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鑑海和尚六會錄卷三
揚州地藏禪寺語錄
康熙元年壬寅,本寺監院齊、江南操江李棲凰等啟入楚,請師於十二月十二日進寺。
山門。「不須彈指門自開,幾重樓閣任徘徊。腳頭腳底無勞說,相見依然笑滿腮。」
地藏殿。「度盡眾生方作佛,不知生佛總虛名。寶珠在掌分明照,萬里無雲點太清。」
佛殿。「釋迦[1]已過去,彌勒未曾來。即今誰是主?」喝一喝曰:「當陽正眼開。」
祖師殿。「九載少林空面壁,再參一喝耳雙聾,從斯遍界腥風起,殃及兒孫事不窮。」
方丈。「不學毗耶杜副口,豈同摩竭掩雙扉。今朝高布漫天网,直打翀霄彩鳳兒。」
拈啟。「仲尼眼目,達磨骨髓,盡在者裏,玉振金聲。其或不會,再煩表白。」
法座。「寶華王座,[2]已為諸人露頭露面了也。若也未見,試看上面撒土撒沙。」
拈香。「此一瓣香,明如日月,固似山河,奉為今上皇帝祝嚴萬壽。此一瓣香,長於上古,澤及生民,奉為請主都堂、在筵勛貴。此一瓣香,不假安排造作,豈可坐地而明?十年扣遍諸方,一旦得來慶快。此是第三回拈出。奉為棲賢獨冠敬和尚。」白棰畢,師曰:「五載荊南下直鉤,餌香拋盡意無休,而今迻釣依胥浦,莫有鯤鯨破浪游?有則出來上釣看。」僧問:「中興天王,道風已振,寰宇再住,地藏爐韛,重開吳地。如何是奪人不奪境?」師曰:「高空有月千門掩。」「如何是奪境不奪人?」師曰:「古路無塵獨自行。」「如何是人境兩俱奪?」師曰:「把斷勞關無湊處。」「如何是人境俱不奪?」師曰:「放開線道任君行。」僧曰:「料揀[3]已蒙師指示,開堂祝國又如何?」師曰:「四塞八蠻歌舜日,十洲三島樂堯年。」乃曰:「見到行俱到,宗通說亦通,揭示人天眼,剖開佛祖胸。霜月清皎兮物物照徹,太虛寥廓兮事事包容,任運可游戲,隨處立宗風。是以真州闡玄化於真歇,即斯鑾江繫小艇於中峰,遺風煥然尚在,勝概靄爾如同。山僧腐物,津梁欲謝,泉石久思,何以祖剎而見召,弘暢濟北之真宗?實乃捉牛以拽耙,確然迴避無所從。」乃揮拂子曰:「既爾此時無避處,且拈白拂指虛空。」復豎起曰:「會麼?等閒豁徹無他事,處處開眸見祖翁。」
李學使至,上堂。舉:「老子謂孔子曰:『使道而可獻,則人莫不獻之於其君;使道而可進,則人莫不進之於其親;使道而可以告人,則人莫不告其兄弟;使道而可以與人,則人莫不與其子孫。』」師曰:「老聃之言陋矣。今日地藏信手拈來,要獻可以獻,要進可以進,要告人可以告人,要與人可以與人,不費纖力,安用躊躇?」遂展兩手曰:「吾無隱乎爾。」
上堂。舉:「太平佛鑑和尚曰:『桃華紅,李華白,誰道融融只一色。燕子語,黃鸝鳴,誰道關關只一聲。』」師曰:「大小太平,將謂起死回生,不知彊分節目。今日地藏收歸一處,勿令揀擇。桃華紅,李華白,枝頭消息都漏洩。燕子語,黃鸝鳴,就裏生涯覿面呈。但見皇風成一片,不知何處是封疆。」
上堂。僧問:「言前薦得,落在今時;句後承當,迷頭認影。如何是空劫以前自己?」師曰:「雨過落華紅滿地。」進曰:「不見一法始是半提,如何是全提底意旨?」師曰:「行人猶自不知春。」進曰:「二邊俱不立,中道不須安,畢竟在甚麼處相見?」師便打。進曰:「棒喝交馳行格外,分明箇事作家知。」師曰:「腦後圓光知幾重?」乃曰:「正法眼藏,亙古亙今無向背;涅槃玅心,無生無滅絕行藏。不許當機領略,那容覿面承當?殺活縱橫,誰敢近視?▢麼時節,世尊拈華,未為手親;迦葉微笑,豈稱眼快?臨濟喝、德山棒,不勞拈出;秘摩叉、道吾笏,何須提起?柏樹子、木樨香,空誑小兒;曹子胡狗、雪峰蛇,徒自弄精魂。其餘十智、九帶、五位、三關,不須齒及。何也?本來不借修因得,那用多方去指陳?」復說偈曰:「萬竹陰陰愛日長,熏風吹入卻清涼,偶來一句閒閒話,喚醒幾多瞌睡郎。」
地藏誕日,啟建無遮大會,上堂。僧問:「有生可慶,十二處忘閒影響;無槃可涅,三千界放淨光明。」打圓相,曰:「者裏是慶生耶?涅槃耶?」師曰:「掌上寶珠親奪得,拈來任爾賣風光。」進曰:「如此則野色更無山隔斷,天光直與水光通。」師曰:「地藏菩薩來也。」乃曰:「濁世沉迷沒了時,未曾回首暫思惟,所以累我地藏菩薩千生百劫不能得證菩提;刀山劍樹時時長,爐炭鑊湯日日新,又累我地藏菩薩歷古磨今不能成就佛道。今日海沙翁見義而為、觀機而作,將十方世界眾生一時度盡,遍十八重地獄徹底掀空,亦令地藏菩薩取證菩提、圓成佛道。」乃拈拄杖,左邊卓一下,曰:「要見眾生地獄麼?等閒一陣西風過,無限枝頭盡落華。」右邊卓一下,曰:「要見菩提佛道麼?新秋夜月光煇皎,南北峰頭一樣明。且道因何致此?」復中間卓一下,曰:「紅粉易成端正女,無錢難作好兒郎。」
浴佛,上堂。僧問:「隨緣赴感即不問,慶賀迦文事若何?」師曰:「九龍吐水浴金軀。」進曰:「若然者,乾坤添瑞色,日月轉光煇。」師曰:「七蓮涌地承雙足。」乃曰:「普天於此日,慶賀釋迦尊。獨有雲門老,要打與狗吞。且道慶賀底是?要打底是?相逢不下馬,各自奔前程。」
上堂。「日可冷,月可熱,眾魔不能壞真說。如何是真說?莫是早晨喫薄粥,而今猶覺饑?莫是閒持經卷倚松立,笑問客從何處來?雖然,南泉斬貓兒、趙州載艸履,汝等魔民魔子還可壞否?」
上堂。「釋迦老子道:一切眾生生死相續,皆由不知常住真心、性淨明體。汝等今日還知常住真心、性淨明體麼?曉來枕上鶯聲碎,蝦蟆蚯蚓一時鳴。」
上堂。舉:「世尊初生,雲門曰:『我當時見得,一棒打殺與狗子喫,貴圖天下太平。』」師曰:「雲門正令提持,無容餘地,可謂將此身心為報佛恩。嗚呼!視此秋晚之時,宗徒亂作,望世尊大法,以雲門忠義之心出手匡扶,又奚可得哉?」復說偈曰:「指天指地振家聲,獨自稱尊示好音。打殺雲門雖手辣,誰知報國見丹心。」
萬佛閣、大雄殿、地藏殿落成,上堂。「欲識佛性義,當觀時節因緣。時節若至,如拾舊物;時節未至,徒勞勤苦。即如山僧為箇萬佛大閣,時節未至,十二年中耿耿於懷、心心無間,致使入楚來吳,風波江上,不辭三千里行路難之往返。茲者一旦成就,如釋重擔、如病得汗,不勝爽快。此時山僧歡喜、主山神歡喜、諸人亦歡喜,然則不獨一閣成就,大雄殿、地藏殿一時告竣,燦然霞映,正是一句中具三玄、一玄門具三要,有權有實、有照有用。還識權實照用麼?地藏佛殿常相對,樓閣門前問善財。」
鄂州黃龍禪寺語錄
康熙七年戊申五月,重開黃龍寺。
三門基。「盡大地是箇解脫門,諸人因甚把手拽不入?」以拄杖畫一畫,曰:「腳下從今紅線斷,十方無礙任君行。」
佛殿基。「乾坤作殿還猶小,日月為燈未足明。爭似黃龍者座殿,無今無古[4]已圓成。還識殿裏底麼?」喝一喝,曰:「且等新長老向者裏禮拜。」
方丈。「問佛荅佛,問祖荅祖,此是諸方死語,安能活人?玄要料揀,照用主賓,并及五家宗旨,說得尖新,亦是諸方套頭,何能致使學者機用通變?海沙翁今日雖則息影斯山,退居茲室,見義寧無勇為?」拊案一下曰:「要識活祖師意麼?移取黃鶴樓來向汝道。」
法座。「仰之彌高,鑽之彌堅。且道是箇甚麼物?看取上面注腳。」
拈香。「此一瓣香,山嶽高而難并,水源長以莫京,奉為北闕之至尊,祝南山之萬壽,伏願八方奏凱歸王化,萬姓謳歌樂太平。此一瓣香,至高明時無聲臭,極廣大處見精微,奉為拄朝文武、本省眾官,伏願金城永護龍象窟,湯池常繞梵王宮。此一瓣香,無古無今,有本有源,此是第四回拈出,奉為鄂州巖頭獨冠敬和尚。」僧問:「黃龍古道場,洞賓歸依處,今日幸復開,面目依舊出。如何是常住不改底面目?」師曰:「楚王城畔,汝水東流。」進曰:「一朝舉起從前事,嘉聲傳布五湖聞。」師曰:「黃鶴樓頭吹鐵笛,等閒聞得也驚人。」僧再進語,師以拄杖約退,曰:「住,住!縱饒雲興百問、瓶瀉千酬,究竟與當人分上總無交涉。若是箇漢,不妨回光自照,心眼洞開,隨處垂手以興祖道,瓦礫變作瓊樓玉殿,茂艸盡成佛面金身,不唯祖庭光復,亦見宗風丕振。眾中還有恁麼人共相唱和麼?」
復舉:「先黃龍住此山日,上堂,有呂嵒真人出眾問:『一粒粟中藏世界,半升鐺內煮山川。且道此意如何?』龍指曰:『者守屍鬼。』嵒曰:『爭奈囊有長生不死藥。』龍曰:『饒經八萬劫,終是落空亡。』嵒薄訝,飛劍脅之,劍不能入,遂再拜求指歸。龍詰曰:『半升鐺內煮山川即不問,如何是一粒粟中藏世界?』嵒於言下契悟,作偈曰:『棄卻瓢囊摵碎琴,於今不戀汞中金。自從一見黃龍後,始覺從前錯用心。』」師曰:「黃龍機乃天王悟六世之孫,泝流而上南嶽,讓為八世之祖,源遠流長,所以靈丹一點,起死回生。呂公亦是箇豪傑之士,三舉不第,便乃遨遊黃鶴岳陽樓上,自謂丹田有寶休尋道,對境無心莫問禪。及至黃龍詰之,窘無以對,再拜稽首,方得心開。黃龍囑令加護,遂爾名振傳燈。汝等會麼?粟中世界須親見,鐺內山川莫浪猜。」
寒食,上堂。「割股奉君介子德,遺功不賞晉文昏,更加猛火焚渠死,千古聞聲也斷魂。汝等今日還見介公麼?覓則知君不可見,山僧指點杏華村。」
結制,上堂。「一棒一喝,著甚死急。一語一默,轉求轉遠。不見道:靈光耿耿,智體如如。今古洞然,聖凡靡間。若以三月安居、九旬禁足,正如蠶蟲作繭,自纏自縛。」良久曰:「不必區區撈水月,誰家灶裏火無煙。」
端午,上堂。「今朝五月五,上江下江捶鑼鼓,謂是龍舟尋屈原,謂是投江祭角黍。三閭忠言而不用,懷沙作賦何其苦?大招小招而不回,汨羅江上清風起。人生得失夢中看,勞勞天問何所有?不如收拾歸去來,免教狼藉在千古。」喝一喝。
中元,上堂。「慎終追遠,世人皆然,禪和尤且不然。若識得自己面目,方識得父母面目;識得父母面目,方識得一切親姻面目。所謂本來真父母,歷劫不曾離,豈可以黃錢白紙、腥膻俎豆而為慎終追遠哉?要識真父母麼?瞻之在前,忽焉在後。」
中秋,上堂。「皎皎桂輪天際寬,照我松窗肝膽寒,抖摟起來行一遍,腳頭腳尾不相瞞。」
上堂。「新安居士汪汝開,飯僧請法入山來。所祈皇考生忉利,又願己躬脫塵埃。山僧遂此陞高座,擊動法鼓吼如雷。一機拈起全體現,兩眼豁開笑滿腮。天宮人世渾無辨,一道圓明法法該。」以拂子打圓相,曰:「此處須教親薦取,莫將容易亂胡猜。」
上堂。「黃鶴樓高者自高,漢陽江深者自深。莫將高深競分辨,誤卻從前一片心。」
重陽,上堂。「九日登高,俗氣不除,龍山落帽,撩倒風顛。爭如者裏眼眼相觀,坐對空庭?何故?明年此會知誰健?好把茱萸子細看。」
上堂。舉:「大愚芝和尚曰:『大家聚首喫一莖虀,若喚作一莖虀,入地獄如箭射。』」師曰:「全提向上,密顯箇中,處處現成,頭頭受用,此從上老宿設機垂手之婆心也。然則不喚作一莖虀,喚作甚麼?憶昔江南三月裏,鷓鴣啼處百華香。」
漢陽棲賢禪寺語錄
康熙九年庚戌閏二月十二日進寺。
三門。「門內有君子,門外君子至。且道門內是甚麼君子?入門即見。」
佛殿。「佛者覺義,覺者何義?新婦騎驢阿家牽,千古萬古妄流傳。」以拄杖畫一畫,曰:「坤六段,乾三連。」
伽藍。「君等力護精藍,蓋是親受如來之囑託。茲者焚香祈禱,不希望君等內而布金、外而降魔,唯願勦去禪和毛病,飽足其水艸。何也?安閒樂道無饑迫,任我屋裏販揚州。」
祖師。「七佛以前,未列世系。拈華以後,六十九傳。你即我,我即你,相逢不必重說偈言。」
方丈。「汝認得我真,我認得汝真,合當覿面呈伎倆。汝有半斤,我還汝八兩,何須背後亂商量?若能如此諦信,敢保彼此事辦。」
法座。「此大寶華王座,猶若楞伽之山,未具大慧者登躋,豈免戰身而赧顏?試看山僧今日自由自在,一回直蹋上頭關。」
拈香。「此一瓣香,語大則天下莫能載焉,語小則天下莫能破焉。奉為今上皇帝聖躬萬壽,伏願帝業千秋,垂衣裳而天下治。此一瓣香,名不得、狀不得,千聖萬靈全承渠力。奉為闔朝文武、天下官僚,伏願主盟斯道,以至公之心;自誠意者,用不欺之力。此一瓣香,任重而道遠,上之荊、下之揚,釣竿砍盡重栽竹,不記工程得便休。今既移壇來此,未免重添注腳。此是第五回拈出,奉為郢州興陽獨冠敬和尚,用酬法乳。」僧問:「扶樹門庭,必藉超群英傑;流通法眼,還他過量大人。打鳳羅龍即不問,大振宗猷事若何?」師曰:「傾盡此時心。」進曰:「此日一言天下重,江南江北大家知。」師曰:「正在斯時。」進曰:「但願春風齊著力,一時吹入我門來。」師曰:「各與一頓。」乃曰:「楚王城畔,汝水東去;黃鶴樓前,湘水西來。大別山頭,華光冉冉;黃鵠磯上,煙雨濛濛。歷歷晴川,漢陽樹色;淒淒芳艸,鸚鵡洲前。更乃玉笛江城,梅華五月,古鏡未磨,漢陽不遠。汝等且道:是此地境耶?西來意耶?達磨大師從南天竺國逾海越漠,來我東震旦國,接引大乘根器,是妄想心耶?真實心耶?」良久,曰:「大法洞明真鐵漢,小根魔子漫承當。」
督府大將軍至寺,漢陽太守相伴,上堂。「春山蒼蒼,春水茫茫。春鳥啼深樹,春人走高岡。處處善財路,門門古佛鄉。靈雲忽開眼,覷見是桃華。趙州偶申手,摘得是楊華。唯有釋迦不知時,拈來金色波羅華。非獨飲光發一笑,至今狼藉在天涯。」喝一喝曰:「住!住!今日檀越八山,宜說大乘之法。」揮拂子曰:「將軍自有過人智,太守風流出當家。高山流水知音在,今日相逢意氣賒。」
佛誕結夏,上堂。「雲從龍,風從虎,今日棲賢寺裏結夏安居,十方雲水一一來此,拘折拄杖挂缽盂,按下雲頭忘賓主,所參莫參黃楊禪,所學莫學蜂鑽紙,直須肝膽都裂碎,都教通身汗如雨,大地山河一口吞,那有佛時那有祖?任饒釋迦出頭來,一棒打殺與餵狗。且道憑箇甚麼意氣?淨白地上不許屙。」
端午,上堂。「禪之與道,是甚麼破艸鞋?佛之與祖,是甚麼爛冬瓜?西天東土,路程迢遠,鄉語不同,那管他狗子有佛性、無佛性?罔明出得定,文殊出不得定?今早檀越送得粽子,人各喫了幾箇,晴川樓、黃鶴樓,看他江上龍舟,鬥上底鬥上、鬥下底鬥下,忽然贏得一頭,胸中不覺十分欣快。何故?雖然舊閣閒田地,一度贏來方始休。諸人還贏得一頭也未?若也未得,有寒暑兮促君壽,有鬼神兮妒君福。」
解夏,上堂。「秋風一陣兩陣來,秋雲三片四片起,風雲若能通變化,等閒出山作甘雨。」
上堂。「禪禪,達磨離梁無渡船,折蘆過江古今宣,黃梅夜半傳衣缽,南嶽菴前磨㼾磚。禪禪,大愚肋下築三拳,歸來依舊撒風顛,鎮州蘿蔔如天大,趙州親見老南泉。禪禪,楊岐三腳驢,白雲把磨牽,誌公不是閒和尚,拄杖頭邊翦尺縣。惹得至今天下說心說性如來禪,打風打雨祖師禪,波波叮囑老婆禪,牽緣不斷葛藤禪,休去窗前習學文字禪,須來堂中兀坐枯木禪,如此倔強杜蠻禪,更來胡作歪廝禪,可笑於今傳法者,甘心都作拍盲禪。」
中秋,唐小江斷七請上堂。「有商量處沒商量,八月中秋看夜光,皎皎一輪無隱蓋,死生何用著悲傷?不悲傷,雲在青天月在江。如此,則小江不曾死也。汝等還知不死面目麼?若也沉吟恍惚,棲賢重為指南。西嶽華山之峭峻,乃小江之頭也;東嶽泰山之脩長,乃小江之足也;南嶽衡山、北嶽恒山之左右相互,乃小江之手也;洞庭、青艸、鄱陽、丹陽、太湖之淵深,乃小江之五臟也;漢江浩浩,不捨晝夜,熾然說無間歇,乃小江之古也。如此,則小江面目現在,手足炳然,且何用悲傷也?然此略而言之,若廣談須彌山之高聳,得非汝小江之身乎?兩輪日月之光明,得非汝小江之眼目乎?九曜七星之靈通,得非汝小江之毛孔乎?四大海水之浩淼,得非汝小江之涎液與大小便乎?四大部洲、山川林藪之重疊,得非汝小江之衣裓乎?三世諸佛、歷代祖師又不在汝小江衣裓中說法利生乎?文殊、普賢、觀音、地藏又不在汝小江腹中住大名山、起大樓閣、建大道場乎?即汝孝子順孫又不在汝小江腹中立業興家、光紹門庭乎?既爾如此,則不曾遠離,又何用悲傷也?況乃小江證此無生無滅之性、充塞虛空之身,亦宜其慶也。如此會得,豈獨汝小江一人而[5]已哉?盡天下人,生乃無生、死乃無死,一體渾融,往來自在。會麼?紅輪必定沉西去,亡靈那得不歸來?」
先送雲禪人之揚州地藏,上堂。「吾子西辭黃鶴樓,霜天十月下揚州。楚地收來吳地管,權將驢子送揚州。腰纏亦無十萬貫,跨鶴蕭蕭下揚州。趁上鹽舟如馬快,不問斷頭船子下揚州。但成大樹作陰涼,休言有錢到處是揚州。禪客雲來如問訊,也好施為屋裏販揚州。若得斯風行天下,沙翁開眼坐地看揚州。雖然,芒鞋竹杖春三月,夢裏頻添野興賒。莫道荊州天王不到揚州出現。」
原聖請上堂。「聖賢之道,迥出情常,非其人不與言,非其人不與傳。今日言矣傳矣,且如何是聖賢之道?」擿下拂子曰:「鴛鴦繡出從君看,更把金鍼度與人。」
重陽,上堂。「風颯颯,雨瀟瀟,東籬菊綻正香飄。山堂竟日無思算,唯與故人守寂寥。且道那箇是故人?」拍膝一下,曰:「陶潛歸去無人至,千古寥寥此道孤。」
庚申,再住棲賢,上堂。僧問:「埽蕩中埽蕩,建立中建立,此是尋常手眼,和尚今日又如何?」師曰:「而今四海清如鏡,行人莫與路為讎。」進曰:「臨濟宗綱千古在,棲賢法令又重新。」師曰:「汝道如何是重新底法令?」進曰:「咭嘹舌頭三千里。」師打曰:「棲賢拄杖又開封。」問:「蹋斷雲山百折路,撥開鳥道萬重關,為憐法席傾頹日,整頓宗綱特地還。祖令高提,請師速道。」師曰:「老僧無賸法,一棒血淋淋。」進曰:「五湖四海歸王化,萬億斯年賀太平。」師曰:「堂內聖僧笑點頭。」問:「奮獅子爪牙,驅野狐群隊,此是和尚尋常作用,今日千里而來舉揚大法,且道如何是棲賢境?」師曰:「門對月湖銀世界,寺連漢鎮玉乾坤。」進曰:「家富小兒嬌無事,一枝無孔倩師吹。」師曰:「囉囉哩,囉囉哩,汝道是何曲調?」僧禮拜,師乃曰:「漢上棲賢,先師刱闢,三十年前華鋪錦上,三十年後葉落秋林,茲者法幢逾覺凋殘,視此曷勝傷感?寓叟既退金粟之席,已是高枕鑾江,念此先德,何忍坐觀?是以法鼓再撾於棲賢寺裏,布袋重解於漢鎮街頭,挽回舊日家風,重見先師面目。雖然,悠悠漢水千年在,一度潮來天地青。」
興陽敬和尚忌,上堂。「憶昔當初相見時,也無三轉語投機。而今作忌憑何據?秋雨秋風庭際飛。」
尼上機本,請上堂。「霜寒水冷,徹骨清涼,無位真人凍得觜扁耐苦,不禁揚聲大叫:事難方見丈夫心,歲寒方見松柏操,雪裏梅華分外香,冰中石火生光燿。荊州七百路程遙,本禪請法專人到,乞指七事立門庭,又求一語明堂奧。棲賢唯有棒三十,打汝胸中自流出,門庭堂奧俱掀翻,百千三昧從斯立。本禪自此勿外求,末山原是女人作。」
到興陽埽敬和尚塔,上堂。「興陽古寺,列祖禪叢。先師重闢,廣大梵宮。萬木森森,萬竹楚楚。萬瓦粼粼,萬山簇簇。諸人會得先師未死面目,宛然青山白雲,開遮自在。如此不會,無影樹下,無縫塔中,金剛舍利,煙鎖雲籠。今日拂開,驀爾相逢。不肖茲來,墓木拱矣,可勝悽愴。雖然,諸人還見先師金剛不壞眼睛麼?倚天長劍逼人寒,千古萬古空相憶。」
浴佛,上堂。「年年四月八,人間浴佛期,佛本無形相,所浴徒勞爾。爭如楊宅太夫人,來此棲賢結勝因?願祝無疆佛日高,超今越古出生死。生死出時自逍遙,天宮佛國任游戲,回頭證取金剛身,不問世間華甲子。因齋慶贊佛祖歡,千祥百福從斯集。」
上堂。「漢鎮街頭李四孃,特至棲賢請說法。佛法從來非口宣,口宣皆是戲論法。既不可口宣,如何即是?黃鶴樓中呂仙笛,等閒吹起落梅華。」
上堂。「臨濟昔年問黃檗,辣棒三頓劈頭捶,當時不痛後來痛,痛時猶要想蒿枝。既是辣棒劈頭捶,因甚當時不痛?[鳥*感][鳥*感]鳥守空池,魚從腳下過,[鳥*感][鳥*感]總不知。」
退院,上堂。「蹉跎耳順年將逼,項上鐵枷難久擔,衰朽祖庭無可補,催殘幻質戀雲巒。金錘袖裏權收拾,拄杖囊中任放憨,珍重五湖玄學者,休云有法對君談。詩書攜取故園去,野鳥山華共放參。」
水鑑海和尚六會錄卷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