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子元顗智橒編

開示

示千筠侍者。「汝婺州人，婺州善慧大士出身處，菩薩應現蓋是尋常。汝昨日向我道：『曾夢見世尊陞座，天龍八部團團圍繞。』這也不為奇特。非但是夢，即今釋迦老子與百萬人天向汝面前森森而立，開眼合眼不曾背他，在汝分中還信得及麼？須知釋迦老子即是千筠，千筠即是門外一叢竹，文殊、普賢是甚麼露柱剎竿？迦葉、阿難是甚麼磚頭土塊？直下信得及，灑灑落落，做個無事丈夫；若信不及，須把本參急急提持，尋個下落，尋來尋去，尋到沒理會處、沒商量處，癡癡呆呆，這裏解交不得。你平日疑情不切，將一句本參丟在腦後，如今豎起脊梁，把話頭放在面前，如雞抱卵，一七不了准備二七，二七不了准備三七，將他念詩章、做學問，一副閑肚腸總只拶在話頭上，懸崖峭壁直下去不得時，翻身一跌，^[1]卻纔有許多受用。俱胝和尚逢人但伸一指頭，喚做一指頭禪。後童子也學他伸一指頭，遂被這老漢一刀斷卻。一樣的伸個指頭，為甚俱胝便是，童子便不是？這指頭上畢竟還有佛法也無？又西園燒浴，僧問次，西園撫掌，曹山云：『一般擎拳撫掌，就中西園甚奇怪。俱胝一指頭只為承當處不的。』且要問你：俱胝負墮在甚麼處？初機淺學分付伊緩緩商量。雙林大士和那俱胝長老總是你金華人，趁口快一時舉起，你昨日還說甚麼囈語？遏蒲曇！遏蒲曇！夢中說夢，業識茫茫。這不是你本來面目，請向父母未生前好生會取去。」

示渟泉侍者。「你六七年前見過天界老和尚來，參父母未生前本來面目話，蹉蹉跎跎，過了日子。古人道：『大疑大悟，小疑小悟，不疑不悟。』提起一句話頭，如熱石頭上蟻子，來不得、去不得，左不是、右不是，疑情勃發，性命交關，一不做、二不休，要與他倒斷一回，討個落處，不是浮逼逼地、糢糊儱侗、苟且支吾、杜撰解說的。如今人見說父母未生，便向出胎入胎、一生兩生、牽枝引蔓，早是錯了。饒你隔生又隔生，直窮到莊嚴劫前，總是父母^[2]已生事。又有的引經引論，說天地同根，萬物一體，墻壁瓦礫總證真如，大地山川本來般若。說便恁般說，且要問你：香臺是一種面目？狗子是一種面目？古人擊香臺又擊狗子，為甚狗子便會走去，香臺不會走去？又有一種狂慧之徒，自^[3]己全不穩當，一味隨人腳跟見他。古人道：『你無面目。』便依稀領會道：『我悟了！我悟了！從本以來，了無一物可得，淨裸裸、赤洒酒，本是無面目的。』恁般見解，正是落空亡的外道，生無想天，為魔眷屬，喚作參禪學道得麼？你如今緊緊提持一個話頭，不得鹵莽承當，不得支離解會，心問口、口問心，父母未生前畢竟如何是你本來面目？挨來挨去，冷灰裏爆出荳來，通身一場慶快。學道之人以悟為則，一肚皮學問做得好詩、寫得好字，總是敵不得生死的。剔起眉毛去看話頭，第一要疑情切。」

示蘧菴寺主。「蘧菴寺主住個小院子，柴沒一莖，米沒一粒，平日的孤迥迥、峭巍巍、氣岸高人，憑他釋迦老子到來，也只與你平分半座。如今硬著脊骨，束起肚皮，向折腳鐺下煮出個半生半熟的古怪東西，舉似諸方，咬嚼不破，也不枉多年參學一片苦心。若也闔門自大，唐喪時光，水也消不得一口，更或腳跟不穩，起倒由人，耐不得孤貧，受不過冷落，百鍊剛化為繞指柔，辜負自家不少。勉之，勉之！老僧不敢辜負於汝。」

示行人。「你諸人運水搬柴，各各努力，不是參學在一邊，作務又在一邊的。但只二六時中，尋常照管，各各有個本參，提一句話頭的是本參，念一句阿彌陀佛也是本參。雲門老和尚教人參念佛的是誰？且念且參，且參且念，有禪有淨土，猶如戴角虎，毋論鈍根利根，皆可成就。你們不要說我不識字，我智慧淺薄，成佛是沒我分的。六祖大師始初也不曾識字，祗聽人誦《金剛經》，於一句子下便得開悟。後來許多大善知識，如溈山充典座，雪峰做飯頭，化米化炭，無非入道因緣；擇菜賃舂，總是當人機彀。你們一面行苦行，一面提著本參，瓜熟蒂落，水到渠成，畢竟有個成佛的時節，不要自家退屈了。高沙彌是不曾受比丘戒的，甘贄行者是不曾剃頭的，還有栽松道者、紙衣道者，都是一班行人，個個名在《傳燈》，人人位齊佛祖。彼丈夫也，我丈夫也，有甚麼不如他？《法華經》上，常不輕菩薩每對人說：『汝等皆當作佛，我不敢輕于汝等。』《法華經》是佛口親說的，你們還信不及麼？若信不及，五千退席，盡是增上慢人；若信得及時，五百弟子授記，成佛有分。」

示耑玉首座。「教中有後得智，宗門有差別智，不明差別，難以為人。古人道：『大事未明，如喪考妣；大事既明，如喪考妣。』且道大事既明，為甚麼如喪考妣？水邊林下長養聖胎，不是教你光景留連空過日子的。首座鐵錚錚一副骨頭，冬不鑪、夏不扇，向孤峰頂上壁立千尋，且喜道風高秀。尋常見首座說佛法、弄伽佗，扯些木馬泥牛，添上之乎者也，一期拈弄頗得自由，然尚有不愜老僧意處。五家旨趣各各不同，惟我洞上一宗最為綿密，如今人說著堂奧中事，一總不知如何是父子、如何是君臣、如何是功勳、如何是王子、如何是功就位、如何是位就功、如何是明中暗、如何是主中賓、如何是濁中清、如何是同中異，自真歇了祖、宏智覺祖而後五六百年，古今多少淆訛無人辯定，首座紹述先宗不當容易。要明他石霜首座何以不曾夢見先師？洛浦首座何以不能劃開賓主？洞山首座何以不得果子喫？且洞山掇退果桌，五位中合在那一位收？九峰首座仝嗣石霜，那個是外紹？那個是內紹？洛浦首座和他彥從，畢竟會洛浦意？不會洛浦意？當時洛浦好個赤稍鯉魚，在臨濟門頭頗明得個賓主句，從入夾山不免被伊捉倒。須知藥山宗旨不是等閒，從上以來說個石頭路滑，如今人見說瞎驢滅卻，未免驚天動地。推他末後，全提大用現前，不存軌則。保壽開堂，興化擯克賓，也只是隨邪逐惡。德山末後句，雪峰鰲山成道，巖頭說細大法門，明眼人前，不勞頻舉。既稱曹洞兒孫，家裏人須要說家裏話。看他丹霞、投子，有拈有頌，著著分明，也只明得個石頭回互句子。且要問你：雪竇、天童，一總出自石頭，為甚麼雪竇用強，天童用弱？雪竇棒頭有眼，扶豎他德山門風。丹霞、投子，暨及天童，句裏藏鋒，單表得尊貴一路。然雖如此，理無一向。有時拖刀轉勝，血淋淋斬落人頭。有時掘地深埋，暗騰騰掀翻鼻孔。風穴維那，被伊華嚴和尚熱瞞。無位真人，遭他欽山長老播弄。如今人不具眼目，生生說定上座勝他欽山，廓侍者勝他華嚴首座。看看，還知他兩家法門，各有差別否？古人建立宗旨，忒煞淆訛。千七百則公案，信手拈來，須有個定盤星，輕重還他觔兩，不是隨風倒舵，人說長，我說長，人說短，我說短的。首座十二分力量，十二分聰明。山居詩三十首，清新奧折，字字不猶，人前空作者。據老僧見處，以後不須做詩。但將做詩的心思，做詩的時日，一總在差別上，逐毫逐釐，細細剖判將來，多少奇特，多少受用。將此深心奉塵剎，是則名為報佛恩。珍重珍重。」

示碧澗禪者。「趁色力強健，著些精彩，一挨直入，不可參黃楊樹禪，今日也只如此，明日也只如此。你尋常說禪說教口巴巴的，到雲溪來，把這一擔骨董直沉在那邊更那邊，一切都莫思量、都莫理會，且將生死二字緊按在胸前，咬定一句話頭，拚命不肯放，必然有個透脫的時節，直得七穿八穴，觸處現前。雲溪與你說老婆禪不為分外，此事不當容易。古人三登投子、九上洞山，也只為自^[4]己放不過，尋常向光影門頭倚牆傍壁總沒相干，總敵不得生死的，須要豎起脊梁扎掙扎掙，果然四稜著地，覿面承當，一切時、一切處便一點兒動你不得，到那時節還有向上一路，老僧未肯點頭在。切記，切記。」

示靈昱。「沙彌出家，乃大丈夫事，非公侯將相所能為。汝今出家，便須灑灑落落，作一個出三界的脫體丈夫，精嚴戒律，敬慎威儀，站定腳跟，豎起脊骨，究明此一大事因緣，續佛慧命，是則名為真出家也。昔日丹霞和尚一見馬祖，便騎聖僧而坐，後聞鏟草之示，胡跪求剃落者，便是出家即悟道的一箇樣子。又高沙彌在藥山會中，與雲巖、道吾打鼓打皮，互相唱和者，便是沙彌能悟道的一箇樣子。看他古人何等奇特，須是有出格的志趣，便有出格的展舒、出格的受用。勉之！勉之！更聽一偈：黃花翠竹古生涯，野鶴雲巢別有家。可是侍從身十七，西天遺得舊袈裟。」

示朱介眉。「毘耶離國有一段現成公案流傳下來，傅大士、龐道玄、陳操尚書、張拙秀才、楊翰林、李都尉一夥俗人也喚做祖禰不了。介眉居士具大聰明、發大勇猛，將一箇居士法門一千二百觔擔子一肩挑起，入雲溪這裏^[5]已過一年，費了許多鹽醬。如今教也依通得、禪也解說得，前日我有三箇問頭，他下語也頗相似，只是未能雙手托開、通身慶快。我還有句話兒要同你商量商量，即如維摩會上當初諸大菩薩與他淨名長者說的說、嘿的嘿，還是說的是？嘿的是？若到雲溪，開口也與他三十棒、合口也與他三十棒，居士還甘麼？師資道遇不是等閒，覿面當場切莫錯過，直教橫來豎去、這邊那邊，三世諸佛、從上祖師、天下老和尚一齊奈何不得，那時節道冠儒履釋袈裟，坐師子座前喫香積飯，傳持他淨名法門也不為分外也。雖然，雖然，雲溪還有一關在。」

荅吳錦雯。「縛也由你，解也由你，熱鬧場裏這好光景也只尋常。居士是看得破的，隨意自在，早早抽身，莫被他擔誤好。」

荅戴慎菴。「治世語言、資生產業皆與實相不相違背，且問非非想天幾人退位？居士日用應緣，珠裏走盤、盤裏走珠，省力處便是得力處，信得及、站得定，十二時中同他往來，只是不跟他起倒，古人喚做作得主人。日間浩浩時作得主，夜間睡夢中作得主，還要問你：正睡著時，無夢無想時，主人公在甚麼處？居士是大聰明人，一切處瞞你不得，尋常向我道：『麤重境界一概是動你不得的。』又常說：『夢中閱歷了了分明，不似他人昏擾擾地。』約莫是八九分作得主了？居士看看，畢竟為居士作主者是甚麼人？還只這個便是居士本命元辰，還離這個另有甚的本來面目？古人道：『學道之人不識真，只為從前認識神，無量劫來生死本，癡人喚作本來人。』這作得主的莫祗是識神麼？識神是賊，為甚麼認賊作子？若離此作得主的，更覓甚的本來面目？又是騎牛覓牛，迷頭認影。離不得，即不得，取不得，捨不得。居士！若取次承當，全弄精魂，一點不得自在，要從他無夢無想，高峰枕子落地時討個分曉，與古人把手同行，百草頭邊吐氣，毘盧頂上翻身，丘陵坑坎全是釋迦老子眼睛，轉動施為莫非金粟如來鼻孔？作主也由你，不作主也由你，如今養個露地白牛，放亦不去，是甚麼人境界？末後一著，始到牢關，絕後再甦，欺君不得。即如高峰道：『百年三萬六千場，反覆原來是這漢。』^[6]已較勘到九分九釐了，為甚麼這一毫頭還去不得？這事非同小可，不當容易的。急著精彩，拼命一回，要個十分透脫。居士！居士！無夢無想，還我主人公來。撞著睦州，那怕他問個非非想天，幾人退位？」

荅陳天袚。「尊德性，道問學，說頓說漸，一總不離這個。陽明、龍溪盡力發揮個無知之知，且道無知之知，是這個？不是這個？尋常說個威音王以前，卻總不薦。若說父母未生前面目，便去東卜西卜，胡猜亂猜，向不落胞胎時會取，直饒你走上兜率天宮，撞著釋迦老子，扭做一塊，牽做一團，要見他本來面目，也太遠在。何況驢胎馬腹，千生萬生，都來是弄精魂，認奴作郎，有甚限量？這裏要薦便薦，直下認得，也不離先儒道觀未發氣象。居士平常作麼生觀？莫是優優閒閒，滅盡一切見聞覺知，是未發氣象麼？莫是死灰稿木，當下入無想定，生無想天，是未發氣象麼？莫是遏捺遏捺，一切處制心不起，如隔日瘧，是未發氣象麼？莫是一念萬年，冷湫湫地一條白練，是未發氣象麼？且喜沒交涉。如今提個話頭，與觀未發氣象無二無別。且要問你，未發時是何等氣象？未發氣象作麼生觀？觀來觀去，直觀到威音以前，那時有氣象沒氣象，有消息沒消息，了了自知，不著從人。更問本來面目，觸著磕著，燈籠也是，露柱也是，牛頭也是，馬面也是。未發氣象，桃花也是，李花也是，橫來也是，豎去也是，儒也是，佛也是，你也是，我也是，行也是，住也是，坐也是，臥也是。居士這裏還信得及麼？若信得及，不負貧道婆婆和和；若信不及，老僧不敢相賺。」

荅周敷文。「參禪須知時節，病時下手卻與平日不同。平日須做死工夫，病時要得活受用。先師翁散木老人每每教人放下著頭目腦髓、妻子奴僕，放下著山河大地、宅舍田園，放下著生老病死、成住壞空，放下著毀譽得失、恩怨是非，放下著伊周事業、李郭聲名、班馬文章、曹劉詩賦，放下著孔顏樂處、曾閔念頭，放下著楊李門風、蘇黃家法，放下著禪道佛法、悟與不悟、會與不會，放下著，放下著。仔細看將起來，空澇澇放不下的是甚麼碗脫丘，一齊放到東洋大海裏去，灑灑落落做一員無事道人，憑他病也得、好也得、迷也得、悟也得，飽齁齁睡他一覺，抹開眼睛，原來舌頭只在口裏，這便是參禪捷徑、治病良方，切切與汝道破。」

荅周敷文。「此事不當容易，走一步方見一步，休去歇去，冷湫湫地去，一念萬年去，古廟裏香爐去，一條白練去，古人喚做一色邊事。一色是純清絕點，初機學道人也不容易到這田地，但須知有轉身一路。古人道：『莫守寒巖異草青，坐斷白雲宗不妙。』死水不藏龍，正謂此耳。張拙證道偈謂：『一念不生全體現，六根纔動被雲遮。』說得十分親切。須知生而無生，不是無生而說無生，若只內守悠閒，落在無事甲裏，如隔日瘧，未為無病。喚作一色，且不是他八識田中印成個清淨境界，撥置一切以為高也。敷文病中塵勞暫息，遂謂一念不生，又恐死水淹殺，見卵思炙，亦太早計。古人道，百尺竿頭，須求進步。為他得入的人，急轉一篙，不容坐住，坐著則墮坑落塹矣。敷文試回光返照，果得一念萬年，冷湫湫地，如石霜首座燃起香來，脫得去否。果得內外純清，絕鮮瑕垢，秋空片月，萬里無雲，如雪峰做飯頭時，砂米一齊去否？誠然如此，許你得到半途，須知有百尺竿頭進步一著。若祗是塵勞暫息，終有起時，與他一念不生尚隔遠在。古人得手後，水邊林下長養聖胎，或向異類中行，入水入泥，自由自在，理須頓悟，事以漸除。譬諸牧牛，切忌犯他國王水草，四十年打成一片，除二時粥飯無雜用心，此是何等操持？何等行履？學道如鑽火，逢煙漫罷休，直待金星現，歸家始到頭。勉之而^[7]已。楊翰林、李駙馬後，西江逆流，寥寥絕響。敷文因病得閒，直請問到家消息，吾助汝喜。何日入山？豎起脊梁，盤桓幾月，此中閱歷，冷煖自知，入佛入魔一總去得，萬象之中獨露身，說甚麼撥不撥聻？古人道：『如何是活水龍？』興波不作浪。又道：『忽遇傾湫倒嶽時如何？』切莫打濕了老僧袈裟角。參。」

復朱介眉。「掩關靜息，暫避塵勞，於此勒定韁繩，一年兩年，自與世情漸遠，身子將息到八九分，便可學道了也。《楞嚴》云：『縱離一切見聞覺知，內守悠閒，猶是法塵分別影事。』若謂寂滅現前，便千里萬里矣。這悠悠閒閒的，全是生滅種子。來扎云：『靜中一念不生，非有非無，非白非黑，非定非動，正內守悠閒時也。然不能久，旋即識情流轉。』須知介眉正當靜時，正當一念不生時，早只識情流轉，豈待流轉然後為流轉耶？如隔日瘧發時病瘧，不發時也病瘧，終不謂之無病。這識情須是倒斷一回的。《淨名》云：『識情斷者，花不著也。』他寂滅現前的人，覓識情起處了不可得。這裏做禪定工夫，譬之磨磚作鏡，從此做去，縱饒打滅得來，也只靜沉死水。況內獼猴、外獼猴自相叫喚，彌勒下生，且未能打滅耶？關中內不放出，外不放入，將一千七百則內，揀一則咬嚼不破的猛可參尋，也不要管他有無，也不要管他黑白，也不要管他動定，將此一念不生的全身靠倒，總只在一句話頭上轉個身來，倒斷一回，那時不著再問了。介眉自謂根性超越，於古人言句一切解會得去，不起疑情。請問這倏起倏滅的，是一箇、是兩箇？是介眉、不是介眉？是生死、不是生死？捉賊見贓，萬萬不可放鬆了他。正當識情起時，攔腰捉住，一刀兩斷，灑灑落落，做個大自在人，豈不快活？須是十二分力量、十二分勇猛、十二分快便，與他戰勝一回，纔有少分相應。悠悠閒閒，一總不是了也。敷文慧根人，亦使共知此意，因不入城，不能過從左右，一往搔著痒處，不覺話長，驀地點頭，急走渚中白我。」

又復朱介眉。「介眉三年前有個入處，雲溪曾助汝喜，非敢埋沒介眉，謂介眉為門外漢。但此事須出一身白汗，大死一回，方是識情倒斷，方有相應，非沾沾滯滯在糢糊影響中討個禪定也。雲溪二十年前破家作活，猛力一回，約莫與死人相近了，仔細檢點，有甚氣息，一總不敢自瞞，翻轉面皮，從頭做起，正介眉所謂揩磨習氣。如今老老大大尚未得力，五更嘿坐一時，全是他不濟處。然介眉靜坐卻有妄想，雲溪靜坐卻不見有妄想，個裏略是不同。垂問諄諄，故不敢不以誠實之言相為告語。高峰看一歸何處時，^[8]已十有八九了，及至無夢無想主人公推落枕子，方得四稜蹋地，是下手耶？是到家耶？此事不當容易，須是倒斷了，然後揩磨。揩磨是保任事，初終後末略有程途，所謂無功用中功用耳。少林面壁另有節文，幾多人謂達磨壁觀不免屈陷，老胡豈凄凄渡江，從新做禪定工夫蹋海而來，所為何事？世間有如此祖師耶？魯祖面壁幾被旁人蹋倒，不得一例作三家村土地差排也。一念萬年，古人謂為一色邊事，坐脫立亡，雖則不名尊貴，然石霜首座且喜是家裏人，他時異日介眉與他唱和一番，多少是好。盛暑調攝四大，待炎威稍輯，幸過雲溪重理前話，待得西江逆流子靜船一時翻倒，更不向騎牛老子覓甚枯樁也。何如？何如？」

送誰庵道人遊天台，云：「五宗相傳千載，至我師翁湛然和尚，掘起會稽之雲門，唱出新豐一曲，嗣法者為明因、寶壽、東山、弁山及先師愚庵老人，後先稱盛。誰庵道人與余幼為兄弟，並脫白參愚庵老人，余先承記莂，而誰庵亦復投機，蓋同受先師法乳也。余薙落後，誰庵尚留笊籬，而先師^[9]已化去。誰庵復八天都黃山，從雷機長老剃度，一時桶底打脫。雷機蓋蕃光和尚嫡子，嗣法弁山，與愚庵仝師，乃知法會因緣，繩繩不爽。過河渚問法，余與一掌，誰庵直下領受。及再過，余適垂問十八則，誰庵一一具荅。機辯縱橫，宗猷共逞，太陽直掇，自有傳人，知誰庵為洞山嫡系矣。誰庵今名德龍，本名圻，姓陸氏，字麗京，為錢唐高士。初生之夕，宛如成人，猶憶往事，蓋夙因不昧也。別余走天台，赴琮公石梁之約，知是歇祖素心，偈以送之，并為吾道志喜。偈曰：

「『天台之山有寒拾，五百羅漢共出入。文殊普賢重現身，獨怪豐干為饒舌。錢唐誰庵誰氏子，問道殷殷過河渚。一棒一掌一條痕，須信古人盡如此。重來問荅事宛然，問似雲興荅如雨。我昔與汝師愚庵，愚庵之先為洞山。洞山昔曾問龍山，青山白雲常往還。君隱天台非等閒，寒山拾得遊此間。』」

示佩如姪。「佩如！汝般若緣深，具大根性，生婆羅門家，敬信三寶。墮地以來，二十餘年，曾不肉食。又智慧早發，選官選佛，一擔擔承。近者小小疾病，當由無始執情所現，易添煩惱。煩惱無根，種種不實，從煩惱生疾病，疾病更生煩惱，如塵染塵，展轉增長。當思一個解脫法門，勿為彼轉。他方菩薩問訊世尊，亦云少病少惱。如來金剛不壞之身，當有何病？如來歡喜無量，當有何惱？然頻頻說此者，明娑婆世界，惟此二種最為患苦，示眾生出離法也。現前受用，如空中花，遇不如意事，勿生嗔恚；遇可意事，勿生貪著。世間法有多少求不得的，貪他作麼？世間人有多少不如我的，惱他作麼？世間境界有多少脫離不去的，厭苦他作麼？世間情事有多少分疏不得的，不耐煩他作麼？煩惱到來，但冷地思量，誰當煩惱？誰成煩惱？疾病盛時，但冷眼覷他，誰為疾病？誰受疾病？我此佩如圓陀陀、活潑潑、平平安安、灑灑落落，在無憂樹下、清涼地中，任運逍遙，稱性度日，一切疾病苦惱所不能及，豈不快哉！雲溪道者傳得個海上仙方，一向不曾與你說得，特地寫來。服下一服，百病消除，參、苓、歸、芍所不及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