憨予暹禪師語錄卷第三
小參
小參。云：「開爐結制，上祖遺規；打七打三，今時程範。到這紅爐燄上，須是純剛打就、生鐵鑄成的漢子，管取指日成功、頃時了辦，驀地玄關透脫，恍爾頂眼豁開，便能放出趙州狗子咬殺臨濟瞎驢、溈山水牯踏倒楊岐三腳，說甚德山棒、臨濟喝、洞山麻三斤、雲門乾屎橛？檢點將來，俱成滯貨。汾陽今日一場特地，還有委悉者麼？」良久，云：「單刀直入無回互，奪取錦標意氣新。」
小參。云：「道得也三十棒，道不得也三十棒，必定作麼生免得？還有會得者麼？出來拄杖子為作證明。」眾下語不契，乃云：「竿木隨身，逢場作戲，權衡在手，殺活自由。有時放行，大地黑漫漫；有時把住，乾坤光爍爍。且道：把住為人是？放行為人是？所以云：『殺人須見血，為人須為徹，一棒一條痕，一掌一握血。』」良久，云：「未免勞他木上座顯露神通去也。」遂拈拄杖一時打散，歸方丈。
滄起朱太史為薦嚴，請對靈小參。舉：「道吾和尚至，施主吊慰次，漸源侍者撫棺問云：『生耶？死耶？』吾云：『生也不道，死也不道。』源云：『為甚不道？』吾云：『不道，不道。』同歸至途中，源云：『生耶？死耶？和尚快為某甲道，不道即打和尚去在。』吾云：『打即任打，道即不道。』源便打。同歸，吾云：『汝速去，恐知事得知不便。』源竊去。道吾入滅後，源至石霜請益，云：『生耶？死耶？』霜云：『生也不道，死也不道。』源云：『為甚不道？』霜云：『不道，不道。』源於言下大悟。」師云：「道吾和尚雖是言中有響、句裏藏鋒，可惜狼藉不少。何故？當斷不斷，返招其亂。今日若有人問汾陽云：『生耶？死耶？』待聲未絕，便與劈脊痛棒，管教當下知歸，免向生死流注中作活，亦使忘靈得聞無生法忍。且道：今日汾陽與昔道吾是同？是別？」復頌云：「無生法忍當陽露，滿目西方現剎塵，生與不生端的處，九蓮花綻涌全身。」卓拄杖，下座。
結制，小參。僧問：「上無佛道可成，下無眾生可度，且道和尚陞座更作甚麼？」師云：「打鳳羅龍。」僧無語，師云：「布袋老鴉。」乃云：「這段大事因緣在汝諸人眉睫上，無時不放光動地、耀古騰今，見色聞聲、當陽顯露，秪如拈匙舉箸、動轉施為，且道畢竟是阿誰運用？到者裏，須是伶俐漢一眼覷破，更說甚麼九旬結制、三月安居，大千世界為我圓覺伽藍，物物頭頭總成華藏世界，放行把住、縱奪自由，殺活臨機、通身手眼？正恁麼時，且道結制安居一句作麼生？」良久，云：「止，止，不須說。」卓拄杖，下座。
小參。云：「全提正令，密運鉗鎚，煆煉衲僧通身手眼，到者裏須是個純鋼打就底，向紅爐焰上挨拶將來，自然風光大地、意氣乾坤，方為當家種草。山僧恁麼告報，已是屈抑諸人了也。若乃依依稀稀、淈淈沌沌，大似水浸石頭，那討生發日子？眾中還有見義勇為者麼？雪後始知松柏操，事難方見丈夫心。」
小參。「彈指秋光冬景半，衲僧巴鼻云何判？諸禪珍重莫蹉跎，休等閻家暗打算，直下玄關早透過，管教佛祖為侶伴。苟或依俙不恁麼，袈裟之下人身換，山僧苦口足堪涼，奮出超群出格漢。果若如是，真誠虛空喫汝痛棒；倘或不然，汝喫閻羅鐵棒，莫言不道。」
小參。云：「舉谷隱和尚示眾云：『十五日[1]已前諸佛生，你不得住我者裏；若住我者裏，我有錐子錐你。十五日[2]已後諸佛滅，你不得離我者裏；若離我者裏，我有鉤子鉤你。正當十五日，且道用鉤即是？用錐即是？』」師云：「者老漢恁麼示眾，大似惡口小家，未免傷鋒犯手。今日汾陽不用如何若何，直令一個個前後際斷、生滅兩忘，更說甚麼諸佛生滅、鉤錐施設？一任缽囊高挂、拄杖橫擔，去住自由，各增意氣。秪如正當十五日又作麼生？」良久，云：「一輪光燦爛，千古意輝煌。」
示眾
示眾。舉：「僧問古德云：『如何是一大藏教？』德云：『演出演入。』」師云：「古德恁麼為人條直，露膽傾心，非但一大藏教，將牟尼寶珠覿面和盤托出。廣勝今日重為舉似，且道還有酬價者麼？」良久，云：「海神知貴不知價，留與人間光照夜。」
示眾。云：「秋光彈指又將冬，堪嘆浮生若夢中，生死玄關須薦透，休教錯過主人公。生死玄關則且置，云何得不錯過主人公聻？」良久，云：「獅子吼時芳草綠，象王回顧落花紅。」
示眾。云：「箇段大事，歷歷輝騰於腳下；當陽不昧，明明獨露在眉間。從朝至暮無回互，動用施為自悄然。既是如斯現成，為甚諸人不會？」良久，云：「只為分明極，翻令所得遲。」
示眾。云：每月十一五，大家同入室，無事可商量，只要當下瞥。若也瞥，獨露祖師箇巴鼻；倘未瞥，切須珍重知端的。人命無常呼吸間，百歲光陰一瞬息。且問諸禪人：還有端的祖師巴鼻者麼？金風昨夜透窗寒，吹綻禪關破衲罅。
示眾。云：「天寒人寒，點水滴凍，至道無難，惟嫌撿擇，但莫憎愛，洞然明白。且道點水滴凍還有撿擇處也無？若有撿擇，須向寒風凜凜處高著眼看。若也看得明白，管取明明爾、法法爾，助顯大機大用，一任自在風流。還有直下承當者麼？」良久，云：「若無舉鼎拔山力，千里烏錐不易騎。」
示眾。云：「佛未出世，本無一法；祖未西來，了無二致。若能於生佛[3]已前薦得，大好一場笑話。何故？若有毫釐脩學心，無相光中不自在。所以云：『無明實性即佛性，幻化空身即法身，法身覺了無一物，本源自性天真佛。』敢問諸禪人：作麼生是天真佛？」良久，云：「我不敢輕于汝等。」便下座。
示眾。云：「打七打三，佛祖玄關；投機入室，衲僧巴鼻。人人問答分明，箇箇獅兒骨格，切須自肯乃方親，把手牽君行不得。從今各各莫隨流，管取大家都透徹，始知生死不相干，任運人天為規則。然雖如是，且道任運人天一句意作麼生？」良久，云：「莫怪渠儂多意氣，他家曾踏上頭關。」
示眾。「佛法二字不在別處，秪在諸人眉睫上，無時不輝天鑑地、耀古騰今，貴在當人一肩領荷，向二六時中自然孤迥迥、峭巍巍，頭頭爾、法法爾，通身手眼、徹體風流，直至水打不溼、針劄不入，圓陀陀、光爍爍。正恁麼時，還有恁麼人麼？」良久，云：「碗脫丘。」
示眾。舉：「昭祖云：『識得拄杖子，行腳事畢。』」師驀拈拄杖云：「還見麼？切不可喚作拄杖子。且道畢竟喚作甚麼？」良久，云：「不可尖上更加尖。」
示眾。云：「今朝結制並無別意，只要諸人各明大事。敢問大眾：阿那箇是大事？驚群須是英靈漢，敵勝還他獅子兒。」
示眾。云：「古德道：『大道秖在目前，要且目前難睹。』既是只在目前，為甚卻又難睹？諸人還會麼？秪為分明極，翻令所得遲。」
因開園示眾。云：「古人居山樂道，唯憑火種刀耕；乾明村居隱拙，但將鉏钁生涯。所謂云：『欲知樂道菴居趣，直向钁頭識佛陀。』且問諸禪人：有钁頭邊識得者麼？」復頌云：「村居養道興交加，钁地開圃意更賒；若問西來端的句，不栽茄子便栽瓜。」
示眾，付相空副寺、來源書記。驀拈拂子云：「祖師把柄人天表，拈出當陽授克家，異日風雲相聚會，敷揚法化驗龍蛇。如是分明舉似，眾中還識恁麼人麼？副寺書記須出眾，流通祖道續拈花。」
示眾。云：「個事輝天鑒地，耀古騰今，光鋩閃爍，燦爛乾坤。所以道：日不待火而熱，月不待風而涼，鳧足自短，鶴頸自長，金生麗水，玉出崑崗。秪如恁麼現成，為甚不肯承當？是故，古德云：『若要分明自肯，須是通身白汗始得。』即今炎天溽暑，人人白汗淋淋，還有自肯者麼？」良久，云：「水向石邊流出冷，風從花裏過來香。」
晚參
除夕晚參。云：「一年今夜盡，千里聚同堂，末後牢關句，乘時為舉揚。不見道：北禪烹露地白牛，與衲子分歲；天童宰透海烏雞，為禪客過年。大都隨家豐儉，未免憐兒不覺醜，遺風作話端。今日乾明村居養拙，諸兄弟為法相依，不敢與古人鬥志比富，但秪抱道為務，安貧度時。然雖如是，且道：新舊交加一句作麼生舉揚？莫嫌風味乾明淡，且喜平泉透骨涼。」
晚參。云：「鑪鞴鉗鎚，陶鑄聖凡利具；叢林保社，養育才器寶坊。乾明者裏，有時鬧哄哄，有時靜俏俏，諸人且向那邊著力。若向鬧哄哄處承當，渠儂不自由；倘於靜俏俏裏著，倒管保有事在。且道去此二途如何行履？」良久，云：「龍得水時添意氣，虎逢山色長威獰。」
冬節，晚參。云：「結制今經一月，明朝諸禪打七，卻逢冬至節臨，陰極一陽來復。萬象撥轉天關，森羅挽回地軸，滴水玉潔冰清，石筍抽條寒谷。衲僧意氣風流，獅兒猙獰頭角，菩提根芽增長，般若花枝開發，直下遍界全彰，物物威音消息。若是未舉先知，許伊當下休歇；苟或了徹未然，且須打教親切。秪如親切一句意作麼生？」良久，云：「白鼠自推遷，銀臺元不變。」
晚參。云：「世尊不說說，大好虛空裏釘橛；迦葉不聞聞，恰似海底鼓紅塵。若道說而不說，當面錯過自[4]己、辜負世尊；若道聞而不聞，卻又辜負自[5]己、錯過世尊。且道：畢竟如何得不錯過、辜負去？」良久，云：「分明月在梅花上，看到梅花早[6]已遲。」
晚參。問：「四大本空，五蘊非有，且道即今將甚麼說法？」師云：「還聞麼？」進云：「三千諸佛出在何處？」師云：「大家在者裏。」乃云：「玲瓏寶塔，二六時中，常為諸人談說實相妙法日。」問：「還有領會者麼？若也會得，不負擔囊行腳，聚首雲堂，共樂放光三昧，幸與釋迦老子覿面相參，同行共住。且道還見麼？」良久，云：「動容揚古路，不墮悄然機。」
晚參。僧問：「寶塔放光，佛在何處？」師云：「[7]陝府鐵牛吞大象。」進云：「有佛處不可住，無佛處急走過，意旨若何？」師云：「鐵蛇橫古路。」乃云：「廣勝門庭迥不同，參禪持戒播宗風，箇中誰是知音者？休糧原是霍山通。」舉拂子，云：「諸禪德！知音一句且止，秪如者箇是參禪耶？持戒耶？若道是參禪，眼中著屑；若道是持戒，自究不了。倘能者裏見得親切，正所謂行布不礙圓融，圓融不礙行布；其或未然，不免韓盧逐塊。」
晚參。云：「佛祖家風格外機，箇中消息許誰知？眉毛廝結忘身究，鼻孔撩天鐵面皮。參方若無如是眼，假饒千載亦奚為？只須奮起超群志，獅子西河吼若雷。」
晚參。僧問：「某甲[8]已問，請師答話。」師云：「到頭霜夜月，任運落前溪。」僧擬，師云：「依俙似曲纔堪聽，又被風吹別調中。」僧喝，師便打，乃云：「問已問了，答已答了，諸人更覓甚麼碗？不見道：『天晴不肯走，只待雨淋頭。』」遂一時打散，歸方丈。
晚參。云：「潑天門戶，把手拽不入；匝地家風，牽著猶未走。所以云：『把手牽君行不得，為人自肯乃方親，百尺竿頭重進步，十方世界現全身。』若是斬釘截鐵衲僧，便乃一肩領荷，不妨十二時中頭頭孤迥迥、處處峭巍巍，動定施為通身光彩，折旋俯仰徹體風流，可為於無言處顯言、有為處無為，何妨喝佛罵祖？誠乃知恩報恩、棒雨逐風，可謂感德謝德。苟或未然，喫水也須防噎。且道：直下承當一句意作麼生？九萬里鵬纔展翅，百千年鶴便翱翔。」
晚參。云：「衲僧家秪貴腳跟點地、鼻孔遼天，便能向毘盧頂𩕳上橫三豎四、釋迦眼睛裏七縱八橫。苟然如斯，端的管取歸家穩坐，任運風流；其或未能，必須眉毛挽定，豎起脊梁，決要分明了脫。了脫一句且置，腳跟點地一句試道看。」僧便喝，師云：「敕點飛龍馬，跛鱉出頭來。」
晚參。云：「德山晚參不答話，聲震若雷；趙州晚參卻答話，虛空徒側耳。今夜乾明晚參卻不恁麼，無論問話不問話，都盧三十棒。何故？各各使知正令流通，三十年後免被別人瞞盰去在。」
晚參。云：「本分衲僧，必從真實踐履；苟取狂徒，未免言行參差。縱爾言前薦得，猶為滯殼迷封；句下承當，卻是觸途狂見。所以古人道：『說得一丈，不如行取一尺。』又云：『行在說處，說在行處。』且道行說俱到底人必定如何履踐？」良久，云：「十字街頭薦取天子，百草頭上識取老僧。」
新秋，晚參。「昨夜金風初振罷，竹窗今日卻生涼，蟬鳴岸柳和煙翠，噪落荷香月滿塘。不見道：『一葉落，天下秋；一塵起，大地收。』」驀放如意，云：「一葉落也，還知天下秋麼？」復拈如意，云：「一塵起也，還知大地收麼？若也如斯，透頂透底見得的當，不妨向五蘊山中縱橫自在、出沒逍遙，能使四時寒暑之外風光任運，截斷玄猷。且道：正恁麼時如何展演？」良久，云：「意氣不從天地得，英雄且借四時催。」
開示
開示。師落堂云：「者段大事因緣，人人本自現成，個個了無向背，但貴知見端的，不論先參後學、老幼賢愚，唯要自肯承當，必無難易。還知承當個甚麼？切忌二六時騎驢覓驢，頭上安頭。若是個漢，聞恁麼說話，即便隨處逍遙、隨處作活，管教滿眼滿耳物物現成，動用施為頭頭自在，山河大地、明暗色空、世界身心打成一片，直使心行意絕，聲色兩忘，如麻繩入水，針劄不透，步步不離，心心無間，管教時刻寸香了當無疑。若不恁麼真參，云何得到歸家田地？假饒弄到臨末稍頭，依舊一場懡㦬，莫怪山僧不道。」
開示。師云：「人命無常呼吸間，大家著力奮精參，了明生死玄關外，免被閆家老熱瞞。山僧恁麼告報，秪為諸禪各懷特達向上之志，紹隆佛祖之心，豈可不為保任此事？但要諸人痛切生死急務，自然二六時中頭頭法法本分相應。若也參情親切，心心無間，步步不離，管取三七日內如人飲水，冷煖自知。苟或伶俐道人，纔聞一撥便轉，猶是落二落三了也。倘依俙彷彿，還須咬定牙關，急著眼看，看到水窮山盡處，方知格外有通衢。心隨萬境轉，轉處實能幽，隨流認得性，無喜亦無憂。珍重。」
開示。目顧左右云：「若向者裏會得，各請歸堂穩坐；苟或未然，只可把定繩頭、咬定牙關、豎起脊梁，將生死二字貼在額頭上，看定本參，不分星夜，毫釐勿使走作，直下聖凡情見、是非人我一齊坐斷，不覺有世界身心都盧是個疑團，管取到家決不遠矣。倘若隨群作隊，三三兩兩雜話閒談，今日如此、明日如彼，更或觸境逢源，無明煩惱、我慢貢高，自逞伶俐聰明，處處是非滾滾、頭頭業識忙忙，恁麼學道，不唯不了[9]己躬大事，亦且辜負檀信脂膏、行人血汗，猶恐大限到來依舊一場懡㦬。既然如是，合作麼生？努力今生須了卻，莫教永劫受餘殃。」
憨予暹禪師語錄卷第三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