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變權禪師語錄卷第四
頌古
趙州示眾云:「兄弟!若從南方來者,即與下載;若從北方來者,即與裝載。所以道:近上人問道即失道,近下人問道即得道。兄弟!正人說邪法,邪法亦隨正;邪人說正法,正法亦隨邪。諸方難見易識,我者裏易見難識。」
老禪將,韜略長。瓜分南北,細品雌黃。下載與裝載,利鈍展鋒芒。三世諸佛不識,詎容取次承當?蟾彰千澗高低月,春轉寰中遠近香。
東坡居士參東林總禪師,總與論無情話有省,遂獻投機偈云:「谿聲便是廣長舌,山色無非清淨身,夜來八萬四千偈,他日如何舉似人?」後圓智證悟法師參護國此菴元禪師,法師舉東坡宿東林偈,且曰:「也不易到此田地。」菴曰:「尚未見路徑,何言到耶?」曰:「祇如他道:『谿聲便是廣長舌,山色豈非清淨身?』若不到此田地,如何有者箇消息?」菴曰:「是門外漢耳。」曰:「和尚不吝,可為說破。」菴曰:「卻從者裏猛著精彩覷捕看。若覷捕得他破,則亦知本命元辰落著處。」師通夕不寐,及曉鐘鳴,去其祕蓄,以前偈別曰:「東坡居士太饒舌,聲色關中欲透身,谿若是聲山是色,無山無水好愁人。」
劫外今時無彼此,從來換步不移身。咄哉彼此何偏頗?一向瀟湘一向秦。爭似兩頭坐斷,何妨撥轉乾坤?華山分破無多子,獨拔無門解脫門。
古隄和尚尋常見僧來,每云:「去!汝無佛性。」僧無對。或有對者,莫契其旨。一日,仰山到參,師云:「汝無佛性。」山叉手,近前應諾。師笑曰:「子甚處得此三昧?」仰曰:「我從溈山得。」復問:「和尚從誰得?」師曰:「我從章敬得。」
幾箇師僧無佛性?玅藥難救膏肓病。叉手近前能識宗,自然上恭而下敬。彼此三昧有師承,主賓互換全正令。一對鴛鴦戲水湄,啾啾籬雀難同泳。
日子和尚因亞谿來參,師作起勢,谿曰:「者老山鬼猶見某甲在。」師曰:「罪過!罪過!適來失祇對。」谿欲進語,師叱之,谿曰:「大陣當前,不妨難禦。」師曰:「是!是!」谿曰:「不是!不是!」趙州云:「可憐兩箇漢,不會轉身句。」
寒山語拾得:「笑有參差沒孔竅,無腔韻出高低調,轉身不會可憐生,明明一句三玄要。」
香嚴上堂:「若論此事,如人上樹,口銜對枝,腳不蹋枝,手不攀枝,對下忽有人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不對他,又違他所問;若對他,又喪身失命。當恁麼時,作麼生即得?」時有虎頭招上座出眾云:「對上即不問,未上對時,請和尚道。」師乃呵呵大笑。
未舉[1]已前先薦得,從教節外又生枝,咬人師子全生殺,忍俊韓盧沒了期。未上對,也大奇,呵呵一笑少人知。
長生皎然禪師常訪一菴主款話,菴主曰:「近有一僧問某甲西來意,遂舉拂子示之,不知還得也無?」師曰:「爭敢道得與不得?」師卻問:「有人問菴主:『此事有人保任,如虎頭帶角;有人嫌棄,則不直半文錢。此事為什麼毀譽不同?』請試揀出看。」曰:「適來出自偶然,爭揀得出?」師曰:「若恁麼,此後不得為人。」
胡來胡現,是賊識賊。舌頭無骨利如鋒,爛泥有刺人難測。人難測,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
龍峻和尚因僧問:「如何是不知善惡底人?」師曰:「千聖近不得。」曰:「此人還知有向上事也無?」師曰:「不知。」曰:「為什麼不知?」師曰:「不識善惡,說什麼向上事?」曰:「如何?」師曰:「不見道:犴俗。」
不識善惡,灑灑落落。向上亦不知,千聖難湊泊。毫氂繫念不平常,未免畫地為牢,無繩而自縛。
睡龍和尚因僧問:「如何是觸目菩提?」師以杖趁之,僧乃走,師曰:「住!住!向後莫錯舉似人。」
畣在問處,更不周遮。重重相為,舉向作家。落花有意隨流水,流水無心戀落花。
地藏和尚問僧:「什麼處來?」曰:「秦州來。」師曰:「將得什麼物來?」曰:「不將得物來。」師曰:「汝為什麼對眾謾語?」其僧無對。
來問若成風,應機非善巧。三搭不回頭,笑破衲僧口。饑逢王膳不能食,百城煙水何時了?
僧問雲居膺禪師:「羚羊挂角時如何?」師曰:「六六三十六。」復曰:「會麼?」曰:「不會。」師曰:「不見道:無蹤跡。」
羚羊挂角,迥絕羅籠,通身無影像,遍界絕行蹤。雖無牙爪甚威獰,獵犬難尋誰敢觸?剛觸著,轉轆轆,六六依然三十六。
鼓山智嶽禪師因僧問:「虛空還解作用也無?」師拈起拄杖,云:「箇師僧好打。」
鍼芥相投,運斤成風。奔流度刃,不見痕蹤。龍袖拂開山嶽震,虛空迸出電光紅。
大顛初參石頭,頭問:「那箇是汝心?」師曰:「見言語者是。」頭便喝出。經旬日,師卻問:「前者既不是,除此外,何者是心?」頭曰:「除卻揚眉瞬目將心來。」師曰:「無心可將來。」頭曰:「原來有心,何言無心?無心盡同謗。」師於言下大悟。
言語相呈渾不是,揚眉瞬目亦須蠲,水盡山窮難進步,驀然一指路通天。路通天,絕正偏,虛空背上駕銕船。
香嚴上堂,僧問:「不求諸聖,不重己靈時如何?」嚴曰:「萬機休罷,千聖不攜。」疏山禪師在眾,作歐聲曰:「是何言歟?」嚴聞便下座,曰:「適對此僧,必有不是,致招師叔如是。未審過在甚麼處?」師曰:「萬機休罷,猶有物在。千聖不攜,亦從人得。如何無過?」嚴曰:「卻請師叔道。」師曰:「若教某甲道,須還師資禮始得。」嚴乃禮拜,躡前問師曰:「何不道肯諾不得全?」嚴曰:「肯又肯箇甚麼?諾又諾於阿誰?」師曰:「肯即肯他千聖,諾即諾於己靈。」嚴曰:「師叔恁麼道,向去倒屙三十年在。」師後問鏡清:「肯諾不得全,子作麼生會?」清曰:「全歸肯諾。」師曰:「不得全又作麼生?」清曰:「箇中無肯路。」師曰:「始愜病僧意。」
己靈諸聖海中漚,休罷不攜臘月扇。拳踢相應機副機,胡來漢現箭中箭。龍象蹴踏,跛驢難見。肯諾不得全,清風生八面。快須著眼看僊人,莫看僊人手中扇。
洞山因僧問:「三身之中,阿那身不墮眾數?」山曰:「吾嘗於此切。」後有問曹山:「先師道:『吾嘗於此切。』意作麼生?」曹山云:「要頭即斫將去。」又問雪峰,雪峰以拄杖趁云:「我亦曾到洞山來。」
吾嘗此切,不墮眾數。夜半正明,天曉不露。要頭斫去隱寒芒,滿口含霜何用訴?打趁曾到洞山來,電光影裏分緇素。阿呵呵,悟不悟?三箇老古錐,同行不同步。
曹山因僧問:「常在生死海中沈沒者是什麼人?」師曰:「第二月。」曰:「還求出離也無?」師曰:「也求出離,只是無路。」曰:「出離,什麼人接得伊?」師曰:「擔銕枷者。」
生死海,第二月,迷真認影何時歇?不用別處求出離,當下翻身自超越。頓超越,得自繇,更嫌何處不風流?
曹山因僧問:「魯祖面壁,意旨如何?」山掩耳。
動絃別曲,葉落知秋。若非作者,孰辨端繇?有意氣時添意氣,不風流處轉風流。
雪峰因僧問:「古人道:『覿面相呈。』時如何?」師曰:「是。」曰:「如何是覿面相呈?」師曰:「蒼天!蒼天!」
覿面相呈,是也無端。含元殿裏,誰覓長安?可憐不遇知音者,空把瑤琴對面彈。
僧問乾峰:「十方婆伽梵,一路涅槃門,未審路頭在甚麼處?」峰以拄杖劃云:「在者裏。」雲門拈起扇子云:「扇子𨁝跳上三十三天,築著帝釋鼻孔,東海鯉魚打一棒,雨似盆傾。會麼?」
乾峰拄杖雲門扇,掣電光中看轉變,堂堂對面眼麻眯,涅槃有路無人薦。有人薦,鯉魚𨁝跳雨盆傾,流出桃華千萬片。
僧問報慈藏嶼禪師:「情生智隔,想變體殊。祇如情未生時如何?」師云:「隔。」云:「情未生時隔箇甚麼?」師曰:「者箇梢郎子未遇人在。」
情未生時直言隔,悠悠寒角發孤城,一種是聲無限意,有堪聽有不堪聽。
興化因後唐莊宗幸河北,回魏府行宮,詔師問曰:「朕取中原,獲得一寶,未曾有人酬價。」師曰:「請陛下寶看。」帝以兩手舒襆頭腳,師曰:「君王之寶,誰敢酬價?」玄覺徵云:「且道:興化肯莊宗?不肯莊宗?若肯莊宗,興化眼在甚麼處?若不肯莊宗,過在甚麼處?」
兩手擎來問法王,中原一寶不囊藏。知音自是能明鑑,直得光輝滿大唐。
僧問雲門:「如何是清淨法身?」門云:「華藥欄。」曰:「便恁麼去時如何?」門云:「金毛師子。」
清淨法身華藥欄,一句全提絕潦倒。便與麼,休草草,金毛師子旋風埽。三千里外見淆訛,幾箇衲僧有眼腦?
僧問曹山:「如何是師子?」山曰:「眾獸近不得。」「如何是師子兒?」山曰:「能吞父母者。」曰:「既是眾獸近不得,因甚卻被兒吞?」山曰:「子若哮吼,祖父母俱喪。」曰:「只如祖父母還盡也無?」山曰:「亦盡。」曰:「盡後如何?」山曰:「全身歸父。」曰:「前來為甚麼道祖父亦盡?」山曰:「不見道:王子能成一國之事,枯木上更撒些子華。」
眾獸近不得,因甚被兒吞?為伊能哮吼,纖毫影不存。全身既歸父,大用體全真。苔生玉殿巍然貴,枯木華開遍界春。
智門欽禪師因僧問:「兩鏡相對,為什麼中間無相?」師曰:「自己亦須隱。」曰:「鏡破臺亡時如何?」師豎起拳。
兩鏡相對元無相,百億須彌不見蹤,鏡破臺亡全體現,銕船高駕太虛空。
廣德周禪師因僧問:「承教有言:『阿逸多不斷煩惱、不修禪定,佛記此人成佛無疑。』此理如何?」師曰:「鹽又盡,炭又無。」曰:「鹽盡炭無時如何?」師曰:「愁人莫向愁人說,說向愁人愁殺人。」
不求真,不斷妄,了無欣猒真過量。蕩盡家私徹骨窮,風流瀟灑襟懷曠。相逢果有知音知,面面好風來席上。
黃龍機禪師因僧問:「不問祖佛邊事,如何是平常之事?」師曰:「我住山得十五年也。」
來問平常事,山居十五年,鎮日閒閒地,常時坦坦然。鳥啼修竹裏,華笑碧崖前,盡情俱吐露,莫作俗流傳。
玄泉第二世和尚因僧問:「辭窮理盡時如何?」師曰:「不入理,豈同盡?」
萬里無雲天喫棒,須知別有好家風。靈文海藏詮不及,今昔貫穿絕始終。一片風光描不就,至尊至貴許誰同?
龍穴山和尚因僧問:「大善知識為甚麼卻與土地燒錢?」師云:「彼上人者難為酬對。」
土地燒錢,冷處著把。問有來繇,畣無虛假。彼難酬對,曲高和寡。言中有響,瀟瀟灑灑。瀟灑絕,碧眼胡僧難辨別。
韶國師有時謂眾曰:「大凡言句,應須絕滲漏始得。」時有僧問:「如何是絕滲[2]漏底句?」師曰:「汝口似鼻孔。」
口如鼻孔眼如眉,石女能吟白雪詩。昨夜虛空開口笑,木人生得石竿兒。
韶國師因僧問:「艣棹俱停,如何得到彼岸?」師曰:「慶汝平生。」
彼岸何曾離當處?若諳停棹便通玄。衲僧薦得風前旨,直截分明玅莫傳。
報慈文遂禪師問僧:「從什麼處來?」曰:「撫州曹山來。」師曰:「幾程到此?」曰:「七程。」師曰:「行卻許多山林谿澗,何者是汝自己?」曰:「總是。」師曰:「眾生顛倒,認物為己。」曰:「如何是學人自己?」師曰:「總是。」
大地山河俱是寶,不識之人入[3]荒艸,依稀彷彿眼未開,拈卻鼻孔無處討。殺人劍,活人刀,起死回生手段高。
雲居清錫禪師因僧問:「古人有言:『釋迦與我同參。』未審參何人?」師曰:「唯有同參方得知。」曰:「未審此人如何親近?」師曰:「恁麼則不解參也。」
與佛同參誰辨的?元無彼此絕疏親。琉璃古殿浸明月,端拱何曾有二人?擬親近,隔關津,錯過威音劫外春。
永明壽禪師因僧問:「如何是永明玅旨?」師曰:「更添香著。」曰:「謝師指示。」師曰:「且喜沒交涉。」仍有偈曰:「欲識永明旨,門前一湖水,日照光明生,風吹波浪起。」
欲識祖師玄玅旨,添香撥火誰能委?一湖吞盡大千界,萬象光含無表裏,迷頭認影不相當,對面白雲千萬里。
南泉山下有一菴主,人謂曰:「近日南泉和尚出世,何不去禮見?」主曰:「非但南泉出世,直饒千佛出興,我亦不去。」師聞,乃令趙州去勘。州去便設拜,主不顧。州從東過西,又從西過東,主亦不顧。州曰:「艸賊大敗。」遂拽下簾子,便歸舉似,師曰:「我從來疑著者漢。」次日,與沙彌攜茶一缾、盞三隻到菴,擲向地上,乃曰:「昨日底!昨日底!」主曰:「昨日底是甚麼?」師於沙彌背上拍一下,曰:「賺我來!賺我來!」拂袖便回。
好箇擔板漢,橫身一條銕,智勇李將軍,兩度拗不折。出師重決龍蛇陣,當鋒連下頂門楔,馬陵道下死龐涓,千古英雄常淚血。
百丈惟政禪師。有老宿見日影透窗,問師:「為復窗就日?日就窗?」師曰:「長老房中有客,歸去好。」
問來隱密,畣不囊藏,運籌帷幄,捉賊擒王。驀喚一聲歸去好,和雲帶露溼秋光。
酈村自滿禪師上堂:「古今不異,法爾如然,更復何也?雖然如此,者箇事大有人罔措在。」僧問:「不落古今,請師直道。」師曰:「情知爾罔措。」僧欲進語,師曰:「將謂老僧落伊古今。」曰:「如何即是?」師曰:「魚騰碧漢,階級難飛。」曰:「如何免得此過?」師曰:「若是龍形,誰論高下?」僧禮拜,師曰:「苦哉!屈哉!誰人似我?」
迥絕威音與目前,古今不落本天然,擬求直道翻成曲,蚤隔程途萬八千。欲免過,轉堪憐,天上人間誰似我?驅雷掣電鼓風煙。
南源道明禪師上堂:「快馬一鞭,至人一言。有事何不出頭來?無事各自珍重!」僧問:「一言作麼生?」師乃吐舌云:「待我有廣長舌相,即向汝道。」
一言吐出最親切,舌相圓音徹大千,不是僊陀難湊泊,抬眸鷂子過西天。
西堂智藏禪師普請次,曰:「因果歷然,爭奈何?爭奈何?」時有僧出,以手托地,師曰:「作甚麼?」曰:「相救!相救!」師曰:「大眾!者箇師僧猶較些子。」僧拂袖便走,師曰:「獅子身中蟲,自食獅子肉。」
無風浪起,有事有理;隨機應變,搖頭擺尾。電影纔收,腦後星流。一抬一搦善錐鉤,收虎尾兮踞虎頭。
華林善覺禪師,因觀察使裴休相訪。問曰:「還有侍者否?」師曰:「有一兩箇,祇是不可見客。」裴曰:「在甚麼處?」師乃喚:「大空!小空!」時二虎自菴後而出,裴睹之驚悸,師語二虎曰:「有客且去。」二虎哮吼而去。裴問曰:「師作何行業感得如斯?」師乃良久,曰:「會麼?」曰:「不會。」師曰:「山僧常念觀音。」
本色住山人,無心自合道。天人龍虎悉皈依,水到渠成非作造。問何行業感如斯?山僧常念觀音號。
古寺和尚,丹霞來參經宿,明旦粥熟,行者祇盛一缽與師,又盛一碗自喫,殊不顧。丹霞亦自盛粥喫,者曰:「五更侵蚤起,更有夜行人。」霞問師:「何不教訓行者,得恁麼無禮?」師曰:「淨地上不可更點污人家男女。」霞曰:「幾不問過者老漢。」
黑澗和尚因僧問:「如何是密室?」師曰:「截耳臥街。」「如何是密室中人?」師乃換手搥胸。
密室虛通絕正偏,毫無造作始天然。風前不薦室中主,更要將軍贈玉鞭。能善委,直如絃,買得風流不用錢。
鹽官安國師,有法空禪師到,請問經中諸義,師一一畣了,卻曰:「自禪師來,貧道總未作得主人。」曰:「便請和尚作主人。」師曰:「今日夜也,且歸本位安置,明日卻來。」法空下去。至明旦,師令沙彌屈法空禪師。法空至,師顧沙彌曰:「咄!者沙彌不了事,教屈法空禪師,屈得箇守堂家人。」法空無語。
酬醋慇懃全道義,和光應物探來賓,洪鈞律轉華千對,客情猶自不知春。旁敲正打,喪卻全身,一聲黃鳥青山外,占斷風光作主人。
乳源和尚,仰山作沙彌時念經聲高,師咄曰:「者沙彌念經恰似哭。」曰:「慧寂祇恁麼,未審和尚如何?」師乃顧視,仰曰:「若恁麼,與哭何異?」師乃休。
箭鋒拄,劍刃交。移星轉斗,換象抽爻。回首暮雲歸未合,抬眸新月上林梢。
黃檗在南泉,普請擇菜次,泉問:「甚處去?」曰:「擇菜去。」曰:「將甚麼擇?」師提起刀,泉曰:「祇解作賓,不解作主。」師以刀點三下,泉曰:「大家擇菜去。」泉一日曰:「老僧有牧牛歌,請長老和。」師曰:「某甲自有師在。」師辭南泉,泉門送,提師笠曰:「長老身材沒量大,笠子太小生。」師曰:「雖然如此,大千世界總在裏許。」泉曰:「王老師聻?」師戴笠便行。
賓主歷然活潑潑,吹毛用處乾坤黑,無腔雪曲扣知音,玅展家風人莫測。縱奪同時善抑揚,大千總在箇中藏,龍蛇陣上多機變,海內橫行越大方。
黃檗示眾云:「汝等諸人盡是噇酒糟漢,恁麼行腳,何處有今日?還知大唐國裏無禪師麼?」時有僧出云:「只如諸方匡徒領眾又作麼生?」師云:「不道無禪,祇是無師。」
超師作,啟後昆。噇酒糟漢,蟻聚蠅奔。定龍蛇兮眼何正,彰大用兮師不存。陣雲橫海上,拔劍攪龍門。下視佛祖為兒孫,蕩蕩巍巍顯獨尊。
長慶大安禪師初造百丈,禮而問曰:「學人欲求識佛,何者即是?」丈曰:「大似騎牛覓牛。」師曰:「識得後如何?」丈曰:「如人騎牛到家。」師曰:「未審始終如何保任?」丈曰:「如牧牛人執杖視之,不令犯人苗稼。」師自茲領旨,更不馳求。
為人直截沒周遮,舉足分明便到家,果爾時中能管帶,何妨高駕白牛車?不動步,越流沙,枯木龍吟消息盡,風前銕樹自開華。
臨濟大師住鎮州臨濟,一晚小參曰:「有時奪人不奪境,有時奪境不奪人,有時人境兩俱奪,有時人境俱不奪。」克符問:「如何是奪人不奪境?」師曰:「煦日發生鋪地錦,嬰兒垂髮白如絲。」符曰:「如何是奪境不奪人?」師曰:「王令[4]已行天下遍,將軍塞外絕煙塵。」符曰:「如何是人境俱奪?」師曰:「并汾絕信,獨處一方。」符曰:「如何是人境俱不奪?」師曰:「王登寶殿,野老謳歌。」符於言下領旨。
暖風浩浩烘天地,是處江山錦繡新,皺碧蹙紅無限意,醉眠公子不知春。
等閒一吸滄溟竭,無限波瀾徹底乾,擊碎珊瑚枝上月,不留光影與人看。
正令全提無縫罅,聖凡誰敢犯當頭?有情有理俱三段,一劍霜寒萬國愁。
天普盍兮地普擎,運行日月鎮常明,一人端拱無私化,萬國歌謠享太平。
臨濟曰:「大凡演唱宗乘,一句中須具三玄門,一玄門須具三要,有權有實,有照有用。汝等諸人作麼生會?」下座。
一句全提玄要旨,綱宗通攝了無遺。吹毛用處天魔喪,毒鼓轟時佛祖馳。彩畫虛空無向背,玲瓏八面有風規。高提祖印誰能委?獨許超方作者知。
僧問:「如何是真佛、真法、真道?乞師開示。」師曰:「佛者,心清淨是;法者,心光明是;道者,處處無礙淨光是。三即一,皆是空名而無實有。如真正道人,念念不間斷。自達磨大師從西土來,祇是覓箇不受惑底人。後遇二祖,一言便了,始知從前虛用工夫。山僧今日見處,與祖佛不別。若第一句中薦得,堪與佛祖為師;若第二句中薦得,堪與人天為師;若第三句中薦得,自救不了。」僧便問:「如何是第一句?」師曰:「三要印開朱點窄,未容擬議主賓分。」曰:「如何是第二句?」師曰:「玅解豈容無著問?漚和爭負截流機?」曰:「如何是第三句?」師曰:「但看棚頭弄傀儡,抽牽全藉裏頭人。」
至鑑本來無一物,纔分朕兆有三才。玄爐大冶烹群象,捏聚依前又放開。
師謂僧曰:「有時一喝如金剛王寶劍,有時一喝如踞地師子,有時一喝如探竿影艸,有時一喝不作一喝用。汝作麼生會?」僧擬議,師便喝。
迅雷一擊電光馳,地軸天關悉轉移,顛倒陰陽歸掌握,黃頭碧眼莫能窺。
師一日示眾云:「參學人大須仔細,如賓主相見,便有言說往來,或應物現形、或全體作用、或把機權喜怒,或現半身、或乘師子、或乘象王。如有真正學人便喝,先拈出一箇膠盆子,善知識不辨是境,便上他境上做模做樣,學人又喝,前人不肯放,此是膏肓之病,不堪醫治,喚作賓看主。或是善知識不拈出物,隨學人問處即奪,學人被奪,扺死不放,此是主看賓。或有學人應一箇清淨境界,出善知識前,善知識辨得是境,把得拋向阬裏,學人言:『大好善知識。』知識即云:『咄哉!不識好惡。』學人便禮拜,此喚作主看主。或有學人披枷帶鎖,出善知識前,善知識更與安一重枷鎖,學人歡喜,彼此不辨,喚作賓看賓。大德!山僧所舉,皆是辨魔揀異,知其邪正。」
兩鋒開合展槍旂,互換全機作者知,一點不來雲萬里,絲毫纔失路千岐。吉凶爻象須抽換,生死關頭貴轉移,橫按莫邪全正令,寰中端坐鎮雄基。
示眾:「我有時先照後用、有時先用後照、有時照用同時、有時照用不同時。先照後用有人在,先用後照有法在。照用同時,驅耕夫之牛,奪饑人之食,敲骨取髓,痛下鍼錐。照用不同時,有問有畣,立主立賓,合水和泥,應機接物。若是過量人,向未舉已前撩起便行,猶較些子。」
古鏡當臺絕去留,胡來漢現足機籌,指南一出狼煙盡,霹靂纔收電火流。把住眾流俱截斷,放行攜手御階遊,回途得玅無多子,一月光含八百州。
上堂次,兩堂首座相見,同時下喝。僧問師:「還有賓主也無?」師曰:「賓主歷然。」師召眾曰:「要會臨濟賓主句,問取堂中二首座。」
兩堂同喝,鍼鋒相對。賓主歷然,是何三昧?二水中分白鷺洲,三山半落青天外,一語歸宗萬國朝,虛空合掌森羅拜。
達變權禪師語錄卷第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