寒暑?」師曰:「故山歸路笑羊腸。」
晚參。「老漢不肯亂塞人口,明取自[10]己、明取目前底交馳天下,總之賞他個熱不睬師法祖佛句子道來。」一曰:「近日諸方大有商量。」一曰:「某甲不敢妄生節目。」一曰:「也曾他家簷下過來。」一曰:「專為流通。」一曰:「今古罕聞。」一曰:「恐不愜和尚意。」乃顧侍者曰:「寡不敵眾,打退鼓。」
晚參。「老僧崇禎二年到萬峰,見老和尚有兩句話往來,於懷三十六寒暑,怕爛卻,今晚舉一過。上上人不撥自轉,下下人千撥不轉。」眾無對,乃曰:「兩肩扛一口,枉續牟尼子孫後。」
早參。「平旦寅,狂機內有道人身。」喝曰:「欲得不招無間業,莫謗如來正法輪。老漢難道定要與這不是人養底打對?有法得菩提道,實大可畏。你等既不問老僧,而今老僧要問你:正聽經時,禪在什處?正參禪時,經在什處?」代前曰:「展腳縮腳。」代後曰:「合眼開眼。」(孤峰長夏命闍黎論法華助顯)
千華法侄守緣和尚請上堂。僧問:「一字根要是何之說?」師曰:「將謂俊偉之機。」曰:「依依對看。」師曰:「能為來者之益。」曰:「果爾殊特。」師曰:「無以當意。」曰:「得盡之也。」師曰:「收。」僧問:「上來置個問端,和尚定有以畣之。」師曰:「早[11]已備悉來意。」曰:「便恁下去也。」師曰:「實為希有。」曰:「其一有所當乎?」師曰:「家裡人說家裏話。」曰:「也要大家知。」師曰:「珍重。」乃曰:「反覆丁寧,輸誠苦口,是南泉、睦州大機之用,我濟上之所秘也。今遇大方,事難久韞。」隨仰手覆手曰:「過去如是如是,現在如是如是,未來如是如是。得親故用親,行到故說到。有時威行雷電,有時靜穆淵澄,皆不計較而得。」良久,左右顧曰:「有當高懷也無?」便下座。
虎丘回,上堂。僧纔出,師以拂子截住,曰:「我不汝欺。」乃舉:「雲門和尚一日行次,以拄杖打露柱一下,曰:『什麼處來?』自曰:『西天來。』復曰:『來這裡作什麼?』自曰:『說佛法。』乃喝曰:『欺我唐土人!』又以拄杖打一下,便行。」師曰:「捉住!捉住!浙西路裡清水白米與你喫了,亦是一種善知識底事。撞到露柱,也扯葛藤一上,莫是欺他外國來麼?誰信你?老僧昨夜從虎丘到靈嵒,有問侍者:『和尚來作什麼?』者曰:『說佛法。』諸兄弟,若道有佛法可說,是欺靈嵒大眾;若道無佛法可說,又孤負他遠來。檀越這裡道得個平展句子,老僧分半院與伊,為檀那植福。」靠拄杖,下座。
喻、岸二侍者丐盛川回,請上堂。「我宗無語句,不是無語,秪是無祖佛語、無人天語、亦無自語,一味應機發語。昨日有僧問:『盡大地是學人一坐具地,佛出世也侵他毫釐不得,擬著和尚向什處?』老僧道:『生平行腳,到處只管九十日為一期。』僧曰:『還得觸處自由麼?』老僧道:『如方木逗圓孔中。』僧曰:『始得無過。』老僧道:『多少聱訛。』大眾!未識者識取。習學謂之聞,絕學謂之鄰,過此二者是為真過。上來個道真言,三玄收不得,四句豈能該?若不挈其綱領,百年能幾許?走殺亂山青。然今日兩侍者請說法,當用何等語?」良久,曰:「缽盂安柄新翻樣,牛上騎牛笑殺人。」
上堂。拈拄杖卓一下,曰:「妙用自通,不依傍物。冥會至理,非見聞緣。但有語句數量,盡屬法塵,盡同諸漏。祖師門下,春非我春,秋非我秋,夏非我夏,冬非我冬。伶俐衲子,隊隊盡入僧堂裡喫飯,那個不曾提將缽袋?千山萬水,親覲尊宿知識來,幾人於筭盤珠上撥得著?聖僧年庚月令,子平局上若不具有正官正印,爭能一坐千年,永臻祿養?這裡看徹[12]常住真心,待山前麥熟,特磨麵作頭須彌山樣餬餅,拉取東西南北坐曲彔木底,同共一筵,大相讚頌。」良久,顧大眾曰:「不得道靈嵒慣說長遠話。」
瑞嵒若長老省覲,請上堂。「本色住山人將臨濟隨身七事鎔作柄钁頭,開得一畝田、種得一籮粟,百年三萬六千朝沐日浴月,總無虛棄底時節。秪麼不信,更向外求。須知向外無法,內亦不可得,直下歇卻,便是清淨身界,心肝五臟、頭目髓腦未嘗屬與別人。汝諸仁還有眼麼?有則便合乘時識取。」拈起拄杖,曰:「即此物,非他物,從上傳持無少別,打雨敲風只等閒。」卓一下,曰:「何惜今朝重漏洩?」
誕日,上堂。「今朝二月初八,正是山僧五十七年前撞出母胎底時節,其紀年萬曆,其歷三十有三,其歲乙巳,其月[13]己卯,其日壬子,其時癸卯,只這現成本命元辰,錦繡雲霞也絢爛他一點不著,晦冥雷雨也掩覆他一毫不得,直饒斗、牛、女、虛、危、室、壁、奎、婁、胃、昴、畢、觜、參東方發紅炤底,在周天三百六十度上打一個轉,天干地支不曾移易。弟子聖堅向依雪峰故事,服瘁叢林,銖積寸累,捐以營供,適當諸山畢集,名宿滿前,特求山僧乘此良辰舉揚法要。山僧料揀微軀,秪有清淨本命可以上對佛祖、可以下示後昆、可以無愧高賢、可以率先來學,一時和盤托出了也。若是佛法,且待別時。」
一如禪人領弟子靈昇、靈受,請上堂。「四來諸禪和,三千、五千、一萬里地披風吸露,捱他冷月赤日,只為不大肯於諸方、只為不肯小視自[14]己,要決擇萬劫千生事故,攢簇高山頂上,希逢難遇。正在此時,出來對眾美一解,果然言如雷火,始見宗乘不墜、叢林有人,莫憚靈嵒格致錯崿,旋生退縮。有麼?如無,老僧理葛藤去也。」喝一喝,曰:「我教你歇,你不歇;教莫著忙,你著忙。可惜娘生兩板腳,空向閻浮走一場。」
梵因副寺首七,上堂。「古人謂:無眼耳者是得力小師。老僧三十年來畜得頗頗一個,中途忽遇卒風暴雨,打失了。」拈起拄杖曰:「一向拖拖曳曳、撐撐拄拄全靠渠,而今貧恨一身多,并渠亦不要。還有用得著底,一任領去。」眾無對。師曰:「全副送在你屋裡,不解使令。此後莫妄想。」
密因薙染,請上堂。「各請停思,思而知是鬼家活計,智不到處衝口道出,如炬破冥、如霆發榮、如篲浮雲、如斧枯木、如師子王獨步眾會、如寶鐘杵群聵震動、開化剛強如草覆地、寤寤疑昧如日中天。」隨喝一喝,曰:「宗門旨要為當秪恁麼,別更有奇特?」乃起立,曰:「第一願,願剃度沙彌作止無礙;第二願,願現前參眾動靜光明;第三願聻?」便下座。
侍者粹盎為同事子木樾請上堂。僧出請益,師不顧,良久乃曰:「亭亭霜後竹,落落鏡中絲,俛仰乾坤小,誰堪話所悲?一眾還知古今坐曲彔木者麼?盡是無猒足貪夫。可憐達磨這廝,十萬里程從天竺來,秖帶得隨身兩腳,人人盡指望受他人事開個舖面,販茶底讚茶香、賣餅底誇餅熱,三斤麻、一疋布,竹札木屑盡情擔出,人前尋個出脫,甚至乾矢橛和兜率陀天底一秤賣卻,猶不自滿志,割空裡春山、剪意中秋水,高抬聲價,不圖你燒旃檀沉乳作七代先靈供養,反要他提水挈漿洗甚驢腳馬腳?有個血性漢子,眼不忍見、耳不忍聞,寧甘打入異類,不與同中國,一去三七日,杳無消息現前。大眾俱有半面之識,試為我喚轉看。」眾佇思,猛擊案曰:「缺七種相底不是。」
別峰三關大師七十初度,遣弟子設齋,請上堂。喝一喝,曰:「若是開口便吞佛祖底,決不嫌齒牙礙塞。未生前、[15]已生後,豈有兩副面嘴零分細剖,供人點染?杖頭明月,頂門具眼方窺;笠下清風,胸次無塵始覺。用時似雷翻瓦,行處如火銷水。菩提涅槃,一筆勾下;閒田舊閣,吐唾贏來。於險惡為橋梁,不惜度驢度馬;於昏黑為燈燭,從教鑑地輝天。花簇簇、錦簇簇,一本同條,聯葩並馥。耳順啟觀音入理之門,從心處普賢歸源之府。黃金奕葉劫前香,碧玉迴環言外旨。山僧今日慶讚因齋,期於此老別峰相見。」拈拄杖,曰:「看!看!要識趙州庭柏樣,直須連夜長新枝。」卓一卓,下座。
惺悅禪人領琴川眾檀越請上堂。僧問:「若人識得心,大地無寸土。即今大地[16]已無寸土,且道心在什處?」師曰:「三代以上底不是。」僧曰:「幾人說到這裡?」師曰:「又來錯品題。」僧曰:「直得寒毛卓豎。」師曰:「依然打入骨董箱裡。」僧曰:「日上月下,總不徒然。」師曰:「轉見淆訛。」乃曰:「有一物,博古圖中收不得,宣和印記打不著。縱有個慣說大話底,自言我是威音王[17]已前領過勘合來,秖好信一半。唐虞三代、秦漢六朝、蚩尤饕餮、翡翠朱砂,也總是模糊品題。何故聻?篆文無口,款識不靈。從來骨董箱原是淆訛窠窟,除是實情大方賞鑑家,不消揣按自然分曉。即今眾中還有恁般人麼?」喝一喝,曰:「試請定價。」
師到當湖化城,院主是公領諸檀護請上堂。僧問:「即言定旨,不敢上來。過化存神,願垂方便。」師曰:「破夏謀食,可是好僧?」僧曰:「敢為流通。」師曰:「令我攢眉。」僧曰:「大眾一時記取。」師曰:「也是徒然。」僧問:「湖波逗日,玄沙眼孔撩天。竹擊清風,香嚴耳門著地。兩段不同,試請料揀。」師曰:「事非草草。」僧曰:「[18]已出白汗底,徒煩指注。」師曰:「汝又奚為?」僧曰:「未明下載底,如何甄辨?」師曰:「千里萬里。」僧曰:「可謂入石之言。」師打曰:「也是不得[19]已也。」乃曰:「宗師命脈,久遠來在。汝諸人赤肉團邊,設驗人關,施活人句。幽鳥語如簧,柳垂金線長。緇緇素素,滿眼滿耳。不立文字,高賢爭肯多求?妨於至道。」喝一喝曰:「今日老僧把汝手上高山,大行闊步,又在識法者自驗。」
戒珠道人領檀越靈智請上堂。僧問:「仰山道:『盡大地人業識茫茫。』某甲道:『盡大地人心光湛湛。』還是仰山道底是,某甲道底是?」師曰:「你但將手向鼻上揩看。」僧曰:「和尚過為巧說。」師曰:「不可流入意地。」僧作禮曰:「曩謨觀世音比丘,某甲從今張口,只留取喫飯也。」僧問:「向上一路,寸草不生。腳頭只顧步步登高底,還知草鞋跟斷麼?」師曰:「當年六祖在大庾嶺頭,與明上座說什麼話來?」僧曰:「與麼道即易,相續也大難。」師曰:「古德誠切之言,實大可聽。」僧曰:「而今而後。」師曰:「休將玄妙掛心頭。」僧問:「無底籃盛將來底,大家知有。佛祖說不到處,願請提綱。」師曰:「莫被他識情驅使。」僧曰:「實謂罕稀。」師曰:「現今種種念慮,交割下落也未?」僧曰:「千古萬古。」師曰:「一朝踏著實地,歡喜不了也。」僧曰:「驗取。」師曰:「讓第二位話行。」僧問:「觀音入理之門,聞鼓聲橫趨而去。超佛越祖之談,因什胡餅塞來猶不住?」師曰:「末法比丘。」僧曰:「而今秖恐不然。」師曰:「但得心平等,高低路坦夷。」僧作禮曰:「謝和尚。」師曰:「老僧肉戰。」問:「東海騰波,南山疊翠。大家聞見分明,因什問著口吃?」師曰:「老僧替你不得。」僧曰:「有恁麼心行?」師曰:「他日也須自得去。」僧擬進語,師曰:「莫將閒學解,埋沒祖師心。」乃曰:「不消開口道,福壽總從心。現前諸菩薩,助我轉法輪。摩訶衍,深復深。絕憎愛,一古今。須知五色燈光青所成。三昧性海,名身句身,但除其眚莫除塵。堂堂大丈夫,不用佛扶,不用祖扶。肯道挾帶挾路,通宗通途,親切最親切。缽盂或瓦或鐵,一日兩度周旋,秖要肚飽即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