禪心首頁
字級
‹ 上一卷目錄下一卷 ›

明州天童景德禪寺宏智覺禪師語錄卷四

機緣

僧問:「一絲不著時如何?」師曰:「合同船子並頭行。」曰:「其中事作麼生?」師曰:「快刀快斧斫不入。」問:「布袋頭開時如何?」師曰:「一任填溝塞壑。」問:「清虛之理,畢竟無身時如何?」師曰:「文彩未痕初,消息難傳際。」曰:「一步密移玄路轉,通身放下劫壺空?」師曰:「誕生就父時,合體無遺照。」曰:「理既如是,事作麼生?」師曰:「歷歷纔回分化事,十方機應又何妨?」曰:「恁麼則塵塵皆現本來身去也!」師曰:「透一切色,超一切心。」曰:「如理如事又作麼生?」師曰:「路逢死蛇莫打殺,無底籃子盛將歸。」曰:「入市能長嘯,歸家著短衫。」師曰:「木人嶺上歌,石女溪邊舞。」

僧問:「如何是正中偏?」師曰:「雲散長空後,虛堂夜月明。」「如何是偏中正?」師曰:「白髮老婆羞看鏡。」「如何是正中來?」師曰:「霜眉雪鬢火中出,堂堂終不落今時。」「如何是兼中至?」師曰:「大用現前,不存軌則。」「如何是兼中到?」師曰:「夜明簾外排班早,空王殿上絕知音。」

僧問:「如何是君?」師曰:「日月光天德,山河壯帝居。」「如何是臣?」師曰:「腰懸三尺劍,策佐一人安。」「如何是臣向君?」師曰:「葵藿有時終向日,江河無水不朝東。」「如何是君視臣?」師曰:「鳳輦離天闕,殷勤訪子陵。」「如何是君臣道合?」師曰:「萬民歌聖德,千載印凌煙。」

問:「如何是識自宗?」師曰:「纔擬議時,萬水千山拂袖便行。」「如何是死中活?」師曰:「寒灰發燄,枯木芬芳。」「如何是活中死?」師曰:「貪尋言語路,喪卻本來人。」「如何是不落死活?」師曰:「月船不犯東西岸,須信篙人用意良。」「如何是背捨?」師曰:「掃蕩聖凡,纖塵不立。」「如何是不背捨?」師曰:「披毛戴角,拽擺拖犁。」「如何是活人劍?」師曰:「放行瓦礫生光。」「如何是殺人刀?」師曰:「把定乾坤失色。」「如何是平常?」師曰:「如常恰似秋風至,無意涼人人自涼。」「如何是利道拔生?」師曰:「剪除腳下線,指出髻中珠。」「如何是言無過失?」師曰:「是非一色出乎口,舌上何須辨阿余?」「如何是透脫?」師曰:「腳跟截斷紅絲線,天上人間自在飛。」「如何是透脫不透脫?」師曰:「雖然打破玉團子,卻撒黃金在眼中。」「如何是稱揚?」師曰:「萬籟有心聞不得,孤嵒無耳卻知音。」「如何是降句?」師曰:「閉口牢藏舌,安身第一方。」「如何是方入圓?」師曰:「縱橫得妙,左右逢源。」

四轉靈機

未轉靈機。 師曰:「月巢鶴作千年夢,雪屋人迷一色功。」

了忘擔荷。 師曰:「湛寂疑然分雪路,坐斷乾坤大地身。」

機雖轉紐。 師曰:「一步密移玄路轉,全身透出劫壺中。」

印未成紋。 師曰:「威音那畔雖尊貴,認著依前亦是非。」

靈機密運。 師曰:「位裏轉身玄路穩,暗機行處不同初。」

[1]已成紋。 師曰:「機絲不掛梭頭事,不犯清波意自殊。」

寶印當風。 師曰:「通身無景像,遍界不曾藏。」

迥超文彩。 師曰:「莫行玄處路,功盡合平常。」

崇先真歇了禪師塔銘

夫道詣於大同,性成乎圓通,無住而住,不空而空,東西三十三傳默合符節,信不私而公也。佛吞三世,經破微塵,發自[2]己之光明,得衲僧之機用。根境平出,行履自然。天地之默成,陰陽之化光,四時之氣備,萬彙之慈等。祖龕燈活,緇園律溫,持法柄、荷佛擔,力抗魔外,身任艱難,悟空禪師其人也。

師諱清了,道號真歇,姓雍,左綿安昌人。兒時抱持入寺,見佛喜動眉目,人咸異之。十一歲依聖果寺清俊出家,業《法華經》,更七年榮試得度。具戒已,之成都大慈寺,聆《圓覺》、《金剛》、《起信》等經論之講,領略大意便登峨嵋禮普賢大士。東行出蜀道、過瀘南,郡建崇寧寺遮留之。師曰:「鯤鵬時節,詎草草耶?」下瞿塘、轉灩澦、出荊楚、歷沔漢,投鄧之丹霞山淳禪師之席。一日入室,霞問:「如何是空劫以前自[3]己?」師擬進語,霞與一掌,師豁然開悟。翼日,霞示妙密,詰其證詣,猶珠之影隨,谷之響答也。北遊五臺,禮文殊大士,已而至京師,禪講名席俱扣摭焉!浮汴而下,時祖照禪師住儀真長蘆,龍象之眾蹴踏萬指。師投其中,英俊相親,駸駸殆半,延為侍者,踰年而罷,以轉物寮待之,舉分座入室,師默遁去,祖照以偈招之,復回秉拂。叢林老成,趨門折節,命為首座。政和八年,祖照退院,夜夢人告曰:「蜀僧當代公。」既寤,疑曰:「佛果耶?佛眼耶?」未幾,再請主之。宣和三年,祖照病,復命師為第一坐,病甚退院。四年秋七月,經制使陳公請師補處。五年夏至居雲堂,千七百僧。五月開堂,嗣法淳和尚。六月,江風駕潮漫田,殆無穫矣,師陞堂告眾:「安坐勿憂。」八月,祖照遷化,師行喪以師禮。十月,躬行乞食。六年二月告還撾鼓,出所得,供須有羨,問津指源,燭幽汲深。踰七載,建炎二年六月退院,八月絕錢塘如明之梅岑,禮觀音大士。海山七百餘家,一聞教音俱棄漁業,計日活千萬億命。四年,過我結制。五月,天台國清寺三請三辭。八月,為鴈蕩之遊。十月,客天封寺,受福唐雪峰請。十一月入院,雲水之儔復過長蘆之數,檀信趨施歲用舒裕。閩中佛剎,自古禪居深林遠壑、樓觀相望,主盟之人悉舉江湖有道尊宿一洗故習。紹興五年退居東庵。六年七月,四明阿育王山廣利席虛,奉旨請師。寺之曠敗未易料理,齋鼓不伐,晝突不黔,逋負幾二十萬,人悉為憂。師十月入寺,井邑林野喜聞師來,遠親近鄰扶老攜幼,肩踵相摩舳艫相銜。師入席始溫,償逋十之八九。七年駐驆建康,韶師住蔣山,且行且辭疾,七上乃允。八年,溫之龍翔、興慶二院合額禪居,詔師主之。四月入院陞堂小參,安集來眾。東西兩址,潮漲限之,築堤抗護;南北隆衍建三門、大殿、法堂、方丈。翼以故屋金穀竹木,循乞得之。一寺雙塔,玉巧幻出,屹然江上,圖繪以進,賜田千畝,法食厭滿乃專佛祖職事。十五年二月乞就閒。四月詔師住臨安徑山。五月入院,僧踰千缽,常住素薄,行丐以供。二十年二月以疾乞歸長蘆。二十一年,敕建崇先顯孝禪院成,詔師主席。六月入院,暑行疾作。九月壬子,慈寧太后詣寺,師力疾開堂,垂箔聽法,問荅提唱,一席光耀,賜金襴袈裟銀絹等物。癸亥,疾弗瘳。甲子,宣醫乃少間,慈寧宮賜錢修建水陸法會。丁卯十月朔旦,中使候問,從容而別。須臾,呼首座曰:「吾今行矣。」瞑目跏趺而逝。龕留八夕,慈寧宮降香賜幣以侑齋祭,卜院西桃花塢建塔以[4]瘞全身。越壬午入塔,送龕之人彌滿原野,痛心隕涕,皆有祖華彫零、禪林寒瘁之歎。二十三年八月,敕[5]諡悟空禪師、靜照之塔。

師儀相頎長,初臞後腴,眉目疏秀,神宇靜深,舉動超遙,雲行鶴立,影響觸受,鑑淨谷虛,其量容機活,警敏用神。律身以嚴,不苟於行己;格言而簡,不倦于誨人。定慧圓明,道德昭著,一時賢士大夫樂與之遊,諸方名德尊宿難侔其盛。林儔社友川趨海受,投爐鎚、就刀尺,方圓長短隨其宜也;善人信士雲委山積,望威儀、聽教誨,見聞熏習廣其勸也。以如幻三昧遊戲世間,行平等慈,得自然智,導無前而遜無後,有無外而空無中。祖域之英標,僧林之傑出。嚴冬之日、破夜之月、洗寒之春、濯熱之秋,其慰人心也如此。師為僧四十五夏,出世三十年,六處度子普嵩等四百人。嗣法出世者,曰慧悟,住真州長蘆;曰宗玨,住明州雪竇;曰傳卿,住建康府移忠報慈;曰德朋,住臨安府崇先顯孝,總三十餘人,《語錄》兩集行於世。噫!度世之因緣,起家之事業,光輝始卒,照應古今,姑得而敘之。其於拔名象之先,踏身世之表,幾微剪拂,心得神傳,又烏可寄毫素而模寫哉?銘曰:

佛祖之燈, 東西繩繩, 以悟為則, 惟證相應。心華自發, 覺海元澄, 蹴踏龍象, 變化鯤鵬。雪庭之可, 舂屋之能, 無絲繫螘, 無糝聚蠅。菩提印印, 般若乘乘, 月排夜色, 山拭秋稜。宗傳曹洞, 濬深凝重, 敲唱雙行, 正偏互用。豹變霧披, 龍驤雷送, 的的無依, 功功不共。元牝象成, 靜樞機動, 暗擲金梭, 明窺錦縫。法法本然, 門門變弄, 影悟蛇疑, 物齊蝶夢。道詣而唱, 心聞而賞, 力回萬夫, 香酬一掌。丹山羽成, 沂川波漲, 鯨展潮翻, 兔推月上。葦江東趨, 雪峰南仰, 玉線金鍼, 鰲鉤鳳網。妙觸根塵, 沖虛影響, 風雨五湖, 煙簑一漿。理之所歸, 水之趨低, 輸心援引, 出手提攜。石虎風嘯, 木雞夜啼, 混之不得, 類之不齊。七據緇海, 五承紫泥, 孤嶼月棹, 雙徑雲梯。門連少室, 路接曹溪, 花滋釀密, 桂魄通犀。慈遊普門, 三昧塵塵, 象王之步, 獅子之顰。母陀羅臂, 舜若多身, 星圖魁斗, 花氣陽春。微言以示, 淵默而神, 正因非字, 絕學為鄰。步轉空劫, 舟膠要津, 真燈不夜, 嗣光有人。

大用庵銘

廓然之宗,空而不空,智遊方外,妙入環中。環中湛存,用之不痕,總造化柄,見離微根。窮極離微,玄樞活機,河橫澹蕩,斗轉依稀。依稀成用,用與體共,象未中形,功初內動。動而影彰,靜而智藏,光容天地,兆變陰陽。陰陽變兆,用得之要,春在百花,風號萬竅。竅竅中虛,雖有而無,聲不礙器,色不染珠。珠兮走盤,不見其端,壁立千仞,赤肉一團。一團赤肉,應緣具足,像兮臨鑑,神兮居谷。谷神是誰?靈靈自知,說用如鼻,眺用如眉。用之互換,寄世而玩,彈指開門,相招隔岸。隔岸相招,拈卻木橋,等閒一喚,適用全超。超用較些,相逢作家,雲雨翻覆,雪刃交加。交加不妨,用鈍愈光,拍拍是令,人人當行。當行往還,用亡險艱,如石含玉,似地擎山。山蓄[木/母]藏,規圓矩方,頭頭得用,恰恰相當。相當函蓋,混成三昧,宛轉機圓,縱橫用大。大用現前,不存規則,推倒籓籬,東西南北。南北東西,歸去來兮,混之不得,類之不齊。隨類而遊,閒閒自由,天上天下,雲行水流。

題衛寺湛六堂

風瀾未作見靈源,六處亡歸體湛存,諸法性空方得座,一彈指頃頓開門。寒梅籬落春能早,野雪櫺窗夜不昏,萬象森羅心印印,諸塵超豁妙無痕。

治塗田

棋局未散芭蕉仙,樵夫柯爛水成田,長堤抗潮人得路,澹水沒脛牛加鞭。天雲曉晴深似綺,禾稻日茂濃如煙,白米軟炊供眾飽,心空佛選石頭禪。

示眾

蒿里新墳盡少年,修行莫待鬢毛斑,死生事大宜須覺,地獄時長豈等閒?道業未成何所賴?人身一失幾時還?前程黑暗路頭險,十二時中自著妍。

僧堂記

夫靈山之笑溫,少林之坐寒。東西繩繩三十三傳。老盧受衣缽而,厥事顯著,開闔翁張,波瀾光燄,矢口而說,肆心而應,道傳器受,源深流長。青原南嶽,代以得人,或默有所宗,幽潛遠遯,掃跡世外,研究生死,松食荷衣,巢棲草坐,晦而不耀,持養老成。有慕其風,師而親之,鋤值春炊,採汲烹瀹,溪芼原粟,枯槁自甘,來遠集繁,乃建僧而統受焉!齊之萃師友同事,刳情封智,擯學黜思,妙盡心空,宗通眼活,發越于設施,果其能而備也。建炎之末人病亂離,湘漢江淮兵火燔掠,尊宿叢林沒蕪八九,毳衣瓶錫投棲于東南。四明禪席素號小廬山,郡東六十里天童道場,山紆盤而氣幽,松偃蹇而皮皴。蒼壁附蘿,煙晞而翠膩;孤虹枕澗,埃濯而清揚。予住山之四年,十方來學雲趨水赴,屋不能容,比丘行深遽來白事曰:「柏庭有子露坐簷宿,殆無尋尺與受單缽,欲募淨信增大其堂得乎?」予頷之。[6]已而匠搜于林,斧鳴于谷。一年餘,礎布楹列,梁橫捔攢,棼橑翼張,薨瓦鱗覆。前後十四間、二十架、三過廊、兩天井,下無墻堵,縱二百尺,廣十六丈。窗牖、床榻深明嚴潔,萬指食息超遙容與。謀始于紹興壬子之冬,工畢甲寅之春,總費緡錢萬五千有奇。冬溫夏涼,晝香夜燈,開缽而飯,洗足而坐,耕牧其間,警導以寂。秋涵古井,春入化機,淵兮默成,粲兮用光。水盈科而流,石隨呼而響,理契平等,智應自然。動靜威儀,針砭相益,檢責滲漏,磨瑩瘢痕,淬礪光芒,錯礱圭角,高標遠到,追武古人,丐心施力,等焉不負。自器劣學弊,希易欲速,以機械為蹊,放蕩為徑。耕于空言,餒無所穫;戰于強辯,勝無所歸。見聞流習,知解汩心。佛祖之所訶,魔外之得便,其疵癘萌櫱治不可緩也。登崑崙之丘,決河源之水,濯肝膽之污,盪心目之翳。生滅跡亡而妙存,有無轍泯而過量。大夜之夢破,永劫之疑拔;出家之志償,行腳之事辦,相從儔侶殆庶幾焉!

行實

師諱正覺,隰州李氏子。母夢五臺僧解環與,環其右臂乃孕。及生,右臂特起若環狀。七歲日誦數千言,佛阤遜禪師一見知其為法器。年十一得度,十四具戒,十八遊方,首參枯木成禪師。一日聞僧誦《法華經》至「父母所生眼,悉見三千界」句,瞥然有省。走白成,成指香合曰:「裏許是什麼物?」師曰:「是什麼心行?」曰:「汝妙悟處又作麼生?」師手畫一圓相以呈,復拋向後。成曰:「弄泥團漢有什麼限?」師曰:「錯。」成曰:「別見人始得。」師諾諾。即造丹霞淳公,公問:「如何是空劫以前自[7]己?」師曰:「井底蝦蟆吞卻月,三更不借夜明簾。」公曰:「未在,更道!」師擬議,公打一拂子曰:「又道不借。」師于言下釋然,遂作禮,公曰:「何不道取一句?」師曰:「某甲今日失錢遭罪。」公曰:「未暇打得汝,且去!」自是機鋒迅捷,諸方推重。公領大洪,師掌牋記,後命首眾,得法者[8]已數人。四年過圓通,時真歇了住長蘆,遣僧邀至。眾出迎,見其衣舄穿弊,且易之。真歇俾侍者易以新履,師卻曰:「吾為履來耶?」眾聞心服,懇求說法,居第一座。六年出世,住泗州普炤,時年三十有四。歷遷舒州太平、江州圓通、能仁,真州長蘆,建炎末乃住天童。嘗被旨移靈隱,未閱月丐歸,故于天童最久,前後凡三十年。紹興丁丑秋九月,謁郡僚及檀越,次謁越帥趙公令誏,與之言別。冬十月己亥還山,翼日沐浴更衣端坐告眾,作書遺大慧杲公邀主後事,別以偈。偈曰:「鈍鳥離窠易,靈龜脫殼難,我無你不去,你無我不行。」復書偈示眾曰:「夢幻空花,六十七年,白鳥煙沒,秋水連天。」擲筆而逝。龕留七日顏色如生,其徒奉全軀,塔于東谷。紹興戊寅,詔[9]諡師「宏智」,塔曰「妙光」。師為人方厲,坐必跏趺,食不過午。住持以來,受無貪而施無厭。歲艱,食蠲[10]己有,及贍眾之餘,賴全活者數萬。居恒一瓶一缽,丈室蕭然。雖早歲出世,然非眾力推挽,不肯輕為人。天童樓閣彩映東南,而師不動聲色自能湧出。季年不發一化主,香積充滿,戶外屨恒踰千計。歸骨之日,送者彌山塞谷,無不涕淚悲仰。蓋師契悟既深,履踐復粹,故能名徹九重,化走八埏。百世下望其流光,尚與太白爭高,非偶然也。師嗣丹霞淳,洞山十世孫,塔稱天童十六代住持,其法嗣為嗣宗等十四人。建炎四年,金人陷明州,時眾千二百人將散去,師止之曰:「無庸,魯不至此。」及魯登小白嶺,見神兵滿山谷,大懼而退。

塔銘(有序)

紹興戊寅春二月,詔[11]諡故明州天童山景德寺僧正覺「宏智禪師」,塔曰「妙光」。其徒相與侈上德意,刻之琬琰傳示永久,且使來告求銘師塔。余聞中國自東漢始有經像,學焉者率以有為為功德,逮梁益甚。達磨自竺乾西來傳佛心印,佛道由是大明。至唐褒崇諸祖,有易名,名塔之號,其去圓寂[12]已百年或二百年。今師亡未幾,而蒙上賜字褒,所以寵光之至矣!非能荷佛法棟梁、得祖師命脈、攝化緇素、為人之師,出入生死如游戲事,何以得此哉?乃摭其示世之實,序而銘之。師李姓,正覺,名也,隰州隰川人。祖寂,父宗道,世學般若。母趙氏,嘗夢五臺山一僧解右臂環與之,[13]已而有娠,遂屏葷茹。及師之生,右臂隆起如環狀。年甫七歲,警悟絕人,日誦數千言。十一出家,十五落髮,十八游方,三十四出世。得度於淨明寺本宗大師,得戒於晉州慈雲寺智瓊律師,得法於舒州丹霞山德淳禪師。初住泗州普炤禪寺,繼住舒州太平,江州圓通、能仁,真州長蘆,晚乃住今天童。初,師過舒、蘄遍禮祖塔,夢至一山寺,長松夾道,有句紀之曰:「松逕森森窈窕門,到時微月正黃昏。」及至天童宛如昔夢,故有終焉之志。歲在戊午,被旨住臨安府靈隱寺,未閱月丐歸,於天童最久。惟祖道自達磨五傳而離為南能北秀,其後益離而為五家宗派。今溈仰、法眼二宗中絕,而臨濟、雲門、曹洞三家最盛,顧其徒未必深究其師之道,而襲其跡更相詆訶未有能一之者。師嘗曰:「佛祖之燈,以悟為則,惟證乃知。」若執其區區之跡,則初祖見神州有大乘氣象,崎嶇數萬里而來,使有方便,豈不顯以示人,而少林九年似專修壁觀者?六祖云:「道由心悟,豈在坐也?」大慧亦云:「坐禪豈能成佛?」學者可便以是為初祖之過耶?蓋師初以宴坐入道,淳以「空劫自已」示之,廓然大悟,其後誨人專明空劫前事。惟師徹證佛祖根源,機鋒崚激,非中下之流所能湊泊。而晝夜不眠與眾危坐,三輪俱寂六用不痕,宗通說通盡善盡美,故其持身也嚴、其倡道也久,其莊嚴佛事、接引迷途亦惟恐不至。自初得戒,坐必跏趺,食不過午。所至,施者相踵,悉歸常住,間以與餓疾者。而一瓶一缽丈室蕭然,諸行方厲而一性常如,非出于矯拂也。淳作頌古令師致敘其首,芙蓉楷禪師見之曰:「僧中有此,即吾宗不墜矣!」其退能仁,受長蘆之請,適游雲居,圓悟勤禪師見其提唱,以偈送之,有「一千五百老禪將」之語,然辯才三昧自然成文,非出於思惟也。其任天童前後凡三十年,寺為一新,即三門為大閣,廣三十楹,安奉千佛。又建盧舍那閣,旁設五十三善知識,燈鑑相臨,光景互入,觀者如游華藏界海,所以輝耀塵世使生厭離以發起善根。而僧堂、眾寮、臥具、飲食器用,所以處其徒者亦皆精微華好,如寶坊、化城。又即濱海之隙,障其鹹鹵而耕之,以給僧供。末年至不發化人,而齋廚豐滿甲於他方,學者無一不滿,得以專意於道。然師所規畫人競趨之,不動聲色,坐以告辦,疑有鬼神陰為之助,而師無作相也。然則師之所在,願一見威儀、聞謦咳、效供養、誓皈依者,越數百千里襁負而至,戶外之履常踰千數,其辦道之勤得道之多獨冠一時,而識曹溪之路者必能牧溈山之牛,非因眾力推出,不肯輕以為人。當世賢士大夫亦樂與之游者,內外進也。丁丑秋九月壬申,師入四明,又命舟至越,遍見常所往來者,若與之別。冬十月己亥還山,飯客笑語無異平昔。翼旦作遺書與佛日杲禪師,且為徒書四句偈,投筆而逝。自佛日住育王,與師相得歡甚,嘗戲曰:「脫我先去,公當主後事。」及佛日得遺書,夜至天童,凡送終之禮悉主之,因舉師弟子法為繼席,識者方知二尊宿各傳一宗,而以道相與,初無彼此之間也。龕留七日顏色如生。初議茶毘以收舍利,或曰:「師嘗薙髮,有墜火中者輒成舍利。自是遺髮人所爭取,豈嫌無舍利也耶?」丙午,迺奉全身葬山之東谷。自師之化風雨晦冥,至葬開霽,迄事復雨,送者逾萬人,彌亙山谷,無不涕慕歎仰者。壽六十七,僧臘五十三,度弟子二百八十人。嗣法者:嗣宗、法智、世釗、道林、法潤、信悟、法為、慧輝、了默、師秀、行從、宗榮、法聰、清華、正光、集成、圜、法濟、明慧、中翼、法恭、子靈、師儼、師全、覺照、法海,皆於諸方坐大道場。若其分化幽遠,晦跡林泉,則又未易悉紀也。

銘曰:

師昔侍佛靈鷲山,受佛囑絫來人間,慧刀慈力鐫世頑,出入生死非其難。一性常如萬行圓,筆端三峽為波瀾,化城仍作寶所先,華藏界海生塵寰。攝化四海奔人天,學者爭趨曹洞關,示以自[14]己空劫前,得無所得非言傳。弟子所至闓法筵,無盡之燈耀大千,海山秀處東谷原,我作銘詩貽永年。

祭文

洪武十二年十月癸亥初八日,太白名山景德禪寺前住持嗣祖比丘原良,謹具香茗餚膳,拜祭於第十六代中興宏智大和尚之靈曰:「隰州古佛宏智禪師,於宋紹興間住持天童景德禪寺,為第十六代中興之大祖也。當時法運之隆,朝廷、縉紳諸老與天下慕道緇流,皆居衽席之中決擇大事,日不下二千數。嗚呼盛哉!嗚呼盛哉!禪師入滅幾三百年,無賢不肖咸濡恩澤,以東南草木籌量,詎能稽其萬一也?禪師昔之一出一處行高佛祖,一語一默道合古今,宜使洞上宗風翕然而振也。夫太白山川冠於浙右之勝,微師古佛再來樹中興之功,則何以恢張叢林禮樂文物之盛。萬代之下睹茲勛業,若杲日麗於中天,凡含齒戴髮者靡不得而知焉!愚也匪材,昔嘗奉旨承乏茲山,僂指歲月倏逾一紀,退席丈室依師塔左。伏觀眾屋悉皆頹[15]圮,遂乃剋心殫力鳩工度材謀復舊觀,賴師之靈事獲就緒。是役也,始于洪武九年之秋,畢于十年之冬。越明年戊午十月八日值師遠忌,原良謹備名茗庶羞之儀秩于塔前,拜祭禪師于大寂定中,仍侑以詞曰:『嗚呼!山不讓塵,故能成其高;海不讓流,故能成其深。師非宿備六度萬行之願輪,則曷由樹大法之功於古今?聖人出興作百世師,千載一時惟師得之。巍巍[16]窣堵鎮茲東谷,洞上一宗真規馥馥。昭告菲詞,深勤崖石,願師再來,為法作則。尚饗!』」

大慧杲禪師題師像讚

烹佛烹祖大爐鞴,煉聖煉凡惡鉗鎚。起曹洞於欲墜之際,鍼膏肓於必死之時。善說法要,罔涉離微。不起於座,而變荊棘林為梵釋龍天之宮,而無作無為。神澄定靈,雪頂龐眉。良工寫出兮不許僧繇知;虛堂挂張兮梁寶公猶迷。箇是天童老古錐,妙喜知音更有誰?

陸游題師像讚

死諸葛走生仲達,死姚崇賣生張說,看渠臨了一著子,諸方倒退三千里。(按:師臨歿,請大慧主後事。慧至,問:「師安在?」侍者曰:「師無恙也。」慧笑曰:「鈍鳥。」師聞遽以偈達之,有「鈍鳥離巢易,靈龜脫殼難」之語同一胠篋遺之,并誡曰:「有急嘗啟視。」師遂化去。無何,慧患背疽潰決,憶師言,啟篋視之,乃木綿花也。用以塞創,花盡而慧乃卒。時以定兩師優劣,故有「死諸葛生仲達」云云。)

(浙江嘉興府楞嚴寺般若堂本年坊貲刻,計字三萬二千九百八十六個,共四卷, 該銀一拾九兩八錢。康熙十一年七月    日,比丘慈遠識。)

天童宏智覺禪師語錄卷四終

校勘註

  1. 【CBETA】已【CB】,巳【嘉興】
  2. 【CBETA】己【CB】,已【嘉興】
  3. 【CBETA】己【CB】,已【嘉興】
  4. 【CBETA】瘞【CB】,[療-(日/小)+土]【嘉興】
  5. 【CBETA】諡【CB】,謚【嘉興】
  6. 【CBETA】已【CB】,巳【嘉興】
  7. 【CBETA】己【CB】,已【嘉興】
  8. 【CBETA】已【CB】,巳【嘉興】
  9. 【CBETA】諡【CB】,謚【嘉興】
  10. 【CBETA】己【CB】,已【嘉興】
  11. 【CBETA】諡【CB】,謚【嘉興】
  12. 【CBETA】已【CB】,巳【嘉興】
  13. 【CBETA】已【CB】,巳【嘉興】
  14. 【CBETA】己【CB】,已【嘉興】
  15. 【CBETA】圮【CB】,圯【嘉興】
  16. 【CBETA】窣【CB】,宰【嘉興】
‹ 上一卷目錄下一卷 ›

【經文出處】CBETA 電子佛典《嘉興大藏經(CBETA 選錄)》JB272《明州天童景德禪寺宏智覺禪師語錄》,版本日期 2025-01-30。依 CC BY-NC-SA 4.0 授權轉載,內容未經變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