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溪俍亭挺禪師語錄卷之十一
頌古
洞山雲居渡水。
巴陵一望洞庭秋，日見孤峰水上浮。聞道神仙不可接，心隨湖水共悠悠。
雲居何必，興化不必。
蒲桃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
洞山寒暑。
日落沙明天倒開，波搖石動水縈迴。輕舟冷月尋溪轉，疑是山陰雪後來。
洞山延壽堂僧。
釣罷歸來曬網羅，閒憑小艇弄清波。老僧獨解漁人意，爛醉高眠發棹歌。
興化擯克賓。
七月七日長生殿，血染遊魂不相見。曾聞飛燕托屬車，空說班姬泣團扇。
青州布衫。
為探桃花古渡頭，停驂把手醉高樓。青州從事閒相識，那復平原問督郵。
龍牙問洞山：「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山云：「洞水逆流，即向汝道。」牙遂悟厥旨。
天外空山影亂浮，飛鳶陣陣點雲頭。[1]卻疑身在滄洲裏，水國相看十二樓。
白水聲不自聲，色不自色。
湘中老人讀黃老，手援紫藟坐碧草。春至不至湖水深，日暮忘卻巴陵道。
蜆子和尚神前酒臺盤。
虎溪閒月引相過，帶雪松枝挂薜蘿。無限青山行欲盡，白雲深處老僧多。
天童啟的的卓卓。
雪淨胡天牧馬還，月明羌笛戍樓間。借問梅花何處落，風吹一夜滿關山。
雪峰毬子。
十年磨一劍，霜刃未曾試。今日把似君，斷取不平事。
庭前柏樹子。
昆明池畔柏梁臺，五利親祠太乙來。果是劫灰飛動處，神仙乘夜下蓬萊。
麻三觔。
羞說河陽一縣花，逋逃滿戶走天涯。官司有限徵輸急，故事須完幾輛麻。
僧問太陽：「如何是大達的人？」陽云：「虛空類不得。」僧云：「如何是清淨法身？」陽云：「白牛吐雪彩，黑馬上烏雞。」
瞿塘峽口冷煙低，白帝城頭月向西。唱到竹枝聲咽處，寒猿晴鳥一時啼。
太陽上堂：「夜半烏雞抱鵠卵，天明起來生老鸛。鶴毛鷹嘴鷺鷥身，卻共烏鴉為侶伴。高入煙霄，低飛柳岸。向晚歸來仔細看，依稀卻是雲中雁。」
雲擁樓臺山樹低，輕鷗兩兩弄柔荑。可堪月挂秋蘆影，歷亂銀河烏夜啼。
僧問投子青：「當今年多少？」子云：「月籠丹桂遠，星拱北辰高。」
輦路江風暗，官庭野草春。傷心庾開府，老作北朝臣。
僧問芙蓉：「如何是曹洞家風？」蓉云：「繩床風雨爛，方丈草前侵。」
歲月人間促，煙霞此地多。殷勤竹林寺，更得幾回過。
國師三喚侍者。
風前彼我寄相思，歷亂琴心祗自知。今夜月明卿有約，只愁行露晚來遲。
同安孤峰迥秀，不挂煙蘿，片月橫空，白雲自異。
問余何事棲碧山，笑而不荅心自閒。桃花流水杳然去，別有天地非人間。
王老師賣身。
王孫落魄走天涯，西望長安客路賒。心事滿腔說不得，只今誰是魯朱家。
僧問梁山：「如何是和尚家風？」山云：「益陽水急魚行澀，白鹿松高鳥泊難。」
亭亭孤月照行舟，寂寂長江萬里流。鄉國不知何處是，雲山漫漫使人愁。
僧問梁山：「如何是正法眼？」山云：「南華裏。」僧云：「為甚在南華裏？」山云：「為汝問正法眼。」
門徑俯青溪，茆堂古木齊。紅塵飛不到，時有水禽啼。
僧問梁山：「如何是從上傳來底事？」山云：「渡水胡僧無膝褲，背駝梵夾不持經。」
中庭地白樹棲鴉，冷露無聲濕桂花。今夜月明人盡望，不知秋思在誰家。
疏山造洞山，值洞早參，疏問：「未有之言，請師示誨。」洞云：「不諾無人肯。」疏云：「還可功也無？」洞云：「你即今還功得麼？」疏云：「功不得即無諱處。」洞他日上堂云：「欲知此事，直須如枯木生花，方與他合。」
壩城春靄五侯家，渭水朝飛上苑花。可是禁煙和野合，只看仙露倚天斜。
僧問香嚴：「不求諸聖，不重[2]己靈時如何？」嚴云：「萬機休罷，千聖不攜。」時疏山在眾作嘔聲曰：「是何言歟？」嚴聞便下座，曰：「適對此僧語，必有不是，致招師叔如是，未審過在甚麼處？」山云：「萬機休罷，猶有物在；千聖不攜，亦從人得。如何無過？」嚴云：「[3]卻請師叔道。」山云：「若教某甲道，須還師資禮始得。」嚴乃禮拜，躡前問，山云：「何不道肯諾不得全？」嚴云：「肯又肯個甚麼？諾又諾於阿誰？」山云：「肯即肯他千聖，諾即諾於[4]己靈。」嚴云：「師叔恁麼道，向去倒屙三十年在。」
留得桃源好避秦，田家父老往來頻。洞中雞犬雲迷處，不許漁郎更問津。
僧問白馬：「如何是密室中人？」馬云：「纔生不可得，不貴未生時。」僧云：「是個甚麼不貴未生時？」馬云：「是汝阿爺。」
寂寂孤鶯啼杏園，寥寥一犬吠桃源。落花芳草無尋處，萬壑千峰獨閉門。
善權智，上堂：「明月高懸未照前，雪眉人憑玉欄干。夜深雨過風雷息，客散雲樓酒碗乾。」
蒼蒼竹林寺，杳杳鐘聲晚。荷笠帶斜陽，青山獨歸遠。
淨慈暉，上堂：「谷之神，樞之要，裏許傍參，回途得妙。雲雖動而常閒，月雖晦而彌照。賓主交參，正偏兼到。十洲春盡花凋殘，珊瑚樹林日杲杲。」
東林理，上堂：「峰頭駕鐵船，三更日輪杲，心閒不自明，落葉知誰掃？等閑摘箇鄭州梨，放手原是青州棗。」
馬嘶白日暮，劍鳴秋氣來。我心渺無際，河上空徘徊。
文殊白椎。
南國佳人畫裏看，霜毫初點曉粧殘。莫勞脂粉施顏色，[5]窗外梅花拂影寒。
婆生七子。
相從織女舞輕梭，此日天孫[6]已渡河。最是夜涼秋水碧，支機石上怨聲多。
丹霞淳，上堂：「寶月流輝，澄潭布影，水無蘸月之意，月無分照之心，水月兩忘，方可稱斷。所以道：『昇天的事直須颺[7]卻，十成的事直須去[8]卻，擲地金聲不須回顧著。』若能如是，始解向異類中行。還相委悉麼？」良久，云：「常行不舉人間步，披毛戴角混塵泥。」
落日五湖遊，煙波處處愁。浮沉千古事，誰與問東流。
枯木成，上堂：「燈籠忽爾笑皚皚，如何露柱亦懷胎？天明生得白頭女，至今遊蕩不歸來。這冤家，好歸來，黃花共翠竹，早晚為誰栽？」
危石江中起，孤雲嶺上還。相逢皆得意，何處是鄉關。
寶峰照，上堂：「古人道：『墮肢體，黜聰明，離形去智，同於大道。』正當恁麼時，且道是甚麼人刪詩書、定禮樂？還委悉麼？禮云禮云，玉帛云乎哉？樂云樂云，鐘鼓云乎哉？」
亭亭日午猶虧半，寂寂三更尚未圓。六戶不曾知暖意，往來常在月明前。
石門易，上堂：「懷胎玉兔，曉過西岑。抱子金雞，夜棲東嶺。夜明簾外，別是家風。空王殿中，聖凡絕跡。且道作麼生是夜明簾外事？還委悉麼？正值秋風來入戶，一聲砧杵落誰家？」
酌酒會臨泉水，把琴好倚長松。南園露葵朝折，西舍黃[9]粱夜春。
僧問石門：「如何是西來意？」門云：「玉璽不離天子手，金箱豈許外人知？」
禁苑煙銷玉露清，輕陰搖曳晚波明。長門飛絮曾無主，半逐春風入鳳城。
報慈，上堂云：「一句遍大地，一句纔問便道，一句問亦不道。」僧問：「如何是遍大地句？」慈云：「無空闕。」僧云：「如何是纔問便道句？」慈云：「低聲！低聲！」僧云：「如何是問亦不道句？」慈云：「便合知時。」
誰家玉笛暗飛聲，散入春風滿洛城。此夜曲中聞折柳，何人不起故園情。
道者娘生褲。
傲如禰子才名拙，捐似虞翻骨相屯。寂寞山河一杯土，當年挂劍有何人。
道吾指夾山見船子。
朝餐白石褁舂糧，暮采芳洲杜若香。欲寄深心與明月，送君南浦動蘭槳。
雪峰鏡清，醍醐毒藥。
羅剎潮頭敵馬當，三江八月似瞿塘。翻將僰道巴渝曲，譜入新聲教女郎。
淨因覺，上堂：「金雞報曉，丹鳳翱翔；玉樹花開，枯枝結子。太陽門下，日日三秋；明月堂前，時時九夏。要會麼？無影樹垂寒澗月，海潮東注斗移西。」
懸流小艇傍雲隈，夢逐寒蘆浪裏回。夜月乍看江上雪，秋風搖落嶺頭梅。
洞山微，上堂：「日暖風和柳眼青，冰消魚躍浪花生。當鋒妙得空王印，半夜崑崙戴雪行。」
僧問慧日：「如何是和尚為人一句？」日云：「狗走抖擻口。」「意旨如何？」日云：「猴愁摟搜頭。」
何處秋風至，蕭蕭送雁群。朝來入庭樹，孤客最先聞。
僧問天童玨：「如何是道？」童云：「十字街頭休砍額。」
破額山前碧玉流，騷人遙駐木蘭舟。春風無限瀟湘思，欲採蘋花不自由。
法昌遇，上堂：「夜半烏雞誰捉去？石女無端遭指注。空王令下急搜求，惟心便作軍中主。雲門長驅，溈山隊伍，列五位鎗旗，布三玄弓弩。藥山持刀，青原荷斧，石鞏彎弓，禾山打鼓。陣排雪嶺長蛇，兵屯黃蘗飛虎。木馬帶毛烹，泥牛和角煮。當三軍，犒師旅，打葛藤，分露布，截海颺塵，橫山簸土。擊玄關，除徼路，多少平人受辛苦。無邊剎海競紛紛，三界聖凡無覓處。無覓處，還知否？昨夜雲收天宇寬，依然帶日啼高樹。」
經過此地無窮事，一望凄然感廢興。渭水故都秦二世，咸陽秋草漢諸陵。天空絕塞聞邊雁，葉盡孤村見夜燈。風景蒼蒼多少恨，寒山半出白雲層。
招提燈，上堂：「偏不偏，正不正，那事從來難比並。滿天風雨骨毛寒，何須更入那伽定。」
武林溪口駐扁舟，溪水隨君向北流。行到荊門望三峽，莫將孤月對猿愁。
德山凡見僧入門便棒。
灌水蒼藤翠萬重，望中雲水宿諸峰。空山夜半驚雷起，怒捲寒濤撼蟄龍。
德山示眾云：「道得也三十棒，道不得也三十棒。」臨濟聞得，謂雒浦曰：「你去問他：道得為甚麼也三十棒？待伊打汝，接住棒送一送，看他怎麼生？」浦依教而問，山便打，浦接住送一送，山便歸方丈。
江邊百丈苦風湍，豅口青山百八槃。無事別時休要別，上江容易下江難。
真歇問僧：「琉璃殿上玉女攛梭，明甚麼邊事？」僧云：「回互不當機。」歇云：「還有斷續也無？」僧云：「古今不曾閒。」歇云：「正當不曾問時如何？」僧珍重便出。
藥徑深紅蘚，山[10]窗滿翠微。[11]羨君花下醉，蝴蝶夢中飛。
真歇，上堂：「幻化空身即法身。」遂作舞云：「見麼？見麼？恁麼見得，過橋村酒美。」又作舞云：「見麼？見麼？恁麼不見，隔岸野花香。」
唐莊宗問華嚴：「為甚麼不看經？」嚴云：「道泰不傳天子令，時清休唱太平歌。」
浮雲不共此山齊，山靄蒼蒼望轉迷。曉月暫飛千樹裏，秋河隔在數峰西。
僧問九峰滿：「如何是不遷意？」峰云：「東生明月，西落金烏。」僧云：「非師不委。」峰云：「理當則行。」僧禮拜，峰便打。僧云：「仁義道中，禮拜何咎？」峰云：「來處不明，須行嚴令。」
青漆船頭畫槳新，紅裙盪槳往來頻。湖心一夕風波起，便是天涯海角人。
溈山一日見仰山來，即以兩手相交過，各撥三下，卻豎一指。仰山亦以兩手相交過，各撥三下，卻向胸前仰一手覆一手，以目瞻視。溈山休去。
金斝又聞泛，玉山還報頹。莫教更漏促，趁取月明回。
法眼與李國主同觀牡丹花，說偈曰：「擁毳對芳叢，由來趣不同。髮從今日白，花是去年紅。艷冶隨朝露，馨香逐晚風。何須待零落，然後始知空。」主頓悟其意。
檇李城邊落日新，幾家煙火傍星辰。郊原父老知誰力，白草黃花總一春。
僧問洞山：「如何是毘盧師法身主？」山云：「禾莖粟榦。」
海燕西飛白日斜，天門遙望五侯家。樓臺深鎖無人到，落盡東風第一花。
僧問曹山：「如何是法身主？」山云：「謂秦無人。」僧云：「這個莫便是否？」山云：「斬。」
居延城外獵夫驕，白草連天野火燒。玉靶角弓珠勒馬，漢家將賜霍嫖姚。
僧問雲居：「如何是諸佛師？」居喝云：「這田庫奴。」僧禮拜。居云：「你作麼生會？」僧喝云：「這老和尚。」居云：「元來不會。」僧作舞出去。居云：「沿臺槃乞兒。」
回風度雨渭城西，細草新花踏作泥。聞道輞川多勝事，玉壺春酒正堪攜。
雲居蹋山。
天門中斷楚江開，碧水東流直北迴。兩岸青山相對出，孤帆一片日邊來。
臨濟三度被打，如拂蒿枝。
海棠花下忽經年，楊柳風前幸可憐。我憶玉人看不見，空餘啼鳥畫橋邊。
靈雲見桃花。
夢裏相逢不偶然，章華臺畔楚王前。卻疑環佩人何往，小月峰頭落照偏。
夾山猿抱鳥啼。
長楊廣陌水西東，猶有承平京雒風。五百禁煙寒食夜，千家絲管畫圖中。
遵布衲浴佛。
鏡裏嵐光削翠巖，花前繫馬勒金街。潮生正是郎來路，莫待潮來便舉帆。
韓文公于侍者邊得個入處。
湖田甌窶不可居，高成沙鹵下成渠。昨夜水長三四尺，橫截亂流來捕魚。
金峰，上堂云：「事存函蓋合，理應箭鋒拄。還有人道得麼？」時有僧出禮拜，峰云：「相見易得好，共住難為人。」便下座。
玉帛徵賢楚客稀，猿啼相送武陵歸。潮頭望入桃花去，一片春帆帶雨飛。
僧問同安丕：「無情還解說法也無？」安云：「玉犬夜行，不知天曉。」
冰河曉徹靜無塵，二水中空轉月輪。砧杵萬家渾是夢，飛飛白雁往來頻。
僧問同安丕：「迷頭認影如何止？」安云：「告阿誰？」僧云：「如何即是？」安云：「從人覓即轉遠也。」僧云：「不從人覓時如何？」安云：「頭在甚麼處？」
無定河邊暮笛聲，赫連臺畔旅人情。函關歸路干餘里，一夕秋風白髮生。
僧問廣濟：「溫伯雪與仲尼相見時如何？」濟云：「此間無恁麼人。」
沅水悠悠湘水春，臨岐一望一沾巾。信陵門下三千客，若到長沙見幾人。
僧問雲居昌：「相逢不相識時如何？」昌云：「既相逢，為甚麼不相識？」
萬里辭家事鼓鼙，金陵驛路楚雲西。江春不肯留行客，草色青青送馬蹄。
龐居士見丹霞，大笑作舞。
美人芳香遍肢體，況復朱顏發清醴。解衣雜坐淳于髡，醉後不知胡所底。
投子下禪床。
苧蘿村裏儘風流，何事春山帶雨愁。病起微軀越嬌怯，對人無語但含羞。
僧問寶蓋：「不居正位的人如何行履？」蓋云：「紅焰叢中駿馬嘶。」
瑤池阿母綺[12]窗開，黃竹歌聲動地哀。八駿日行三萬里，穆王何事不重來。
僧問大死翁：「如何是正中偏？」翁云：「面黑老婆披白練。」「如何是偏中正？」翁云：「白頭翁子著皂衫。」「如何是正中來？」翁云：「屎裏翻筋斗。」「如何是兼中至？」翁云：「雪刃籠身不自傷。」「如何是兼中到？」翁云：「崑崙夜裏行向上。」「還有事也無？」翁云：「捉得烏龜喚作鱉。」乞師再垂方便。翁云：「入山逢虎臥，出谷鬼來牽。」「何得干戈相待？」翁云：「三兩線，一觔麻。」
與君青眼客，共有白雲心。不向東山去，日令春草深。
僧問北山：「斷言語、絕思惟處，乞師指示。」山云：「滴水一入石。」
爾向空山坐，我向空山臥。只愁飛鳥來，亂沓青苔破。
雪竇宗，上堂：「澗底泥牛金貼面，山頭石女著真紅。繫驢橛上生芝草，不是雲靄香爐峰。」
烏臼打玄、紹二上座。
門外青帘颭水新，往來江口祀潮神。江南江北風濤起，只見潮頭不見人。
僧問大同：「如何是十二時？」同云：「子丑寅卯。」
去年從征新入州，今年還鄉乍褁頭。田家養子似豚犢，菽麥不分還牧牛。
花草縈紆水蔚藍，陂塘雲木曉相參。阿承家有黃頭女，遍種柔桑教養蠶。
光孝週，上堂：「回互不回互，覷見沒可睹。透出祖師關，踏斷人天路。阿呵呵，悟不悟，落花流水知何處？」
行盡江南數十程，曉風殘月入華清。朝元閣上西風急，都入長楊作雨聲。
卍庵上堂云：「去年寒食後，今年寒食前，日日是好日，不是正中偏。」
洞庭湖西秋月輝，瀟湘江北早鴻飛。醉客滿船歌白苧，不知霜露入秋衣。
僧問雲蓋景：「國土晏清，功歸何處？」蓋云：「銀臺門下不展賀。」僧云：「轉功無位時如何？」蓋云：「王家事宛然。」僧云：「如何是閫外底事？」蓋云：「畫鼓聲終後，將軍不點頭。」
天山雪後海風寒，橫笛偏吹行路難。磧裏征人三十萬，一時回首月中看。
僧問禾山陰：「王子未來登，誰人當治化？」山云：「閫外不行邊塞令，將軍自致太平年。」僧云：「恁麼則治化之功猶不當。」山云：「亦有當。」僧云：「如何是當？」山云：「十方國土盡屬於王。」
秦時明月漢時關，萬里長征人未還。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牧馬度陰山。
僧問烏牙：「螮蝀飲雲根時如何？」牙云：「金輪天子下閻浮，銕縵頭上金花異。」僧云：「正當恁麼時如何？」牙云：「當今不坐靈明殿，畫鼓休停八佾音。」
不寢聽金鑰，因風想玉珂。明朝有封事，數問夜如何。
夾山掘深坑，汝不打殺老僧，老僧打殺汝。
琵琶一曲最銷魂，馬上黃花逐戍屯。西出涼州千萬里，只今猶自恨長門。
大顛擯首座。
金谷春深日影浮，新粧昨夜墮高樓。因憐薄命人多少，紅葉誰題出御溝。
道吾因僧問：「如何是和尚深深處？」吾下禪床作女人拜云：「謝子遠來，無可抵對。」
垂柳垂楊覆曉煙，種來多在六橋邊。風流莫被人攀折，長送青陰入畫船。
楚王城外水東流。
羊車複道冷春沙，草長羅裙窣地花。脂粉幾經亡國後，路人猶共玉鉤斜。
趙州因僧問：「毫釐有差時如何？」州云：「天地懸隔。」僧云：「毫釐無差時如何？」州云：「天地懸隔。」
生長長干小市中，龍山漁浦對西東。分明咫尺天河路，不到填橋不肯通。
九峰滿問僧：「近離甚處？」僧云：「閩中。」峰云：「遠涉不易。」僧云：「不難，動步便到。」峰云：「有不動步者麼？」僧云：「有。」峰云：「爭得到此間？」僧無對，峰以拄杖趁下。
雕弓白羽獵初回，薄夜牛羊復下來。夢水河邊秋草合，黑山峰外陣雲開。
曹山孝滿，曹山顛酒。
羽客笙歌此地違，離筵數處白雲飛。蓬萊闕下長相憶，桐柏山頭去不歸。
僧問白雲：「如何是主中主？」雲云：「汝還具眼麼？」僧云：「恁麼則學人歸堂去也。」雲云：「猢猻入布袋。」
門前綠樹無啼鳥，亭下蒼松有落花。聊與東風論個事，十分春色落誰家。
龍冊悟因僧問：「正位中還有人成佛否？」冊云：「誰是眾生？」僧云：「若恁麼則總成佛也。」冊云：「還我正位來。」僧云：「如何是正位？」冊云：「汝是眾生。」
韶國師上堂：「大凡言句，應須絕滲漏始得。」時有僧問：「如何是絕滲漏的句？」師云：「汝口是鼻孔。」
日照香爐生紫煙，遙看瀑布挂前川。飛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銀河落九天。
南泉異類中行。
混跡屠沽變姓名，南山鞭犢早歸耕。三時負耒常勞苦，中夜旋聞鞞鐸聲。
宏智，上堂：「心不能緣，口不能議。直饒退步荷擔，切忌當頭觸諱。風月寒清古渡頭，夜船撥轉琉璃地。」
大洪預上堂：「丹山無彩鳳，寶殿不留冠。有時憨，有時癡，非我途中爭得知？」
空山不見人，但聞人語響。返景入深林，復照青苔上。
治平，上堂：「優游實際妙明家，轉步移身指落霞。無限白雲猶不見，夜乘明月出蘆花。」
木末芙蓉花，山中發紅萼。澗戶寂無人，紛紛開且落。
圓通真際，上堂：「長連床上佛陀耶。」
人閒桂花落，夜靜深山空。月出驚啼鳥，時聞寒澗中。
大愚芝，上堂：「大洋波底排斑立，從頭第二鬢毛斑。為甚麼不道第一鬢毛斑？要會麼？金蕊銀絲成玉露，高僧不坐鳳凰臺。」
青雀西飛竟未回，君王長在集靈臺。侍臣最有相如渴，不賜金莖露一杯。
北院參洞山，山上堂云：「坐斷主人公，不落第二見。」院出眾云：「須知有一人不合伴。」山云：「猶是第二見。」院便掀倒禪床。山云：「老兄作麼生？」院云：「待某甲舌頭爛，即向和尚道。」後辭洞山，擬入嶺，山云：「善為飛猿，嶺峻好看。」院沉吟，山召：「通闍黎！」院應諾。山云：「何不入嶺去？」院因有省，更不入嶺。
北斗挂須彌，杖頭挑日月。林泉好商量，夏末秋風切。
僧問廣德：「魚向深潭難避網，龍居淺水卻難尋時如何？」德云：「遍體崑崙黑，通身一點霜。」
五白貓兒爪距獰，養來堂上絕蟲行，分明樹上安身法，切忌遺言許外生。
僧問石門：「如何是靈利的物？」門云：「古墓毒蛇頭戴角。」又云：「維摩不離方丈室，文殊未到卻先知。」又云：「垢膩汗衫皂角洗。」
扶桑出日頭，黃河輥底流，六六三十六，[13]陝府灌銕牛。
僧問紫陵：「如何是五逆的人？」陵云：「放火夜燒無相宅，天明戴帽入長安。」僧云：「如何是孝順的人？」陵云：「步步手提無米飯，[14]斂手堂前不舉頭。」
泥蛟咬石鱉，露柱啾啾叫。須彌打一棒，閻老呵呵笑。
僧問羅漢琛：「如何是沙門正命食？」琛云：「喫得麼？」僧云：「欲喫此食，作何方便？」琛云：「塞卻你口。」僧問香嚴：「如何是正命食？」嚴以手撮而示之。
有不有，空不空，笊籬撈取西北風。
白龍因僧問：「請師荅無賓主話。」龍云：「昔年曾記得。」僧云：「即今如何？」龍云：「非但耳聾，亦兼眼暗。」仙宗因僧問：「請師荅無賓主話。」宗云：「向無賓主處問將來。」
一六二六，其事[15]已足。一九二九，我要喫酒。長伸兩腳眠一寤，起來天地還依舊。
僧問大洪恩：「三玄三要即不問，五位君臣事若何？」洪云：「非公境界。」僧云：「恁麼則木人撫掌，石女呵呵。」洪云：「杓卜聽虛聲，熱睡饒譫語。」僧云：「若不上來伸此問，焉能得見少林機？」洪云：「放過即不可。」隨後便打。
瑯琊，上堂：「剪除猖寇，掃蕩攙搶，猶是功勳邊事；君臣道合，海晏河清，猶是法身邊事。作麼生是衲僧本分事？」良久，云：「透網金鱗猶滯水，回途石馬出沙籠。」
面西行向東，北斗震離宮。道去何曾去，騎牛臥牧童。
十方薄伽梵，一路涅槃門。乾峰扇子，雲門拄杖。
屈原死在五月五，家家門前懸艾虎。可憐鑼鼓鬧喧天，逢人盡看蛟龍舞。
大梅聞鼯鼠聲。
雒鐘東應，銅山西崩。鼯鼠鼯鼠，五技而窮。
陳操見資福，福畫一圓相，後掩門。
好個阿師，被人促敗。關門打鼓，鼓聲在外。
前三三，後三三。
六六三十六，九九八十一。二一添作九，逢五進一七。
首山竹篦子。
張湯舞文，蕭何造律，漢帝飾經術，秦吏善刀筆，撞著一班乳虎蒼鷹，從來沒處叫屈。
僧問鼎州：「垂一足。」州云：「坐久成勞。」
見怪不怪，其怪自敗。鼎州誠實之言，將一箇鈯斧子貴買賤賣。若信不及，少待少待。
雲門面南看北斗。
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帶刀。沒梯兒扒在天上，迭肚子過橋。從來天子重英豪。
雲巖問藥山：「如何是異類中行？」山云：「吾今日困倦。」
金毛獅子變作狗，三腳驢兒弄蹄走。這回困倦草裏眠，引得曹山好顛酒。
龐居士見則川。
投我木桃，報以瓊瑤。既見君子，鼓瑟吹簫。吹簫鼓琴，燕樂嘉賓之心。
僧問雲門：「一念不起，還有過也無？」門云：「須彌山。」
須彌山，當面擲，金烏玉兔兩旁出。雲門一訣未醒醒，直待當來問彌勒。
護國一場懡㦬。
殺人須見血，為人須為徹。大丈夫轟轟烈烈，項羽婦寺之仁印，刓敝而不與七十餘戰，未免一跌。
法眼問覺上座：「船來陸來？」覺退卻，問旁僧：「適來這僧具眼不具眼？」
腦後見腮，莫與往來。江湖上也有好漢，識得大官人姓柴。沒擺布，弄癡呆，說向人前別賣乖。咄！羞也不識。
趙州放下著，擔取去。
弄丸雖巧，不如承蜩。桀之犬，可以吠堯。
臨濟打院主，次打典座。
咸陽三月火，宮殿盡遭焚。說起長平事，當時愁殺人。
清淨本然，云何忽生山河大地？
清淨本然，只恁麼舉。差之毫釐，失之千里。
洞山與密師伯過水，拈起木橋。
拈起木橋，相煎太急。一呼便下，直恁省力。後來者何不棹頭竟去，先行者何不叫喚不回。左伯桃，羊角哀，豈是閒相識。
九峰：「釋迦慳，迦葉富，百歲老兒分夜燈。」
真個富，月明海底珊瑚樹；果然貧，布袋長汀乞一文。也不富，也不貧，滿山落葉盡黃金，百歲老兒分夜燈。不如吹滅了，一總暗中行。
石柱到洞山四種人語。
相逢拍手笑呵呵，石馬金牛事若何。見說烏龜啣月走，燈籠緣壁渡滹沱。孟嘗君，平原君，春申君，信陵君。去去去，東方先生，烏有先生。
僧問金峰：「四海晏清時如何？」峰云：「猶是階下漢。」
「太平本是將軍致，不許將軍見太平。銷鋒鏑，鑄金人。幾年戎馬遍華林。」良久云：「得[16]已不[17]已。」
白馬井底蝦，驀吞卻月。
萬里一條銕，從本無枝葉，誰家美人吹玉笛？梅花調裏宮商別。死蝦驀吞卻月，杜鵑夜半猶啼血，可惜許公孫子陽井底蛙，長安空向夢中說。
崇壽凳子，周匝有餘。雲門凳子，天地懸隔。
玄者聽其為烏，白者聽其為鵠。鶴頸也不須截，鳧頸也不須續。程不識刁斗自嚴，李將軍從無部曲。
永嘉參六祖。
週週折折，團團圈圈，七搭八搭，這邊那邊，恁般地許他一宿悟去，葛獠子也太廉纖。
曹山五位對賓。
水晶宮露重，此夜靜無聲。雲漢千江影，家家見月明。
仰山雪獅子。
大雪紛紛下，柴米都長價。小釋迦著水賣油，一半王一半霸。有的道解弄獅子，有的道明一色邊，一在鑽龜打卦。
欽山豎拳開掌。
堅白異同，是非多寡。放開五箇指頭，捏聚共成一把。紛紛學士滿蘭陵，朝說碧雞，暮譚黃馬。
婆子偷趙州筍。
保福簽瓜。
鄴下流風，南皮高躅。沉李浮瓜，云胡不樂。仲宣獨步于漢南，孔璋鷹揚于河朔。
南泉摩尼珠。
和氏之璧，隨侯之珠，得之則有，失之則無。王老師，王老師，賣寶遇著瞎波斯。去！汝不會我語。鄭人買圖而還其珠。
禾山打鼓。
辱卿辱孤，禰衡撾鼓。可憐後來，遇著黃祖。
雲門六不收。
六不收，一不立，強中強，吉中吉。摩訶般若波羅蜜。
巖頭黃巢劍，僧舉似雪峰，峰打趕。
肐膊彎彎只居裏。僧孺姓牛，逢吉姓李。
藥山久不陞座。
掩耳盜鈴，偷香塞鼻。若解背陰而行，到處滅景絕跡。
雲門餬餅。
食餅食餅，餅中有毒，專諸[18]刺王，刀在魚腹。
趙州急水打毬，僧問投子。
急水打毬，夜叉踏碓。兔死狐悲，物傷其類。
藥山與雲巖遊，山抽刀驀口一砍。
抽刀在手，干將高懸。從來劍術，歐冶相傳。
僧問梁山：「如何是西來意？」山云：「莫亂道。」
秦并天下，焚書坑儒，切忌偶語，於法當誅。
首山：「冬至寒食一百五。」
清明三月三，重陽九月九。不是你娘墳，何須來奠酒。首山念汾陽，昭播揚家醜。
僧問大隨：「如何是室中燈？」隨云：「三人證龜成鱉。」
指鹿為馬，證龜成鱉。曾參親手殺人，阿母也沒得說。室中燈，室中燈，門前鬼火碧燐燐。
僧問瑞巖：「如何是誕生王子？」巖云：「深宮引不出。」
玉殿苔生，深宮不出。監國者有是有非，撫軍者或得或失。君不見，博望門前車馬多，巫盡事起當奈何。
僧問興化：「軍旗急速時如何？」化云：「日料半觔餐。」
增灶減灶，兵法巧妙。一日半觔，本分草料。
夾山，戶挂凋林，影中辨取。
秋水飛孤鶩，長天映落霞。夕陽衰草野人家，好一幅黃鶴山樵筆意。看得眼花。
臨濟會下，同學二人相問，濟云：「要會臨濟賓主句，問取堂中二禪客。」
主賓相見，不犯鋒鋩。雙雙乳燕，飛落雕梁。
雲門顧鑒咦。
太行山前，白日打劫。顧鑒咦，慣作賊，也能殺，也能活。
僧問天寧：「夜半正明，天曉不露。」寧云：「滿船空載月，漁父宿蘆花。」
鏡清問僧趙州喫茶話，僧便去。
人將語試，水將石試。紅粉賣與佳人，寶劍贈與烈士。
投子有眼無耳朵，六月火裏坐。
黃絹幼婦，紛紛露布。可憐天下人，邯鄲學唐步。
黃龍三關。
玄沙虎。
於菟於菟，也太糊塗。子食其母，不順不孝。母食其子，何罪何辜。住住住，看取釣魚船上猛虎口，飛出活烏雛。
臨濟人境俱奪。
群盜滿山，赭衣當路。天乎何為，罹斯塗苦。
趙州到黃蘗，救火救火。
相如獻秦璧，張儀割商於。戰國重策士，孰敢言其非。潦倒趙州，顛狂黃蘗，大家燒了嘴唇皮。
鏡清，一點水墨，兩處成龍。
以沙代米，喚甕作鐘。韓幹畫馬，鏡清畫龍。知麼知麼？葉公好的不是真龍。
香林臘月火燒山。雪竇云：「翹松鶴冷，蹋雪人寒。」
臘月燒山，鶴冷人寒。有錢的紅爐煖閣，沒錢的穿個破布衫。難難難，一條路九曲三灣。
僧問聲聞見性，雪峰三下，巖頭三掌。
一棒一條痕，一掌一握血。兩箇沒鼻孔阿翁，可惜出門合轍。同條死，同條生，奯公奯公漫饒舌。
南泉令趙州看庵主。
墨翟善守，公輸善攻，挖壁洞回來討賞。這老漢太不唧溜，長他人志氣，滅自[19]己威風。
長慶羚羊挂角。
也不用伏龍肝，也不用羚羊角，牛溲馬浡總不奈何，只一味賽貍貓老鼠藥。
南院令合是汝行。
執鞭笞，愚黔首。虎狼之國，慣得便宜。侗疑虛喝，逢人輒開大口。令合是汝行，羞羞播揚家醜。
仰山打大禪佛四藤條。
好頓烏藤，是賞是罰。翻身轉來，還欠一踏。大禪佛，大禪佛，逢人切忌誇口說。
智門蚌含明月，兔子懷胎。
寒山逢拾得，普賢見文殊。雲門一句子，你知我也知。新來添得好兒子，人人道老蚌出雙珠。
雪峰前五棒，後五棒。
殺人刀，活人劍，山頭放出連珠箭。翻思臨濟拂蒿枝，肋下拳救得一半。
雪峰三相見。
聽瞎子說謊，替古人擔憂。沒來由，沒來由。
假小心，最大膽，雪峰令行，爭敢爭敢。從來一棒不饒人，有罪者赦，無罪者斬。
興化旻德長老話。
不識得的虎韜豹略，識得的斷簡殘編，說破那直半文錢。諸葛不生諸葛子，一代新鮮一代湮。
玄沙見鼓山來，作一圓相，又云：「我得汝不得。」
愚庵示眾：「五臺山上雲蒸飯，佛殿街前狗尿天，剎竿頭上煎䭔子，三箇猢猻夜簸錢。」良久，云：「東。且道是那個東字？還是東西的東字？還是冬夏的冬字？」復云：「蒼天，蒼天。」
一東二冬，你儂我儂。雷峰夕照，南屏晚鐘。開船去，湖心亭上打冬哄。
僧問寶壽：「對賓不對賓？」壽云：「不接客。」
寒雨連江夜入吳，平明送客楚山孤。雒陽親友如相問，一片冰心在玉壺。
愚庵皂角子。
紫陌晴光動綺羅，別來離恨為君多。池臺晝靜無人見，低轉長眉掃綠波。
愚庵入室次，僧禮拜起，庵以草鞋覆桌上云：「是何意旨？」僧一喝，庵云：「是何意旨？」僧又喝，庵直打赶出。
橫籬獨山頭，有天沒日頭。竊鉤者誅，竊國者侯。顏子淵餓得個腰細肚皮軟，柳盜跖殺人不[20]眨眼。飲美酒，坐高樓。
僧問愚庵：「二親俱喪時如何？」庵云：「好個消息。」進云：「還假保任否？」庵云：「一翳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