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峰藏和尚語錄卷第十
頌古
舉:「百丈再參馬祖,侍立次,祖目視繩床角拂子,丈曰:『即此用?離此用?』祖曰:『汝向後開兩片皮,將何為人?』丈取拂子豎起,祖曰:『即此用?離此用?』丈挂拂子于舊處,祖振威一喝,丈直得三日耳聾。後一日謂眾曰:『佛法不是小事,老僧昔被馬大師一喝,直得三日耳聾。』黃檗聞舉,不覺吐舌。丈曰:『子已後莫承嗣馬祖去麼?』檗曰:『不然。今日因和尚舉,得見馬祖大機之用,然且不識馬祖。若嗣馬祖,已後喪我兒孫。』丈曰:『如是!如是!見與師齊,減師半德;見過于師,方堪傳授。子甚有超師之見。』檗便禮拜。又仰山曰:『此是顯大機大用。且道如何是大機之用?』」
盡道英雄志可伸,長驅席捲見精神。胡盧谷斷燎天火,一馬為龍得幾人。
如何是大機大用?
放去收來任自繇,突然翻轉尾和頭。曾經三峽瞿塘險,跨灶馨兒也大愁。
既有大機之用,如何是大用之機?
缽下袈裟窟裏身,英雄當日逞將軍。蒙山去後南宗振,避石猶傳萬古勳。
如何是大底道理?
斷水窮山不憚煩,桃花流盡見仙源。自從一落漁人眼,世上相傳有浪言。
馬祖而下,早有賓主句矣,其源蓋出于再參公案中。且道如何是百丈再參之賓中主?
早施約法次關中,示玦烹翁霸正雄。子夜楚歌虞帳冷,千秋無面見江東。
如何是主中賓?
東階先揖致殷勤,北面擎觴禮讓頻。去盡驕淫見真實,從來入聖本于仁。
如何是主中主?
何處聲榔擊破秋,掉翻輕艓擲魚鉤。夜蟾不識湖深冷,沉到龍窩極底頭。
主中主從那裏得來?
頹然閫外付將軍,開國成家豈別人。不是垂衣拱手貴,萬邦何以致來賓。
舉:「興化在三聖為首座,常曰:『我在南方行腳一遭,拄杖頭不曾撥著一箇會佛法底人。』聖曰:『具箇什麼眼便恁麼道?』化便喝。聖曰:『須是你始得。』」
全提劫外過春風,纔見花開雨濕叢,縱使青皇未零亂,已看滿地是殘紅。
興化到大覺,覺問:「我聞你道:『向南方行腳一遭,拄杖頭不曾撥著一箇會佛法底人。』你憑箇什麼道理與麼道?」化便喝,覺便打;化又喝,覺又打。明日相逢,覺曰:「我昨日疑你者兩喝。」化又喝,覺又打;化再喝,覺亦打。
一回雨過一回香,轉見花深夏日長。燕子尚疑春富貴,喃喃猶自語高梁。
化曰:「某甲于三聖師兄處學得箇賓主句,總被師兄折倒了也,願與箇安樂法門。」覺曰:「者瞎漢來者裏納敗缺,脫下衲衣,痛與一頓。」化于言下薦得臨濟先師于黃檗處喫棒底道理。且道如何是三度痛棒底道理?
洗盡胭脂素體香,多知嫂囑細姑娘。翻思父母當年事,恩大難酬只自傷。
舉:「守廓侍者到華嚴,值嚴上堂曰:『大眾!今日若是臨濟、德山、高亭、大愚、鳥窠、船子兒孫,不用如何若何,便請單刀直入,華嚴與你證據。』廓出,禮拜起便喝,嚴亦喝,廓又喝,嚴亦喝,廓禮拜起曰:『大眾!看者老漢一場敗缺。』又喝一喝,拍手歸眾。且道華嚴敗缺在什麼處?」
東和北拒策應高,前失吞吳後棟撓。八陣至今騰怨氣,數堆頑石怒江濤。
守廓到鹿門,見楚和尚與僧話次,門問楚曰:「你終日披披搭搭作麼?」楚曰:「和尚見某甲披披搭搭那?」門便喝,楚亦喝,各休去。廓曰:「你看者兩箇瞎漢。」隨後便喝。門歸方丈,請廓問云:「老僧適來與楚闍黎賓主相見,什處敗缺?」廓曰:「轉見病深。」門曰:「老僧自興化來便會也。」廓曰:「和尚到興化時,某甲為侍者,記得與麼時語。」門曰:「請舉看。」廓遂舉:「興化問和尚:『什處來?』尚曰:『五臺來。』化曰:『還見文殊麼?』尚便喝。化曰:『我問你還見文殊麼?又惡發作麼?』尚又喝,化不語,和尚作禮。至明日,教某甲喚和尚,和尚早去也。化上堂曰:『你看者箇僧擔條斷貫索向南方去也,已後也道見興化來。』」廓曰:「今日公案恰似與麼時底。」門曰:「興化當時為什無語?」廓曰:「見和尚不會賓主句,所以不語。及欲喚和尚持論,和尚已去也。門特煎茶告眾曰:『參學龍象,直須子細云云。』」且道如何是斷貫索?
逢師兩喝硬如雷,誰料殷勤為汝悲,縱使再三千百喝,一條斷索繫頭回。
如何是會賓主處?
輕輕撥著萬斤椎,腦後潛過夢裏雷。大覺家風千古祕,幾人真到玉山頹。
舉:「臨濟兒孫從五祖與佛鑑、鑑與妙喜遞代,俱以溈山安有句無句,如藤倚樹,樹倒藤枯,句歸何處?溈山呵呵大笑,歸方丈公案為最後事。五祖曰:『相隨來也。』且道如何是相隨來也底道理?」
踏轉雙輪駕白牛,四衢風氣肅三秋。笑歸方丈還錢去,明月團團嶺上頭。
又溈山為道吾捺倒爛泥裏,有判者曰:「也只是館驛裏撮馬糞漢。」且道如何是馬糞?
夜追鞭影過橋東,踏著深春柳下風。欲理羈韁向人道,亂絲空把月明中。
舉:「圓悟問大慧曰:『踞虎頭,收虎尾,第一句下明宗旨。如何是第一句?』慧曰:『此是第二句。』且道如何是虎頭虎尾?如何是踞收?如何是第一句下明宗旨?」
樹頭樹底覓殘紅,一片西飛一片東。自是桃花貪結子,錯教人恨五更風。
舉:「五祖演曰:『牛過窗櫺,頭角四蹄都過了,只有尾巴過不得。』如何是四蹄?如何是尾巴?如何是過不得?」
十指為拳劈面椎,西風颯颯起春雷。霜前雪後分明事,誰道一陽冬至回。
三峰藏致問雲門湛然禪師曰:「雲巖傳寶鏡三昧、三種滲漏與洞山价,還是過水睹影前事?是睹影後事?若是睹影後事,為何不見重參?若睹影前事,為什未悟而先傳堂奧?」
崚崚石室暫相逢,良久淆訛囑付重,眼誤自開當細見,世間幾箇是真龍。
問:「若是堂奧,果可先傳,又說什麼自悟?」
不因度水絕來甦,定落然香受祖圖。師法既傳成紙墨,奮龍行雨在驪珠。
問:「若是法屬閑家具,而可以先傳,可以後傳,又何必重于師承法乳?」
分符貴在合符同,苟不憑符何適從。只恐竊符私奔者,定然三尺不相容。
春秋一字但誅心,詭御從他傲得禽。握法不嚴成自負,室中千古貴惟欽。
問:「五位君臣既是闡揚不少,為什又說箇五位王子?畢竟是兩義耶?是一義耶?若是一義,石霜、九峰料不多事;若道兩義,請判意旨如何?」
既分貴賤辯疏親,密闡玄宗不厭頻。面面好山披洞府,脫然蛻去邈仙真。
五位君臣。曹山言:「正位即空界,本來無物。偏位即色界,有萬象形。正中偏者,背理就事。偏中正者,捨事入理。兼帶者,冥應萬緣,不墮諸有,非染非淨,非正非偏,故曰虛玄妙道,無著真宗。」從上先德,推此一位,最妙最玄。空界色界,說理說事,既是曹山語,為什大慧道:「說理說事,教有明文,教外單傳直指之道,果如是否?若果如是,討什好曹山耶?且道曹山畢竟意旨如何?」
東來西去共浮沉,輥出囫圇格外音,若向末梢烏炭認,又成擔板費沉吟。
問:「既單取五位為從上所推,則今之悟者全在裏許安身立命,為什出語多是正中偏、偏中正?」
從來雙足走西東,起坐分明不住功。脫屣上床沉睡後,一輪圓月挂高穹。
問:「大慧言:『四大解散時,心識已昏,如何回互?既回互不得,定闖入驢胎馬腹去也。且道此時作何諦當?』」
地閉天凝凍轉加,梅因寒徹迸些花。若于白處看消息,大似尋春截樹丫。
問:「景欣言:『見解人多,行解人萬中無一箇。若識不盡,敢道輪迴去在。且道識盡底人,畢竟是見解,是行解?即今日應萬事,在那裏安身立命?』」
髑髏乾盡生青草,不借流螢一線光,敲到第三雙眼直,不知入地上天堂。
問:「子歸就父,又道:推爺向裏頭。且道推者是阿誰?既是推爺向裏,誰是同時不識之祖?」
翻轉青銅鏡背看,硃砂斑厚礦泥乾。光生不用揩磨舊,漢製從來體自圓。
問:「曹山立三種墮,註者言:『師凡言墮,謂溷不得,類不齊。』又明安言:『不受食是尊貴墮。須知那邊了,卻來者邊行履,不虛此位,即墮尊貴矣。』且道曹山墮意,畢竟是那裏一種?」
者邊那邊都不得,合水和泥總不知。牛斷鼻繩湖草綠,牧童濃睡月低垂。
問:「曹山回互當頭,臨濟臨機不讓師。法眼家問:『如何是曹源一滴水?』答:『是曹源一滴水。』且道三家落處在什麼所在?」
雙控俱虛直下鍼,主賓推讓正全擒,劈頭一撞雲消散,箇箇歸宗不用尋。
問:「洞山問龍山老人:『如何是主中主?』答:『常年不出戶。』又別載:『如何是賓中主?』答:『常年不出戶。』且道是訛誤耶?是各有道理耶?」
醉深獨貴和衣睡,未飽應憐放箸人。拂子挂來何足問,君臣溷失有家珍。
問:「臨濟祕密,只貴賓主。曹洞亦有賓主,且道同別在什麼處?」
主主應須體用分,杖頭末句父歸根,相參了得方珍重,利處應知鈍已存。
問:「曹山四禁:『莫行心處路,不挂本來衣。何須正恁麼,切忌未生時。』且道禁此之外又作麼生?」
誰人影子不隨身,吹滅青燈始見真。昨日看山攜箇杖,幾迴行過石麒麟。
問:「三種滲漏中,語滲漏有機昧終始。明安等語,究竟未在。且道如何是機始?」
前牽後扯浦州麻,只道奔騰總是他。不會牢關最後事,得來水影是蝦蟆。
金粟和尚問:「汾陽道:『三玄三要事難分。』如何是難分處?」師答之。
若落難分處,顢頇未足談。若還分得是,依舊隔千山。
答金粟和尚夢深青牯牛頌。
自從鼻孔不通風,水草尋常臥澗東。露地不知毛色變,只緣身在蔚藍中。
又
分明蹄角下溈山,鼻底無繩過石田,童子經春尋不見,草深毛色染蒼煙。
又
掀翻犁耙去悠悠,從此無人更可收,白日亂峰堆裏臥,儼然苔石出雲頭。
菩提樹、狗子佛性、百丈野狐總論。
雙趺昔日示金棺,結得兒孫世世冤。能秀趙州兼百丈,叢林千古訟聲喧。
南泉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是箇什麼?
對面脫卻孃生褲,鼕鼕撾動漁陽鼓。可憐後代不知音,猶問當年賦鸚鵡。
睡中主(和雲門)。
一聲枕子喚不起,亙古長年在睡裏。煙消火歇瓦罐香,咄!元來瓔珞粥就是你。
不許夜行,投明須到。
雷聲隱隱隔前山,漲水平添過澗灣。自是漁郎舟纜穩,夕陽高臥釣絲乾。
又
兩關難透虎交牙,擬得相應正落差。鐵壁銀山齊打過,回頭還是舊生涯。
闍黎老僧。
問聲未絕得人憎,拂子拈來摵眼睛,饒君縱是超群客,也向闍黎覓老僧。
般若無知,無所不知。
雙手拏雲兩腳矬,脅邊橫口瀉懸河。百花枝上春何處,一夜東風自哩囉。
又
楚楚千峰露寶刀,松聲且莫逞英豪,老僧不識貍奴面,抱取獅兒弄作貓。
和鏡新五陰頌。
一片空雲抹太虛,雲銷華月正如如。請從月落夜深睡,拈出當人第一機。
何處寒山落鏡中,明明點出隔重重。者回撲破青銅塊,一任芙蓉削太空。
月光豈是弄波紋,波月相交自起痕。照盡月明非有意,不妨波月兩多情。
水本不流因岸見,岸忘見絕自滔滔,知他流到住頭處,不出東瀛者一毫。
百萬強魔因有主,主人銷去任魔來。當陽一劍兩頭截,放下吹毛何快哉。
自從打破桶箍子,依舊分明漆一團。漆到放光光照處,向君拋出舊箍○。
南泉斬貓。
貓兒豈讓兩堂僧,自解臨機噴一聲。不獨南泉刀段段,趙州應棄草鞋行。
一色邊。
雪滿空江月在天,鷺鷥拳腳縮頭眠。盡情撲得西風去,只在寒蘆凍草邊。
宗旨頌。
𮜭腳硬手,有觜無口,頭尖如鑽,尾大如斗,若人撥著,和身筋斗。
佛祖爪牙頌。
晚來平地起干戈,暴雨顛風捲薜蘿。夜半車聲千處歇,打斜松月挂天河。
答蔡雲怡學憲青州衫頌。
青州吐出舌頭乾,移得愚山對面安。枯骨呷羹從自嚥,美齋不中飽人餐。
答雲怡三頓棒頌。
起倒通身入井泉,一時三頓肋邊拳。阮郎莫向車窮哭,一鶴沖雲出九天。
答王聞修學憲竹篦頌。
鐵門誰道雙關緊,指點分明寫唵吽。不用如來廣長舌,等閑消盡破晴空。
有句無句頌。
河源清濁分還一,到海通身忽地乾。卷入沃焦山腳底,鐵圍大小火成團。
答周居實居士。
昨夜泥牛入海深,無消息處忽耕春。誰將五彩畫頭角,夢裏一犁花柳新。
示顧無遮居士。
玉真相別出天台,七世兒孫反見猜。從此無聊入山去,洞門不類昔時開。
示森如。
如何是佛?乾矢橛。舌頭大,面頰赤,秤錘落地活鱍鱍。打碎磚,向汝說,有句無句交如織。織得密,微塵羅不出。忽然失,半夜落,潭月從頭起。更歇虛空卷作鐵,方是實。牢束三條篾,依舊斧用鈯。非舊日三生劫頭難出,莫將馬糞空拈掇。咄!跌!龍頭蛇尾相蟠結。乾矢橛。
示王夫人濟炳。
函蓋乾坤句。
木毬拋出向人看,輥輥如珠不在盤。為問毬中真切意,殼堅飛出鳳凰翰。
截斷眾流句。
三峽奔流上界來,誰攜千嶂絕天堆。舟人錯認橫江霧,落盡征帆睥睨猜。
隨波逐浪句。
隱顯波濤半淺深,不濡涓滴任浮沉。千溪萬壑從茲竭,猶向空江著意尋。
總頌。
口中無舌語方親,破盡虛空不著塵。兩眼只看雲漢遠,應機千說不逢人。
黃金鎧甲杵千斤,法會何曾不現身。賢劫盡時應紹位,只緣今古是童真。
三峰藏和尚語錄卷第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