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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峰藏和尚語錄卷第十六

雜著

真贊

雲中牟尼世尊像贊(今生居士請)

五雲影裏,優曇出現。中有牟尼,不從見見。不見見者,復是阿誰?一朵優曇,在五雲堆。主中問主,覿面相舉。今生今生,我即是汝。

復輝刺血寫佛像贊

舌未動時,鍼鋒先到,一鏃三關,佛光照耀。試問復輝,筆落何處?佛在汝心,描摹無地。二人一佛,一佛千億,我今贊歎,本不識佛。

復輝刺血摹夢中佛像贊

讀誦法華,期見好相。夢中暫歇,佛現天上。放光摩頂,身心快暢。印爾參禪,超度格量。因之刺血,摹彼佛像。未索偈贊,三十拄杖。咄哉復輝,跌破甕醬。

復密刺血圖普賢像贊

心血灑空,成六牙象,我即遍吉,唯行無上。手注甘露,灌沃天壤,眾生霑者,盡脫羈鞅。惟我眾生,即我心血,我血我心,及我遍吉。一幅剡藤,非空非實,試問密公,如何是佛?竭盡海流,雲門矢橛。

布袋和尚贊

我括其囊,師放下袋。豈曰同心,若契其概。千古相逢笑未休,憨卻肚皮艮其背。

觀音大士贊

聖流一入,坐斷古今。生滅滅已,空裏玄音。仲尼擊磬,伯牙撫琴。迦葉起舞,誰曰無心。南無觀音,返聞自聞。

音不可觀,水不受月。名觀世音,我復何說。念觀音力,毒返本人。毒本人者,即毒觀音。彼此俱毒,萬事[1]已足。大悲心中,全德全福。作此說者,如月在水。南無觀音,我聞如是。

觀不可音,音則耳旋。音不可觀,觀則返照。照返為聽,耳旋為見。聽見圓脫,音聞如電。世出世間,大悲非緣。水乾月落,心境歷然。

竹風琅琅,吹笙鼓簧。于此直薦,劃地超方。觀此觀滅,如器中鍠。

又繡像贈水齋庵主

月本空輪,光從何發?水原無濕,波因何汩?輪波兩空,光交水月。水月光中,一鍼一線。鍼線密處,大士出現。水為齋者,月是其心。齋心空冷,百鍊精金。七十餘年,空月未午。大士水齋,無今無古。

又繡像

菩薩何在?在鍼鋒上,略通一線,即見玅相。頂葉垂垂,足花漾漾,自從耳根,豁開寶藏。鍼鍼密密,如喝如棒,儼坐當陽,誰敢近傍?

血寫普賢像贊

腳腳踏著,無非象步。頭頭恰好,正是普賢。若道六牙六度,還須參取諸池玉女,絃歌聲裏花如雨。

文殊菩薩出山像贊

智不到處,智從何發?惟此一句,要問菩薩。雙手擎拳,赤面青髮,嘿然不言,盡情相答。

初祖達磨大師贊

汝何太直,拶著便道不識,攪得風昏天月黑。江之南,江之北,面壁九年非語嘿。賊賊賊,怪你肯箇覓心了不可得,恨我那時拄杖子不在側。咄!

梁皇殿上容不得,五乳峰前不敢言。有甚西來底消息,幾番服毒討熬煎。咄!政好三十大棒,依舊趁往西天。

道箇不識,臨井下石,打折門牙,冷地逢敵。六翻用毒,祖師標格,何待西來,九年面壁。咄!攜歸隻履此方安,省得生風攪八極。

冷坐無言,壓門湥雪。父子相逢,通身是血。此處承當,不勞多說。及乎再問,安心千古。納交敗,屈屈屈,一隻皮鞋又重出。

乘興東來,受梁皇屈。擲葦便行,戰敗走脫。收拾殘兵,止剩一缽。孤錫浪浪,困頓湥雪。早等一人,一臂[2]已失。今日兒孫氣始揚,傳來一刀逢人截。咄!

又入室像

九年等待,捕贓捉賊。斷臂覓心,一朝獲得。五乳峰前,千古法式。三鼓緩鳴,入室之則。代不乏人,世起英傑。插一瓣香,頓超百億。關外重關,室中再劾。賊賊。

金粟老和尚真贊

棒頭迸血,面門秉鐵。不會向人肉裏抽釘,倒與後昆眼中著楔。不得通,翻見結。千古萬古,此冤難雪。直須投向火中,貴得惡形消滅。摑!

自贊

七百年來,臨濟被人抹殺無地,惟有者老禿奴偏要替他出氣,惹得天下野狐,一齊見影嗥吠,不如自家打殺,便與劈脊一擊。

五宗語錄序

威音王已前,有無量恒河沙祖佛出世,以十方世界為口,出無量言詞,談無量玅義,而時人猶認三十二相迦陵仙音為佛真法身,故萬不得已,入化火道場,遺舍利八斛四斗,輪王收取,建造窣堵波,至級盡結頂去不得處,用千丈栴檀,大數百圍,從空卓下,自塔之結角交加處,透頂透底,聳立格外,上有重重寶盤,上之更上,復有銛然金頂,離頂入空,涌出五色寶光,一一光各現,非青非黃、非赤白黑,歷歷而明,類分不得之象,令人數盡層級,看透頂尖,辨析五光,心識路絕,不知不覺,目眩耳鳴,轟然若雷之破頂,自[3]己全身,化為舍利之光,終日在太虛空中,為祥為瑞,或隱或顯,普使見聞眾生,同入五光三昧,此一代時教,五家宗旨之的派也。何則?崇高多級者,五時之教義也,令人心思可到,受用可著者也。結頂處者,如來禪四句,結縛三世諸佛,口挂壁上,大聰明人,心如木石處也。千丈栴檀,從空破頂者,祖師禪向格外轉身,打翻窠臼,直截痛快也。重重寶盤,上有金頂者,轉出轉高,愈結愈銳也。此從迦葉破顏,以至六祖兩枝,各各見此面目也。離頂入空,放五色光者,五派分宗,各建旨趣之謂也。色非青、黃、赤、白、黑,歷歷而明,類分不得者,五家各出宗旨之面目也。令人看到教之級盡,宗之頂尖,心絕聞雷,化為全身舍利之光,在太虛空中為祥為瑞,或隱或顯,使見聞眾生同入五光三昧者,入不思議境,得大自在,入魔入佛處也。此五宗所以為教與宗最上一大事因緣也。今之為佛弟子者,入教則不能出于多級而透結頂,入宗則限于卓木而無重盤,于是善出語者貴迅捷,善作用者重孤硬,致數五宗為旁出,正旨為義學,剖其方冊,削其語言,使臨濟、雲門、溈仰、法眼、曹洞之真兒孫頭破腦裂,務令法無防制,道可訛傳,五宗埽跡,方為一大快事,何更有靈山會上發願再來護持末法正宗,如海昌之黎眉居士也?參尋既久,入法益深,救法如救頭然,護世如護眼目,搜五家語錄,梓布閻浮提世間,使有目者皆見塔頂放光,佛身常在,皆得五光任運自如三昧,此居士無功之功,曷可以浮圖功德為較量者哉?山僧即於塔頂上加聚沙一掬,勿使人更向五光中分無分有,說是說非,失取雙目。

教外別傳序

老胡四十九年呢呢喁喁,與有心眾生情投意接,說到說不得處,突然向龍尾尖上一聲雷震,使大地有情一時絕倒,翻身轉來便箇箇能御風騎氣、興雨為雲、龍雷迅捷,各各現大人相,不屬文字意情領略而得入正法,故謂之教外別傳。大略此宗之旨不出一箇別字,便能攪長河為酥酪、變大地作黃金,千丈舌頭談不到者裏,自然粒粒拋出金剛王屑,破人腸胃、銷人骨肉,化成一道葭管中最先陽氣,不特有根者為花為果,至若頑空怪石莫不溫煖滋潤為之唱和矣。海昌黎眉居士既從河洛一派接續子輿氏性命之宗,於長者折枝處頓證拈花一脈,乃集釋迦而下金色慶喜以至大鑑,振起五宗迢迢、千古格外之英,彙其語而付之梨,各各現千百億身,處處說法,俾人人證而了之,方見黎眉通身手眼、根根毛孔放光說法,為先覺宗乘諸大老中傑出之英,照映末世。山僧矢心此道,力荷有年,忽得居士同心,始知佛祖猶有真血脈在,法門殷憂為之頓釋,因序而流通於古今天下。

彌勒成佛經序

夫惟心者,有無不可得,心既盡而無物非心也。唯識者,有無皆是[4]己識所變,而無法非識也。身心世界明暗色空,直下是一箇靡[5]己之[6]己,不可以識識,不可以心心。如是而見則為觀,如是而行則為定。觀之定之,言思路絕而任運騰騰焉。觀夫行者則撫其背,顧者則乞一文,初問而放下袋,再問而負之行。彼長汀子者果何人耶?其於唯心識定觀之光明大三昧,或有少分相應矣。是知慈氏當來世尊所感出世功德神力國土莊嚴者,以慈也。慈也者,茲心也。茲心於有非有、於無非無,達解空法,心如虛空而身為法器也。夫有無皆非,何空之有?既空矣,何解之有?此彌勒大慈根本得清淨心,從于淨命不受不著,于因地中萬法頭邊有無坐斷,實處用空、空處用實,著著與茲心相應,故其成佛壽命身相國土莊嚴事事殊勝。其國人民以佛宿世德風,故生彼國者諸根澹靜,面貌端正,威相具足,相視無惡,林池寶華,金色無垢,穀豐美味,皆無外於唯心矣。至若坐金剛莊嚴龍華菩提樹下,達眾生空,本性相實,運無緣慈,三會說法,廣接一切,以六度行示無上寂滅,為諸眾生斷長夜苦,無非推廣唯心識觀,洗除眾生心垢而已。故諸眾生身純是法,心純是法,口常說法,福德智慧之人充滿其國。三惡既少,女無諂曲,皆在忍心,如地光明大三昧中。故我釋迦以僧伽黎付大迦葉,授為法印,為即世佛。蓋慨堪忍眾生不信直指之道,不能即相得心,以是預為鶖子等拈出彌勒成佛因緣殊勝,用告濁惡世中心良苦矣。二十餘年,是經匿諸龍藏,未能家喻戶曉。茲雉皋范汝馨居士宿同慈氏,後值龍華,睹長汀子之道寥寥,矢傅大士之心切切,現居士身,唱唯心法,敬刻此經,布震旦國,俾見此經者皆入光明大三昧中,為三會同心法侶,屬山僧序其端。山僧不解經義,竟於直指唯心處更下箇注腳,遂喝。

顧子方詩集序

夫不言言而象示者,圖書卦畫也;言不言而象示者,聲詩詠歎也。揭山雲、海月、禽獸、草木之形,以直指乎人之本天;吟山雲、海月、禽獸、草木之韻,以曲發乎人之本天。俾絕情理者,豁悟其象外之旨,而超乎作用之表;溺情理者,蕩脫其象外之趣,而見乎言意之中。故詩之示斯道也,遠矣,微矣。然究其所以遠、所以微,以其不言也,以其無意也;而得其所以切、所以著者,以其絕情也,以其絕理也。惟理絕情亡,而情理得矣;不言無意,而言意伸矣。乃曰:鳶飛戾天,魚躍于淵;唐棣偏翻,而室不遠矣。三百篇之言,亡道而道彌著,是古詩靡間於風之變正也;五七言之句,泯理而道益深,是唐詩之最玅於時之初盛也。退則求深而失淺,求理而失微,其晚唐宋學之謂乎?猶伐柯而睨視也。迄我明中葉,氣象堂皇,音聲鏗激,所涵泳尚深蓄乎不言之表,近體則字句尖生,華致脆薄,良恐空音霞綺之飄,而于不言之象遠矣。余曩泊舟張涇,得顧子方、陳本符二居士促膝夜談,初談禪,既而談道,續而談詩。維時子方未弱冠也,而其詩沉蔚奇切,有子美、東野之度。本符以所遭少聞問,而子方信道彌篤,參禪受戒,茹素斷酒,積有歲年,忽出新刻一編,而其詩一變,遂為澹遠弘脫,不涉今人古人口吻,有唐漢三百篇言外之響,以直指夫圖書卦畫之玄象,其必有得于不師心而為心之師者歟?子方既不以予不知詩而屬予序,予不敢辭者,欲因詩以進子方于道也,子方其勉之。

喝石大師傳

昔死心禪師做工夫如貓捕鼠之切,見知事椎行者,而迅雷忽震,廓然自肯,趨謂晦堂老人曰:「別人是禪床角頭參底禪,某是自[7]己悟底禪。」堂曰:「選佛得甲科,何可當也?」此實證實悟而自肯者也。近世禪師因做工夫不能如貓捕鼠之切,遂無迅雷忽震之證,每見得依稀相似,自亦道是不敢承虛接響,恒不自肯。見實證悟而自肯者,則疑其為必無是事,言皆魔誑耳。既具此疑,則不獨疑一人,遂致疑天下近世必無悟者,故有但求工夫佳處,勿求早悟以墮魔網之誡,舉世成風,而禪道遂致埽地矣。欲求真實自肯者,蓋難其人,予于喝石大師之自肯處,痛哭流涕而驗之焉。師諱如奇,號體玄,住徑山之喝石,後世仰而稱之為喝石老人,吳江人也。姓方,父名簡,母趙氏,先名臣孝孺之裔。初業儒,補邑庠生,文筆超穎,善書而詞賦兼著,與抑所思白眉公友善,藻思相抗,館平泉陸宗伯所。時禪風淪落,細素英宿絕口宗門,而平泉頗事參究。師因閱大慧語錄,決志大事,奔禮紫柏大師,參竹篦話,久無所入,儒冠執侍。柏門風高峻,每以灰鞭棘棒,日加捶楚,缺眉裂額,瘢駁遍體,獨祕重德山棒旨、慈明罵意,邈不可湊。周旋數年,無所契,退依憨山大師子那羅延窟,遂誓剃披,以了此事,深領教義,仍歸紫柏,而柏益峻。師嘗與密藏開公同事刻方冊藏,板於五臺雙徑,而藏公參德山托缽公案有省,且見禪道難弘,創臂出血,作書力勸紫柏易衣入山,柏不報,乃作亮座主龍山老人故事,蜚遯絕影。師慕之,半歷中原,窮終南,自川出楚,不惟不見藏公,且絕不見一人致力此道,乃于途中力究,忽有所入。道抵公安,聞中郎袁公作禪語,與龍湖諸老唱和本分事,因往見之。公與師見處政相契,師歎曰:「我緇門寥落,有願荷此事者,乃入軒冕中為唱導耶!」喜為盤桓幾年,手錄中郎閑時語,為珊瑚林刻行于虎林。師歸雙徑時,予力參既久,思訪天下留心此道者,磐礡吳越,登徑山,造喝石,遍問山中禪士,而化儀、慈音二老為翹楚,咸謂予曰:「公欲覓悟道者耶?悟道者,古則有之,今無其人矣!獨體玄公近日從楚中還,日以悟道為急務,此必魔業耳!公幸勿入其保社也。」予始知有師,遂叩之,師祕重不出一語。予復叩紫柏生平拈示處,師亹亹語之不倦,相看六十日,別數載,杳絕音問。於時紫柏罹難既寂,憨師遭竄猶縈,藏公絕影,天下無敢言禪者,惟以淨土獨唱,緇素翕然若定於一間,以念佛是誰開做淨業工夫,久久要其淨思純熟,而最忌者唯悟之一字,號為魔窟焉!師亦俛首說淨土,更號寒灰叟,弘法之心徹底灰冷,昔時行履泯然著於咨嗟之外矣!後數載,聞師閉關嘉禾之小東林,予致書道本分事,師亦無所答。後趨見於杭之蓮居,見師坐深穩之地,余結期婁江慧壽庵,邀師執牛耳。師攜穎夷哿公後至,哿參狗子話,于無字上生解路。予曰:「子謂無為休寂之實法耶?否否。」再問,余曰:「汝問我。」哿問:「狗子有佛性也無?」予拍手厲聲曰:「無。」又問,予拍手厲聲曰:「有。」于是哿有省入,師熟視予曰:「佛法果如是乎?」於是相向而笑,徘徊月餘,師先去。次年,余復往見於嘉禾之祥符庵,師曰:「我欲與公同住一上,得否?」余曰:「固所願也。」師欣然過三峰,先以一關留師,而聽石、梵伊、澹予、盡心、在可、頂目六禪人陪閉其中,日夕論究,期一載復入。余括囊關中,師年六十有七,精神益壯,深究不肯置。聞儀部尚書郎小修袁公從新安入吳門,期一見師,欲破關去。余曰:「大慧十智同真頌,師曾判斷否?」師因糊頌壁間,研味久之,乃往吳門,僦居瑞光寺。尋有書來曰:「近來得大痛快,三十年來事,今實自肯,[8]已手書自肯寮匾於室中矣。」此師於東西南北無門入,曠劫無明當下灰,實證之也。其於灰鞭棘棒之用,則隱而未之發,且不明言證處,以平昔習祕重耳。小修見之,知其所造益玄,草草別去。未幾而書來告疾,予以關期未完,不能趨視,遣聽石、梵伊輩遞往給侍。師於病劇時,與若輩日相酬唱,迅辨鋒穎,脫盡生平知見。張九服孝廉崍與予善,且有所得。自婁江別師數載,適聞師疾來問,激揚機用,不少遜讓。擇日告行,手書淨土偈示徒,仍作書見遺別眾,歡然而逝。師生於嘉靖某年月日,寂于萬曆某年月日,世壽六十有九,僧臘三十有二。遺命茶毗,建塔于徑山寂照之左岡。師嗣紫柏大師,而剃落於憨山,得戒雲棲,與袁中郎、蘇雲坡、吳本如、黃群玉為友,獨推中郎見處,為錄刻其語。嗚呼!師生法末之世,值禪厄之秋,仰未得親承印記之人,俯未逢同唱斷金之侶。余生師後幾二十載,相視莫逆,法門砥礪,獨有同心,故其末上光明幢,惟余知之,因略師之生平梗概如左。至若師之密行,不能盡述,其臨寂時語及偈頌書問,皆得大自在,茲不錄。贊曰:詞林之穎,儒冠之傑,乍閱禪語,參究唯切。趨侍柏師,棒棒見血,斷髮牢山,遍參始瞥。爰遇中郎,心契符節,及歸吳越,禪燈冥滅。逐浪隨波,以淨土說,轉入轉深,愈高愈絕。六十有八,脊梁真鐵,一旦自肯,大法頓徹。無明既灰,剛王獨雪,一生溫雅,到晚始烈。川駛雷奔,非三寸舌,臨行歡笑,與禪友訣。六十九年,單剩一橛,堪歎世間,盲龜跛鱉。專重工夫,於悟輕蔑,死來熱亂,誰為汝挈?三十年後,辨有明哲,嗚呼喝師,起懦扶蹩。卓然而存,為萬世碣,紫柏一枝,森森不絕。

題跋

題虛室墨書法華經

六萬字在筆未點時,早已寫過了也。豈待黑坐政甜,白光既發,起模做樣,三請不止,鼓兩片皮,指東劃西,然後謂之《法華》七軸哉。雖然,要見最後一大事因緣,且看虛室上人筆塚頭上青草。

題倪康候為母書法華經

佛無身口,不解說法;法絕名理,不屬文字。世尊于四十年中,唯以虛空萬物為身口意,以風聲水月為文章,說一部《玅法華經》。後人結集不得,不知康侯居士向何處下筆?因范孺人遺命,手書全部。書成,屬山僧題其後。山僧曰:「居士于無文字處、無名理處,不借釋迦身口談我佛四十年來一段大事,于筆尖上點出苫塊間無上菩提之心,為母氏開示悟入是事。且道是事如何寫得?咄!點點心中血,灑作寶池華。」

跋古雪居士遺稿

古雪居士者,佛心而儒行者也。弱冠,初不欲娶,翩然有世外想。父母惜其才,強之婚。既受菩薩戒于雲栖,與吾徒玄穎為方外交最密。嘗問道于余,聯床旦暮凡幾月,期以剃染參究,志在一第報親之後。及玄穎沒,復作詩弔之,甚悽惋。余住三峰,招之以書。厥後竟以青雲、白雲趨向各別,及再詢之,[9]已成千古矣。歲[10][11]巳,余說法九龍之錦樹庵,值賈居士某,古雪之高弟也,出居士生平所著《詩草》一帙及《沉香亭記》一冊。吟其詩,則清響如怨鶴夜鳴、石琴秋鼓,真令人灑颯欲涕。觀其自為誌銘、自為贊傳中有云:「生為博士弟子,試輒不後,亦不甚前,以是浮沉十餘年而竟以病廢。」是則其未了之局也。披覽及此,不覺投卷而歎曰:「嗚呼!古雪居士以宿生不了之僧為今世不了之儒,復以不了局繫之夢幻中,曷若投碁翻局為僧儒並了之人,然後不妨儒而儒了、僧而僧了,與世浮沉為夢為幻耶?」居士有知,當憶對床竟夕之語矣。于是跋于詩尾,為居士作一大了局。

雲門募造佛牙鐵塔疏

騰蘭歸漢而金人協夢,康居至吳而設利湧光。道否而人興,緣生而法震。由眾生之心靈不可盡汩,故古佛之靈異不能永沉。時繇於人,人因於瑞,俾眾生睹瑞而窮源返本,良有自耶。逆思祖師禪一脈,遠從七佛,近自歷祖,燈燈輝續。至我明,像法浸隆,真脈稍隱。間談及參禪見性法門,並以為迂罔,佛祖靈骨幾于滅沒矣。嗚呼!仰山續風穴於將斷之際,斯多繼師子于未刑之前。有此乘願之人,任彼遙囑之法,宜其再興于今之世也。故雲門顯聖湛和尚者,再來人也。決起曹洞一枝于將墜之秋,強荷祖宗一脈于絲髮之季。唱和白雪者,不無其人。然而滔其源、拔其墜者,非假靈瑞以證之,人情未之信也。由是古佛留牙于吳門陸氏之宅,相去百里,現相師前。既又放光燭夜,吳人共睹,遠近傳為盛事。益信老和尚半世舌頭,一具齒骨,與古佛牙放光現瑞,非同非異也。茲將建鐵塔於雲門,并和尚光明幢同豎不朽。法藏睹其事、仰其人,喜祖法之再興,敬述其靈蹟,以告夫十方。俾聞而興起者,不獨鐵塔易成,將使祖宗正脈向古佛門牙上廣宣流布於無窮劫矣。復說偈曰:一具門牙半夜光,吳門說法不尋常。要知說法真消息,萬古雲門鐵塔藏。

結社參禪疏

自覺聖智從智不得有無而發興,首楞嚴王於事究竟堅固而成就。是以禪那在事上,開悟在自心,非關文字語言道理覺照可到得也。何故?纔有理路,纔可講說,皆落有無生死,皆不堅固。故欲明無上菩提,所貴參須實參、悟須實悟,此處得力,方乃受用得著。不然,則依倚說時便有禪,不說時便無禪;惺惺照時便有禪,睡著時便無禪;生時明白便有禪,死時昏悶便無禪矣。蓋為自覺聖智不曾真從有無不得處發興,首楞嚴王不曾實到究竟堅固於事上耳。良以人因識路動落思惟,以思而通必落有無二邊之生死,故謂之邪思惟。苟思而轉結,必斷有無,別通一路,乃謂之正思惟。夫禪者,《楞嚴》所謂玅奢摩他、三摩、禪那是已。以奢摩他之空可思也,三摩提之假可思也,禪那之中可思也,此猶邪思所到處也。至若玅奢摩他、三摩、禪那,以玅字一串,穿起三觀、三止、三諦,了無孔罅,則事事皆如銀山鐵壁。故昔人舉拳云:「喚著拳即觸,不喚著拳即背。」以其即之、離之,皆落坑塹故。若即此一事背觸不得,你向那裏安身立命?於此去不得處力參力究,向死水中一迸,透脫真光,處處著實,方始事事究竟、事事堅固,方始於智不得有無處發興大悲玅心,如金剛王事事破除,謂之般若波羅蜜,而《法華》亦開於此、示於此,令人悟於此、入於此也。此處一入,不但教言入正法,乃至俗間經書、治世語言、資生業等皆順正法,而惺夢睡著、生之與死皆自在受用,無所疑滯。不入此門,皆隨福智轉去,則三乘五性各各自謂成無上道,不能以此菩提玅心一貫收攝而成剩法者多矣。山僧住三峰十有七年,與諸子日夕以此事究心,邑有居士輩奮然發心,將結甲參禪,索數語為同學策發,不覺落二落三、牽枝引蔓。請於百草頭捉敗老僧、塵埃中識取天子,則臨濟之主賓、洞山之君臣皆藏身無地矣。吽!吽!無位真人是什麼乾矢橛?

卷第十六終

三峰和尚年譜

神宗顯皇帝萬曆元年癸酉

臨濟大師唐懿宗咸通八年丁亥示滅,距明萬曆元年癸酉,歷七百又七年矣。和尚降生東震旦國古揚州無錫蘇氏。蘇氏,宋著族。和尚曾大父隱居蘭泥鄉,譜闕不能考,父老皆稱為白雲尖蘇氏。和尚父諱蘭,母周。和尚之生,月紀十,日紀七,時紀巳。庚午,和尚誕日,下座錄法語畢,笑謂弘儲曰:「我生在霜寒木落之時,年運在癸,月亦在癸,寒水堅凝,我能合時宜乎?」弘儲對曰:「不與世心和合,寂音為今日道。」

二年甲[12]

和尚二歲。江南俗尚𢳛周,和尚四顧不取一物,唯笑而已。

三年乙亥

和尚三歲。

四年丙子

和尚四歲。

五年丁丑

和尚五歲。方剝栗食,聞父先生為門下士講《孟子》,至浩然之氣,投栗而起,神思慨然。父先生慼然曰:「恐蘇氏不能有此子。」父先生自號鏡湖居士。

六年戊寅

和尚六歲。

七年[13]己卯

和尚七歲。積雨,水暴至河,魚大上村墟,蕩蕩成江河。是年,和尚始出,就學《論語》章句。家人求和尚館中,不見。俄見和尚乘一大龜,龜綠文星斗章,衝洪濤而來,因迎之艇子,鄉曲神之。弘儲住虎丘,臘夜與南潛語及先世,告潛子曰:「我見世間祭廟有樂章,我欲起傳法祖堂,祀歷世祖,至汝祖,祀汝祖。我欲草創禪祖樂府九章。其第一章曰:乘龜來,汝素長。樂府以我言為當乎?」(狀云五歲,誤。)

八年庚辰

和尚八歲。

九年辛巳

和尚九歲。日茹菜,不忍傷物命為食。有蘇氏先輩見之曰:「孺子欲為蓮池耶?學其放生。」和尚因此語遍索雲棲放生雜文讀之,流涕曰:「不異我意。」

十年壬午

和尚十歲。

十一年癸未

和尚十一歲。就醫五木德慶院僧雲居,和尚從舅氏,名醫也。和尚嬰瘵疾,往來德慶院。其初至德慶院也,方禮佛投地,心如洞開,宿疾忽瘳。後和尚語叡侍者曰:「我其時如子得母,如久客還故鄉。不覺悲喜交集。」

十二年甲申

和尚十二歲。是秋,和尚作出家好歌,有「秋懊惱,秋懊惱,青山待我回頭早」之句。鏡湖先生見之,裂其紙,和尚慟哭。

十三年乙酉

和尚十三歲。家居,慰其父母,讀書深思。

十四年丙[14]

和尚十四歲。家居。

十五年丁亥

和尚十五歲。冬十月,和尚辭父母,出家德慶院。鏡湖先生泣而從其志曰:「汝儒者子,不能乞食道途也。授之田,名其田曰湯藥之田。」又曰:「灑掃,弟子職也。汝羸弱,慮不能荷擔,為置一行童。」師彌堅,即欲為和尚下髮。和尚曰:「茲大事,我不欲同俗草草。」乞三年,學出家法,受名法藏。

十六年戊子

和尚十六歲。

十七年[15]己丑

和尚十七歲。

十八年庚寅

和尚十八歲。鏡湖先生曉出,突遇和尚于門,先生曰:「歸乎?」和尚曰:「歸矣。」歸行冠禮,入告其母,即日為和尚冠,冠而拜祖先、拜父母畢,曰:「我三日後脫白矣。」德慶院失和尚三日矣,一院疑駭。午雞鳴,和尚突如來,高冠峨峨,見其師,投地稽首曰:「今乞鏟草矣。所以歸而冠者,童真入道,吾教所重,然往往有未成人徑為大僧者,凌節而登,終未盡善。」時國學薛公敷教聞而奇之,為鬻僧牒。

十九年辛卯

和尚十九歲。春,禮部牒下得度。按普說云:「我十九歲剃髮德慶,塵勞滿眼,未知此事,中心耿耿,若有所失。」

二十年壬辰

和尚二十歲。

二十一年癸巳

和尚二十一歲。薛太僕敷政寓德慶院,謂院眾曰:「此天騏驥,勿累鹽車。」時和尚有詠蟬詩曰:「素志本非干露澤,清標那肯混泥沙。」

二十二年甲午

和尚二十二歲。和尚既高,自負目前無當,意寄適吟嘯,和杜拾遺秋興,和李青蓮登高丘而望遠海,有「海濤秋紫三山青,鼎湖怒拍飛龍背」之句。

二十三年乙未

和尚二十三歲。遍發笥中書讀之,于古經訓各有參同,而猶研慮于《易》,推高發隱,窮賾柝微,粘河圖、洛書于壁。嘗語人曰:「十河九洛,象教總持,須從無文字道理處求之。」直指錢公一本自任易學,與梁谿顧端文、高忠憲諸先生倡道東南,品衡海內。見和尚後,貽書曰:「見公如見麟鳳。」後《論孟參同》、《學庸究》授門人梵伊致,[16]已行世。《五經參同》,授門人惲日初。

二十四年丙申

和尚二十四歲,修耳根圓通。

二十五年丁酉

和尚二十五歲。錢、薛二公一日搖艇子到門,偶舉《楞嚴》、《圓覺》諸經論問和尚,和尚曰:「《楞嚴》云:『諸可還者,自然非汝;不汝還者,非汝而誰?』瞿曇如將名品荔枝,和皮核去,盡送在人口裏,多不解吞。」又云:「但能轉物,即同如來,臨濟、德山又豈能過之?《圓覺》云:『知幻即離,不作方便;離幻即覺,亦無漸次。』而今諸家浩浩說禪,爭能許便捷?」顧二公笑曰:「恐當日寂音詮註二經,猶不及我三段義。」隨問二公:「《楞嚴》中說:『一人發真歸元,十方虛空悉皆銷殞。』《論語》中說:『一日克[17]己復禮,天下歸仁。』試說二宗差別。」錢顧薛曰:「議論變矣。」

二十六年戊[18]

和尚二十六歲。先是創虎谿後社于開利寺,當時名彥為作《蓮社高賢後傳》,副之以圖。傳遺亡,存其圖,圖後留三峰闍黎耳。圓應未脫白見,而為弘儲言之。

二十七年[19]己亥

和尚二十七歲,書《法華經》,矢于佛曰:「願早遇至人,示大乘道。」當是時,和尚名益高,四方士大夫問道者履交錯。晉陵、梁谿,道學淵藪,和尚左提右挈,儒釋馳驟。時會通華梵,著《揀異》上下二篇。後住萬峰,夏夜乘涼,蔡雲怡侍坐,和尚顧諸弟子曰:「焚書以前,聖學乃分;焚書以後,聖學乃絕。絕而復起,漢而雜,至宋而畫,至我明而復合。」

二十八年庚子

和尚二十八歲。夏四月,夜夢觀音大士語和尚曰:「我心中有一物,你為我拈卻。」和尚夢中應曰:「某甲胸中一物,倩甚麼人拈卻?」遂覺。曉起悒鬱,經行山門前樹下,憮然曰:「宗乘中事我自問,理會也理會得,說也說得,只是一事未在,敵他生死不得。」遂決意腰包行腳。

二十九年辛丑

和尚二十九歲,走雲棲乞戒,宏大師曰:「朝廷戒壇未開,姑先受息慈戒。」和尚拜受命,尋登雙徑,晤寒灰老宿于喝石嵒,則紫柏老人上首也。灰熟視曰:「此事無人做得,公且持偈去。」持偈滿夏,念非行腳初心,乃造白雲。會虛公移錫弁山,造弁山,虛閉死關。復造霞霧大山,訪無欲老人,又值遷化。或言有慧禪老硬禪客,扣之,亦復影響。于是陟天目,泛霅谿,山巔水裔,不見一人。有禪者指見車谿無幻老人,云是斷橋下。為同行所尼,不果往。旋返德慶,簡囊中得雲棲新刻《高峰語錄》,讀之如逢故物,曰:「吾今得所歸仗矣。」

三十年壬寅

和尚三十歲。閉關看萬法歸一,一歸何處,晝夜不放參。

三十一年癸卯

和尚三十一歲。走荊谿,見禹門傳和尚。夜宿龍池下院,院名白龍,壁掛傳和尚像,傳和尚自讚,和尚題數語于後,徑返。

三十二年甲辰

和尚三十二歲。再上雲棲,乞具足戒,不果。按與古德法師書云:「以辛丑禮大師,得沙彌戒。越三年,求進具,大師仍以戒壇未開辭。求改名。大師曰:『皇恩得度,名不可改。』」

三十三年乙巳

和尚三十三歲,遍購古尊宿語錄讀之,至前哲悟道機緣、師資扣擊處,涕泗交頤,因于初祖前然臂香誓曰:「倘得徹悟,願不惜身命,力弘祖道。」是年,弘儲生。

三十四年,丙午

和尚三十四歲。

三十五年丁未

和尚三十五歲。新德慶大殿。和尚走檇李,謁岳大司馬元聲。司馬嘆曰:「堂堂我輩中鉅人,被釋門束之以袈裟,信儒門澹薄耶?」慨然一力為和尚完疏。和尚住蘇州北禪,岳公來見,累宿而後別。見和尚勤苦法命,近古無儔,嘆曰:「真天人師,我二十年前不曾失卻一隻眼也。」

三十六年戊申

和尚三十六歲,登雙徑,禮大慧杲禪師塔,見明月堂舊址,愴然泣曰:「我不及與彌光、萬菴輩同懷香入此室哉!」

三十七年[20]己酉

和尚三十七歲。古心和尚開南山法門于金陵靈谷寺,和尚始得圓具。按為蘊空律主升座云:「昔偕律主從靈谷受戒,比時四方禪風絕響,禪和子相見不敢提著本分二字。」又按普說云:「靈谷受具回,受業鍵關,把從前解會盡情推開,以日及夜拼命究尋。」

三十八年庚[21]

和尚三十八歲,遊海虞,寓東塔寺。一日,至虞山北麓,見煙一穗起深樹間,和尚曰:「此有隱者。」撥草而進,谿流遶門鏘鏘然,古院沉寂。主僧曰:「師氣宇非嘗人,三峰集東南靈秀,師宜住此山。」和尚曰:「我亦樂之。」院久廢,和尚攜四五苦行,如風穴當年。按普說云:「三十八住海虞之三峰,虛檐罅壁,草屋蘿墻,床下水流,階前草沒,麥麩豆滓,掬水補衣,或搬石磊墻,或操鉏種地,徹夜蒲團上脊梁,節節相拄,單看一歸何處。」

三十九年辛亥

和尚三十九歲。五乳弟子包福明十餘人,破家為三峰成叢席。時有八安僧者,不知何許人,卯齋自律,詣和尚曰:「師肉人,此骨山,無久留,向後傍水成居,三百異姓子隨學去在。」按普說云:「憶少年時言:『我到四十決悟道,如捉得手中相似。』今三十九矣,愈參愈難,轉究轉遠。便欲捲卻衣缽,不受十方茶飯。」

四十年壬子

和尚四十歲。二月朔,與朗泉大德相期入百日不語死關,才上蒲團,忽眩暈嘔痰一斗,遂放身熟睡,如墜千尺井中求出相似,手足都無攀攬,至第五日巳間方深睡,窗外二僧夾籬拗折大竹,聲若迅雷,頓見虛空粉碎,大地平沉,人法俱消,一真不立,盡大地覓纖毫過患了不可得,無有譬喻能喻,揭開從前文字,但見紙墨義理,了不關思,端坐終夜如彈指頃,無思惟中觸著趙州云:「我在青州做領布衫重七斤。」凡古柏樹子、乾矢橛,新婦騎驢阿家牽,八角磨盤空裏走,至雲門扇子𨁝跳上三十三天,種種三昧一時現前,因勘破向來橫說豎說、行棒行喝,總未是向上全提在。所以雲門道:「盡大地無纖毫過患猶是轉句,不見一色始是半提。直得如此,須知更有向上全提時節。」倘臨濟不曾見得黃檗佛法無多子,德山尚疑天下老和尚舌頭,何能棒下成等正覺?喝下成等正覺?行者嘗白:「見和尚顏色異。」嘗問:「如何是和尚得力一句?」荅曰:「下床踏匾蒲鞋口。」

四十一年癸丑

和尚四十一歲,作《證心歌》、《高峰大徹底人本脫生死頌》。

四十二年甲寅

和尚四十二歲。昔臨濟大師上堂曰:「大凡演唱宗乘,一句中須具三玄門,一玄中須具三要,有權有實,有照有用。」汝等諸人作麼生會這副眼目?自釋迦始祖全心委第一祖迦葉尊者,至玄祖越二千餘年,如新興化大覺見而知之,風穴汾州通變不倦,豈僅聞而知之?至覺範隔二百餘年艱難而得之,悲夫!和尚既悟門廣大,復深研玄要之旨,從梅蓓蕾閉關,疽發于背不自覺,推窗見黃梅墮地,千門萬戶劃然天開,偶抽架得覺範所著《臨濟宗旨》,如對面親授于五百年前。歎曰:「我以天目為印心,清涼為印法,真師則臨濟也。」後名三峰之院曰清涼院。

四十三年乙卯

和尚四十三歲。禪者問:「臨濟大師有三句。咨和尚:如何是第一句?」曰:「洗缽去。」「如何是第二句?」曰:「食堂裏是粥是飯。」「如何是第三句?」曰:「一飽便休。」隨舉:「南院問風穴曰:『臨濟有三句。當日有問:「如何是第一句?」臨濟曰:「三要印開朱點窄,未容擬議主賓分。」』風穴隨聲便喝。『又問:「如何是第二句?」臨濟曰:「玅解豈容無著問,漚和爭負截流機。」』風穴曰:『未問[22]已前錯。』『又問:「如何是第三句?」臨濟曰:「但看棚頭弄傀儡,抽牽全藉裏頭人。」』風穴曰:『明破即不堪。』南院深許之。後神鼎諲舉云:『若人問神鼎:「如何是第一句?」曰:「蒼天蒼天。」「如何是第二句?」曰:「有什麼驢漢。」「如何是第三句?」曰:「近前來向你道。」才近前便打。若恁麼會得,也不孤負祖師西來。若是從頭一一問過,幾時得休?佛法不是磨稜合縫底道理,似這一脈說話,須是久在他門風始得,直是嫌佛不做、嫌法不說方可。如是子細。珍重。』」三峰道:「諲公可謂妙得其家風者。且道臨濟當年一期說話,實有與麼事否?若道實有,成得什臨濟?若道實無,面目現在。此三玄三要之所以建立也,宗師家若以實法與人,喫土也難消;若秪是個儱侗,土也沒到你喫。只為學者見有差殊,隨時設藥,雖非有為,不是無語。大師當初明明向道:『第一句薦得,堪與祖佛為師;第二句薦得,堪與人天為師;第三句薦得,自救不了。』你道無位真人還了得也未?如今菽麥不分底,盡道會得無位真人便了。」三峰道:「自救則得,欲與人天祖佛為師,何異見彈思炙?既不能與祖佛人天為師,爭算得個了事人?一句中具三玄,則句無階梯;一玄中具三要,則玄絕品位。以玄銷玄,以要銷要,三句一句、一句三句,皆是空名而非實有。所以道:『識得無依佛亦無。』」良久,云:「還識臨濟大師麼?」卓拄杖三下,喝一喝。夏。秋,返三峰。按董宗伯其昌塔銘云:「厥初寺名破山,隱同貧子。」

四十四年丙辰

和尚四十四歲,張孝廉九服來請益做工夫,和尚曰:「居士大根人,不于言下悟去,那復說起工夫二字?山僧秪以見聞近,沾著高峰習氣,參話頭做工夫,鈍置了十餘年。」九服稽首固請,和尚乃令看首山竹篦子話,兩日有省。當是時,儒林嚮往,嚴天池、王季和、李長蘅諸公並雲棲弟子往來座下,荅嚴邵武偈、和錢太史佛性頌、趙承德琦美扣易旨,和尚示河洛究一篇。後季和疾革,延和尚手為薙染也,曰:「誓生生為入室弟子。」

四十五年丁巳

和尚四十五歲。示眾:「舉雲門大師曰:『禪非意想,道絕功勳,汝等諸人怎麼生參?』」乃云:「日升之時明遍天下,日沒之時暗遍天下,虛空死活也不知過在阿誰?」隨打露柱一下云:「諾,惺惺著。」又舉:「雲門齋次,將胡餅一咬曰:『咬著帝釋鼻孔,帝釋害痛。』乃笑云:『且道三身中那一身覺痛?人中來底菩薩終隔一層,天中來底菩薩試道看。』眾無對,一齊打趁云:『得恁不識痛癢。』」憨山大師自五乳至雙徑,旋抵海虞,和尚與錢太史迎至三峰,為門人梵伊致、在可證、頂目、徹淨、心玉輩說心地戒。大師讓曰:「我作羯磨,公為教授,本師和尚仍是迦文。」後名三峰草亭曰毘尼亭。徑山法席久虛,寒灰、聞谷二老宿同諸士大夫迎和尚,和尚辭,二老各持書勸駕,聞師書曰:「徑山法席為天下名剎,東南祖庭至今猶有力參者,今繼峰主事與合山雲水極欲重開法席,再振頹綱,沉思諦審,僉謂非師不能發此悲願,荷此重任,敢請曲循群機,垂慈慨許,特爾斬新條令,喚回上古風規,庶法堂前不致草深一丈耳。」寒師書見《喝石集》中。作初祖贊、示淵充滋法語。

四十六年戊午

和尚四十六歲。春,遊廬山,踐五乳大師約也。由牛首、金、焦還三峰,四方來學益眾,提唱無虛日,不正席、不升座。和尚曰:「威音[23]已後不許無師,恐將來未得謂得者倚我蔑古法,我罪深矣。」寒灰老宿聞和尚道望,率弟子一默、穎夷輩來謁。寒嗣紫柏,度于五乳,與袁中郎、蘇雲坡、吳本如、董玄宰諸公同學。二十九年辛丑,晤于喝石嵒,請益者也。至則迎居正寢,寒年[24]已六十七矣,遜居弟子列,復力參逾年。和尚一日舉十智同真至杲徑山頌云:「兔角龜毛眼裏栽,銕山當面勢崔嵬,東西南北無門入,曠劫無明當下灰。」隨後道:「白玉無瑕卻有瑕。」寒言下豁然。會荊州袁小修邀往吳門,書謝和尚云:「三十年來事,今日自肯。」未幾,歿于瑞光。張九服書來云:「此老平日藏鋒,末後肯用劍刃上事,大是快人。」後請和尚作傳,見寒自敘行實,有「末後得力三峰」之句,和尚抹去三峰二字,為圖一○相云:「我敢鈍置此老哉?」冬,錢阜成持毘陵人士請住夫椒祥符帖來,和尚以桑梓堅辭。

四十七年[25]己未

和尚四十七歲,示眾:「舉盤山和尚云:『光非照境,境亦非存,光境俱亡,復是何物?』」乃云:「直得露柱立地放尿。」一日,到供堂,左右熟視曰:「這堂師僧總消他施主飯不得。」一齊念佛念法,作諸說會通工夫,辨禪病偈,作參禪偈,自大信以至服勤住山,凡四十首,末總頌云:「歷過通身便放憨,舊來方信是奇男,一般碌碌塵沙界,數樹藤花斗大菴。」題斷崖和尚畫像有云:「這回跳入死關,要打高峰一百。」紫柏孫半偈禪師以邢梅陽居士書來請住廬山,歸宗五乳大師亦尋有書來,言:「虞山亦人間世耳,道人深藏莫如廬阜和尚戒行。」錢太史以書抵半公曰:「敝邑佛法衰微,賴漢師力振宗風,衲子中始知有本分下事。今聞邢公與師將遂邀往匡廬,一二有血性男子空群而行,是不特撤三峰法席,并撤此方佛法也。且匡山有憨師及吾師在,龍象雲集,獨不慗遺此一老以慰虞山之靈乎?」復詣山堅留,和尚作辭歸宗書。太史書稱漢師者,和尚法字漢月,又自號於密老人。

四十八年庚申
泰昌元年

和尚四十八歲。宋崇寧間,寂音尊者作《智證傳》,直究綱宗,行祖令四百年,少有洞明此書者。萬曆丙辰,和尚結夏三峰,對眾日提一則。既而病,或越四日、五日一提,甚或越月。至庚申,痛念法門,強為卒業,自言收覺範狼藉之夜光,復胎明月。首座聽石敏錄成帙,曰《於密禪師提智證傳》。

天啟元年辛酉

和尚四十九歲。復五乳大師書。次唐人嘗建第三峰詩、作三峰三十詠、示圓覺社法語、題釋迦出山相、初祖渡江畫像讚。

二年壬[26]

和尚五十歲。蘇州北禪寺住持量虛惠公同山主徐彭蠡居士,將文太史震孟、姚太史希孟、周選部順昌諸公疏來請,和尚許以九夏。示王覺我法語、荅嚴子山南泉斬貓頌、作離心意識說示參徒。冬,和尚過梁溪,至華藏寺,慨然曰:「我舊遊也。」留數日,五木父老相率曰:「蘇家四郎今巍然為大禪佛,到處說法,若不一到里中,我屬之恥也。」則共迎和尚至舊德慶院,里中父老及緇白數百人羅拜,請普說,和尚為留數日而去。其在德慶也,說法下座,與里父老坐,父老曰:「禪語深不解,求和尚明白幾句。」和尚笑曰:「歸笑作賓推上客,不知何處是吾家。」還三峰,和隱真子勸修偈三十首,作宗旨頌、像象說。

三年癸亥

和尚五十一歲。示眾:「南嶽兒孫一個[27]鼻孔,時有升降,左右出氣,設有不準,病也。六祖問:『什麼物恁麼來?』南嶽曰:『說似一物即不中。』豈不從應無所住而生其心來底?正如子午交加,渾然一氣,玉洞雙開。江西曰:『即心即佛。』又曰:『非心非佛。』或左或右,一龍一蛇,至獨坐大雄峰底,直是奇特。」驀然曰:「靈光獨耀,迥脫根塵,體露真嘗,不拘文字,心性無染,本自圓成,但離妄緣,即如如佛。還知他[28]鼻孔今日痛麼?道個大機大用,總是渠父子作孽,會則江河無礙人之心,不會佛祖有謾人之意。雖然,此事不是說底。你看舌頭不著地底黃檗,好好問他佛法的的大意,便麤麤糙糙打了六十,仔細看來,大似教猱升木,致令廝兒于臨濟小院裏終日喝風喝雨,謂是建立黃檗宗旨,大覺三聖使盡偷心,盡情推到興化身上,紫羅帳裏撒珍珠,跛腳阿師依舊說得行不得。諸人試各各自看,[29]鼻頭裏還有氣息也無?」良久,云:「你等擬向三峰兩管裏討那?」曳拄杖便行。一日,室中與問石乘、澹予垣、淵充滋云:「嘗見學徒呈解,吐得一句子出,連忙追他,是何意旨?真正有個悟入處,他自然擊首知尾,不說死語。古人道:『且喜師兄會得活人句也。』活人句不是會得三玄三要旨趣,道不得三玄三要即一句底旨趣。參學人先要識得言句差別,當時水潦謂百千法門、無量玅義,向一毫頭上識得根源去。識得根源了,又要識得百千法門、無量妙義。無量妙義、百千法門,世出世間大約有三種說話:有聲聞一種說話、有佛菩薩一種說話、有凡夫一種說話。如何是佛?曰:麻三斤。如何是諸佛出身處?曰:東山水上行。狗子還有佛性也無?曰:無。以至廓然無聖。新婦騎驢阿家牽,雲在青天水在瓶,體露金風心識不到處。句身有差別,用處無兩般,所以一句當天,八萬門永絕生死。臨濟說三句,是在學人見地分上說;雲門說三句,在師家運用上說。不見道:『句中無意,意在句中。』又道:『意不在言,來機亦赴。顧佇停機,早成窠臼,有什處所安排他?』今之人往往向句中作意,沒溺殺人,只為不曾透過語滲漏,語脈若有滲漏,則情有滲漏、見有滲漏。而今器量遠不及古人,苟或糢糊放過,過在阿誰?」是夏開戒北禪定,弘戒法儀,又著《梵網一線》。方屬稿,殿中佛頂湧出異光,數道貫天。眾賀和尚,謂是得佛心之瑞。和尚呵曰:「三百來衲子,總無個有氣息底。」

四年甲子

和尚五十二歲,海虞令宋公賢詣和尚問道,拜請曰:「吏事紛沓,冀一言自治。」和尚曰:「寡欲則簡累。」公顧僚佐曰:「頻伽音也。」夏,舉古德淆訛公案拈頌示參徒,座下如聽石敏、梵伊致、一嘿成、問石乘、在可證、頂目徹、澹予垣、淵充滋、剖石璧、碩機聖、圓印海、無壞法、擴南宏、鏡融聞,三十餘輩皆法門龍象。初毀院中雜祀,立武安王護伽藍,至是夢中乞和尚讚,作關侯讚。謁悟和尚于金粟廣慧寺,請升座,示臨濟宗旨來源。悟和尚特上堂,舉黃檗見百丈,丈舉再參因緣,黃檗不覺吐舌,丈曰:「子以後莫承嗣馬祖去麼?」檗曰:「不然,因師舉得見馬祖大機之用,然且不識馬祖,若嗣馬祖,[30]已後喪我兒孫。」丈曰:「如是如是,見與師齊減師半德,見過于師方可傳授,子甚有超師之見。」故臨濟三度問佛法大意,三度被打。濟後出世,惟以棒喝接人,不得如何若何,秪貴單刀直入。和尚出眾便喝,悟和尚曰:「好一喝。」和尚又喝,悟和尚曰:「汝試更喝一喝看。」和尚禮拜歸位,悟和尚復曖顧。和尚舉:「僧問古德:『朗月當空時如何?』德曰:『猶是階下漢。』僧曰:『請師接上階。』德曰:『月落後相見。』且道月落後又如何相見?」和尚便出堂。即日請和尚居第一座。制完辭行,悟和尚手書從上承嗣源流并信拂付囑。和尚過嘉禾,眾迎至祥符寺,留三日。舟抵金閶,湛持太史請作文信國祠堂記,祠在德慶院。還山,荅雲門和尚書、荅趙敘州隆美問宗鏡書、示崇川居士姜劍河莊心維李仲連法語(弘儲居家時,自號仲連居士。法語末後云:「如金剛鎚擊破萬法,那時來見老僧,猶當三十年給侍在。」)

五年乙丑

和尚五十三歲。春正月,受吳郡鄧尉天壽聖恩寺請。寺為和尚十一世祖蔚和尚道場,至有詩紀事云:「千嵒正脈國初來,聖祖恩碑石半苔,列嶂擁身屏畫展,具區臨檻硯池開。鐘敲響雪三洲浪,閣浸空香萬壑梅,多世定曾湖上住,埜雲邀我又重回。」寺有聖祖碑,夏著《五宗原》。冬十一月,悟和尚壽六十。和尚先受毘陵寂光請,九月率弟子預上金粟,眾請小參,和尚辭。

六年丙寅

和尚五十四歲,吳郡北禪請開堂,專使請命悟和尚,悟和尚手書報曰:「漢月藏公于甲子季秋來金粟山廣慧禪寺謁老僧,相見室中,即請堂中領眾為第一座,中間徵詰並不存知解窠臼,[31]已見于鄙刻中。至臘八,解制書從上承嗣來源,并拂一枝,委付返海虞三峰。舊歲仲冬,值老僧六旬,復領徒眾來,無一言,惟禮拜徑去。今春奉姑蘇檀越請主城中,北禪特命行圓上人持書及新刻至,老僧目之,普說數紙,一一精明,誠堪克紹。至于書尾述昔年得力于古錄語下之尊宿,及以老僧炷作一爐燒卻,以免遺害將來。老僧道:秪恐不是玉,是玉真大奇。更復何云?」至期,和尚曰:「前古尊宿開堂,奉朝廷命令也,今當事奉行駭聽矣。」辭不開堂,然提唱不廢,室中握竹篦以驗方來衲子,遠近咸曰:「三峰和尚,今之汾州也。」荅德藩問道書、荅崇明令熊開元問道書、示通州王夢叟居士、聽石敏擴南宏法語、荅姚太史王觀察法空長老書、荅博山六雪首座二十問、天台華頂講僧大道六問,各繫以頌。冬,開法杭州安隱寺,始為悟和尚拈香。(寺先請雲門湛和尚結制,湛曰:「能致新北禪為第一座,我來;北禪不允,我不來。」武林護法合詞來請,北禪一眾不悅和尚行,和尚曰:「嘗以戒事請益。」諾之。抵安隱,則雲門先一日化去,浙之士大夫緇白踊躍曰:「雲門有深意。」)

七年丁卯

和尚五十五歲。金粟悟和尚專使送僧伽黎至,手書云:「老僧年邁,不能領眾說法了也。舊衣一頂,惠與代勞耳。」制解,和尚上金粟禮謝。留二日,回北禪結夏,告香入室,壹依百丈舊規。立澹予垣為參首,麓屏貢總院事。當時參眾:爾敦艮、祖印證、四弘願、具德禮、于磐鴻、破關扶、自復圓、直方偉、朝宗昱(後改名忍)、江月源、慧超權、森如朗、津超拔、劍石慧。時權璫虐燄熾然,吳郡賢士大夫都家居問道,和尚垂涕曰:「國事日非矣!諸方大法不明,宗旨溷淆,法運亦日下矣!古人有言:『舍我其誰?』」於是極力提唱,忌者益深,叢林幾陷。返鄧山,有感時詩云:「秋風林石總成悲,烈燄滔天國勢危,三百年來恩莫報,空山雙淚滴穹碑。」是年十月,付梵伊致住三峰。

崇禎元年戊辰

和尚五十六歲。作《草堂元日詩》云:「白日雷霆國運崇,登庸盛事喜躬逢,千秋莫訝天難補,四海真看日再中。二祖列宗威德在,山川草木感懷同,石樓一炷香拈罷,萬壑松聲動曉風。」夏,浙人士疏請安隱寺開堂,升座云:「新天子登極,廓矣無為;舊安隱重來,頹然尊貴。夜犬吠花梢之月,那識太平?朝龍噓石洞之雲,豈知神用?老僧秪解著衣喫飯,何勞舉拂拈槌?」回山,高麗僧曇晦來參。

二年[32]己巳

和尚五十七歲。海虞天寧春制解,四月到萬峰。熊開元調吳江,建說法堂,請和尚開堂。後開元居諫垣,得罪遣戌武林,序和尚語錄略曰:「集都人士營建說法堂,勸請老和尚不倦,開演如是甚深之法,開元獨聞,孰與夫一天下人共聞、萬世天下人共聞耶?」和尚嘗上堂云:「日日日東出,日日日西沉,是聖是凡劈脊摟,那管一棒一條痕,空劫[33]已前無自[34]己,眼目人天是什麼人?上上上,上到最高高處望,望見青山起白雲。」小參云:「六月二十一,教我如何說?」良久云:「秋風枕上涼如拂。」便下座。秋,金粟悟和尚入山掃祖塔,和尚率門弟子頂目徹等請上堂,祖孫父子先後唱酬,時趙中丞士諤、周居士袛踊躍座下曰:「旗鼓相當,風雲各變,三百年來所未見也。」周留山中參,旬日有省。冬,梁溪錦樹院開爐,至前三日,付囑一嘿成、問石乘、在可證、頂目徹。翌日,士大夫舉北禪寺迦葉尊者瞬目龍山出四雄玉兔為付法瑞應,請上堂。云:「四雄玉兔出龍峰,泥塑頭陀亦眼紅,拂子四枝分付去,好花何地不春風。」是時弘儲始出家,越二十五年,熊開元投弘儲剃度,納戒于靈嵒,法名正志,字檗菴。又五年得法,又三年住三峰。

三年庚午

和尚五十八歲。春正月,立胤禪萃(易字三關)總院事,耳圓應、曇舸航主院規,送頂目徹住三峰。歸繇鹿城,次婁江,留王璽卿時敏東園三日,從時敏請也。卻漢陽蕭方伯并諸士紳請住大別興國書、荅西空道人問道書、荅王觀察志堅問道書、荅嚴司寇一鵬問道書、荅金太史聲問道書、荅蔡學使𢡟德問道書,并十七問各繫之偈。示許光祿鼎臣偈,及令子之漸法語。和吳儀部鍾巒四偈。吳夢門人李應昇,飄飄舉身雲中,而感于死生今昔者也(李公死璫禍)荅陸戩夫榖三玄偈(榖,長洲人,後遇敗舟,趺坐水中死,和尚痛惜)。荅章美臨濟綱宗書,作離心意識辨,作悟秋集序。

四年辛未

和尚五十九歲。春正月,送悟和尚住鄮山回,立具德禮為參首。夏,山中結制,江南北、浙東西黑白英靈附座下者百餘人,周居實、惲仲升、巫友湘、蔣西聲、王雙白、莊心維、保順齋、白棘生、保式宏、徐如竹、徐漢水、馬楚侗、金貞度、顧彥英、王靜宇、汪子瑜咸在,耆舊蘊空鑑公、量虛惠公,衲子則空谷、了閑炎、雪克宗、初第中、輿戒初、淨啟慧、朗四維、仁啟辨、菴笠筠、臨渠萬、木安行、古嶷涵、之鏡空,內外省悟者一十七人。中元,作蔚和尚告文,復磬山修和尚書。冬,赴揚州天寧朗契鏡請道,毘陵太守洪周祿迎入官衙升座,張副院瑋、董方伯承詔、金孝廉印榮、惲聞人日初等請天寧寺升座,孫宗伯慎行來謁,問道畢,從容請曰:「早從錢、薛二公知慕和尚,願和尚提唱之餘不忘聖學。」抵揚州,士庶擁道。十一月,浙人士復疏請開法,安隱靈鑑法主到,上堂云:「客從臨平來,貽我一編雪,字字古人心,讀之寒凜冽。」喝一喝云:「當年第一座,早[35]已為君徹。」(丙寅冬制,法主曾領眾安隱云)晚參,弘儲出作禮,和尚問:「萬法歸一,一歸何處?」儲曰:「今朝早是臘月初三。」又問:「古人道:『青州布衫重七斤。』與你是同是別?」儲曰:「一滴水,一滴凍。」又問:「如何是奇特事?」適殿上開靜,儲曰:「鍾聲咬破七條。」上堂,秀初居士才出,和尚問:「昔大溈道:『有句無句,如藤倚樹。』你作麼生會?」士以手橫一橫云:「劃破虛空一條血路。」曰:「忽然樹倒藤枯,畢竟句歸何處?」士云:「拄杖依然亙古今。」曰:「溈山呵呵大笑,歸方丈聻?」士云:「重疊關山路。」和尚連打三棒曰:「也不屈著你。」良久復曰:「大溈空裏釘樁,安隱兔頭截角,雖然總是尋嘗事,千古輸他手段高。」和尚三應。安隱張秀初、馮儼公、翁季祥、江道闇兄弟朝夕座下。秀初法名濟義,後剃染納戒于靈隱,繼嗣顯寧,出世皋亭,遷雲居,今住揚州慶雲寺。十二月還山,荅姚太史思孝書、薛進士審書。

五年壬申

和尚六十歲。鄧尉湖山窈邃和尚雅尚高古,屏絕外緣,時枝葉盡退,相從皆貞實之士,能寒苦,都似遠錄。公在葉縣時,有度歲偈云:「百僧饑看老僧關,湖自青青柳自灣,廚火宿留無粲粟,梅花愁絕滿空山。」弘儲兄弟輩散廣陵、嘉禾諸郡,募置參禪田,期歲得沿湖葑田三百餘畝于寺之西,和尚率眾入田,搆茆鑿池,刈榛疏澮,名之曰大義庄。弘儲住靈嵒日,作靈嵒募田疏曰:「盛時各寺皆有欽賜田畝,隆、萬以來,禪宗式微,兩宮欽崇特摯,然慕鮮華者潛入敗群,所至叢林外充內瘠,相沿百年。先師三峰和尚憂之,嘗作募田疏,特命山僧走江淮正告海內,今玄墓僧田是也。」和尚從弘儲請,自題頂相云:「說法不用舌,齋僧不見米,怪爾老禿胡,赤貧真到底,空著眼梅花裏,那知我是你。」冬十月,和尚誕日,四來弟子慶賀悉不受,別貯為造殿、為修閣。是年,邛州孝廉劉道貞參請,歷二百餘日,機契,臨行書法語、拄杖授之。揚州梁孝廉有書候和尚。和尚因事上堂,僧出問:「如何是萬峰境?」曰:「庭果色驕秋半雨,田禾香落夜深風。」問:「如何是萬峰人?」曰:「從人笑罵,任我縱橫。」問:「人在境中?境在人中?」曰:「開田說義家嘗話,磊石為龕自在窩。」僧問:「向上還有事也無?」曰:「一聲孤雁秋風遠,無數亂峰寒日斜。」

六年癸酉

和尚六十一歲。春,立擴南宏總院事,卻海陵天寧之請,荅洪太守周祿梅邊十二問詩,寄文宮詹鹽官郭孝廉凝之,請題教外別傳及五宗語錄序。夏,遣候天童悟和尚書,荅成都吹萬長老書。蔡雲怡備兵杭轄,集同學子將、嚴印持、嚴忍公輩,請于湖南淨慈寺開堂。拈香云:「一縷蒼煙祝聖明,九州四海盡昇平,南屏老漢閑無事,白棒掀天破死生。」才就座,居士劉道貞出云:「兩峰雲起蒼煙迥,一道湖光玉鑑懸,領取眼前玄要句,塔輪尖上吐香煙。」和尚便喝,貞拈香云:「這一瓣香爇向爐中,供養本師堂頭和尚,伏願逞師子之全威,現大人之作略。」和尚合掌云:「曩謨無量壽佛。」貞云:「法界普薰無罅縫,爍破毘盧老面門。」和尚又喝。明晨,上宗鏡堂享永明智覺禪師,是日上堂,舉:「永明云:『孤猿叫落中嵒月,埜客吟殘半夜燈,此境此時誰會面,白雲深處坐禪僧。』僧問:『如何是永明旨?』明云:『更添香著。』僧云:『謝師指示。』明云:『且喜沒交涉。』僧禮拜,明云:『聽取一偈:欲識永明旨,門前一湖水,日照光明生,風來波浪起。』又問:『學人久在永明,為什麼不會永明家風?』明云:『不會處會取。』僧云:『不會處如何會?』明云:『牛胎生象子,碧海起紅塵。』」和尚曰:「老僧則不然。」乃云:「松影落殘崖際月,煤花爆盡佛前燈,禪衣破薄不禁冷,多少依依暗裏僧。設有問:『如何是南屏旨?』向道:『晝夜一百八。』若言:『謝師指示。』向道:『串斷了也。』待他禮拜起,亦示一偈:『欲識南屏旨,山頭雲乍起。一縷入錢塘,微茫作海水。』若問:『學人久在南屏,為什麼不會南屏家風?』向道:『宗鏡堂前霜葉乾。』更言:『如何會取?』向道:『鐘過千佛閣,塔下萬工池。』」隨顧左右云:「永明大師恁麼道,南屏老人恁麼道,且道是同是別?有判斷得出者麼?道!道!」時緇素省發者,自豁堂嵒、燮雲璣前後二十五人。上雲棲埽宏大師塔,眾請升座,和尚特示禪淨大旨。梁飲光耑使請法語,荅新安汪明府萃默書。汪年八十二矣,宗門宿學。壬申秋,在萬峰山寮力參兩日夜,有省。庚午,禾郡人士請和尚住長水真如寺,吳門人不從。至是,朱大理大啟、李太僕日華諸公力懇和尚解淨慈制住真如。到寺禮斷際禪師像,偈曰:「昔時曾受三通棒,此日重逢麤行人。天下至今承大樹,兒孫欲把舊冤伸。」寺奉斷際為開山祖。李太僕呈解,和尚不肯。午後,來室中呈偈云:「三十年來事未平,真如喝下氣崢嶸。宗師與我真方便,安國安家不在兵。」和尚笑曰:「笑殺紫柏。」太僕曾見紫柏來。制中,日提寂音尊者《智證傳》助顯第一義。上堂、法語,別見。有同李九嶷遊南湖一絕云:「筆床茶灶蓋筠蓬,落盡丹砂遶岸楓。憑誰雙畫雲山衲,共載江南煙雨中。」題天童和尚像讚、裴相讚,示惲聞人日初法語,示朱大理、曹侍御、譚工部、虞給諫、項別駕諸公偈。

七年甲[36]

和尚六十二歲。正月初五,真如解制,舟抵吳門,大雪,留頂目徹瑞光丈室三日,士大夫舊依座下者咸集,歎曰:「臨濟大師沒七百餘年,正法眼大光明于江浙淮海,豈易得哉!豈易得哉!」抵鄧尉,西來羅漢請上堂云:「十萬里來不說一字,依稀像達磨,彷彿同真諦,芭蕉柄上書梵字,蝌蚪蟲文不相似,拈起○相問伊,叉手睜睛直視,老僧點頭道:『從前不是,這回恰是。』」問大眾:「是不是?」良久云:「寧說阿羅漢有三毒,不說如來有二語。」便下座。圓戒上堂云:「靜主達賢住此山有年,破屋半間,蓬塵積尺,行鍋無蓋,黃碗不全,或七日忍饑,或逢緣一飯,口如木突,衣若鶉懸,曾圓具于先靈谷和尚,茲復請說菩薩戒法,謹白。」問:「如何是釋迦如來口放戒光?」曰:「風為掃地使,月作點燈娥。」問:「如何是孝名為戒?」曰:「灶裏生青草,鍋中叫碧蛙。」問:「如何是亦名制止?」曰:「忍餓長盤腳,開齋過別峰。」問:「如何是向上一句?」曰:「速道。」具德禮問:「戒光頂聚輝千古,覿面相呈事若何?」曰:「與我過缽囊來。」具云:「衣文結角交加處,明眼緇流失卻真。」曰:「二十五條拖著地。」具云:「滌盡無餘存潔白,戒珠燦爛黑光寒。」和尚便打。具云:「末後令行尊貴旨,棒頭有眼炤人明。」和尚又打。四月結制興讓社,諸子一時騰踏,意氣勃勃隆起,和尚一日三上堂,曰:「萬峰不同諸方閉門入室,此事如擊石火、如爆龜文,機變無心,吉凶立見,那容低頭定奪、背地思量?」肆意綱宗,有提盡古人未到處。諸方益驚,謗議競起,和尚作五宗哭詩。上堂云:「觀風化物,無一定之機;因語識人,有差別之智。會得總非死句,活人貴在通方。韓盧逐塊,非敢望于今日;俊鶻摩霄,唯貴乘此一時。」解制日,和尚歎曰:「物盛而衰,固其勢也。身當後五百歲,猶欲復上祖極盛時,正令我過也夫!」于是具德禮住靜越州,剖石壁五洲山,潭吉忍潭東,碩機聖江西都散處。和尚戚然,念先人墳妥未安,遷葬百花墩。毘陵諸久參弟子張二無瑋、吳霞舟鍾巒、惲道生本初、顧伯平澹生、惲仲詒穀初、許我調鼎元、巫友湘大章、蔣西聲秋、惲仲升日初、王雙白廷璧、顧孚尹元交、朱師黃冠采、許儀吉之漸,迎至白沙圩放生。三日,維揚梁飲光于涘疾篤,介同社姚徵君文台請升座廣福院,梁如夢而寤,即愈。歸萬峰,濟文祝髮,請上堂。海岸居士黃端伯來參,請上堂。和高皇帝贈無念學禪師詩、荅唐孝廉元宏書、李侍御模書、劉大參錫玄書,時劉自斷髮為僧。示王居士廷璧法語、示金太史聲參禪偈、寄剔眉方,偈有「老去何人不惜年」之句。方辛未,見和尚廣陵天寧。壬申春,散席易服,上萬峰參請,六十餘日機契。後住蕪湖吉祥,有袁梅一葉行世,玄墓一名袁墓也。乙亥,和尚示滅前一月,方說偈坐化,和尚歎息曰:「可憐生作這個去就。」長至日上堂,下座,曰:「弘儲來,汝具舟楫,具舟楫。」曰:「將詣郡城。」一院皆驚。至郡,視姚現聞學士疾,過北禪晤量虛長老,次徐彭蠡、次嚴子山兄弟、次管乾三、次徐元歎、次張異度、次朱德陞,遇舊交皆談笑竟日。時蔡雲怡、李灌溪、徐勿齋、沈去疑、劉公旦、李仲木、姚文初、瑞初、文孫符、朱彥兼請就準提菴普說,顧嵒叟、楊維斗各迎至其家,對靈說法。十二月,復天童悟和尚書。辛丑,弘儲住金粟,荅堯峰潛月函書云:「世出世間事,總非人意識所能到當,你師翁復天童老和尚書,實實出不得[37]已。方七書出時,不獨天下人不知老和尚之意,即家裏人亦不知老和尚之意,只據荅磬山老和尚一書,是抬你師翁?是搦你師翁?林埜和尚在嘉興孫園曾對我言之,闢之一字實不出老和尚意,你師翁因為不知者有圜悟、高安之誚,立言未免過激。是時書成,瑞光和尚同蔡雲怡居士候問,至侍寮細商之我,瑞光謂:『兄能止其不發。』我俯首曰:『是我意也。』蔡雲怡曰:『是不能。老人一生剛大,不愛身命,唱明綱宗,諸方橫說豎說總不與之較計,獨為天童諍子者,秪異天日一開,雲銷霧散。今若苦苦遏之不上,我知老人不能生矣。且父子間無論是不是,有話要說盡,但使後日不流布諸方,于理原不害,故瑞光與我竟不敢驟言。』你師翁嘗謂我曰:『古人傳持道法,所貴久遠,不在熱大。汝輩綿遠傳去,我身背上事畢矣。你師翁之意豈有他哉?所以我三十年來出一語、動一步,悉體你師翁之心,故事事退讓諸方,恐不知者妄謂你師翁好辨。當湖馬培原每讀我書,輒喜曰:「三峰老和尚一片大孝大慈之心,非和尚幾埋沒矣。」這說話我也不敢當,但今之為人後者,為師長立言要當回心,自看眾生現行無明易于流走,若勝心不除,久久打入魔界,不得好師好友教之以正,總不自知覺你師翁大恩,我慮今生不能報矣。但願你後來立言,一體你師翁之心。師翁之心,佛祖之心也。』蔡雲怡以世間之宰官,觀其一往事你師翁,我輩有愧心。止據雲怡三年家居,于你師翁分上忘尊貴,曲為嘗住,猶為瑣末,犯風雨寒暑,奔走道路,以事你師翁。你師翁示寂之先,調湯藥,候聲息;既寂之後,慎法命,視同門如一體,甚加意于第二世,古今有幾人哉?皆你師翁有以感之也。你平昔知我心,你師翁這段心事今日不說起,你輩爭得知?」

八年乙亥

和尚六十三歲。春正月,吳江士大夫迎開堂聖壽寺,和尚慨然曰:「臨濟大師至于今七百餘年,我鞠躬盡瘁,死欲倡明其道,而終不能大遂我志。今老且病,安能僕僕對世人費口舌哉?」終不忍其請人口,到寺告香。明日,舉弘儲及潭吉弘忍立僧輪贊,制完還山。董宗伯其昌見和尚于證心堂,自陳于臨濟無位真人語有省,和尚剔發痛露,宗伯躍然再拜,出而語弘儲曰:「如出雲霧。」四月朔,命侍司估倡衣缽,設十方普會齋,撾鼓為最後辭眾上堂。十二日,書從上源流付囑澹予垣、剖石璧、于磐鴻、慧刃銛、潭吉忍、具德禮及不肖弘儲七人,各副以衣拂。碩機聖遠在西江,留信衣法語,命弘儲繼萬峰席,成就諸入道之晚者,弘儲拜辭請代。後五日,復議立繼席,三關萃力推瑞光弘徹,和尚書招瑞光作別。道中居士蔡雲怡、熊魚山、周居實、劉墨仙、巫友湘、蔣西聲、惲仲升、王雙白、翁季祥、馮儼公、張秀初、江道闇、北禪長老、瑞光竺璠及問石弘乘書,久依座下,如四弘願、耳圓應、三關萃、擴南宏、曇舸航、津超拔、笠雲筠、臨渠霞、仁啟儒、燮雲璣、什菴叡、古嶷玄、逐鷗、巨冶教、冰鑑朗、剖玉璞、三目淵、舒光曮、月航緇、英偉悟,各囑以最後法語。又以偈囑中輿範、利根慶、湧白明、明夏時、劭圓琚、籜菴繩、眉光正、歷公舜輩。當是時,四方來候諸賢求一言為終身寶者,和尚雲行雨施,不煩應接。如惲仲升、王雙白、翁升宇、王湛寰、龔若滋、延賞目,見和尚步履如嘗,飲食如故,皆大歡喜,和尚猶無恙。五月朔,和尚就證心堂設死關,自榜曰:歇處。又自題云:「佛法有人說,天山好自埋。」天山,和尚晚年自號也。四方一切往來書問,盡委弘儲。六月十一日,瑞光弘徹以郡人固留,入山辭。明日啟關,復申大司馬用懋、胡度支如淳、顧侍御宗孟、李侍御模、徐太史汧、沈刺史幾書,舉剖石璧繼席萬峰書,囑蔡雲怡始終護法。七月初,舊嘗州守洪周祿自楚黃耑使求法語,和尚疾書二百二十餘字,曰:「我自此斷世間應酬筆墨矣。」後葉慶繩觀風粵東,尹西友宰甌閩,文湛持始相,各馳書萬峰候和尚,悉命代荅。十四日,示微疾。十五日早,鳴寢堂鐘,集眾入室,隨機提掇,應發不倦,皆和尚平生力荷綱宗之驗也。自十五日至二十日,五日之間,應機外吟笑自若,絕去世間言語。廿一日凌晨,大風拔木,疾雷迅雨,法堂崖石崩。適蔡雲怡致醫來,方禮拜,和尚吐舌示之,醫曰:「舌破那?」和尚笑不應。請診視,和尚出左手曰:「不可道手破也。」時至[38]戌,侍者濟曮問:「如何是身後事?」和尚曰:「床頭老鼠偷殘藥,壁上孤燈照舊衣。」曮擬問,和尚曰:「放下幔子著。」熟睡至初更,闍黎耳圓問:「汾州頌三玄語曰:『直出古皇前。』如何是古皇?」和尚曰:「草衣木食。」少頃,瑞光弘徹,蔡雲怡居士至,和尚曰:「衝風雨夜來,我不安。」言畢,復鼾睡。眾環擁,中夜起坐,左右熟視,以手撫膝,泊然而化。十一月八日,奉全身塔于證心堂。後夜,素光從塔起,直上如虹亙天。茂苑相公祭文云:「浩然剛大,佛祖咸在其陶鎔;動若風雲,凡聖疇知其變化?倒日迴天,七百載宗綱未墜;茹荼集蓼,六十年辛苦自知。」讀者以為得和尚生平之概也。

三峰和尚年譜終

附:與毘陵人華禪師書。昔人謂雲門跛師奇偉傑茂,其辨慧渦旋波險,如河漢無極。余嘗謂先和尚之全機大用,真不可得而名狀。每中夜禱佛前,願我兄弟中有操董狐筆者,載其生平成一歲譜,豈不光耀前古、啟迪後昆?屈指廿七年來,盡寶惜不輕出手。今春宿安大巳齋中,聞見異嘗,秪慮此案未圓,對大巳唏噓哭泣。倘此番不死,仍復因循如前,則來生定不得生人道,尚得濫廁法門。故中元後,扶病七日而卒業。然以身徇法,其本願力不止罣一漏萬,即當時賢士大夫問道無虛日,秪據其事、書其人,而遺亡者實繁。前輩如貴里沈湛源、尚寶錢梅谷、司農薛又損、方伯鄭太初、儀部父子、梁溪何天玉、太僕馬素修、洗馬華鳳超、選部秦圓海、觀察顧白於、孝廉令子子凝、子方、子克、鄒木石太守、叔介孝廉、堵濂生孝廉、海虞魏仲雪方伯、叔子孝廉、趙景之太史、全之刺史、嚴子張樞部、吳郡申最菴比部、青門少司農、汪孺石方伯、文啟美中翰、嚴開之孝廉、令子仲日、周子佩兄弟、松陵沈宏所中丞、及令侄君善孝振、周季華太嘗、令子安期、安仁、安石、龐序皇方伯、吳燕勒中丞、吳茂申孝廉、婁東王閒仲父子孝廉、黃子羽刺史、東皋[曰/月]嵩少大參、石季玉、范汝馨諸居士、崇川范太蒙勳卿、張完樸大參、顧元善都諫、姜荊璆太守、潘玉函太守、陳弗如太嘗、虎林翁周埜方伯、馮知白節推、乃弟季白、侄去凡、當湖馮茂遠孝廉、武塘周君謨孝廉諸公,皆摳衣問法,諦信無疑。至于望影知歸,確誠弘護者,又殆不可勝數。座下依老師最久,知老師最深,老師易簀時,嘗貽書左右,諄諄相托,有所記憶,幸明以示我。

復慶雲仁庵禪師。吾宗來東方第一祖,六人之中有尼總持,自後諸大老如昭穆有空室,徑山有玅總、玅道,餘不暇悉舉。先和尚出世,八坐道場稱臨濟中興,見鞭影而馳者四眾,甚有其人。去秋編集歲譜略而不見者,山僧無長才,有病心枯力瘁,但約舉綱要而遺忘實多,即吾兄弟悟道機緣,謂將來輯《國清祖燈錄》各見諸章次,故不敢屑屑於年譜中也。如尊慈定光道人,堂堂女中丈夫,不惟見地穩實,大有補于先和尚道法者,此中豈一日忘哉?歲譜初成之夜,室中話及當年,顧左右侍曰:「甚矣!老和尚法運之盛也。即如今慶雲仁公母定光道人法名弘瑤者,昔天啟丙寅參先和尚于安隱,其勇進于堂中,數百衲子齊艱並苦有所見,老和尚不輕可,道人亦不自肯。迨崇禎癸酉,老和尚住淨慈,仁公迎和尚至飛仙里宅中,齋茶次,老人舉茶甌問道人:『喚作茶甌則觸,不喚作茶甌則背,速道!速道!』道人擬進,老人以茶甌劈面擲,其孫元坊纔五齡,從旁喚云:『婆婆!以後不可將茶與這老和尚喫。』道人纔舉掌打元坊,忽有省。後世緣垂盡,危坐自敘平生參請始末,瞑目脫去,聞子媳哭聲,復開目舉竹篦遍擊云:『恩愛斷時生死斷,汝輩侍我久,猶作這去就。』遂手握竹篦而逝。道人乃武林黃學使貞父之女也。」左右復問:「如定光道人者幾人?」山僧復屈指云:「甚多。」秖據一時憶得者,荊溪濟廣道人,吳中翰宅吳郡胡度支之姊,修雲棲教,參老人于萬峰。時濟廣患目,老人命日以大碗貯水几上,坐而注目,覺一念起,以箸擊水一下,至第五日猛擊一下,豁然有省。又湖州恭道人者,吳江趙中丞藎庵之女,適閔氏,精通教義,往來土橋佛日歷十五年,秖以大事未明,同其姑隨父中丞來參,老人示以本色鉗錘,二人于言下一時得大安樂,齊作禮恭曰:「古人謂『泗洲見大聖,遠客還故鄉。』非欺我也。」老人勘之,亦為助喜,姑則忘其名氏矣。余己丑住靈嵒,其兄欽仲結冬山中,長君砥之來省,侍坐次,舉道人[39]己巳秋在銅井山居,一日朝氣澄爽,聽中丞彈琴,驚謂砥之曰:「祖翁不能長撫子孫矣。」明年庚午秋,中丞捐館舍,豈尋嘗人哉?外此(亞僧)如西池盧靜、遠聞朗重、燈若而人,其事跡皆炳然在人耳目也。歲寒接手墨,[40]惕然打合山僧一日不敢忘之心,惜乎[41]已斷手于老人降生之日,定光遺事及諸道人秪有室中追歎耳。至老侄讀譜而有補天浴日之喻,增予愧悚,金石鴻文發揚先德,老人寂光未嘗不深望于慶雲也。

與靈隱禮和尚書。我老和尚乘塵剎至願,下生閻浮,當正法艱危之日,天童老人為之父,我幾兄弟為之子,夫豈偶然?六十年中,河漢之口,雷霆之舌,佛祖之心,聖賢之行,躋之唐宋,自稱傑祖。乃弘儲幼失業眼,不獵經史,長而四方錄錄,不暇補學,幸而獲侍老人于風雨寒窗,朝申夕請,譬如磈石堅頑,小有空明之一隙。以是之故,平生自誓自信,于古今著述之事不敢躬承,秪為我老人巍然一生道行,不以此時草創編年,後代子孫欲準歲月而無所憑依,所以強扶枯骨,觸暑成編,援已寢之筆,拂久栖之牘。然急于先德,或疏于支裔,出于胸臆,或限于見聞,知我罪我,則聽之千秋,教之誨之,深望于骨肉。弘儲以枯木朽株之語為風伯、為雨師,洒道揚塵,前驅以待,從此碑版大文麟麟炳炳,使後世知天童有克家之冢嫡,臨濟有振祖之真孫,我兄弟有父也如此,我子姪有祖也如此,七百年應運之人,豈弘儲所能贊一辭哉?非兄誰告?

堯峰潛月函讀年譜,復書記闕里者曰:「凡域中之山,皆發於崑崙,至為都會,山必西峙,水必東流。闕里之山,北南東皆山環抱,若人冠冕佩玉,端拱正揖,惟西向廓然,淺壟平阜。而水內為沂、為洙、為泗,外為漕、為洸,又外為汶、為濟,大抵皆西流,會於今之濟河,蓋其勢逆。夫黃河排積石入中國,衝潰突厥,非岱嶽諸山東障,則青、徐之境與碣石俱淪,唯山水俱逆,實啟中原元氣之運。故岱於五嶽稱宗,而庖犧八卦始斯文,孔子六經終斯文,實在茲土,亦萬古人心之障也。我三峰老人,則禪宗之岱嶽也。臨濟示滅七百餘年,難起之綱宗,三峰老人不惜肝腦塗地,以力挽之,其勢實逆。而和尚所垂示年譜,則真闕里之山水也。讀年譜而得文章之訣,曰提則挈本末之全也,曰轉則變首尾之跡也,所以善用其逆也。曰縱則運其幽閒,曰持則謹其樞紐,所以善藏其奇也。千秋萬古,讀和尚之文,見三峰老人之道,于三峰老人之道,會通從上之文,此所以為至人之文也。」

南嶽勒古自序

佛祖以治天下萬世之病而垂言句。佛病祖病,何以治之?軒轅、岐伯論經脈,量藥石,著《素問》、《靈樞》,壹本天道五運六氣,鑒別時節因緣。長桑君飲扁鵲以上池之水,以此視疾,盡見五臟癥結。故不明乎時,不知所以治;不察乎隱,不知所以治。目宗門有頌古而後抑揚詠歎,有拈古而後變化精微。頌發于汾州,拈發于韶陽。雪竇以韶陽之孫,又得汾州之意,詞開句立,嶽拔雲垂,歷世無以尚。雲峰、真淨、昭覺、徑山諸老,旗鼓振揚,有勳勞于宗統不小。雖然,古人知天下萬世病之所在,故能以藥藥天下萬世。後之人懵不知天下萬世之病與藥,而尚論古人之手眼,參伍古人之著作,則病而[42]已矣,藥何有哉?勒古之創,蓋勒今以返之古也,勒四十世以返之少林,勒七十世以返之迦文也,勒普天之下而返之正也。弘儲,南嶽讓和尚之三十四世宗孫也,傳南嶽之源,行南嶽之道,履南嶽之位,肅承祖意,建言表微。法子堯封、南潛相與戮力,以告成于佛祖。

弘儲序其端。

退翁和尚南嶽勒古

始祖釋迦牟尼佛。一日見文殊在門外立,乃曰:「文殊,文殊,何不入門來?」文殊曰:「我不見一法在門外。」勒曰:「宜慎辭哉!」堯封潛曰:「個語逆耳。」

圓覺曰:「一切障礙即究竟覺。」勒曰:「三般人不會。」堯封潛曰:「無成辦之期。」

一祖摩訶迦葉尊者。因外道問:「如何是我我?」者曰:「覓我我者是汝我。」外道曰:「這個是我我,師我何在?」者曰:「汝問我覓。」勒曰:「取此為是祖門佛法。」堯封潛曰:「諸人恣意早問。」

二祖阿難尊者。一日入竹林,聞比丘誦偈曰:「若人生百歲,不見水老鶴,不如生一日,而得睹見之。」尊者因為正之曰:「不然。佛云:『若人生百歲,不解諸佛機,不如生一日,而得決了之。』」于是比丘以聞其師,其師曰:「阿難老昏矣,吾語是也。」異日,尊者復經竹林,見比丘誦偈如前者,詰之,聞述其師言,因念愚痴難化,入三昧,求尊聖為之證。于是地為之動,光明遽發。俄有一聖宿大士示現,而為之說偈曰:「彼者念諷偈,實非諸佛意,今遇歡喜尊,而可依了之。」彼師弟子竦敬,尋得二果。勒曰:「南方禁夏不禁冬,我這裡禁冬不禁夏。」堯封潛曰:「都不希求一餐之直。」

三祖商那和修尊者。隱于罽賓國南象白山中,後于三昧中見鞠多徒眾多懈慢,乃往彼正之。鞠多見尊者,頂禮次,尊者以右手上指,即有香乳自空而注,問鞠多曰:「汝識知乎?」鞠多不測,遂入三昧觀察,亦不能測。乃請曰:「是果何三昧耶?」尊者曰:「是謂龍奮迅三昧。如是五百三昧,汝皆未之知。」勒曰:「一如不作相侶。」堯封潛曰:「且與渠一升一合擔。」

四祖優波鞠多尊者。在世化導,證果最多。每度一人,以籌置于石室。其室縱十八肘,廣十二肘,充滿其間。勒曰:「怕爛卻。」堯封潛曰:「待我抽解了來。」

五祖提多迦尊者。說偈付法[43]已,踊身虛空,作十八變,火光三昧,自焚其軀。勒曰:「傳者以為笑。」堯封潛曰:「莫便面赤。」

六祖彌遮迦尊者。有一人持酒器逆而問曰:「師何方來?欲往何所?」祖曰:「從自心中來,欲往無處。」曰:「識我手中物否?」祖曰:「此是觸器而負淨者。」曰:「師識我否?」祖曰:「我即不識,識即非我。」勒曰:「抽刀驀口斫。」堯封潛曰:「不為人斟酌。」

七祖婆須密尊者。法付難提[44]已,即入慈心三昧。時梵王、帝釋及諸天俱來作禮,而說偈曰:「賢劫眾聖祖,而當第七位。尊者哀念我,請為宣佛地。」尊者從三昧起,示眾曰:「我所得法,而非有故。若識佛地,離有無故。」語[45]已,還入三昧。勒曰:「瞎禿奴,顛卻他人入地獄。」堯封潛曰:「何不直下與伊打脫?」

八祖佛陀難提尊者。因伏陀密多來作禮,起而說偈曰:「父母非我親,誰是最親者?諸佛非我道,誰是最道者?」祖答以偈曰:「汝言與心親,父母非可比。汝行與道合,諸佛心即是。外求有相佛,與汝不相似。欲識汝本心,非合亦非離。」勒曰:「此話大行。」堯封潛曰:「第一莫拱手作禪師。」

九祖伏陀密多尊者。承八祖付囑,即起身虛空,散眾寶花。勒曰:「國有憲章,三千條罪。」堯封潛曰:「當局者迷。」

十祖脅尊者。遇九祖落髮出家,羯磨之際,祥光矚座,感舍利三七粒現前。勒曰:「無恁麼事,無恁麼事。」堯封潛曰:「如春細雨。」

十一祖富那夜奢尊者。脅尊者從中印土來,憩一樹下。祖合掌前立,者問:「汝從何來?」祖曰:「我心非往。」者曰:「汝何處住?」祖曰:「我心非止。」者曰:「汝不定耶?」祖曰:「諸佛亦然。」者曰:「汝非諸佛。」祖曰:「諸佛亦非。」勒曰:「天寒日短夜更長,錦繡鴛鴦行人難見。」堯封潛曰:「從此蹬蹬以碣碣。」

十二祖馬鳴尊者。有外道索祖論義,集國王大臣及四眾俱會論場,祖曰:「汝義以何為宗?」外道曰:「凡有言說皆能破。」祖乃指國王曰:「當今國土康寧,大王長壽,請汝破之。」外道屈服。勒曰:「甚麼經裡有恁麼語?」堯封潛曰:「長長出不得。」

祖作性海偈曰:「山河大地,皆依建立。三昧六通,由茲發現。」勒曰:「但秖用得,不可執本也。」堯封潛曰:「神從空裏來,卻往空裏去。」

十三祖迦毘摩羅尊者。山行逢一大蟒,祖直前不顧,蟒盤繞祖身,祖因與授三皈依,蟒聽訖而去。勒曰:「藝不辜人。」堯封潛曰:「弄得一出。」

十四祖龍樹尊者。于座上現自在身,如滿月輪。一眾惟聞法音,不見祖相。勒曰:「大似一頭驢。」堯封潛曰:「不知聖人立言之難。」

十五祖迦那提婆尊者。及龍樹之門,龍樹以滿缽水置于座前,祖即以一針投之。勒曰:「一眾總念摩訶般若波羅密多。」堯封潛曰:「何不向膏肓穴上下?」

十六祖羅睺羅多尊者。既度僧伽,以右手擎缽,舉至梵天,取彼香飯,將飯大眾,而大眾忽生厭惡之心。祖曰:「非我之咎,汝等自業。」即命僧伽分座同食。一眾訝之。勒曰:「于方便中向上座道:『這裡合下得一轉語。』」堯封潛曰:「諸方以為口實。」

十七祖僧伽難提尊者。攀樹化後,諸羅漢欲移之不得,以諸象力挽亦不動,遂就樹下焚之,身盡樹更蓊鬱。勒曰:「詳觀斯集,擅于理者偏于事。」堯封潛曰:「忽然非次聞之,諸人盡驚愕。」

十八祖伽耶舍多尊者。手持圓鑑,直造僧伽前。僧伽問:「汝手中者,當何所表?」祖曰:「諸佛大圓鑒,內外無瑕翳。兩人同得見,心眼皆相似。」勒曰:「側跳上山巔。」堯封潛曰:「更不再勘。」

十九祖鳩摩羅多尊者。法付闍夜多[46]已,即于座上以指瓜剺面,如紅蓮開,出大光明,照耀四眾。勒曰:「不願再見。」堯封潛曰:「問他繼嗣何人?」

二十祖闍夜多尊者。月氏國王聞師德風,躬詣問法,修敬已,請開演。祖曰:「大王來時好道,去亦如來時。」勒曰:「只得七成。」堯封潛曰:「不是一劫兩劫得休。」

二十一祖波修盤頭尊者。對闍夜多曰:「我憶念七劫前,承師智者月淨之誨,責躬悔過以來,聞諸惡言,如風如響。」勒曰:「罄捨衣資設齋。」堯封潛曰:「為人師匠大不易。」

二十二祖摩拏羅尊者。因西印土國王得度,請問法要。祖曰:「佛法能具七事,去三物,乃可學。」王問三物七事,祖曰:「所去三物,貪、瞋、癡;所具七事,大慈、歡喜、無我、勇猛、饒益、降魔、無證人。所以明了不明了,以此耳。」勒曰:「坐是濫食。」堯封潛曰:「拄杖頭撥著一箇會佛法底人。」

二十三祖鶴勒那尊者。與師子比丘語[47]已,忽指東北問曰:「是何氣象?」師子曰:「我見氣如白虹貫乎天地,復見黑氣五條橫亙其中。」祖曰:「其兆云何?」師子曰:「莫可知矣。」祖曰:「吾滅後五十年,北天竺國有難起,嬰在汝身。」勒曰:「不負汝見,別有人不肯。」堯封潛曰:「脫得髑髏裡意,想留他挂搭。」

二十四祖師子尊者。與禪定師達磨達論義,達磨達詞屈,遂作禮曰:「我于學道皆虛勞耳,尊者幸有以教我。」殷勤哀請,祖曰:「諸佛禪定無有所得,諸佛覺道無有所證,無得無證是真解脫。」勒曰:「莫取次發言吐氣」。堯封潛曰:「古人所以有目睫之論。」

二十五祖婆舍斯多尊者。當生便拳左手,年二十終未能舒。二十四祖睹之,即以手接曰:「可還我珠。」祖遽開手奉珠,眾皆驚異。勒曰:「決定,決定。」堯封潛曰:「白日挑燈仔細看。」

二十六祖不如密多尊者。一日與東印土王堅固同車而出,瓔珞童子稽首于前,祖曰:「汝憶往事麼?」曰:「我念往劫中與師同居,師演摩訶般若,我演甚深修多羅,今日之事蓋契昔因。」祖顧王曰:「此大勢至菩薩也。繼後出二人,一人化南印土,一人緣在震旦九年卻返此方,即以昔因故名為般若多羅。」勒曰:「長安道上袞袞地。」堯封潛曰:「爭出他名身句身?」

二十七祖般若多羅尊者。告菩提達磨曰:「如來以正法眼付大迦葉,如是展轉,乃至于我。我今囑汝,聽吾偈曰:心地生諸種,因事復生理。果滿菩提圓,花開世界起。」勒曰:「日面佛,月面佛。」堯封潛曰:「如是經百千萬億。」

二十八祖菩提達磨尊者。寓止嵩山少林寺,面壁而坐,終日默然,人莫之測,謂之壁觀婆羅門。有僧神光詣祖參承,值大雪,光夜侍立,遲明,積雪過膝,立愈恭。祖過而憫之,問曰:「汝久立雪中,當求何事?」光悲淚曰:「惟願和尚開甘露門,廣度群品。」祖曰:「諸佛無上妙道,曠劫精勤,難行能行,非忍而忍,豈以小德小智、輕心慢心,欲冀真乘,徒勞勤苦。」光聞祖誨勵,潛取利刀自斷左臂,置于祖前。祖知是法器,乃曰:「諸佛最初求道,為法忘形,汝今斷臂吾前,求亦可在。」遂因與易名曰慧可。勒曰:「鹵莽底相知,玲瓏底相訝。」堯封潛曰:「相續也大難。」

慧可問:「從上法印,可得聞乎?」祖曰:「匪從人得。」可曰:「我心未寧,乞師與安。」祖曰:「將心來,與汝安。」可曰:「覓心了不可得。」祖曰:「我與汝安心竟。」勒曰:「畜生!畜生!」堯封潛曰:「喏!喏!」

又曰:「外息諸緣,內心無喘,心如牆壁,可以入道。」勒曰:「這裡別有個道處。」堯封潛曰:「掇不轉個副面孔。」

二十九祖慧可大師。鄴都化導,四眾皈依。三十四載,遂韜光混跡,變易儀相。或入酒肆,或過屠門,或習街談,或隨廝役。或問之曰:「師是道人,何故如是?」祖曰:「我自調心,非關汝事。」勒曰:「堂中秖空第二位。」堯封潛曰:「難更改。」

三十祖僧璨大師。謂道信曰:「有人借問,慎勿道我處得法來。」勒曰:「此是第三段義。」堯封潛曰:「蓋千年餘矣。」又《信心銘》末曰:「信心不二,不二信心。言語道斷,非去來今。」勒曰:「爭傳誦之?」堯封潛曰:「禪子相尋而來。」

三十一祖道信大師。因唐太宗嚮師道味,欲瞻風彩,詔赴京。祖辭謝,前後三返。第四返命使曰:「如果不起,取首來。」使至山諭旨,祖乃引頸就刃,神色儼然。使回以狀聞,帝彌欽重。勒曰:「決定不流至第二念。」堯封潛曰:「更勿疑也。」

三十二祖弘忍大師。既以衣法付六祖,末上囑曰:「所謂受衣之人,命如懸絲也。」勒曰:「還具見聞覺知否?」堯封潛曰:「黃河如帶,泰山若礪。」

三十三祖慧能大師。印宗問曰:「久聞黃梅衣法南來,莫是行者否?」祖曰:「然。」印宗作禮,請衣缽,出示大眾,令瞻禮。宗復問曰:「黃梅付囑,如何指授?」祖曰:「指授即無,惟論見性,不論禪定解脫。」勒曰:「借一路過那邊,還得否?」堯封潛曰:「扶得起好手。」

七月八日,謂門人曰:「吾欲歸新州,汝等速理舟楫。」大眾哀留甚堅,祖曰:「諸佛出現,猶示涅盤,有來必去,理亦常然。吾此形骸,歸必有所。」眾曰:「師從此去,早晚可回?」祖曰:「葉落歸根,來時無口。」勒曰:「風高月冷。」堯封潛曰:「不能入拔舌地獄。」

三十四祖南嶽懷讓禪師。入室弟子總有六人,師各印可,曰:「汝等六人,同證吾身,各契其一。一人得吾眉,善威儀(常浩);一人得吾眼,善顧盻(智達);一人得吾耳,善聽(坦然);一人得吾鼻,善知氣(神照);一人得吾舌,善譚說(嚴峻)一人得吾心,善古今(道一)。」勒曰:「齧草含煙。」堯封潛曰:「龍鍾橫集。」

師一日問眾曰:「道一在江西為眾說法否?」眾曰:「[48]已為眾說法。」師曰:「總未見人持個消息來。」眾無對。因遣一僧去,囑曰:「待伊上堂時,但問作麼生。伊道底語言記將來。」僧去,一如師旨,回謂師曰:「馬師曰:『自從胡亂後,三十年不曾少鹽醬。』」師然之。勒曰:「如何斯言獨能見欺?」堯封潛曰:「舉目有江河之異。」

三十五祖江西道一禪師。僧問:「為甚麼說即心即佛?」師曰:「為止小兒啼。」曰:「啼止後如何?」師曰:「非心非佛。」曰:「除此二種人來,如何指示?」「向伊道不是物。」曰:「忽遇其中人來時如何?」曰:「且教伊體會大道。」勒曰:「將無播朱紫之豔色?」堯封潛曰:「登城不指。」

僧問:「如何是西來意?」師便打。曰:「我若不打汝,諸方笑我。」勒曰:「三揖而後至階。」堯封潛曰:「不獲侍座。」

三十六祖百丈懷海禪師。謂眾曰:「有一人長不喫飯不道饑,有一人終日喫飯不道飽。」勒曰:「恤病討貳。」堯封潛曰:「爭免口過。」

一日,僧問:「抱璞投師,請師一鑑。」師曰:「昨夜南山虎咬大虫。」曰:「不謬真詮,為甚麼不垂方便?」師曰:「掩耳偷鈴漢。」曰:「不遇中郎鑑,還同野舍薪。」師便打。僧曰:「蒼天!蒼天!」師曰:「得與麼多口。」曰:「罕遇知音。」拂袖便行。師曰:「百丈今日輸卻一半。」勒曰:「豈例是沙門?」堯封潛曰:「是玉真大奇。」

三十七祖黃檗希運禪師。一日,捏拳曰:「天下老和尚總在這裏。我若放一線道,從汝七縱八橫。若不放過,不消一捏。」勒曰:「師徒不煩。」堯封潛曰:「所以平生親舊唾聞諱見。」

一日,上堂曰:「闍黎不見馬大師下有八十四人坐道場,得馬大師正法眼者止兩三人,廬山歸宗和尚是其一。」勒曰:「便須露布個道理。」堯封潛曰:「尚忍言之。」

三十八祖臨濟義玄禪師。住鎮州臨濟,學侶雲集。一日,謂普化、克符二上座曰:「我欲于此建立黃檗宗旨。」勒曰:「無由造敬。」堯封潛曰:「三月護生。」

師應機多用喝,會下參徒亦學師喝。師曰:「汝等總學我喝。我今問汝:有一人從東堂出,一人從西堂出,兩人齊喝一聲,這裏分得賓主麼?」勒曰:「兩頭三緒。」堯封潛曰:「如今論年論月。」

麻谷問:「大悲千手眼,那箇是正眼?」師搊住曰:「大悲千手眼,作麼生是正眼?速道!」谷拽師下禪床,卻坐。師問訊曰:「不審。」谷擬議,師便喝,拽谷下禪床,卻坐。谷便出。勒曰:「不由至公,大義而起。」堯封潛曰:「古有之乎?」

三十九祖興化存獎禪師。有時喚僧,僧應諾。師曰:「點即不到。」又喚一僧,僧應諾。師曰:「到即不點。」勒曰:「中人[49]已下指其跡。」堯封潛曰:「使天下[50]斂手慄股,以伺顏色。」

師謂克賓維那曰:「汝不久為唱導之師。」賓曰:「不入這保社。」師曰:「會了不入?不會了不入?」曰:「總不與麼。」師便打。曰:「克賓維那法戰不勝,罰錢五貫,設饡飯一堂。」次日,師自白椎曰:「克賓維那法戰不勝,不得喫飯,即便出院。」勒曰:「道自是難復。」堯封潛曰:「就之以中庸。」

四十祖南院慧顒禪師。上堂曰:「諸方秪具啐啄同時眼,不具啐啄同時用。」僧便問:「如何是啐啄同時用?」師曰:「作家不啐啄,啐啄同時失。」勒曰:「提其身而命之耶?」堯封潛曰:「亦不敢自出意見。」

一僧纔入方丈,以手指曰:「敗也。」師乃拈拄杖度與僧。僧纔接,師便打。勒曰:「禮不筋力,老于敢侮。」堯封潛曰:「驅而率之。」

四十一祖風穴延沼禪師。上堂曰:「若立一塵,國家興盛,野老顰蹙。不立一塵,家國喪亡,野老安怗。于此明得,闍黎無分,全是老僧。于此不明,老僧卻是闍黎。闍黎與老僧,亦能悟卻天下人,亦能瞎卻天下人。欲識闍黎麼?」右邊一拍曰:「這裏是。欲識老僧麼?」左邊一拍曰:「這裏是。」勒曰:「當得住山事也無?」堯封潛曰:「茫乎!前[51]已遠。」

一日,示眾曰:「夫參學眼目,臨機直須大用現前,莫自拘于小節。設使言前薦得,猶是滯殼迷封。總饒句下精通,未免觸途狂見。勸汝諸人,應是從前依他見解,明昧兩岐,凡聖疑情,一時埽卻,直教個個如師子兒,哮吼一聲,壁立萬仞,誰敢正眼覤著覷著,即瞎卻渠眼。」勒曰:「患沙渾水,投土益之。」堯封潛曰:大「抵賢聖發憤之所為作也。」

四十二祖首山省念禪師。常作綱宗偈曰:「咄哉拙郎君,巧妙無人識。打破鳳林關,著靴水上立。咄哉巧女兒,攛梭不解織。看他鬥雞人,水牛也不識。背陰山子向陽多,南來北往意如何。若人問我西來意,東海東面有新羅。」勒曰:「螭首龜趺,揭于天衢。」堯封潛曰:「七世之廟,可以觀德。」

四十三祖汾陽善昭禪師。上堂曰:「夫說法者,須具十智同真。若不具十智同真,邪正不辨、緇素不分,不能與人天為眼目、決斷是非,如鳥飛空而折翼、如箭射的而斷弦。弦斷故,射的不中;翼折故,空不可飛。弦壯翼牢,空的俱徹。作麼生是十智同真?與諸上座點出:一、同一質;二、同大事;三、總同參;四、同真智;五、同遍普;六、同具足;七、同得失;八、同生殺;九、同音吼;十、同得入。又曰:與甚麼人同得入?與阿誰同音吼?作麼生是同生殺?甚麼物同得失?阿那個同具足?是甚麼同遍普?何人同真智?孰能總同參?那個同大事?何物同一質?有點得出底麼?點得出者,不吝慈悲;點不出來,未有參學眼在。切須辨取,要識是非,面目見在,不可久立。珍重!」勒曰:「髑髏吐氣。」堯封潛曰:「癸甲迴輪節目張。」

四十四祖石霜楚圓禪師。師平生以事事無礙行心,凡聖所不能測。室中晏坐,橫刀水盆之上,旁置艸鞋,使來參叩者下語,無有契其機者。勒曰:「未詳利害之原也。」堯封潛曰:「[52]已遍天下也。」

四十五祖楊岐方會禪師。室中問僧:「栗棘蓬你作麼生吞?金剛圈你作麼生透?」勒曰:「必速戾于厥躬。」堯封潛曰:「三角九尾,四肩六足。」

四十六祖白雲守端禪師。示眾曰:「若端的得一回汗出來,也向一莖草上便現瓊樓玉殿;若未端的得一回汗出,縱有玉殿瓊樓,卻被一莖艸蓋卻。且道作麼生得汗出去?」勒曰:「敢輒布區區。」堯封潛曰:「切忌濫觴時。」

四十七祖東山法演禪師。僧問:「如何是佛?」師曰:「露胸跣足。」曰:「如何是法?」師曰:「大赦不放。」曰:「如何是僧?」師曰:「釣魚船上謝三郎。」勒曰:「惡情悰。」堯封潛曰:「寧貧賤輕世而肆志?」

一日,僧問:「如何是臨濟下事?」師曰:「五逆聞雷。」曰:「如何是雲門下事?」師曰:「紅旗閃爍。」曰:「如何是曹洞下事?」師曰:「馳書不到家。」曰:「如何是溈仰下事?」師曰:「斷碑橫古路。」師曰:「何不問法眼下事?」曰:「留與和尚。」師曰:「巡人犯夜。」勒曰:「昭昭其永垂。」堯封潛曰:「人腰水心之劍,家給火耕之田。」

四十八祖昭覺克勤禪師。入東山演祖室,通所得,呈偈曰:「金鴨香消錦繡幃,笙歌叢裏醉扶歸;少年一段風流事,秖許佳人獨自知。」祖曰:「佛祖大事,非小根劣品所能造詣,吾助汝喜。」勒曰:「五日觀于春山之上。」堯封潛曰:「將謂有車轍馬跡。」

一日,到首座寮,因說:「密印長老四年前見他恁麼地,乃至來金山陞座也秪恁麼地,打一個回合了,又打一個回合,秪管無收殺,如何為得人?恰如載一車寶劍相似,將一柄出來了,又將一柄出來,秪要搬盡。若是本分手段,拈得一柄便殺人去,那裡秪管將出來弄?」勒曰:「一眾遠立。」堯封潛曰:「懷安敗名。」

四十九祖虎丘紹隆禪師。僧問:「古人到這裡,因甚不肯住?」師曰:「老僧也恁麼。」曰:「一刀兩段時如何?」師曰:「平地神仙。」勒曰:「打硬作模作樣。」堯封潛曰:「換副舌頭。」

五十祖天童曇華禪師。上堂曰:「見聞覺知無障礙,聲香味觸常三昧。眼見如盲,口說如啞。蘇州人獃,常州人打野。大宋國裡只有兩個僧:川僧、浙僧。其佗盡是子:淮南子、江西子、廣南子、福建子。豈不見父慈子孝,道在其中矣。」勒曰:「取次用心。」堯封潛曰:「經三大阿僧袛劫。」

五十一祖天童咸傑禪師。上堂曰:「一個葫蘆纔倒地,滿地葫蘆盡傾倒。欲識單傳直指禪,今日鬥湊得恰好。」勒曰:「入粟受爵者難搆。」堯封潛曰:「腷腷膊膊雄雞鳴,磊磊落落垂天星。」

五十二祖臥龍祖先禪師。上堂曰:「如何是禪?閻浮樹在海南邊,撐天拄地,拄地撐天,巧說不得,只要心傳。畢竟如何是禪?禪。」勒曰:「悔不剩得。」堯封潛曰:「父前子名,君前臣名。」

五十三祖徑山師範禪師。上堂曰:「若論此事,直是省要易會。多是諸人自作艱難,自作障礙。所以有時東廊西廊見諸人和南問訊,山僧便乃低頭相接。其實無他,只要諸人識得長老是西川隆慶府人氏。」勒曰:「當舉衡石,以正輕重。」堯封潛曰:「曆數在躬。」

五十四祖仰山祖欽禪師。住龍興,上堂曰:「一見便見,一得永得。」展手曰:「撒開兩手大家看,畢竟明明是何物?潭州內外有一十八座城門,白日行人,千千萬萬,一任東西南北。」勒曰:「政有所伸也。」堯封潛曰:「洪範九洛,風角鳥鳴。」

五十五祖天目原妙禪師。普請,上堂,曰:「禪不在參,道不在悟,動轉施為,山嶽鼓舞。孟八郎漢便恁麼去,爭似西峰搬石運土?」勒曰:「不有怨也。」堯封潛曰:「追維疇昔,如何可忘?」

五十六祖天目明本禪師。示眾曰:「瞻在前,忽在後,竹雞晝啼,華鯨夜吼。未了聽一言,如今誰動口?」勒曰:「殊出而共趨也。」堯封潛曰:「刻玉符者也。」

五十七祖聖壽元長禪師。上堂曰:「貴買廬陵米,大做鐵餕餡。普請諸禪流,堂中自吞啗。阿呵呵!聊表殷勤,莫嫌冷淡。」勒曰:「以其能相勝乎?」堯封潛曰:「古者不下堂而見諸侯。」

五十八祖萬峰時蔚禪師。久參三不是因緣,一日,聞舉溈山踢倒淨瓶,忽悟,乃曰:「當日若還親看破,如何不進劈胸拳?」勒曰:「厥功懋哉!」堯封潛曰:「得其人則振之也。」

五十九祖萬峰普持禪師。一日,問慧旵:「心不是佛,智不是道,汝云何會?」旵近前問訊,叉手而立。師呵曰:「在此許多時,還作這個見解?」勒曰:「亦非人之能也。」堯封潛曰:「不知有漢,無論魏晉。」

六十祖東明慧旵禪師。呈解偈曰:「一拳打破太虛空,百億須彌不露蹤。借問個中誰是主,扶桑湧出一輪紅。」勒曰:「輒生惆悵。」堯封潛曰:「敢稽首布之。」

六十一祖東山永慈禪師。于旵和尚兩掌下開悟,乃展具珍重,禮三拜而立。旵曰:「居古道山三十載,今日秪見得這僧。」勒曰:「不必闍黎。」堯封潛曰:「使客舍灑掃以待。」

六十二祖高峰智瑄禪師。久參東山慈和尚,付法偈末有「殺活拈來總現成」之句。勒曰:「二時上堂,不得咬破一粒米。」堯封潛曰:「日精月華,吞霞服氣。」

六十三祖金陵本瑞禪師。參瑄和尚,瑄問曰:「甚處人?」師曰:「四川。」瑄豎起拳曰:「四川還有這個麼?」師曰:「無。」瑄曰:「因什卻無?」師曰:「非我境界。」瑄曰:「如何是你境界?」師曰:「不識。」瑄曰:「汝豈不是著空?」師曰:「終不向鬼窟裏作活計。」瑄曰:「西天九十六種,你是第一種。」師拂袖便出。勒曰:「老硬作禪和。」堯封潛曰:「一日復一日。」

六十四祖玉泉明聰禪師。一日聞馬嘶,豁然大悟,乃曰:「如斯之事,如來明見,無有錯謬。」勒曰:「敢不遠千里望風以來?」堯封潛曰:「何必華山之騄耳?」

六十五祖圓通德寶禪師。上堂,拈起拄杖曰:「有麼?有麼?」一僧作禮,師劈脊便打,曰:「多口作麼?」曰:「某甲一言未措。」師復打,曰:「再犯不容。」勒曰:「如斯爭奈何?」堯封潛曰:「豈是磨稜合縫底道理?」

六十六祖禹門正傳禪師。常舉:「門前冷落車馬稀,老大嫁作商人婦。」辨驗方來三十年,衲子士大夫罕契其機。勒曰:「迸散十斛。」堯封潛曰:「是風之始也。」

六十七祖天童圓悟禪師。僧問:「如何是佛法的的大意?」師搔頭曰:「老僧頭癢。」曰:「還有奇特也無?」師展兩手。勒曰:「絕毫絕釐,如山如丘。」堯封潛曰:「震旦無別路。」

六十八祖三峰法藏禪師。示眾曰:「機先一向,是汝諸人安身處;先機一著,是汝諸人立命處;其間左之右之、或伸或縮,是汝諸人踏腳處;末後一句,是汝諸人出頭處。汝等諸人作麼生會?」勒曰:「若人辨得,天下橫行。」堯封潛曰:「不圖東天一隻,西天一隻。」

退翁自銘塔

序曰:崇禎八年乙亥四月,先師三峰和尚定《臨濟正宗記》,付弘儲而記之曰:「藏于龍雲,用出師吼,貴宗旨有繼而起也。」命名弘儲,命字繼起,為臨濟荷擔之嫡子,晚而自號退翁。退者何?於法運,於自揆,皆不宜進而宜退,故以退為安。曰:翁自老之也。物老而衰,衰將至而自老之者,自悲之也。自銘塔者何?門弟子為翁營歸藏之地,而翁憂其身後之文之不獲翁心也,故自銘。蓋自世有諛墓之文,于是有諛塔之文,身後之文往往文過其實,翁恥之。況槁立山林,不應煩當世大位君子經畫筆墨。臨濟歿七百餘年,綱宗未墜于地,弘儲躬承祖父提命,不敢惜肝腦、自暇自逸,憂勞四十年,上觀千載、下觀千載,如印印空,庶幾無慚。稱南岳宗孫,為三峰嫡子,當臨濟三十二世,生平無他伎能,銘不餘及。銘曰:

達磨之孫, 不重禪定。 解脫匪存, 廟貌嚴靚。塔勢雄尊, 弗關性命。 循末討論, 夙夜怲怲。羸立疲奔, 請觀前聖。 直截本根, 四顧空淨。橫豎併吞, 天衢絕徑。 蕩蕩不痕, 大機全勝。大用雲噴, 斷際超倫。 提祖父令, 旋乾轉坤。溈仰聲應, 五宗始藩。 我祖秉正, 照用煌焞。機對飛橫, 則有雲門。 兩支雙勁, 同源崑崙。洞水澄泳, 綿密粹溫。 心王顧命, 法眼開屯。藥因救病, 荼苦戴盆。 天關不 大哉宗原。單提古政, 東國赤幡。 多羅懸證, 河注重翻。霧罷開瞑, 手拂朝暾。 視者徒瞪, 扼要弗煩。大方無諍, 大文無掄, 大聲無競, 上報師恩。吳山青亙, 具區可捫。 向當斯定, 爰有後昆。心心智證, 乃真達磨之孫。

辛亥夏孟, 于留惑軒 自銘塔竟。

南嶽勒古後序

二萬五千九百二十年,天日交差一周。天地開闢久矣,其經歷二萬五千九百二十年者凡幾?若使創者必在前,襲者必在後,則時遞而降,各循前跡,鴻荒以後,天地何賴?伏羲以上非無文字,至于伏羲而文字立,故伏羲、文字,天地之一開闢也。軒轅以上非無甲子,至于軒轅而甲子定,故軒轅、甲子,天地之一開闢也。當堯之時,日在元枵,九州波濤于是整頓,名山大川禹貢乃作,故陶唐治水,天地之一開闢也。此以明創者不必在前,襲者不必在後也。震旦禪宗,少室創之;大機大用,江西創之。自臨濟創統,汾州十智一創,東山、昭覺、法式各一創,至我天童、三峰埽蕩建立各一創。天下靈嵒身集大成,法運開闢,前起丙子,到于今三十年,拓萬古之心胸。達磨以來,震旦第六創,而南嶽勒古則又一創也。南潛涼薄慄然,懼不能少裨益前人,而命之同。勒承命慚惕,敬以禪宗之重賴于開闢者,告天下後世為法準。

住堯封寶雲院嗣法門人南潛謹書

三峰藏和尚語錄後序

身中有生老病死,念上有生住異滅。荊山汴水,埜火斷雲,何故何新?何憂何慮?有截斷天下人舌頭底手腳,不能教無舌人解語,入不得夾山眼。況我臨濟門風,高多少?闊多少?三賢十聖望影神迷,諸佛祖師聞聲膽碎。你道甚麼人纔能于中自在縱橫,神通游戲?我三峰師翁所以未離天上,天上震驚;纔下人間,人間搖動。咳唾修羅絕種,掉臂佛影無蹤。尚有輩鈍根阿師道:「棒喝闡佛祖之機,玄要絕狐狼之跡。」我師翁笑倚長松,閑臨寒水,濟濟威儀,蕭蕭動止,六門虛靜,心月孤圓,萬法咸舒,神珠炳煥。如此說法,豈有言路可尋?如此利生,那來功勳可立?千古為物作則,惟此法王大寶。

歲辛丑八月望,堯峰嗣法孫南潛稽首拜言。

後序

三峰師翁開物成務之功、振興摧闢之力,發諸語言、被諸行事,嵥然以應身大士來支臨濟,其無師樂說之智辨如雲門、其始終化跡又如雲菴。雲菴天縱自然,定宗旨於黃龍;師翁欲振起楊岐,乃定名於金粟。其悟門廣大,說法如雲涌川決,筆記者莫能殫書,然猶裒聚成錄,得法語三十卷、廣錄五十卷。顧命時,親持稿本以結集囑我和尚,我和尚再拜而受,祕重大法,藏笥篋者二十餘年。庚子中秋,住雲嵒,慨然念滹沱大宗定于隆祖,隆祖得真子應菴與玅喜並驅,不再傳,漸見衰落。其間雖有仰山、天目崛興,為一代龍門,瞿然視其後,終不甚昌大。逮金粟悟祖與我師翁,一虎步于前、一龍驤于後,從上綱宗致廣大而盡精微,莫之有加。今據大宗之庭,宜事結集,卷軸浩繁,摘要四編,曰《三峰和尚語錄》。蓋取渾金璞玉,不事雕鐫,應物垂慈,楷模百代。若夫險崖慣拶、銕壁孤撐,或渺然如雲漢之高、或浩然若江湖之決,波騰浪蹴,魚龍盡迷其方;地轉天迴,鷹隼旋失其勢。海水一滴,全用百川,于此入門,堂奧斯在。嗚呼!我和尚之心亦苦矣。雲嵒當四衝八達之衢,接納煩劇,未竟厥緒。今辛丑夏,來金粟,始克成之。命予小子敘其後,不敢辭,乃再拜稽首,志其歲月。

靈嵒嗣法孫曉青盥沐敬書于金粟首座寮

校勘註

  1. 【CBETA】已【CB】,巳【嘉興】
  2. 【CBETA】已【CB】,巳【嘉興】
  3. 【CBETA】己【CB】,已【嘉興】
  4. 【CBETA】己【CB】,已【嘉興】
  5. 【CBETA】己【CB】,已【嘉興】
  6. 【CBETA】己【CB】,已【嘉興】
  7. 【CBETA】己【CB】,已【嘉興】
  8. 【CBETA】已【CB】,巳【嘉興】
  9. 【CBETA】已【CB】,巳【嘉興】
  10. 【CBETA】己【CB】,已【嘉興】
  11. 【CBETA】巳【CB】,已【嘉興】
  12. 【CBETA】戌【CB】,戍【嘉興】
  13. 【CBETA】己【CB】,巳【嘉興】
  14. 【CBETA】戌【CB】,戍【嘉興】
  15. 【CBETA】己【CB】,巳【嘉興】
  16. 【CBETA】已【CB】,巳【嘉興】
  17. 【CBETA】己【CB】,巳【嘉興】
  18. 【CBETA】戌【CB】,戍【嘉興】
  19. 【CBETA】己【CB】,巳【嘉興】
  20. 【CBETA】己【CB】,巳【嘉興】
  21. 【CBETA】戌【CB】,戍【嘉興】
  22. 【CBETA】已【CB】,巳【嘉興】
  23. 【CBETA】已【CB】,巳【嘉興】
  24. 【CBETA】已【CB】,巳【嘉興】
  25. 【CBETA】己【CB】,巳【嘉興】
  26. 【CBETA】戌【CB】,戍【嘉興】
  27. 【CBETA】鼻【CB】,𮮱【嘉興】
  28. 【CBETA】鼻【CB】,𮮱【嘉興】
  29. 【CBETA】鼻【CB】,𮮱【嘉興】
  30. 【CBETA】已【CB】,巳【嘉興】
  31. 【CBETA】已【CB】,巳【嘉興】
  32. 【CBETA】己【CB】,巳【嘉興】
  33. 【CBETA】已【CB】,巳【嘉興】
  34. 【CBETA】己【CB】,巳【嘉興】
  35. 【CBETA】已【CB】,巳【嘉興】
  36. 【CBETA】戌【CB】,戍【嘉興】
  37. 【CBETA】已【CB】,巳【嘉興】
  38. 【CBETA】戌【CB】,戍【嘉興】
  39. 【CBETA】己【CB】,巳【嘉興】
  40. 【CBETA】惕【CB】,愓【嘉興】
  41. 【CBETA】已【CB】,巳【嘉興】
  42. 【CBETA】已【CB】,巳【嘉興】
  43. 【CBETA】已【CB】,巳【嘉興】
  44. 【CBETA】已【CB】,巳【嘉興】
  45. 【CBETA】已【CB】,巳【嘉興】
  46. 【CBETA】已【CB】,巳【嘉興】
  47. 【CBETA】已【CB】,巳【嘉興】
  48. 【CBETA】已【CB】,巳【嘉興】
  49. 【CBETA】已【CB】,巳【嘉興】
  50. 【CBETA】斂【CB】,歛【嘉興】
  51. 【CBETA】已【CB】,巳【嘉興】
  52. 【CBETA】已【CB】,巳【嘉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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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文出處】CBETA 電子佛典《嘉興大藏經(CBETA 選錄)》JB299《三峰藏和尚語錄》,版本日期 2025-01-30。依 CC BY-NC-SA 4.0 授權轉載,內容未經變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