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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峰藏和尚語錄卷第九

頌古

明州天童應菴曇華禪師。虎丘嗣。上堂云:「九年面壁,壞卻東土兒孫;隻履西歸,鈍置黃面老子。」以拄杖畫一畫,云:「石牛攔古路,一馬生三寅。」又有頌云:「蜻蜓許是好蜻蜓,飛來飛去不曾停;被我捉來摘去兩邊翼,恰是一枚大鐵釘。」

一聲葉墮起淵龍,怒雨奔雷鼓黑風。捲盡雲山天色曉,三星落落月如弓。

無錫華藏密菴咸傑禪師,應菴嗣。上堂,卓拄杖一下,云:「迷時秖迷者箇。」復卓一下,云:「悟時秖悟者箇。迷悟兩忘,糞埽堆頭重添搕𢶍。莫有向東涌西沒、全機獨脫處道得一句底麼?若道不得,華藏自道去也。」擲拄杖,云:「三十年後。」

翮成誰道還丹就,蛻去懸知未是仙。三醉岳陽過湖去,一聲長嘯水雲天。

破菴先禪師,密菴嗣,上堂云:「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忍俊不禁,為諸人作箇撇脫。」卓拄杖一下,云:「流水暗銷溪畔石,勸人除卻是非難。」

雙劍峰前德士家,牟尼冠子換袈裟,是非一任人描邈,春盡山松處處花。

無準師範禪師,破菴嗣。上堂云:「名不得,狀不得,取不得,捨不得。只麼得,且道得箇什麼?三人證龜成鱉。」

描出難將額眼窺,三人證鱉卻成龜,不勞甲乙深鑽兆,拱手垂衣過盛時。

仰山雪巖祖欽禪師,無準嗣。上堂云:「電光莫追,石火猶遲;搆弗及處,心不可識。智不可知,試舉看。興化和尚示眾云:『今日不用如何若何,便請單刀直入,興化為你證據。』時旻德長老出禮拜,起便喝,化亦喝;旻德又喝,化亦喝;旻德禮拜,化云:『若是別人,三十棒一棒也較不得。何故?為他會一喝,不作一喝用。』汝等諸人能于興化、旻德未相見以前著得一隻眼,則臨濟四喝、四賓主、四照用、四料揀,不待舉而明矣。山僧不怕諸方簡責,試為諸人明辯看。興化道:『今日不用如何若何,便請單刀直入,興化為你證據。』碧油幢下,令不虛行。旻德禮拜,不顧危亡。起便喝,金剛寶劍。化亦喝,踞地獅子。旻德又喝,化又喝,兩陣對圍,曾無勝敗。旻德禮拜,深掘陷坑。興化道:『若是別人,三十棒一棒也較不得。』張弓架箭。『何故?為他旻德會一喝,不作一喝用。』收下了也。是汝諸人還見得興化、旻德麼?若也不見,聽取山僧一頌:同時照用不同時,權實雙行作者知;有得雖然亦有失,還他龍虎自交馳。」

碧油幢下陣雲深,作者交鋒互縱擒。掘得陷坑從萬丈,蚤行先聽步虛音。

天目高峰原妙禪師,雪巖嗣。一日,巖問:「日間浩浩,還作得主麼?」師云:「作得主。」「睡夢中作得主麼?」師云:「作得主。」又問:「正睡著時,無夢無想,無見無聞,主在什麼處?」師無語。巖囑曰:「從今日去,也不要汝學佛學法,也不要汝窮古窮今,但只饑來喫飯,困來打眠,纔眠覺來,即抖擻精神,看我者一覺主人公畢竟在什麼處安身立命?」師自誓:「拌一生做箇癡獃漢,決要者一著子明白。」越五載,因同宿友推枕墮地作聲,廓然大徹。

山悠悠更水悠悠,一片簑衣枕石頭。撲落一聲驚起後,竹梢斜月半輪秋。

示眾。「有句無句,金烏吞玉兔;如藤倚樹,癩馬繫枯樁。樹倒藤枯,一冬燒不盡;句歸何處?石虎當途踞。呵呵大笑,龍頭蛇尾捺倒爛泥裏,剛刀不斬無罪之人。且道溈山過在什麼處?」乃呵呵大笑,下座。

撐天插地忽翻身,火裏開花未見真。無首六龍飛上下,幾人劫外領陽春。

大徹底人本脫生死,因什命根不斷?

自從拽斷蓬根索,一任虛舟海上帆。數點野萍栽不得,不勞根下更加芟。

佛祖公案只是一箇道理,因什有明與不明?

山深通塞路逶迤,一夜風雷雨斷溪。識得水邊苔徑險,自甘崖側結茅棲。

大修行人當遵佛行,因什不守毘尼?

聖凡忘盡眼糢糊,摸得張郎喚大家,醉後不知天是笠,路傍潦倒倩人扶。

杲日當空,無所不照,因什被片雲遮卻?

當空赤日頂門高,赫奕翻令目自勞。夜半閉關深睡熟,者回能數背間毛。

人人有箇影子,寸步不離,因什踏不著?

隨身自影不相離,不上平橋反落溪,剩有腳心開隻眼,等閑踏過頂𩕳西。

盡大地是箇火坑,得何三昧不被燒卻?

目前萬事燄鑪紅,開眼眉毛燎[1]已空。誰把虛空翻作海,為雲為雨夢魂中。

韶州雲門文偃禪師,雪峰嗣。參睦州,州纔見來,便閉卻門,師乃叩門,州曰:「誰?」師曰:「某甲。」州曰:「作什麼?」師曰:「己事未明,乞師指示。」州開門,一見便閉卻。師如是連三日叩門,至第三日,州開門,師乃拶入,州便擒住曰:「道!道!」師擬議,州便推出曰:「秦時𨍏轢鑽。」遂掩門,損師一足,師從此悟入。州指見雪峰,師到雪峰莊,見一僧,乃問:「上座今日上山去那?」僧曰:「是。」師曰:「寄一則因緣問堂頭和尚,秖是不得道是別人語。」僧曰:「得。」師曰:「上座到山中,見和尚上堂,眾纔集,便出握腕立地曰:『者老漢項上鐵枷何不脫卻?』」其僧一依師教。雪峰見者僧與麼道,便下座攔胸把住曰:「速道!速道!」僧無對,峰拓開曰:「不是汝語。」僧曰:「是某甲語。」峰曰:「侍者將繩棒來。」僧曰:「不是某語,是莊上一浙中上座教某甲來道。」峰曰:「大眾!去莊上迎取五百人善知識來。」師次日上雪峰,峰纔見便曰:「因什麼得到與麼地?」師乃低頭,從茲契合,溫研積稔,密以宗印授焉。

饒君一鏃三關破,縱使紅旗閃便過。轉句半提俱抹殺,全提時節問如何。

僧問:「如何是佛?」師答云:「乾屎橛。」

熏天觸地特拈來,惹得青蠅鬧不回,逼眼黑山千仞鐵,幾人跳過糞灰堆?

不用栴檀入細雕,拈來一段妙峰高,自從射得波心箭,今古錢塘不起潮。

深閨百結斷離腸,日憶夫君在鳳凰。燈下晚妝忽相見,十年愁絕一時忘。

僧問:「樹凋葉落時如何?」師答云:「體露金風。」

欲得明珠覓蚌胎,虛空無縫任相猜。青山破後龍飛去,夜雨潺潺澗水來。

潭州溈山靈祐禪師,百丈嗣。問仰山:「即今事且置,古來事作麼生?」仰叉手近前,師曰:「猶是即今事,古來事作麼生?」仰退後立,師曰:「汝屈我,我屈汝。」仰便禮拜。

展大機輪換古今,進前退後問知音。夜明九曲鴛鴦線,秋後平分月色深。

袁州仰山慧寂通智禪師,溈山嗣。僧參次,便問:「和尚還識字否?」師曰:「隨分。」僧以手畫此○相呈,師以衣袖拂之。僧又作此○相呈,師以兩手作背拋勢。僧以目視師,師低頭。僧遶師一匝,師便打,僧遂出去。

雙放雙收鐵突欒,胡僧側目不能看。西天東土心相印,圓相分明為爾傳。

師坐次,見一僧從外來,便問訊了,向東邊叉手立,以目視師,師乃垂下左足。僧卻向西邊叉手立,師垂下右足。僧向中間叉手立,師收雙足。僧禮拜,師曰:「老僧自住此,未曾打著一人。」拈拄杖便打,僧便騰空而去。

左看成賊,右看成魔,覿面看來不較多。拄杖不知何處落,西天夜夜隔秋河。

信位。

如何入信位,竹折初醒睡。開眼滿山雲,說什會不會。

同相。

拈出箇同相,沙彌拜和尚,一樣團圞頭,袈裟挂肩上。

異相。

與君指異相,晴峰天外望。一般怪石頭,參差千萬狀。

有情類。

自入有情類,觸著也曾會。及至問將來,對面翻成背。

異類。

翻身託異類,蛇頭著鳥喙。打入野狐群,真得大自在。

無情類。

無情復何類,拈起石頭塊。不作貴賤論,專向人前賣。

然燈前。

問我然燈前,一場沒意智。昨夜寺門開,江峰插天峙。

正然燈。

正是然燈時,瞥爾相撞著,𨍏轢鑽頭拋,雲門一隻腳。

然燈後。

問著然燈後,林公方醉酒。及至睡醒來,蒼蠅滿杯缶。

落處。

落處果何如?舌拖三丈餘,箇中著隻眼,慚愧隱峰噓。

佛界。

佛界問如何,輪珠轉佛陀。大顛叩齒處,首座出巖阿。

生界。

撞著眾生界,頭角分明在,子胡狗子來,闍黎多縮退。

魔界。

滾滾魔羅界,紅蓮一百拜,豁地倒翻身,方為清淨界。

末前句。

如何末前句,掉手總不住。縱然會得來,已落第二義。

日用句。

如何日用句,拋出木毬去。縱要捉將來,輥輥無尋處。

末後句。

末後一句子,缽歸三度指。滑稽老巖頭,無處尋頭底。

第一句。

溈仰第一句,拋出鐵錮鏴,饒你點畫來,也是閒家具。

第二句。

溈仰第二句,十指相叉住,覿面忽呈來,交加擎亂樹。

第三句。

溈仰第三句,半箇礙人柱,任汝舌頭長,有味沒舐處。

鄧州香嚴智閑禪師。師有偈曰:「子啐母啄,子覺母殼。子母俱亡,應緣不錯。同道唱和,妙云獨腳。」

雲雨初收月在空,泠泠秋色動微風。夜深院落無人住,黃葉一聲池影中。

金陵清涼院文益禪師。僧慧超問:「如何是佛?」師曰:「汝是慧超。」

一呼一唯莫誰何,相見平身揖便過。曉露上花香汗洗,春風吹柳綠雲梳。

瑞州洞山良价悟本禪師,雲巖嗣。首謁南泉,值馬祖諱辰修齋,泉問眾曰:「來日設馬祖齋,未審馬祖還來否?」眾皆無對。師出曰:「待有伴即來。」泉曰:「此子雖後生,甚堪雕琢。」師曰:「和尚莫壓良為賤。」次參溈山,問曰:「頃聞南陽忠國師有無情說法話,某甲未究其微。」(拈云:須向者裏參透始得。今時洞宗只為不參者箇。)溈曰:「闍黎莫記得麼?」師曰:「記得。」溈曰:「汝試舉一遍看。」師舉了,溈曰:「我者裏亦有,秖是罕遇其人。」師曰:「某甲未明,乞師指示。」溈豎起拂子曰:「會麼?」師曰:「不會,請和尚說。」溈曰:「父母所生口,終不為子說。」師曰:「還有與師同時慕道者否?」溈曰:「此去澧陵攸縣,石室相連,有雲巖道人,若能撥草瞻風,必為子之所重。」師曰:「未審此人如何?」溈曰:「他曾問老僧:『學人欲奉師去時如何?』老僧對他道:『直須絕滲漏始得。』」師遂辭溈山,徑造雲巖,舉前因緣了,便問:「無情說法什麼人得聞?」巖曰:「無情得聞。」師曰:「和尚聞否?」巖曰:「我若聞,汝即不聞吾說法也。」師曰:「某甲為什不聞?」巖豎起拂子曰:「還聞麼?」師曰:「不聞。」巖曰:「吾說法汝尚不聞,豈況無情說法乎?」師曰:「無情說法,該何典教?」巖曰:「豈不見《彌陀經》云:『水鳥樹林,悉皆念佛念法念僧。』」師于此有省,乃述偈曰:「也大奇,也大奇,無情說法不思議。若將耳聽終難會,眼裏聞聲始得知。」師曰:「某甲有餘習未盡。」巖曰:「汝曾作什麼來?」師曰:「聖諦亦不為。」巖曰:「還歡喜也未?」師曰:「歡喜即不無,如糞埽堆頭拾得一顆明珠。」師問:「擬欲相見時如何?」巖曰:「問取通事舍人。」師曰:「見問次。」巖曰:「向汝道什麼?」師辭雲巖,巖曰:「什麼處去?」師曰:「雖離和尚,未卜所止。」巖曰:「莫湖南去?」師曰:「無。」曰:「莫歸鄉去?」師曰:「無。」曰:「蚤晚卻回。」師曰:「待和尚有住處即來。」曰:「自此一別,難得相見。」師曰:「難得不相見。」臨行又問:「百年後忽有人問:『還邈得師真否?』如何秖對?」巖良久曰:「秖者是。」師乃沉吟。巖曰:「价闍黎承當箇事,大須審細。」師猶涉疑,後因過水睹影,大悟前旨。偈曰:「切忌從他覓,迢迢與我疏。我今獨自往,處處得逢渠。渠今正是我,我今不是渠。應須恁麼會,方得契如如。」

三角碌磚空裏走,叫道鷹巢有好酒。二人出手抬一缸,醉倒如泥不知有。

師作五位君臣頌曰:「正中偏,三更初夜月明前。莫怪相逢不相識,隱隱猶懷舊日嫌。偏中正,失曉老婆逢古鏡。分明覿面別無真,休更迷頭猶認影。正中來,無中有路隔塵埃。但能不觸當今諱,也勝前朝斷舌才。兼中至,兩刃交鋒不須避。好手猶如火裏蓮,宛然自有沖天志。兼中到,不落有無誰敢和。人人盡欲出常流,折合還歸炭裏坐。」

獨行潭影見真風,隱顯雙雙自合蹤。樹老不知春在否,雪中開遍五梅叢。

師曰:「末法時代,人多乾慧。若要辯驗真偽,有三種滲漏:一曰見滲漏,機不離位,墮在毒海;二曰情滲漏,滯在向背,見處偏枯;三曰語滲漏,究妙失宗,機昧終始,濁智流轉。于此三種,子宜知之。」

曾經徹悟盡情乾,處處將他與眾看,不合此機生向背,不知深淺有多般。

師作綱要偈曰:「道無心合人,人無心合道。欲識箇中意,一老一不老。」

一老一不老,桃枝生赤棗。雨露不知恩,馨香隨晚蚤。

撫州曹山本寂禪師,洞山嗣。示眾曰:「凡情聖見,是金鎖玄路,直須回互。夫取正命食者,具三種墮:一者披毛戴角,二者不斷聲色,三者不受食。」時有稠布衲問:「披毛戴角是什麼墮?師」曰:「是類墮。」曰:「不斷聲色是什麼墮?」師曰:「是隨墮。」曰:「不受食是什麼墮?」師曰:「是尊貴墮。」乃曰:「食者即是本分事,知有不取,故曰尊貴墮。夫冥合初心而知有,是類墮;知有而不礙六塵,是隨墮。」師凡言墮,謂溷不得,類不齊;凡言初心者,所謂悟了同未悟耳。

分明蹄角臥長林,萬樹桃花各有心。水草連天雲漠漠,不勞斗酒拂瑤琴。

池州南泉普願禪師,馬祖嗣。與魯祖、歸宗、杉山四人離馬祖處,各謀住菴。于中路相別次,師插下拄杖云:「道得也被者箇礙,道不得也被者箇礙。」宗拽拄杖打師一下,云:「也只是者箇,王老師說什麼礙不礙?」魯云:「只此一句語,大播天下。」宗曰:「還有不播者麼?」魯曰:「有。」宗曰:「作麼生是不播者?」魯作掌勢。

你打我掌,一場擾攘。三人齊趁各分飛,蓮花峰在青天上。

麻谷寶徹禪師,持錫到章敬,繞禪床三匝,振錫一下,卓然而立。敬云:「是!是!」谷又到師處,亦繞禪床三匝,振錫一下,卓然而立。師云:「不是!不是!」谷云:「章敬道是,和尚為什麼道不是?」師云:「章敬即是,是汝不是。此是風力所轉,終成敗壞。」

東山一抹過西洲,西嶺拈來左手頭,拍手呵呵向人道,前溪自古水東流。

廬山歸宗智常禪師,馬祖嗣。大愚一日辭師,師問:「什處去?」愚云:「諸方學五味禪去。」師云:「諸方有五味禪,我者裏只有一味禪。」愚便問:「如何是一味禪?」師便打,愚忽然大悟,云:「嗄!我會也。」師云:「道!道!」愚擬開口,師又打趁出。愚後到黃檗,舉前話,檗上堂曰:「馬大師出八十四人善知識,問著箇箇屙漉漉地,秖有歸宗較些子。」

一番雨,一番雷,賞處遭他罰一回。教壞兒孫常向外,三拳肋下被人揮。

潭州龍山和尚,馬祖嗣。洞山與密師伯行腳,見溪流菜葉,洞曰:「深山無人,因何有菜隨流?莫有道人居否?」乃相與撥草溪行五七里[2]間,忽見師羸形異貌,放下行李問訊。師曰:「此山無路,闍黎從何處來?」洞曰:「無路且置,和尚從何而入?」師曰:「我不從雲水來。」洞曰:「和尚住此山多少時耶?」師曰:「春秋不涉。」洞曰:「和尚先住,此山先住?」師曰:「不知。」洞曰:「為什麼不知?」師曰:「我不從人天來。」洞曰:「和尚得何道理,便住此山?」師曰:「我見兩箇泥牛鬥入海,直至于今絕消息。」洞山始具威儀禮拜,便問:「如何是主中賓?」師曰:「青山覆白雲。」「如何是賓中主?」師曰:「長年不出戶。」曰:「賓主相去幾何?」師曰:「長江水上波。」曰:「賓主相見,有何言說?」師曰:「清風拂白月。」洞山辭退,師乃述偈曰:「三間茅屋從來住,一道神光萬境閑。莫把是非來辯我,浮生穿鑿不相關。」又曰:「一池荷葉衣無數,滿地松花食有餘。剛被世人知住處,又移茅屋入深居。」因燒菴,不知所如。故人亦稱隱山和尚。

用竭機謀不出關,廉纖脫盡隔重山。何時倒捲珠簾上,新月為鉤挂一彎。

天王道悟禪師,馬祖嗣。僧問:「如何是玄妙之說?」師曰:「莫道我解佛法好!」曰:「爭柰學人疑滯何?」師曰:「何不問老僧?」曰:「即今問了也。」師曰:「去!不是汝存泊處。」

客來閉戶去仍邀,不待呼茶盡納交。賓主分明向君道,從來施禮不共腰。

烏臼和尚,馬祖嗣。問僧:「近離什處?」曰:「定州。」師曰:「定州法道何似者裏?」曰:「不別。」師曰:「若不別,更轉彼中去。」便打。僧曰:「棒頭有眼,不得草草打人。」師曰:「今日打著一箇也。」又打三下,僧便出去。師曰:「屈棒元來有人喫在。」曰:「爭柰杓柄在和尚手裏。」師曰:「汝若要,山僧回與汝。」僧近前奪棒,打師三下。師曰:「屈棒!屈棒!」曰:「有人喫在。」師曰:「草草打著箇漢。」僧禮拜。師曰:「卻與麼去也。」僧大笑而出。師曰:「消得恁麼,消得恁麼。」

風風雨雨轉吞聲,樹底游絲不斷情。倒卷飛花上層閣,美人閑把玉欄憑。

浮杯和尚,馬祖嗣。淩行婆來禮拜,師與坐喫茶。婆乃問:「盡力道不得底句,分付阿誰?」師曰:「浮杯無剩語。」婆曰:「未到浮杯,不妨疑著。」師曰:「別有長處,不妨拈出。」婆斂手哭曰:「蒼天中更添冤苦。」師無語。婆曰:「語不知偏正,理不識倒邪,為人即禍生。」後有僧舉似南泉,泉曰:「苦哉!浮杯被者老婆摧折一上。」婆後聞笑曰:「王老師猶少機關在。」澄一禪客逢見行婆,便問:「怎生是南泉猶少機關在?」婆乃哭曰:「可悲!可痛!」一罔措。婆曰:「會麼?」一合掌而立。婆曰:「跂死禪和,如麻似粟。」一舉似趙州,州曰:「我若見者臭老婆問,教伊口啞。」一曰:「未審和尚怎生問他?」州便打。一曰:「為什麼卻打某甲?」州曰:「似者跂死漢,不打更待幾時?」連打數棒。婆聞卻曰:「趙州合喫婆手裏棒。」後僧舉似趙州,州哭曰:「可悲!可痛!」婆聞此語,合掌歎曰:「趙州眼光爍破四天下。」州令僧問:「如何是趙州眼?」婆豎起拳頭。僧回舉似趙州,州作偈曰:「當機覿面提,覿面當機疾。報汝淩行婆,哭聲何得失?」婆以偈答曰:「哭聲師已曉,已曉復誰知?當時摩竭國,幾喪目前機。」

一聲冤苦下滄浪,爭柰前風別野航。歸載月明留下釣,從教深夜共鳴榔。

趙州觀音真際從諗禪師,南泉嗣。到一菴主處,問:「有麼?有麼?」主豎起拳頭。師曰:「水淺不是泊船處。」便行。又到一菴主處,問:「有麼?有麼?」主亦豎起拳頭。師曰:「能縱能奪,能殺能活。」便作禮。

沙之汰之,瓦礫在後;簸之揚之,糠秕在前。石門兩扇關如鐵,半夜何人叩冷煙?

師示眾曰:「此事的的,沒量大人出者裏不得。老僧到溈山,見僧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山云:『與我過床子來。』若是宗師,須以本分事接人始得。」時有僧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師曰:「庭前柏樹子。」曰:「和尚莫將境示人。」師曰:「我不將境示人。」曰:「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師曰:「庭前柏樹子。」後法眼問光孝覺曰:「近離什處?」曰:「趙州。」眼曰:「承聞趙州有柏樹子話,是否?」曰:「無。」眼曰:「往來皆謂趙州有此話,上座何得道無?」曰:「先師實無此語,和尚莫謗先師好!」

庭前柏樹子,先師無此語。捧出一爐燒,禍延覺鐵嘴。

柏樹槎牙鐵樣栽,趙州臘月起轟雷。至今憑取闌干看,蕭瑟滿天風雨來。

師問新到:「曾到此間麼?」曰:「曾到。」曰:「喫茶去。」又問僧,僧曰:「不曾到。」師曰:「喫茶去。」後院主問曰:「為什麼曾到也云喫茶去,不曾到也云喫茶去?」師召院主,主應諾。師曰:「喫茶去。」

曾到呼茶不到茶,分明院主是當家。拶來依舊茶相款,拋卻繩床坐晚霞。

僧問:「狗子還有佛性也無?」師曰:「無。」曰:「上至諸佛,下至螻蟻,皆有佛性,狗子為什麼卻無?」師曰:「為伊有業識在。」又僧問:「狗子還有佛性也無?」師曰:「有。」曰:「既有,為什麼入者皮袋裏來?」師曰:「知而故犯。」

狗子佛性有,鐵裹飯團投餓口。狗子佛性無,手絞虛空緝頸[3]箍。牽也得,釣也得,子細子胡那一隻。

僧問:「萬法歸一,一歸何處?」師曰:「老僧在青州做得一領布衫,重七斤。」 雪竇頌云:「編辟曾挨老古錐,七斤衫重幾人知?而今拋向西湖裏,下載清風付與誰?」

一人提起一人拋,冷煖人情閱轉勞,挂在樹頭無用處,幾人知此古風高?

澧州龍潭崇信禪師,天皇嗣。一日問皇曰:「某自到來,不蒙指示心要。」皇曰:「自汝到來,吾未嘗不指汝心要。」師曰:「何處指示?」皇曰:「汝擎茶來,吾為汝接。汝行食來,吾為汝受。汝和南時,我便低頭。何處不指示心要?」師低頭良久。皇曰:「見則直下便見,擬思則差。」師當下開解。復問:「如何保任?」皇曰:「任性逍遙,隨緣放曠。但盡凡心,別無聖解。」

輕如柳絮重如山,指出分明俯仰間。曳脫布毛風裏颺,鑿耕作息不知閑。

鼎州德山宣鑒禪師,龍潭嗣。抵溈山,挾複子上法堂,從西過東,從東過西,曰:「有麼?有麼?」山坐次,殊不顧盼,師曰:「無!無!」便出至門首,乃曰:「雖然如此,也不得草草。」遂具威儀,再入相見,纔跨門,提起坐具曰:「和尚!」山擬取拂子,師便喝,拂袖而出。溈山至晚問首座:「今日新到在否?」座曰:「當時背卻法堂,著草鞋出去也。」山曰:「此子已後向孤峰頂上盤結草菴,呵罵佛祖去在。」

兩翻騰躍逞全提,依舊孤峰草裏迷。臥看夜塘風雨過,晚涼偏愛月明低。

鄂州巖頭全奯禪師,德山嗣。雪峰在德山作飯頭。一日飯遲,德山擎缽下法堂。峰曬飯巾次,見德山,乃曰:「鐘未鳴,鼓未響,托缽向什麼處去?」德山便歸方丈。峰舉似師,師曰:「大小德山未會末後句在。」山聞,令侍者喚師去,問:「汝不肯老僧那?」師密啟其意,山乃休去。明日陞堂,果與尋常不同。師至僧堂前,拊掌大笑曰:「且喜堂頭老漢會末後句,他後天下人不柰伊何。雖然,也秖得三年活。」山果三年後示寂。

缽來缽去足商量,密啟還休未是長。咒殺阿師圖痛快,師徒各自顧私腸。

父南子北締同心,家業飄零骨恨深。多少巖居門洞窄,喜看橫嶺截千尋。

托出攜歸黑囫圇,啟來休去佛消魂。昨朝不會今朝會,只活三年是報恩。

福州雪峰義存禪師,德山嗣。有兩僧來,師以手拓菴門,放身出,曰:「是什麼?」僧亦曰:「是什麼?」師低頭歸菴。僧辭去,師問:「什麼處去?」曰:「湖南。」師曰:「我有箇同行住巖頭,附汝一書去。」書曰:「一自鼇山成道後,迄至于今飽不饑。」僧到,巖頭問:「什麼處來?」曰:「雪峰來,有書達和尚。」頭接書,乃問僧:「別有何言句?」師遂舉前話,頭曰:「他道什麼?」曰:「他無語,低頭歸菴。」頭曰:「噫!我當初悔不向伊道末後句,若向伊道,天下人不柰雪老何!」僧至夏末,請益前話,頭曰:「何不早問?」曰:「未敢容易。」頭曰:「雪峰雖與我同條生,不與我同條死,要識末後句,秖者是。」

蝴蜨轉身三幅綺,蜻蜓摘翼一枚釘。游蜂慣宿花房裏,吟與傍人未易聽。

澧州藥山惟儼禪師,石頭嗣。師坐次,道吾、雲巖侍立,師指案山上榮枯二樹問道吾曰:「枯者是,榮者是?」吾曰:「榮者是。」師曰:「灼然一切處,光明燦爛去。」又問雲巖:「枯者是,榮者是?」巖曰:「枯者是。」師曰:「灼然一切處,放教枯澹去。」高沙彌忽至,師曰:「枯者是,榮者是?」彌曰:「枯者從他枯,榮者從他榮。」師顧道吾、雲巖曰:「不是,不是。」

一橈兩橈不足貴,踏翻船子見宗風。蘆花冷落秋江上,多少行人話此中。

三峰藏和尚語錄卷第九

校勘註

  1. 【CBETA】已【CB】,巳【嘉興】
  2. 【CBETA】間【CB】,問【嘉興】
  3. 【CBETA】箍【CB】,篐【嘉興】

【經文出處】CBETA 電子佛典《嘉興大藏經(CBETA 選錄)》JB299《三峰藏和尚語錄》,版本日期 2025-01-30。依 CC BY-NC-SA 4.0 授權轉載,內容未經變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