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忠鐵壁機禪師語錄卷中
普說
東西兩序告香,請普說。師良久,云:「分明記得,想不起來。」便歸方丈。
普說。「超生脫死,一著無多,只要當頭截斷,不被人瞞、不被[1]己瞞,不被理瞞、不被事瞞,不被凡瞞、不被聖瞞,不被佛瞞、不被眾生瞞,不被古往今來無明煩惱、貪嗔癡慢、苦樂冤親等瞞。若遇古往今來無明煩惱、貪嗔癡慢、苦樂冤親等也截斷,佛也截斷、眾生也截斷,凡也截斷、聖也截斷,理也截斷、事也截斷,人也截斷、[2]己也截斷。古德云:『毫釐繫念,三途業因。瞥爾情生,萬劫羈鎖。』聖名凡號,盡是虛聲。殊相劣形,皆為幻色。汝欲求之,得無累乎?及其厭之,又成大患。不見嚴陽尊者問趙州:『一物不將來時如何?』州云:『放下著。』者云:『一物不將來,放下箇甚麼?』州云:『放不下,擔取去。』今之參禪人,只是不肯於一物不將來處脫然放下。若肯放下,淨灑灑沒可把,如天普蓋,如地普擎,如月普照,如空普納,茶裡飯裡,覺來睡去,[3]己還是[4]己、人還是人,理還是理、事還是事,凡還是凡、聖還是聖,佛還是佛、眾生還是眾生,古往今來無明煩惱、貪嗔癡慢、苦樂冤親,還是古往今來無明煩惱、貪嗔癡慢、苦樂冤親,不曾減一分毫、不曾增一分毫,不曾同一分毫、不曾異一分毫。故經云:『是法平等,無有高下。』又云:『一切賢聖,皆以無為法而有差別。』既云平等,又差別箇甚麼?既有差別,又如何平等?平等差別,若揀辨得出,除非到方丈裡來,猶較些子。」一僧問:「如何是當頭截斷一句?」師歸方丈。
普說。「三五年以前城市聚落,三五年以後泉石村居,泉石村居靜悄悄,城市聚落鬧浩浩,鬧浩浩底有時靜悄悄,靜悄悄底有時鬧浩浩,靜鬧兩頭總不是參學邊事。若是真正參學人,發心真實,立志真實,行腳真實,遇人真實,參究真實,證悟真實,乃至出世為人無不真實。若稍不真實,則欲速見小,進銳退速之魔乘間而入,便生伎倆云:『今日也如是行、如是坐,明日也如是行、如是坐,乃至年年月月也如是行、如是坐,覺沒些交涉,沒些巴鼻。』一有是見,豈是法器擔荷佛祖命脈者哉?所以六祖有五分之香,原非象藏雀卵、沉檀速麝說話,是欲諸人向自[5]己分中打點,若身、若口、若意,如水之清、玉之潔,秋毫無犯,是名得戒香;二六時中,行住坐臥,順逆不關,毀譽不動,若須彌山,是名得定香;一切現前,無不明了,胡來現胡,漢來現漢,既不執礙,又不影留,若明鏡當臺,是名得慧香;若身、若心,不取一法,如太虛空,雖不著諸物,不妨諸物於中往來,是名得解脫香;提起即有,放下即無,如籩豆與瑚璉傳書,舜若同罔象鬥額,木人花鳥開筵,是名得解脫知見香。須知這五分香縱人人具足,然修證則不無,染污即不得也。汝等諸人未證據者直下辨取,[6]已證據者直下辨取。」復指供燭云:「如來光明藏,歷歷宇宙間,我今頻指示,不可以言宣。」
小參
舉:「大鑑和尚云:『說通及心通,如日處虛空,惟傳見性法,出世破邪宗。』邪宗且置,以何為見性法耶?」良久,云:「白雲盡處是青山,行人更在青山外。」
小參。「若向有句啟問,一切語言是有漏;若向無句啟問,所有寂靜是二乘;若向智上啟問,賊馬何曾趁得賊?若向性上啟問,騎牛卻笑覓牛人。山僧不欲汝等問有、問無、問智、問性,除是四種,不妨問來。若或未然,啼得血流無用處,不如閉口過殘年。」
小參。「寶蓋山層層疊疊,黑潭水曲曲灣灣,風輕雲澹,寺古僧閒,聽不盡松聲鳥語,睹無窮柳岸溪煙。萬法本閒而人自鬧,鬧者任鬧,我本晏然。晏然底,狗走抖擻口;任鬧底,猴愁氀𣯜頭。若一向目視雲漢,學者望崖;更若土面灰頭,山僧失利。談玄說妙,節外生枝,如何若何,更增疑惑。所以,釋迦掩室於摩竭,淨名杜口於毘耶,須菩提唱無說以顯道,釋梵絕聽而雨花。到這裡,一任冬去春來,那管年窮歲盡?委悉麼?不是閒人閒不得,閒人不是等閒人。」
解制,小參。「遠亦是,近亦是,結制解制,先佛儀式。是日制圓,別諸兄弟,緣化省親,東去西去,南去北去,只因潘閬倒騎驢,千古萬古空相憶。」
小參。舉:「古人云:『一點寰中照極微。』大眾!看是那一點聻?智無功處卻存知。這知字,存還是?不存還是?緣思淨盡無餘事,未得十成安穩;半夜星河斗柄垂,正好放身捨命。恁麼批判,且道:是激揚先德?是埋沒古人?若是激揚,不合恁麼道;若是埋沒,爭肯恁麼道?」良久,云:「明眼難瞞。」
示眾
「禪雖不滯因果,參禪人要知因識果。若是真為生死底,自然二六時中有箇覺照,看出家為何事?將何報?國王水土,師親深恩,檀信脂膏,行人血汗,究竟自[7]己超脫祖宗。一有此心,決定肚子潔白,體態慈悲,立志行事真實,遇著箇知識,就是他下種子田地,傾心破膽,於座下功圓行滿,得箇好結果去。須知此段田地,種苦得苦、種甜得甜,種瓜得瓜、種豆得豆,如影隨形、似聲傳響。云何有等昧卻此因,恥受師承煆煉,喫了叢林底飯,專去冊子上搜求、口角邊尋討,不肯向自[8]己腳跟下得箇實在落點?即有見處,如藥汞假銀,遇火飛去,日久月深,養了一肚子貢高我慢,全不知長大由恭敬、短促由輕蔑底因果,反在此知識處說彼知識長,彼知識處說此知識短,將自[9]己生死大事置在一邊,且不照管,一向就是販買賣底見識,甚至挑唆是非、紊亂規矩。或知識憫其習氣未化,委婉調護,以清眾心;彼不自忖度,謂知識也要將就我一著。仔細檢點將來,只成就得知識慈悲忍辱,自[10]己種下苦因,有何勾當?今日爐鞴新開,山僧不宜如是血口,幸得此中無這般人,不妨道破,使不墮此類,於大事因緣易了了也。第一不得謂山僧入泥入水,說果說因,作座主見解。」
示眾。後堂欲究曹洞宗旨。師云:「山僧居興龍時,曾有僧問:『如何是正中偏?』答云:『鷺鶿恒伴老鴉飛。』『如何是偏中正?』『巢蓮烏龜覷水月。』『如何是正中來?』『匝地紅輪現,十方無寸土。』『如何是兼中至?』『九月桃花紅似火,三春桂萼色如金。』『如何是兼中到?』『日午打三更。』『如何是君?』『恭已無為化,坐致太平春。』『如何是臣?』『一掃狼煙空索索,端的輸他塞外才。』『如何是君向臣?』『不為飛熊呈彩垂,直鉤早已契宸衷。』『如何是臣奉君?』『赤膽忠肝良輔弼,清名無處不流芳。』『如何是君臣道合?』『賓主迭為咸有慶,如天好生樂唐虞。』『如何是誕生王子?』『金盤纔捧足,寶馬自飛來。』『如何是朝生王子?』『男兒無志昂藏老,誰不鳴珂遊帝鄉?』『如何是末生王子?』『龍在淵時全體現,未容眨眼動香車。』『如何是化生王子?』『猛虎步地視耽耽,不犯當頭那回互。』『如何是內生王子?』『尊貴自然無縫罅,四方八面不通風。』恁麼答話,大似打缽安柄、畫蛇添足。雖然如是,若要做箇過量人,腳頭腳底乾暴暴、濕淋淋,一毫艱險也推不得,必以臨濟當庭逕、曹洞定基本、溈仰金針玉線、雲門豁達春風、法眼明星朗月,誠能融通得諸大老用處,自覺頭頭顯、事事明,到這田地更有大法要透。且道大法作麼生透?不妨頌出。大法從來險,處處帶淆訛,碎說曲還直,團來少是多?少是多,絕情思,一鼾天地老,數步水雲齊。有時雞作馬,有時犬為驢,一拳一掌一面血,眉毛卓豎眼麻迷。參!」
示眾。「小盡二十九,大盡三十日,山中無甲子,報道是除夕。不是水盡山窮,卻也推車拄壁,急須掉轉腳跟,依舊龜哥眼赤。咄!」
示眾。「慶忠門下,一人通身是眼,看不見;一人通身是耳,聽不著;一人頭頂天、腳踏地,形影不得全。且道誰是其人?若指得出,許你具超方眼。」
示眾。「露柱揚眉笑不徹,燈籠開眼淚潸潸。笑底是彌勒肚子大,淚底是釋迦口門寬。更太息,那黑面老兒平白地晝夜受熬煎。正當恁麼時,被慶忠長老驀鼻扭著,問他何名何姓,急忙道箇:不看經、不念佛、不打坐、不參禪,看是甚麼人行履。」
示眾。「慶忠朔望前一日考功,汝諸人須通身放下。若放不下,其功未圓。朔望後一日羯磨,汝諸人須盡情發露。若少覆藏,其罪更大。正當朔望日,石輥解吹笙。復請問靈籤,筒中有三七,倘喚作上堂入室,洞口桃花也解笑人。」
佛涅槃,示眾。「雙煙起處虛空殞,輪象轉時大地悲,曠劫前來流下淚,至今日炙與風吹。」
端陽,示眾。「屈原昔日全沒帳,汨水無端成蕩漾,惹得人心逐境狂,龍舟鼉鼓競爭障。徜徉何似衲僧意?衲僧眼裡有天地,無邊綠水[11]刺秧針,無限清風椏線繫。荷傘知熱蓋先張,艾虎無心門裡覷,斯時有貫觀音錢,一咬一嚼五三四。禪和子,須仔細,過未現在無可據,窮諸玄辯周金剛,到此吞聲還飲氣。」
示眾。「二四八月天,晝夜都一般,忙者忙如箭,閒者閒似山,閒忙都不涉,畢竟是何年?」良久,云:「休用蠡測海,莫以管窺天。」
小除,示眾。「文殊洗青,普賢賣白。釋迦心慳,彌勒口闊。唯有慶忠沒情,勾引三百五百,齊來過這小年,都盧無法可說。索鹽奉馬妙機先,箇中唯許仙陀客。」
示眾。「佛生四月八,此日不說法。來時道無口,一抬又一捺。此四句,一句奉釋迦老子,一句酬東明大師,一句與現前法眾,一句留山僧自[12]己。還檢點得出也無?○○○○,分得分明太忒煞,分明分得忒煞人。」
示眾。「天花滿岫白,地火一爐紅,云是迎新景,卻有送寒風。到這裡,新也不得、舊也不得,終也不得、始也不得,春也不得、冬也不得,冷也不得、熱也不得。畢竟如何?誶,忘卻了也。」
示眾。「結冬九十日,畢竟無巴鼻,解卻又如何?特地演伽陀。去不去,住不住,貓兒狗子恒獨步,亦非解弄舌鎗,卻也雄張露布,四方八面沒遮欄,到此回互不回互?回而更相涉,不爾依位住。住後事,作麼生?飽炊無米飯,長歌懷采薇。」
示眾。「三教門下不許鑽龜打瓦,一味本分草料,肚飽學人有與伊喫,肚饑學人無與伊喫,十數年前口邊即得,十數年後口邊不得,一向釘樁搖櫓,又是當面錯過。」
示眾。「家家秤錘都是鐵,東邊燒火西邊熱,切莫去參佛祖禪,致令眼中重添屑。」
開爐,示眾。「平地掘深坑,硬處好取土,方圓無矩規,烹煉佛與祖。霙花帶葉燒,野菜連根煮,來參太平禪,休論甘與苦。」
法語
佛法豈用商量,商量千里萬里。但觀行住坐臥,不是聲色言語。既觀行住坐臥,因甚不是聲色言語?參!
法語。緡蠻黃鳥,話得恰好,分明聽著。門外之遶,長三丈闊八尺。么二三四五六,七不成八不就。波羅揭諦薩婆訶。
法語。久雨不晴,農夫高亢,祝融山上銀浪飛,東海鯉魚頻增障。來徐徐,去蕩漾,一曲漁歌少人唱。
鞭策語
今之學道人,多鮮克有成者,病在好逸惡勞,重服飾,喜美食,續人我,勤雜論。究其實,總為不明因果、不體智行、不切生死所致。吾恐虛消虛受,不為無益,而反有損矣。悲夫!
今之叢林,古之叢林;今之大眾,古之大眾。今之所以不如古者,學行公私之間而已。古則學人而能行,今則行人而不學;古則公人而忘[13]己,今則私[14]己而存人。若廚下有溈山,碓房求盧行,磨室見演祖,廁架逢大慧,必恥而不為也,安望其如古哉?
參禪人無真實久遠之功,每每向文字語言上尋討,縱有見處,似之也。遇境逢緣,自是不得他力。殊不知這文字之學,是醍醐?是毒藥?若於此中求禪,猶舍堅實而取糠秕也。所以古來聰明伶俐而得禪者,百中一二;愚魯恒實而得禪者,十常八九。是知有學之不如無學也,明矣。
為僧有聰明伶俐而親道學者,貪生怕死而慕長生者。長生道學,禪之緒餘也。道學無禪必腐,長生無禪必促。夫火候既到,漸見停止而色足矣,將來營用施為,無不快心稱意。學者煆煉身心,亦復如是。
參禪若有見處,務積功行以培之。此事如火裡精金,愈鑠愈光;石中美玉,愈磨愈瑩。若得少自足,枉費前功。縱有光瑩之質,決不能成美器而濟急時。
學者重道德如重金玉,遠貪欲如遠蛇蝎。蛇蝎之害,止是一身;貪欲之苦,千生百劫。金玉之富,稱快暫時;道德之美,貽傳永世。
參禪學道,貴在甘清苦,樂證修。有擔荷,徒清苦,無證修,失之僻;徒證修,無擔荷,失之餒;徒擔荷,無清苦、證修,失之躁。數者備,學斯見矣。至於淨戒為禪之基,正定是禪之本,妙慧乃禪之用,三學全道在茲乎?
菩薩畏順境,不畏逆境。逆境來時,只消箇忍字,成就如許事業;若是順境,坐坦途,一無所成。今之學人往往向逆境中打不過者,總是為生死心不切故也。與菩薩尚隔霄壤,即有超佛越祖之談,誰其信之?
有等謂禪乃大根器人纔參得,我輩不如老實念些佛、看些經、持些咒、行些行,倘三年、五年、十年、二十年,恒如是念、如是行,是心亦可參禪矣。只恐因循苟且,如無柁之舟,洪波白浪臨頭,看爾作麼把捉?
加功損悟,腫不益肥。頓悟漸修,日劫相倍。若肯向這無漏業中下箇種子,豈但不失人身,他生異世,轉得頭來,自然處處占些便宜。
參禪要盡偷心,方有相應處。有等名字學者,明知此事是絕頂關頭,亦知自[15]己未曾踏到,只是我慢架子高豎起,不肯屈折於明眼人抉擇,彼又烏知退者進之階,虛者實之本,謙者益之源乎?
學者我病有四:如自[16]己行不去,又勸人莫行,此是借人遮[17]己之我也;自[18]己身心不端正,慣求學道人瑕疵,此是障善隱惡之我也;有等纔聞明眼知識住世,或便呈一偈、上一書,覿面問幾句話,其實自家黑漫漫底,遂到處誇斤賣兩,此我在求名也;有等根信儘好,行履儘端,但得一知半解,便去閒靜處躲著身,不樂遇人,此我在自足也。嗚呼!稱讚是白業,讚毀是黑業;成美為大人,成惡為小人。黑白美惡之際,苦樂大小繫焉。不蹈此四轍,便是好手。
參禪要得箇不自欺底肚腸,行得一步,方動那一步;見得一步,方說那一步。倘一向虛空擲骰子,又是掩耳偷鈴。
學者不得一概倣傚知識行徑。知識處世,有順逆之權。若順而傚之,有進有益;逆而傚之,非墮則魔矣。
參禪若得見到履實,當思報恩。報恩一法,秖宜潛牙伏爪,修翼養鱗,以俟風雷雲霧。若六種稍有未就,唯是反諸[19]己,不可求諸人。
師勘弟子甚易,弟子勘師甚難。學者先要具雙擇法眼。象季時代,多有魔屬混於禪教中,破毀正法。假如縱口談禪,隨心說教,若戒行有虧,悉非祖佛真種子矣。
學者以為[20]己之心為人,何事不辦。以愛慾之心愛道,何道不成。世之愚人者甚多,財色為最。道之益人者亦盛,見性為良。學者先淨其愚,然後可以獲益。
做工夫不得畏首畏尾,思前算後。若肯和身放下,剋期定日,可以成功。
學者做工夫,有死了活不得,有活了死不得。死而若活,猶有用處;活而不死,全沒交涉矣。
參禪要斷命根,命根卻有三種。斷得前一種,能明心見性。斷得後二種,能坐脫立亡。倘見性明心,自可分身揚化。徒立亡坐脫,未免塗路之苦、陰隔之昏。三種俱斷,永證道果。
做工夫若有少得,須要檢點自[21]己斷得底是那幾件習氣心行,與古德何如。切忌鹵莽造次,大口頻開,取笑識者。
做工夫若有一知半解,須在眾中煆煉,眾中能成就行力,增長識見,銷磨惰逸。若一向恥居學地,圖自便自安,久之徇情縱意,不足觀也。
參禪要斷習氣,斷得一分有一分受用,斷得十分有十分受用。如不能斷習氣而求禪,是猶適燕而南行,蒸沙欲作飯,豈可得乎?
學者做工夫,須行上正路,莫緩莫急,步步從實處踏去,不歇不休,自有到家時節。若只向口角邊、言句上,徒捷徒快,縱然見得境緣到來,十人有九箇不能作主,反失信起謗,成魔外種。
參禪要深信有箇悟門,然這悟處唯當人自知,有口向人說不得,明眼人前藏不得。有等做工夫,蒲團未熱,忽爾被昏沉,將妄想裹著渾沌一下,醒來便道見某菩薩、某佛、某光,乃至種種境界以為得悟,不知純是妄識緣引。若悟道必如是,臨濟棒下得悟,高亭隔江招手得悟,湛堂聞鄰人讀出師表得悟,又見箇甚麼來?久而不返,群邪易入矣。
參禪做工夫中,有喜魔、怒魔、毀犯魔、訕謗魔、增勝魔、卑劣魔、偷安魔、自足魔、好談說魔,乃至悲泣歌舞、水邊林下、山石巖前,自由自得,不樂見人,種種不覺不知,悉是魔著。須是心如太虛,不令如上魔事插腳,唯明明歷歷提起本參話頭,工夫自得力也。
有等參禪,執於妄想頓歇,清淨本然,了無一物,名之曰悟。又引六祖「本來無一物」之語以證之,遂置心在無事甲裡,不起疑情,不求進步,此何異落空外道,無想天人?殊不知清淨無形,乃教乘極則,非拈花別傳之旨。復引祖師之言相證者,是只知清淨無形,而不識本然本來也。
學者不得以教語便當宗乘。須知這一大藏經,只是要人還家路引,六度萬行,乃途間資糧。至若到家受用,即三世諸佛,亦難說出。倘以教為宗,是將鋀石作黃金也。
參禪悟門有三種:信悟、解悟、證悟。信解乃途路之樂,證悟則到長安矣。
參禪乃無漏正因。一念發心,已勝多聞。一息得定,已超漏劫。況復見到說到、用到證到者乎。然雖如是,切不可未得言得、未證言證。譬如貧人,妄號帝王,自取誅戮之慘。
參禪人要箇潔淨器皿,勿令雜毒入內。若是打頭不遇端師,把邪言邪語蘊在胸中,縱逢真師,執而未化,反生疑不信,佛亦難救矣。
參禪如行遠路,無論舉步急緩,只是不可問歇。若一向畏途之遠,止而不行,何日是到家日子?
學者居稠人廣眾之中,務令息事,勿令造事。事息則智慧生,煩惱滅;事造則福緣消,無明長。無明長而人我競持,智慧生而道德弘著。至於參隨知識,有緣則住,無緣則去,去而無怨,住而有禮,斯為古今儀範。
垂手為人,或順或逆,皆為方便;一揚一抑,總屬提攜。遇之者不以機心測度,一概同觀,智種靈苗,方獲殊勝。
茶話
豎指,云:「巍巍山嶽。」打○相,云:「皓皓明月。」良久,云:「寂寂虛空。」喝一喝,云:「恒恒大覺。任是有名有相,怎似無言無說?設若有說,也是將錯就錯。作麼生是錯?茶來喫茶,飯來喫飯。」
茶話。舉手云:「三世諸佛覷不見,還見麼?設或見,不可喚作眼。」彈指云:「歷代祖師聞不著,還聞麼?設或聞,不可喚作耳。既不喚作耳,又不喚作眼,畢竟喚作甚麼?昨日南賓依然城市,今朝三教宛是山林,山林城市不別,賓主之句歷然。賓即是主,主還同賓,全賓全主,全主全賓,賓主兩忘,作麼生道?久立,謝茶。」
鐵壁機禪師語錄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