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文字禪序
往聞有韻士，拾道上廢瓷敗斝，礱合而為瓶、盂、碗、琖及茶具、酒尊之屬，極天劃神鏤之巧，如詩家之集唐一派。集唐始王文公，自剪綃而下，至孫典籍、陳山人、童廷瑞輩，皆有專集。凡拈一題、命一意，獵唐人之精華，組織成篇，如出一手。蓋言者心之聲也，心地虛明，靈變不測，適與境會，無不吻合，豈有所期而然邪？余友達夫，為明高皇帝裔，托跡龍湖，歷滇、黔、吳、越，蠻煙瘴雨、天風海濤之鄉，學道有年。歸而築室城東，蒔花種竹，與兄寬夫彈琴吟詠。意之所發，集《石門文字禪》詩為一帙。覺範為博大秀傑宗師，嘗謂禪者精於道，身世兩忘，未嘗從事於翰墨。然禪兼眾妙，若雪鴻戾天，仰不可及。有所題詠，纚纚千言，是非離文字語言亦非即文字語言以求道者也。故其詩備眾體，儗之三唐，其杜少陵之大家也哉！今達公所集諸體，取諸腹笥，不待撿閱，殆與洪覺範千古同心，非得之焦團靜悟，未易及此。昔少陵江頭野哭，不忘故國之亂離，往往托物連類，以發抒其至性。宋文山居不得已之地，取其詩而集之，讀者不知為杜為文，實非有所以期之而然也。余讀達公之詩，傷達公之遇，因思韻士之補綴，極天劃神鏤之巧者，不過如是。而追念舊事，感憤欷歔。又言外之意，知獨不以語言文字求白於世者。
康熙丁卯孟秋月朔日，永寧弟舒峻極拜題。
集文字禪序
我夫子以生民未有之聖，兢兢焉取六經而刪定筆削之，日述而不作，竊比於我老彭。噫！何德之盛而辭之謙也。今我達公者，系出帝胄，少負穎異，及國破家亡，晦跡緇侶，閱歷艱險，固已老其才矣。矧又面壁有得，證無上三昧，傳正法眼藏，以慧心而發辯才，即高踞詞壇，為騷人領袖，亦其餘事。而每每唱和，輒取文字禪而一一集之者，何哉？蓋亦我夫子述而不作之意也。夫文字禪何昉乎？自偏見枯寂之徒出，執不立文字一語，以為西來大旨，盡此而已。不知大得手人，圓通無礙，時而斂襟正究，時而嬉笑怒罵，時而機鋒殺活，時而揮毫落紙，何文之非禪？何禪之非文？不可離文以為禪，即不可離禪以為文，此石門老人文字禪之所由作也。嗟乎！石門當日因境會心，或有寄託、或有感觸、或有贈荅，不過一時之情發為吟詠，以快心悅志，何嘗冀後人之集之邪？達公則以石門之情無非[1]己之情，凡己之所欲言，皆石門之所已言，又何必當作者之名哉？雖然，難言之矣！蓋作者一章有一章之意，而集者於數章之內偶抽一語以成篇，安能必其機杼一家、轉換合拍也哉？我達公則無慮此矣！情之所觸，信手拈來，無非玅義，絕去紐合牽強之痕，止見艸蛇灰線之巧，非拈一莖艸作丈六金身、以丈六金身作一莖艸者，不能臻此。噫！徑山為雲峰後身，達公非石門之再來乎？夫六經經夫子之刪定筆削而為夫子之書，則文字禪得達公之拈弄集合，即為達公之詩也，亦無不可，又何必諄諄然辯之曰：某為作、某為集也邪？知是意者，可以讀文字禪、可以讀集文字禪。
時康熙乙丑菊月中旬，鄂東弟杜國柱石安敬題於倚春園之別舍。
鄂州僧薀上達夫著
永寧舒峻極漸鴻校
江夏杜國柱石安楊璿七玉閱
乙丑元日，雪霽春和，人閒庭靜。同伯兄參同和尚、方瑤徐子，煮茶看梅，拈韻以紀。
（舒云：錢塘沈行有梅花雪詩各百首，皆集唐句，語多叢雜，似不及此。○杜云：此乃集千狐之腋以成裘，但見其貴重華美，不復見有鍼線紐合之痕。）
春隨喜色生晴野，但覺嵐光翠如潑。犀顱道人相笑迎，瘦策扶衰意超豁。篆畦半破煙舒徐，頎然綠髮映華裾。談笑先看押難韻，筆端五色圖空虛。嗟余百念已灰冷，快當火急追清景。紫藤瘦倚背西風，心波不興類古井。水光山色供盤餐，方衣童首住江村。蔬畦日涉[2]已成趣，幽鳥自啼華不言。時更事往空流水，翰墨風流聊戲耳。（楊云：得騷經怨而不怒之旨，便見真詮。）朝來爽氣西山高，睡足明窗臨棐几。蒼杉拂雲煙翠深，解令寒谷生和珍。欲驅清景入秀句，且醉山中浩蕩春。 （楊云：揮灑淋漓。）
幽尋忽覺暗香吐，（舒云：一起便合看，梅空香欲來。）曦光煙翠橫深塢。方忻杖履日追隨，安用聲名照千古？傾坐高談象帝先，壞衣縣鶉無一錢。飯餘便寢百無事，屋頭枯木自安禪。屈宋宗枝君得髓，山日松風吹凍耳。那應夢筆生春虹？須臾沓幅亂書几。韻如春水初舍風，水光綠靜山青蔥。澗草有香空錯莫，此山分得僧中龍。一桮春露容同啜，和氣坐令寒妥貼。山色谿光潑眼明，窗風為我翻書葉。向時衣裓識天香，臥看天雨雲飛翔（舒云：雨華佛境）。西山卷簾入欄楯，為君戲語敵山光。 （楊云：真摯。）
虛舟閱世鴟夷子，坐令玉色煙巒裏。萬頃蒼然几案閒，要看松風迎笑齒。理毫聊為試冰華，初如積水窺落霞。平生千偈風雨快，金谷賓朋怪咄嗟。一川秀發浩零亂，野鶴精神照水段。嗟余索寞臥空山，矯首無言對河漢。如雲往事去無痕，一味但覺山林尊。（舒云：為住山人生色。）憑欄小立與僧語，萬象囷敦天不言。道人天姿心匠玅，高誼映人珠自照。不勞巧手寫丹青，煙雨楂芽出談笑。窗寒霧暗日生東，曉煙幻出千萬峰。兩鬢西風心一寸，此意與天相始終。 （舒云：是何等胸次！○楊云：心手相應，渾忘色相矣。）
本色住山何所有？數峰入座爭翔舞。引手匊雲跳明珠，潑眼睛窗發茶乳。一番佳氣生巖叢，箇中我曾如嬾融。滴階寒響雪消後，無數巖花落醉紅。南山爽氣增十倍，世相難逃朝夕改。憑欄眼界得天多，相看顏色年年在。此心炯如月臨泉，銀髮齊眉衲半肩。枕臂曉猿三叫絕，滿目西風只自憐。生計居然成脫略，交道今嗟張紙薄。但忻所至有青山，山容光澤鳥聲樂。故應玅語嚼芳鮮，餘韻發越鳴朱絃。梅塢雪消香錯莫，且作山中勝事傳。（舒云：確是末章結語。） （楊云：四集讀竟，不知為集者，是我用古人，非為古用？且點綴生波處，一字不泛，而肌骨自足，真境諧聲。）
元日立春
雪後新年晴復陰，開軒隨分有山林。清晨倚檻臨黃卷，碧縷橫斜試水沈。嫩日柔風春恰曉，白灰紅火地爐深。詩成笑答千巖響，且枕焦桐混世吟。 （杜云：集古風易，集律詩難，似此一氣呵成，真是天衣無縫。）
贈徐方瑤山人
醉看湘山二十春，醉歸穿市月隨人。卻將揮翰風雷手，來寫山林夢幻身。 （舒云：為方瑤寫行樂，不是方瑤為人寫行樂也。）
參同梅花六七種，共廿餘株，雪後盛開。友人夏功敘、周景詩自安陸來班荊，樹下煮茗縱譚，渾忘賓主，更期作十日觀，詩以誌之。
天容道骨軒仙風，照人秀色煙茸茸。竹外一枝斜更好，坐令衰老忘龍鍾。（舒云：道人與梅花生面俱開。）青碧連天雪晴後，一任春山穿戶牖。歲月去人江浪翻，白首不知舟壑走。（杜云：觀花著此語，即山樞衣裳鐘鼓意也。可謂逸不忘規，誰云殺風景邪？）淺白深紅次第開，獨自憑欄日幾回。青眼逢迎喜詩客，芒鞋閒穿聚落來。軒然辯論雜今古，山水懷雲輕百補。杖履相從年可忘，回頭城市分塵土。地迥眼新人不囂，金鴨香清碧縷飄。老來漸覺朋儕少，一見便令人意消。遙知百事俱衰落，醉中逃禪亦不惡。何當乘興更一游，莫使餘香散簾幕。 （楊云：爽豁。）
徐方瑤琴銘
（舒云：竹風松籟，悠然入耳。○杜云：琴得此銘，可以不朽。○楊云：清婉可誦。）
倚春園主人
（舒云：藥山披雲一笑，千古同調。）
幕翠軒隔院梅花
橫斜初見過牆枝，酒入香腮笑未知。數筆瀟湘春自曉，都將裁刻入新詩。 （楊云：水晶入水，不見其形。）
晚歸
山頭落日微紅，歸去殷床鐘歇。浪寒竹色侵簾，輝映夜窗明月。 春日閒居
（舒云：九首渾淪一氣，而無追琢斧鑿之痕，集句不易到此。）
一幅紗巾九節笻，滿懷疏快與誰同？塵清霧斂閒身在，兩葉風枝小徑通。蔽日綠陰鳴好鳥，憑欄詩眼送飛鴻。過牆山潑軒窗翠，瘦坐孤行兩頰紅。 （楊云：是閒居。）
雙花含雪吐明鮮，老去消磨無雜緣。（楊云：閒字骨髓。）十里松風長不老，三吳雲水固悠然。（杜云：天然洽對。）笑拈倚壁過頭杖，解說定林文字禪。簾卷煙光搖戶牖，地爐深暖枕肱眠。 門外雲濤欲際天，齒牙嶽色嚼芳鮮。解將疏影橫斜句，秀對白鷗春水前。（舒云：亦是看梅佳句。）村巷沙光潑殘日，寶津晴瓦隔霏煙。心情老去俱消盡，入骨真香不可傳。 小軒開處近山房，空翠偏宜壞衲荒。行樂風光清夢曉，煙霞影裏澹心長。一區形勝發天藏，半印香消倚夕陽。滿院青春人不管，草深門徑未相妨。 （楊云：正是春日閒居。）
不憂風雨擾閒眠，火烈殘香發篆煙。窗戶青紅照林麓，江山信美似斜川。春生殿閣玲瓏外，庭種連蕉怪石前。行樂莫嫌詩酒涴，從教人作畫圖傳。 （舒云：蜆子、酒仙，政黃牛端、師子俱在箇中。）
門掩青山相並居，先忻秀色上眉須。乘閒且覓幾場笑，擁毳同看聊自娛。巖壑形骸雖可畫，莫年生計未全疏。偶然弄筆成詩句，落盡花房小雨餘。 晏居端若寄虛舟，欲趁春光爛熳游。幽境自能情外見，（舒云：誰能解此？）翠寒空覺此生浮。蒼顏華首供衰莫，斷梗閒蹤任去留。我輩自追方外樂，為君一笑散沙鷗。 （舒云：自負不小。）
水花院落春風晚，最愛晴湖漲柳橋。放意高譚飲文字，細泉幽澗響寒蜩。地偏心遠過從寡，燕寢香凝碧未消。聊復澹然成獨坐，莫林翔集看雅嬌。 寒綃蒙首涕慵收，窗下香殘碧縷浮。閒拾墮薪成淺立，飯餘春露啜深甌。（舒云：向居東山，霜黃葉落，與春風和暢時，每每如此。）殘經半掩世情斷，彌勒同龕古寺幽。誰遣松聲環坐榻，開軒相對亦風流。 又五言
風物麗煙光，巖花造次香。衰遲嗟我老，寂寞為誰芳？春色已如許，我生無寸長。（楊云：閒字三昧。）藉渠一笑起，步履響修廊。 （舒云：瘦硬可誦。）
梅花只落盡，玉樹相明鮮。曲篆風窗外，白鷗春水前。幽光弄紺碧，空翠插晴煙。屋角寒藤入，西山秀色連。 （杜云：對極工整，如出一時，似成一手。）
墟落孤煙起，嵐光忽滿襟。（楊云：閒字神出。）落花和月賞，山好為誰深？（舒云：不是悟道久住山人，不能道此五字。）瘦策自扶老，幽歡常會心。開扉發清嘯，風彩動雲岑。 軒下亦何有？惟聞繞砌泉。故山煙雨裏，垂柳晚風前。（舒云：居然王孟。）詩眼不知夜，篝燈臨網牋。月巖與雲壑，相從可忘年。 （楊云：合讀諸閒居集句，玅在探取閒字之神，且不離春日閒居題旨，此所謂雖也。）
致爽亭主人
萬壑松風一軒月，莫雲滅盡水吞空。（楊云：如畫。）披襟散坐青林下，領略半窗蕭寺鐘。 南軒
暖風時復破春寒，飛鳥行吟仰面看。四注小亭清入畫，潑雲秀色墮欄干。 山桃噴火柳垂絲，笑裏風姿件件宜。清晚閒題記新竹，小禽飛去動危枝。 映門楊柳未全遮，帶雨春湖脈脈斜。幽鳥等閒回睡眼，一聲臨晚到山家。 示升禪人居山
且牽黃衲蒙頭，睡起憑高遠睇。自然知見含香，安用翻瀾千偈。 （舒云：深情急響。）
東湖隱士
畢竟閒居好，而無迎送煩。清譚落玉麈，霜足擁花軒。優入聖賢域，閒看窈窕門。一鉤窺隙月，相對兩忘言。 （舒云：全首為隱士寫照。）
一堂聊寄傲，籬外有青山。落日耕釣罷，意消風物閒。桮盤燈火裏，笑語雲煙間。所趣在幽獨，清游每見刪。 春日同徐方瑤過憑綠軒看竹
君不見：楚竹虛心勁如鐵，清秀摩雲洞冰雪。閒披白帢登此堂，洗盡宿雲寒皎潔。人生異趣各有謀，（舒云：轉語俱生成。）矧余於世百無求。日烘花底光似潑，飽食熟睡且隨流。行藏初不較用舍，春色驚回阿練若。（舒云：有次第。）引步探幽聊自適，賞音乃有如公者。煩君清哦當少休，高論自破千人浮。碧砌飛花深一寸，馭風騎氣無何游。日莫無雲天似埽，異事相傳爭絕倒。倚欄紅雨春風顛，白猿啼處孤松老。凝佇殘陽眼力微，枝上春禽[3]已倦飛。散髮巖阿聊一快，但覺重攜春色歸。 （舒云：非石門詩爛熟胸中，不能下筆如決溜放舟一往無滯。○楊云：彼蒼蒼者，正色邪？自下方視之，遠不可擬議。此詩亦然。）
浩菴
萬事付穨然，妄盡方自釋。把卷味長哦，窗風鳴摵摵。煙雲有奇態，轉顧成陳跡。斷絃掩流水，波影登几席。衣裾空翠浮，聚落一水隔。忽覺華氣生，重拂林下石。坐令千巖秋，豈惟有詩癖。蒼茫嫩日斜，寒光下注射。滿庭浩風露，一水連青碧。念此歲月往，白髮日夜益。林光潑流泉，追逐扶瘦策。佳處輒留連，夢境聊戲劇。呵手拗梅花，且復適吾適。 （杜云：會心處正不在遠。○楊云：得陶之韻。）
如春軒
精廬開橫塘，曲折見流水。袖手望空青，山亦為余喜。但有林壑幽，欣然開笑齒。是時春正深，蒼杉三十里。眷此山水清，小軒試憑几。俯仰憶前事，歲月乃如此。陰晴故多態，風日正清美。曉堂人未埽，蹇傲成縱倚。雨餘步林幽，泥軟脫芒履。柳衙行未窮，撲摝沙禽起。興罷復何求，捫蝨口如耳。 （舒云：精廬佳景，宛然在目，使人神游其中。又云：恬吟密詠，似輞川石門精舍、孟襄陽終南翠微寺諸詩。○杜云：波浪層折，如剝蕉心，絕無牽強之痕。○楊云：止見其意到辭到，不見其摭取之文。）
覽秀亭
（舒云：亦似輞川南垞、鹿柴諸詠。）
龍華院睹浮石老和尚像兼贈主人
汝江軟碧搖寒空，無際山嵐分外濃。江月松風藏不得，（舒云：月圓當戶贊，不及此七字。）林蹊花木自纖穠。凍雲未放僧窗曉，冰雪親瞻道德容。欲買鄰菴山數朵，伴公他日聽樓鐘。 贈蔣鍾山
主人飽譚笑，落筆翻龍蛇。清甚空階雨，氣如春在花。華裾宜綠鬢，絳帳張紅霞。雁過回詩眼，但知寒日斜。 （杜云：可作鍾山行樂贊。）
寄湘陰潭水宗人
叢蕉出屋小亭幽，醉看湘山不轉頭。一掬幽懷收拾得，謾橫詩眼付冥搜。 讀杜石安到隨草賦贈
藉甚但傳詩句工，炷香一讀萬緣空。朱顏長覺清光溢，意氣都消白眼中。[4]已把功名比雞肋，便能落筆敏驚鴻。知君晏坐忘機地，春滿茶鐺活火紅。 （杜云：是醍醐，是毒藥，余不敢嘗。）
郊行
一谿花照碧天晴，野逕無人獨自行。但愛松風吹醉耳，朦朧何處鷓鴣鳴？ 熟路沿溪過石橋，紅愁綠醉思迢迢。雨餘獨憑煙雲上，翠浪柔風自織綃。 （楊云：純以神行，不由人思。）
題畫
鳧鷗水暖聚圓沙，竹屋柴門三四家。月出東南人獨倚，隔籬紅杏一枝斜。 （舒云：如在畫中，如在詩中。杜云：是集是作，不可復辯。）
宜晚亭
數筆江村供晚望，坐中譚笑盡吳音。鷓鴣啼竹聲相應，院落殘紅一寸深。 東郭、楊愚如跨雙峰而園，名曰倚春。爛翠重重，一抹萬疊。矮牆曲徑，緣沼紅亭。竹色上衣裾，松濤迎笑齒。茶乳浮窗，篆煙橫坐。花氣鳥言，時臨几席。主人日作草書數紙，彈素絃一曲以自娛。固非有道之士，安知此哉！因集一律以贈。
（舒云：竟是一篇小記，如此搆題，亦不易得，是廬山諸道人作。○杜云：不數語而倚春之景和盤拓出，歷歷如畫，豈葛藤漢所能望其肩背？）
沃野獻新綠，微雲生晚陰。小軒寄幽致，危榭每登臨。逸筆作波險，廣陵誰賞音。心期營一笑，萬籟轉笙琴。 （舒云：題已曲曲寫圖，寫出詩只寫大意，更覺大方。）
一笑軒
居近池塘春意在，檻前修竹翠於蔥。夕陽猶帶殊山雨，燕子初飛簾幕風。欲作新詩成瘦坐，忽驚窗戶溼青紅。劇譚要使君頤脫，便覺身藏語笑中。 （杜云：末句映帶軒名，巧而且渾，豈覺範老人預為集之者地乎？不然，何天造地設乃耳？）
繩武至自吳門
雪泥濺衣裙，雲山獨見尋。枯衰酸凍色，溫軟聞吳音。縣瀑激窗牖，春風埽夕陰。嗟余人世外，老去一菴深。 聽宛田道人彈琴
人間萬事一笑空，玅語屑玉霏無窮。紫燕飛翻初弄撥，蕭然自有清散風。松聲盤空上煙翠，誰令空階走環珮？日高飛絮滿重城，但餘猿鶴哀吟聲。 （舒云：疏越之音，希聲在耳。）
閒行
楊柳護橋春欲暗，隔溪修竹露人家。聊將愁裏十分興，蹋盡山樊糝徑花。 （舒云：諸絕句，覺石門集中春詞、晚春諸什反遜。○杜云：即自作，亦未有起承轉合如斯之玅者也。）
贈清軒主人
開軒清似冰壺水，想見高情照物華，斷岸平橫千雉堞，浸門春水一池蛙。（舒云：臥游於此。）人如巢許逃名跡，香識山樊稱意花。茗碗閒窗不厭過，笑譚相對興無涯。 二月二十七日二首
風掠松窗料峭寒，欲憑詩苦洗辛酸。收藏畫裏三玄老，拾得風前一笑懽。草樹分明天遠大，雲泉歸晚鬢凋殘。（舒云：無限感慨出於毫端。）攀翻涴衲黃塵事，樓外遙山晝臥看。 漱霧跳珠響澗泉，滿庭風露竹娟娟。待邀山凡三人共，自炷臨軒一穗煙。播穀風光寒食近，採茶時節雨餘天。閒尋陳跡消磨日，更學詩中文字禪。 （楊云：人生得此消受，何啻百年？千古玅義，如出一手。○杜云：打成一片，無飣餖之跡，非所謂攪長河為酥酪者乎？）
正覺寺藏閣同友人分韻
故因此境幽難畫，燕子空忙春自閒。籬外霜筠森束玉，午陰修徑接深關。那知古寺僧房下，隨意闊林指顧間。欲去未成還執手，爭研詩句麗江山。 過從善如來菴贈碧岩皖堂兩大士
曉痕翠浪行將遍，到處雲山供勝游。萬境沈沈天籟息，與君一笑似三秋。 天氣清和得所宜，風甌雨歇對聞時。是身[5]已悟浮漚久，嬾賦山林必有詞。 幽居端與法為林，蒲坐葉飄鍼正紝。陌上殘紅空自好，不將行樂負初心。 後堂分得竹千竿，一枕窗風午簟寒。肝膽秋光磨洞徹，蛻塵標韻矯翔鸞。 峰連小閣宜春望，花發水流聞杜鵑。林下自知無一事，未應虛費買山錢。 落花起舞鳥能歌，賸得清閒可奈何。起步西園聊倚杖，路穿空翠夕陽多。 （舒云：令人脩然自遠。）
日腳明邊白鳥橫，夜晴風細月華清。寶書半摺山房寂，添得蒼崖響答聲。 示虛白
瓦枕藤床初破睡，摩挲香滑寫琅矸。輞川草樹入圖畫，付與後來能者看。 雲林一塢正寥寥，笑看柔風拂柳條。隔屋茶煙度修竹，何辭日日作詩招。 送臨同參住山
作伴經游[6]已遍，蒙頭破衲同歸。鍊盡人間機巧，一藤深鎖煙霏。 竹琴
手倦拋書枕臥，夢回窗月窺人。澹泊既諧真性，白頭相視如新。 （舒云：是竹琴移動不得玅。）
新霽過憑綠軒看牡丹步韻
獨自來游微兩後，忘懷一笑餞年華。且忻春色濃如酒，更愛君詩麗似花。（舒云：厂對。）水面紅雲欲崩壞，露叢幽蕊生奇葩。素娥月下逢姑射，要看儒林萬口誇。 （杜云：如斯工整，非煉五色石手段不可。）
山中人
家住寒雲縹緲間，別開一徑入松關。平生嗜好如漫叟，盡日青藜共往還。 地僻且為三徑樂，夢悠誰復美王公。都無伎倆酬閒寂，留眼看山寒翠中。 （舒云：寫得山中人高致。）
新夏即事
園林雨足鳴池蛙，院落日長蜂趁衙。（舒云：起二語似空同拗體。）尚有笑譚消白晝，偶尋鄰叟問桑麻。稻畦綠錦無邊幅，白瓦青旗一兩家。歸晚斷橋逢野水，軟風細漲玉橫斜。 同允子納涼松下
四五疊峰深處，淺紅數筆殘陽。（舒云：如晝。）晏坐時來有籟，立譚愛子清狂。 （舒云：逸趣）
六月三日為先大人文貞先生四十週忌辰挂真侍膳二首
（舒云：讀之黯然，憶先子四十獨居黃山時，罪深何悔矣！）。
平昔高風此一時，江山約束入宏規。嘯聲散落千巖響，苦語偏多別後思。誰見清機橫麈尾，空餘淚眼看風枝。爐香常伴青燈曉，瘦搭詩肩古佛儀。 姓名自可磨千古，人見空餘四十年，浮世萬途成底事？壁間遺像尚依然。機輪玅轉風雷舌，[7]已盡聖凡情量纏，慚媿兒孫家法在，浪持短綆汲深淵。 （杜云：以他人之成言，寫自[8]己之孝思，而感慨鬱結盤旋滿紙，我亦幾忘其為集矣。○楊云：聚千萬魂魄成大法身，何其圓通至此！）。
偶成
疏牖自分山翠，蕭條古木清秋。掩卷高眠客去，一聲殿角風甌。 （舒云：寓意深遠。）
臥聽石間流水，偶爾會意忻然。起望微雲生處，斷崖落照孤煙。 （舒云：與悠然見南山同旨。）
子雲宗人六秩
秋容漱毛骨，世已驚殊異；江山孕秀靈，草木發奇瑞。笑看煙縷橫，賓從時畢至；開軒萬象分，領略四時事。（舒云：似杜句。）但覺天宇迥，面面可人意；浮蟻皺紅鱗，願酬太平醉。聖凡皆幻影，聊為翰墨戲；誰令種姓香？詩眼愛空翠。胸次竟何有？玅語發溫粹；身世逐雲輕，自住三摩地。 弔黃季拙居士
夢幻諸緣寂，相看一笑休。德高名往就，句冷更含秋。煙翠連窗暗，殘缸替客愁。洞然無向背，（舒云：未易到此。）來往亦風流。 （舒云：季拙，余曾訂交，後晤於參同，容貌黃瘦，亦不復識我矣，傷哉！）。
九日同諸友東嶺登高
萬事付鳥跡，脫身索寞濱；日月不能老，漏洩是今辰。（舒云：是道語。）登高發清嘯，風物更撩人；白雲入瞻顧，雲開蒼翠新。藉草坐松影，桮面吹紅鱗；齒牙生風雷，六藝飲全醇。詩工出奇麗，秀色摩清春；亦復把霜蕊，湛然觀道真。天風吹笑語，璧月上重閣。 弔汝南宗姪
江城風雨吹黃葉，（舒云：一起便覺悽惻。）爽氣洗開倍明微，萬疊煙霏空翠堆，當眼風枝心欲折。南窗夢斷意索寞，薝蔔花香[9]已零落，澹雲缺月兩微茫，得失是非都放卻。翛然生計似龐公，從來孟陶風味同，若為化作翩翩蜨，無復搜詩慘淡中，（舒云：翻案語佳甚。）秋水精神出眉目，已覺夜林無觸鹿，蒼山牢落下殘陽，聊與白雲相伴宿。 輓蔣鍾山居士
萬事收藏微笑裏，臥聽松風難比擬，開軒雲破露寒層，黃葉紛紛墜秋水。（舒云：極有情致語，寫入輓章，不勝慘惻。） 夕光山翠上窗扉，新交未數故人稀，富貴豈終憑鐵研？世味真如嚼蠟微。霜蹏蹔蹶堪一笑，聲利光中忙趣少，夢裏浮華已嬾爭，醉魂但覺壬巖曉。文章五色體自然，玅語已復臨芳鮮，而今骨冷撼不應，誰家恩怨餘妒憐？ 冬日晨起，主淨業盟，已而聽理焦桐，乃扶杖問鳥。值友人見示集詩三章。客去，慈子拂牋請錄，因序之。十一月十二日，兩童子誓進西土業，余嘉其志，為之主盟。梵放哀聲，響接林木，嵐氣勃鬱，池光晻暖，他日生蕅花中無疑矣。示以詩曰：
行道疾如轉馬，此生何殊夢游？歲月卻還驚浪，閻浮等是一漚。 （舒云：警勵。）
少焉，暖日臨窗，枕書而臥，聽彈楚明光曲。其聲和暢，神變不一，時而凄婉，時而怒號，時而意到聲消，如疏鐘靜夜；時而繁聲雜沓，若飛瀑縣巖。顧其出入去來，似有神悟，豈筆墨所能形容哉！詩曰：
閒裏雖無白業，倚蒲卻看爐煙。睡起一桮春露，坐中金玉鎗然。 （舒云：興會所至，如白雲澹泞虛空。）
曲終，步鑑衢外，流目長吟，幽鳥關闢，若為酬倡。有客持詩相示，展而讀之三復，[10]已而和之。詩曰：
風月冥搜秀句，冷齋忽變春溫，玅語欲澆舌本，為君折意消魂。 （舒云：三詩清脫，調亦別。）
除日
沙村返照澹餘暉，老去情枯道自肥。滿眼閒愁圖不得，萬竿寒玉碧成圍。暗驚歲月行飄忽，已覺雲山負衲衣。一笑且從吾所適，蕩除五十二年非。 （舒云：真切見道語，非悟後不能有此。）
【經文出處】CBETA 電子佛典《嘉興大藏經（CBETA 選錄）》JB227《集文字禪》，版本日期 2025-01-30。依 CC BY-NC-SA 4.0 授權轉載，內容未經變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