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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獅衹園禪師語錄卷下

第一世南嶽讓禪師

師詣曹溪參六祖,祖問:「甚麼處來?」師曰:「嵩山來。」祖曰:「甚麼物恁麼來?」師無語。遂經八載,忽有省,乃白祖曰:「某甲有個會處。」祖曰:「作麼生?」師曰:「說似一物即不中。」祖曰:「還假修證否?」師曰:「修證即不無,染汙即不得。」祖曰:「秖此不染汙,是諸佛之所護念。汝既如是,吾亦如是。」頌曰:

染不得兮不似物,豁開正眼露心華。掀天揭地磨今古,從此源流續不差。

第二世馬祖一禪師

師在衡嶽習坐禪,讓和尚來問曰:「坐禪圖作什麼?」師曰:「作佛。」讓乃取一磚於菴前石上磨,師曰:「磨作什麼?」讓曰:「作鏡。」師曰:「磨磚豈得成鏡?」讓曰:「磨磚既不成鏡,坐禪豈得作佛?」師曰:「如何即是?」讓曰:「如牛駕車,車若不行,打車即是?打牛即是?」師無對。讓示偈曰:「心地含諸種,遇澤悉皆萌。三昧華無相,何壞復何成?」師聞,豁然開悟。

打車即是打牛是,踢脫兩頭隨轉身。薦得磨磚不成鏡,佛從何立枉勞神。

第三世百丈海禪師

師參馬祖,侍行次,見一群野鴨飛過。祖曰:「是甚麼?」師曰:「野鴨子。」祖曰:「甚處去?」師曰:「飛過去也。」祖遂搊師鼻,負痛失聲。祖曰:「又道飛過去也。」師于言下有省。次日,祖陞堂,眾纔集,師出捲卻席,祖便下座。師隨至方丈,祖曰:「我適來未曾說話,汝為甚便捲卻席?」師曰:「昨日被和尚搊得鼻頭痛。」祖曰:「汝昨日向甚處留心?」師曰:「今日鼻頭又不痛也。」祖曰:「汝深明昨日事。」

一群野鴨飛過去,搊鼻尖頭露本真,哭笑自由隨作活,無窮應用起家門。

第四世黃檗運禪師

師參馬祖,值祖遷化,時百丈廬於塔傍。師請問平日得力句,丈舉再參因緣,言:「老僧被馬師一喝,直得三日耳聾。」師聞舉,不覺吐舌。丈曰:「子後莫承嗣馬祖去麼?」師曰:「不然。今日因師舉,得見馬祖大機之用,然且不識馬祖。若嗣馬祖,[1]已後喪我兒孫。」丈曰:「如是,如是。見與師齊,減師半德;見過于師,方堪傳授。子甚有超師之見。」

吐舌聞聲三日聾,大機大用立宗風。超師越祖威獰甚,披露當陽意氣雄。

第五世臨濟玄禪師

師在黃檗會中,第一座令問話,師遂去問:「如何是佛法的的大意?」檗便打。如是三問,三度被打,遂辭檗參大愚。愚問:「甚處來?」師曰:「黃檗。」愚曰:「有何言句?」師舉前話,復云:「不知某甲有過無過?」愚曰:「黃檗恁麼老婆為汝徹困,猶覓過在?」師于言下大悟,曰:「元來黃檗佛法無多子。」愚搊住曰:「者尿床鬼子,適來道有過無過,而今又道佛法無多子。汝見箇什麼道理?速道!速道!」師於愚脅下築三拳,愚拓開曰:「汝師黃檗,非干我事。」師回舉前話,檗曰:「大愚老漢饒舌,待來痛與一頓。」師曰:「說甚待來,即今便打。」遂掌。檗曰:「有風顛漢來者裡捋虎鬚。」師便喝。檗曰:「侍者!引這風顛漢參堂去。」

三遭痛棒未開眸,一見高安當下休。有意氣時添意氣,當仁不讓轉風流。

第六世興化獎禪師

師初參臨濟充侍者,後在三聖會中,嘗曰:「我向南方行腳一遭,拄杖頭不曾撥著一箇會佛法的人。」聖聞問曰:「汝具箇甚麼眼便恁麼道?」師喝。聖曰:「須是汝始得。」後到大覺為院主,覺曰:「聞汝道向南方行腳一遭,拄杖頭不曾撥著一箇會佛法底人。汝憑箇什麼道理與麼道?」師喝,覺便打;師又喝,覺又打。來日從法堂前過,覺乃云:「院主!我直下疑汝昨日兩喝。」師又喝,覺又打;師再喝,覺又打。師曰:「某甲于三聖師兄處學得賓主句,總被師兄折倒了也,願與某甲箇安樂法門。」覺曰:「者瞎漢來這裏納敗闕,脫下衲衣痛與一頓。」師於言下薦得臨濟先師於黃檗處喫棒底道理。開堂拈香云:「此炷香本為三聖師兄,三聖于我太孤;本為大覺師兄,大覺於我太賒。不如供養臨濟先師。」

未悟先誇賣口頭,親逢毒手瞎雙眸。棒頭薦得先師旨,脫下衲衣始自休。

第七世南院顒禪師

上堂,云:「赤肉團上,壁立千仞。」時有僧問:「赤肉團上,壁立千仞,豈不是和尚道?」師曰:「是。」僧便掀倒禪床。師曰:「汝看者瞎驢亂作。」僧擬議,師便打趁。

壁立高巍赤肉團,通身慶快露全斑,瞎驢亂作打教出,後代兒孫棒下翻。

第八世風穴沼禪師

師參南院,院問:「南方一棒作麼商量?」師曰:「作奇特商量。」師卻問:「此間一棒作麼商量?」院拈拄杖曰:「棒下無生忍,臨機不見師。」師於言下大徹玄旨。郢州守請師上堂,云:「祖師心印,狀似鐵牛之機,去即印住,住即印破。秪如不去不住,印即是?不印即是?」時盧陂長老出問:「某甲有鐵牛之機,請師不搭印。」師曰:「慣釣鯨鯢澄巨浸,卻嗟蛙步𩥇泥沙。」陂佇思,師喝曰:「長老何不進語?」陂擬議,師打一拂子,曰:「還記得話頭麼?」陂擬開口,師又打一拂子。守曰:「信知佛法與王法一般。」師曰:「見何道理?」守曰:「當斷不斷,反招其亂。」師便下座。

一棒當頭絕覆藏,髑髏擊透體全彰,無生語下徹心印,贏得[2]佳聲滿大唐。

第九世首山念禪師

師常密誦《法華經》,晚於風穴會中,一日侍立次,穴乃垂涕告之曰:「不幸臨濟之道,至我將墜于地矣。」師曰:「觀此一眾,豈無人耶?」穴曰:「聰明者多,見性者少。」師曰:「如某者如何?」穴曰:「吾雖望子之久,猶恐耽著此經,不能放下。」師曰:「此亦可事,願聞其要。」穴遂上堂,舉世尊以青蓮目顧大眾,乃曰:「正當恁麼時,說箇什麼?若道不說而說,又是埋沒先聖。且道說箇什麼?」師拂袖而退。穴擲拄杖歸方丈。侍僧曰:「念法華因甚不袛對和尚?」穴曰:「念會也。」次日同真園頭上問訊,穴曰:「作麼生是世尊不說說?」真曰:「鵓鳩樹上鳴。」穴曰:「汝作許多癡福作麼?何不體究言句?」又問師,師曰:「動容揚古路,不墮悄然機。」穴謂真曰:「何不看念法華下語?」

青蓮目顧示何言,拂袖歸來話[3]已圓,不墮悄然揚古路,靈山一脈古今然。

第十世汾陽昭禪師

師歷參知識,最後到首山,問:「百丈捲席,意旨如何?」山曰:「龍袖拂開全體現。」師曰:「師意如何?」山曰:「象王行處絕狐蹤。」師于言下大悟,曰:「萬古碧潭空界月,再三撈摝始應知。」有問曰:「見何道理,便爾自肯?」師曰:「正是我放身命處。」

撒手披襟獨得歸,象王行處絕無依。閫居三十年曾出,道滿乾坤徹四維。

第十一世石霜圓禪師

師謁汾陽,每見必詬罵,或毀詆諸方,及有所訓,皆流俗鄙事。一夕,訴曰:「自至法席,不蒙指示,念歲月飄忽,[4]己事未明,有失出家之利。」語未卒,汾叱曰:「是惡知識,敢裨販我。」怒,舉杖逐之。師擬伸救,汾掩其口,乃大悟曰:「是知臨濟道出常情。」

諸方詆毀驗來由,掩口知情大悟休。一劍一鞋一盆水,英靈觸著命難留。

第十二世揚岐會禪師

師久依慈明,每咨參,明曰:「庫司事繁,且去。」他日又問,明曰:「監院異時兒孫遍天下在,何用忙為?」一日明出,師偵之,徑搊住曰:「者老漢,今日須與我說,不說打汝去。」明曰:「知是般事便休。」語未卒,師大悟。一日,明上堂,師問:「幽鳥語喃喃,辭雲入亂峰時如何?」明曰:「吾行荒草裏,汝又入深村。」師曰:「官不容針,更借一問。」明便喝,師曰:「好喝!」明又喝,師亦喝,明連喝兩喝,師禮拜,明曰:「此事是箇人方能擔荷。」師拂袖便行。

庫司事繁云且去,搊住慈明不放開,禮拜泥途能荷擔,兒孫遍界果奇哉。

第十三世白雲端禪師

師參揚岐,岐問:「受業師為誰?」師曰:「茶陵郁和尚。」岐曰:「聞伊遭攧有省,作偈甚奇,能記否?」師誦偈,岐笑而趨起,師愕然,通夕不寐。黎明咨決,適歲暮,岐曰:「汝見昨日打毆儺者麼?」師曰:「見。」岐曰:「汝一籌不及渠。」師復駭問,岐曰:「渠愛人笑,汝怕人笑?」師大悟。後出世,上堂曰:「乾坤之內,宇宙之間,中有一寶,秘在形山。大眾!眼在鼻上,腳在肚下,且道寶在甚處?」良久,云:「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

笑裏藏鋒一夜愁,毆儺打處豁雙眸,形山有寶難描畫,徹體風流孰可儔?

第十四世五祖演禪師

師謁白雲,問南泉摩尼珠話,雲叱之,師領悟。獻投機偈曰:「山前一片閒田地,又手叮嚀問祖翁。幾度賣來還自買,為憐松竹引清風。」雲令掌磨事。未幾,雲語曰:「有數禪客自廬山來,皆有悟入處。教伊說亦說得,舉因緣亦明得,教伊下語亦下得,秖是未在。」師疑,自計曰:「既悟了說得明得,如何卻未在?」遂參究累日,忽省悟,從前寶惜,一時放下。走見雲,雲為手舞足蹈,師亦一笑而[5]已。後曰:「吾因茲出一身白汗,便明得下載清風。」

下載清風悟入真,投機偈語獻來親。故鄉田地還身買,一笑分明無事人。

第十五世圓悟勤禪師

師為五祖侍者。一日,部使問道,祖曰:「提刑少時曾讀小艷詩否?有兩句頗相近:『頻呼小玉元無事,秖要檀郎認得聲。』」使應諾諾,祖曰:「且仔細。」師問:「提刑會否?」祖曰:「他秖認得聲。」師曰:「秖要檀郎認得聲。他既認得聲,為甚卻不是?」祖曰:「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庭前柏樹子聻?」師忽有省,遽出,見雞飛上欄杆,鼓翅而鳴,復自謂曰:「此豈不是聲?」遂袖香入室,通所得,呈偈曰:「金鴨香消錦繡幃,笙歌叢裏醉扶歸。少年一段風流事,秖許佳人獨自知。」乃遍謂山中耆宿云:「我侍者參得禪也。」

小豔詩聞省舊顏,西來庭柏徹根源。色聲堆上開真眼,始信壺中別有天。

第十六世虎丘隆禪師

師謁圓悟,悟問:「見見之時,見非是見,見猶離見,見不能及。」舉拳曰:「還見麼?」師曰:「見。」悟曰:「頭上安頭。」師聞,脫然契證。悟叱曰:「見箇甚麼?」師曰:「竹密不妨流水過。」悟肯之。有問曰:「隆藏主柔易若此,何能為哉?」悟曰:「瞌睡虎耳。」

舉起拳頭驗作家,見安頭上契非差,威獰睡虎全牙爪,竹密通流水拍涯。

第十七世應菴華禪師

師參虎丘未半載,頓明大事。後住歸宗日,大慧在梅陽,有僧傳師垂示語句,慧見之,極口稱嘆,以偈寄曰:「坐斷金輪第一峰,千妖百怪自潛蹤。年來又得真消息,報道揚岐正脈通。」其歸重如此。虎丘忌日,師拈香云:「平生沒興,撞著者無意智老和尚,做盡伎倆,湊泊不得。從此卸卻干戈,隨分著衣喫飯。二十年來,坐曲彔木,懸羊頭,賣狗肉,知他有甚憑據?雖然,一年一度燒香日,千古令人恨轉深。」

虎丘半載明機用,幾度燒香恨莫窮。坐斷金輪通正脈,聞聲若箇不朦朧。

第十八世密菴傑禪師

師參應菴,一日,菴問:「如何是正法眼?」師遽答曰:「破砂盆。」菴頷之。未幾,辭回省覲,菴以偈送曰:「大徹投機句,當陽廓頂門,相從今四載,徵詰洞無痕。雖未付缽袋,氣宇吞乾坤,卻把正法眼,喚作破砂盆。此行將省覲,切忌便躲跟,吾有末後句,待歸要汝遵。」

破砂盆是正法眼,覷卻乾坤氣宇吞,徵詰無痕超今古,機投徹後更誰遵?

第十九世破菴先禪師

師參密菴於靈隱,師分座,有道者請益,曰:「猢猻子捉不住,願垂開示。」師曰:「用捉作麼?如風吹水,自然成紋。」

胡孫請益事如何?用捉他時是什麼?覿面當機渾活潑,如風吹水自成波。

第二十世無準範禪師

師謁靈隱,時破菴居第一座。同遊石筍菴,有道者請益胡孫子話,師侍傍大悟。後開法,拈香供破菴。

侍傍忽聽胡孫話,瑩徹心源契[6]己躬,地一聲皆歷落,一香供報破菴翁。

第二十一世雪巖欽禪師

師初看臨濟三頓棒話,一夕上蒲團有省。後在無準會中,每遇入室,舉主人公便可𨁝跳,舉衲僧巴鼻、佛祖爪牙,更無下口處。經十年,偶佛殿前行,忽抬頭見一株古柏,觸著向來所得境界,和底一時颺下,始見徑山老人立地處,正好三十拄杖。

衲僧巴鼻見還難,忽爾抬眸和底翻,觸散礙膺緣古柏,老人立地不囊藏。

第二十二世高峰妙禪師

師參雪巖,凡入,巖便問:「誰與汝拖者死屍來?」隨即打出。一日,因睹五祖真贊云:「百年三萬六千朝,反覆元來是者漢。」忽然打破疑情。一日,巖問:「日間浩浩時作得主麼?」師曰:「作得主。」巖曰:「睡夢中作得主麼?」師曰:「作得主。」巖曰:「正睡著時,無夢無想,無見無聞,主在甚麼處?」師直得無言可對,無理可伸,遂奮志入龍鬚。越五載,偶同宿友推枕墮地作聲,廓然大徹,自謂如在網羅中跳出,元來秖是舊時人,不改舊時行履處。自此安邦定國,天下太平,一念無為,十方坐斷。

無夢無想主人公,凝然逼塞太虛空。忽然枕墮疑團破,沙界全容巖洞中。

第二十三世中峰本禪師

師初觀流泉有省,詣高峰求證,峰打趁。既而民間訛傳官選童男女,師因問:「忽有人來問和尚討童男女時如何?」峰曰:「我但度竹篦子與他。」師于言下徹法源底。於是峰書真贊付師曰:「我相不思議,佛祖莫能視。獨許不肖兒,見得半邊鼻。」

有人來問討童男,度卻竹篦徹法源,妙用潑天全殺活,半邊鼻子見機先。

第二十四世千巖長禪師

師見中峰參狗子無佛性話,因聞雀聲有省,具陳悟因。峰斥之,師憤然。夜半,忽鼠翻貓飯器,墮地有聲,恍然開悟。往質峰,峰問:「趙州何故云無?」師曰:「鼠食貓飯。」峰曰:「未在。」師曰:「飯器破矣。」峰曰:「破後如何?」師曰:「築碎方甓。」峰乃微笑,囑曰:「汝宜善自護持,棲遯巖穴。時節若至,其理自彰。」

鼠翻貓飯發真機,築碎方甓覺笑微。活計千巖都打破,伏龍時至復傳衣。

第二十五世萬峰蔚禪師

師謁千巖,巖問:「將什麼與老僧相見?」師豎拳云:「者裏與和尚相見。」巖曰:「死了燒了,向何處安身立命?」師曰:「漚生漚滅水還在,風息波平月映潭。」一日,普請斫松次,師拈圓石作獻珠狀,曰:「請和尚酬價。」巖曰:「不值半文錢。」師曰:「瞎!」巖曰:「我也瞎,你也瞎。」師曰:「瞎!瞎!」後充第一座。一日,巖上堂,舉:「無風荷葉動,必定有魚行。」師震威一喝,拂袖便行。巖示偈曰:「鬱鬱黃花滿目秋,白雲端坐碧峰頭。無賓主句輕拈出,一喝千江水逆流。」

獻石呈珠請價酬,千江一喝水橫流,無賓主句輕敲破,透脫無依得自由。

第二十六世寶藏持禪師

師參萬峰,峰付偈曰:「大愚脅下痛還拳,三要三玄絕正偏。臨濟窟中獅子子,燈燈續焰古今傳。」

三要三玄絕正偏,高安灘上痛還拳。師承從此流真脈,臨濟兒孫遍大千。

第二十七世東明旵禪師

師因睹松有省,依寶藏。一日,藏問:「心不是佛,智不是道,汝如何會?」師向前問訊,[7]叉手而立。藏呵曰:「汝在此許多時,還作者箇見解?」師乃發憤。至次日,驀然徹法源底。遂呈偈曰:「一拳打破太虛空,百億須彌不露蹤。借問箇中誰是主?扶桑迸出一輪紅。」

廢寢忘餐未現前,虛空打破脫廉纖。翻天覆地無回互,日湧扶桑道播傳。

第二十八世海舟慈禪師

師初參萬峰有省,遂廬于洞庭山。後一僧排其見解,師棄菴謁東明。一日,明問:「曾見人否?」師曰:「見萬峰。」明曰:「萬峰即今在什麼處?」師罔然。明曰:「恁麼則何曾見萬峰?」師歸寮三晝夜,寢食俱忘,偶燈繩斷墮地,廓然大悟。詣關前呈悟由,明曰:「老闍黎承嗣萬峰去。」師曰:「和尚為我打徹,豈得承嗣萬峰?」明遂出關,陞座曰:「瞿曇有意向誰傳?迦葉無端開笑顏。到此豈容七佛長?文殊面赤也茫然。今朝好笑東明事,千古令人費唾涎。幸得海公忘我我,濟宗一派續綿綿。」擲拄杖云:「千斤擔子方全付,玄要如今拄杖談。」以拂子擊三擊,下座。

香燈隨地絕追求,打徹骷髑當下休。大海漁舟千浪湧,滹沱一脈鎮長流。

第二十九世寶峰瑄禪師

師因海舟造塔院,斧傷足有省,乃充火頭。一日,負柴,舟見曰:「將棘刺去作什麼?」師曰:「是柴。」舟大笑曰:「是柴,將去燒卻。」師遂起疑,力參究。偶被火燎眉面痛,取鏡炤之,忽大悟,作偈呈舟,舟便打。師奪杖曰:「這條六尺竿,幾年不用,今日又要重拈。」舟乃笑。師又呈偈曰:「棒頭著處血痕斑,笑裏藏刀仔細看。不是英靈真漢子,死人喫棒舞喃喃。」舟曰:「即此偈語,可紹吾宗。」

抽釘拔楔驗來由,拂袖行時出格流。踞坐金陵傳正脈,猙龍虓虎一齊收。

第三十世天奇瑞禪師

師事能和尚,即令看一歸何處。後聞山鹿叫喚,會得日用之中無不是語。往南京,過單縣,偶行間如夢而醒,始覺從前所悟所證一場懡。乃參寶峰,問:「什麼處來?」曰:「北京。」峰曰:「只在北京,別有去處。」師曰:「隨方瀟灑。」峰曰:「曾到四川否?」曰:「曾到。」峰曰:「四川境界與此間境界如何?」曰:「江山雖異,風月一般。」峰豎拳曰:「還有這箇麼?」曰:「無。」峰曰:「因甚卻無?」曰:「非我境界。」峰曰:「如何是你境界?」曰:「諸佛不能識,誰敢強安名?」峰曰:「汝豈不是著空?」曰:「終不向鬼窟裏作活計。」峰曰:「西天九十六種外道,你是第一。」師拂袖便出,乃付偈曰:「濟山棒喝如輕觸,殺活從茲手眼親。聖解凡情俱坐斷,曇花猶放一枝新。」

諸佛誰將名強安?徹心見膽是何般?濟山棒喝從今觸,凡聖俱空只恁看。

第三十一世絕學聰禪師

師參天奇,奇問:「在世忘世是如何?」師曰:「了物非物。」奇曰:「在念忘念是如何?」師曰:「於心無心。」奇曰:「心物俱忘是如何?」師曰:「華山高突太行峨。」後居隨州關子嶺龍泉寺,為開山第一世。僧問:「如何是本來面目?」師曰:「石香亭。」僧曰:「便恁麼去時如何?」師曰:「喪卻了也。」

本來面目石香亭,絕跡無私遍界行。心物俱忘是何物,標名圓相見精靈。

第三十二世笑巖寶禪師

師參絕學,便問:「十聖三賢[8]已全聖智,如何道不明斯旨?」學厲聲曰:「十聖三賢爾[9]已知,如何是斯旨?速道!」師下語不契。一日洗菜次,偶一莖菜墮水,逐水圜轉捉不著,忽有省,喜躍攜籃歸。學見便問:「是什麼?」師曰:「一籃菜。」學曰:「何不別道一句?」師曰:「請和尚別問來。」後圍爐次,學問:「人人有箇本來父母,汝之父母即今在什麼處?」師曰:「一火焚卻。」學曰:「恁麼則汝無父母那?」師曰:「有即有,佛眼覷不見。」學曰:「汝還見麼?」師曰:「亦不見。」學曰:「為甚不見?」師曰:「若見即非真父母。」呈偈曰:「本來真父母,歷劫不曾離。起坐承他力,寒溫亦共知。相逢不相見,相見不相識。為問今何在?分明舉似師。」學肯之。

一莖菜葉圜流轉,觸著通身白汗流,堪紹吾宗憑半偈,一燈續焰萬燈浮。

第三十三世幻有傳禪師

師聞燈花爆聲有省,遂謁笑巖求證。巖曰:「汝將從前得力處說來。」師具實語,中間巖驀趯出隻履曰:「向者裏道一句看。」遂將師話一時打斷。師通夕不寐,明晨立簷下,巖見召師,師回顧,巖翹一足作修羅障日月勢,師當下脫然。

一鞋趯出有來由,打斷話頭當處休,正脈曹溪親囑付,乾坤爍破禹門秋。

第三十四世密雲悟禪師

師因挑柴過一山灣,忽見一堆柴突露面前,有省,遂依幻有和尚脫白。幻每罵詈,師慚悶交感。一日城歸,過銅棺山頂,忽覺情與無情煥然等現,正所謂大地平沉底境界。時幻遷北京,師往覲,幻問:「汝有新會處否?」師曰:「一人有慶,萬民樂業。」幻曰:「汝又作麼生?」師曰:「某甲得得來省覲和尚。」幻曰:「念子遠來,放汝三十棒。」師抽身便出。幻囑師扶佛法,師呈偈曰:「若論某甲扶佛法,任他○○○○○。都來總與三十棒,莫道分明為賞罰。」

平沉大地震雷轟,情與無情歷歷明,太白峰頭行正令,宗風千古振家聲。

第三十五世石車乘禪師

師初在龍居,聞僧舉:「不思善,不思惡,正恁麼時,那箇是明上座本來面目?」忽有省。後參金粟,粟問曰:「那裏來?」師云:「雲門。」粟曰:「幾時起身?」師打圓相。粟曰:「莫亂統。」師云:「千里同風,特來喫痛棒。」粟曰:「既千里同風,到這裏作麼?」師翹左足。粟曰:「未在。」師翹右足。粟曰:「錯也。」師云:「風吹別調中。」一日,粟舉:「世尊拈花,迦葉微笑。」問師,師曰:「白日穿針。」粟連棒打出,師乃大悟,始見世尊拈花、臨濟痛棒,一切差別無不了了。粟許之,云:「大有見處。」後粟赴黃檗,請師繼席開法。

拈花微笑露言前,電捲星馳一著先,白棒當陽施妙用,燈燈相續古今傳。

伏獅袛園剛禪師行狀

師諱行剛,號袛園,浙江嘉興府嘉興縣人。俗姓胡,父字養素,母高氏、陶氏,師蓋陶出也。師自幼樸實,好念佛,晨夕禮拜。歲十八,適庠生常公振,未期而寡。翁姑在堂,盡心奉事。一日,忽思光陰迅速,空住閻浮,生死到來,將何作主?愁悶日增,以不能參請知識為愧。日夜精勤,長跪佛前,願此生得成正果。父母止生師一人,惜如掌珠,誨勿茹齋。師于是絕飲食,父母憫之,方隨師意。其年二十六歲,參天慈老師,依慈行為師。三十一歲,父喪。三十三歲,往金粟參密老和尚。師問云:「那裏是我安身立命處?」老和尚云:「念汝遠來,放汝三十棒。」師禮拜退。自此以後,只體究「那裏是我安身立命?」亦無入頭處。終日悶悶不樂,自惜空過時光。三十四歲,喪母,決志出家。所有屋產衣飾等,一切俱捨。翁姑兄嫂,留師不住。父母墓傍,向有祠屋,師又增置數楹,棲身參究,立誓不往俗家。三十五歲,薙髮,復往金粟密老和尚座下,受具足戒。師問:「心如杲日時如何?」密云:「你曾悟麼?」師云:「實未究竟,求和尚慈悲開示。」密連打三棒,師禮拜退。往鹽官,參二宮慈菴老師,求開示。菴指參萬法歸一,一歸何處?久無入頭。菴云:「你因緣恐不在我處,可往金粟參石車和尚。」師從之,其年三十有六。粟問:「你一向作甚麼?」師云:「參萬法歸一。」粟云:「一歸何處?」師云:「不會,求和尚開示。」師打云:「你死了、燒了向何處安身立命?」師遂跪粟前討箇落處,粟連打云:「今日畢竟要你還我落處。」師云:「我實不會。」粟云:「你是箇靈利漢,有甚不了?」師云:「只是不會。」粟云:「你參父母未生前本來面目去。」師領話,又參一年,復謁粟,亦無下口處。粟云:「你過了一年,原是這般模樣。」甚是不悅,復云:「你從今此去若不大悟,不用見我。」師從此回菴,七日為限,痛切追究,自恨愚拙,向佛痛哭睡魔,又重將戒衣頂戴跪于佛前,遇境逢緣初不放過,晝夜逼拶不得透脫。一日,正坐時,如暗室中忽見白日,須臾又被浮雲遮卻,蓋工夫太急,不惜身命。一日,吐紅三碗,飲食不進,其工夫實不放過,雖省發數次,本參尚未覷破。又往金粟坐次,粟問慈行師:「你看那則公案?」慈答云:「參誰字?」師在傍有省,遂答云:「問是誰?答是誰?穿衣喫飯任施為。」粟云:「你主人公在甚麼處安身立命?」師乃頓足。粟云:「你死了、燒了又作麼生?」師豎拳,粟便打。師云:「和尚死了、燒了在甚麼處?」粟云:「海底起紅塵。」師禮拜。粟云:「見處也好,未曾透脫。」師遂回菴禁足,自[10]己立誓:「若不透脫,決定不休。」二六時中切切追究。於此漸漸得力,正在疑中,忽然裂破話頭,遂作偈云:「父母未生前,虛凝湛寂圓;本來無欠少,雲散露青天。」其年三十八歲。一日午間,剃頭下單,立地面前,豁然一開,身心粉碎,魂飛膽喪,觸目遇緣,無不了了。復到金粟,師問云:「動靜不相關,隨緣本自然;觸處非他物,頭頭自現前。請問現前後如何行履?」粟云:「你向何處安身立命?」師云:「金粟山頭萬枝松。」粟云:「非汝境界。」師云:「打開珍寶藏,露出夜明珠。」粟云:「此話且置,還我實悟底境界來。」師云:「出入潛龍,與師同用。」粟云:「未在,更道。」師無語,粟便打,遂呈偈云:「直下承當事不差,息機忘見始堪誇;心如杲日當空炤,爍破乾坤無物遮。」又一日,粟問:「如何是你本來面目?」師云:「眉橫鼻直。」粟云:「未在,更道。」師云:「雙手托開華藏界,當機覿面現如來。」粟云:「如何是你日用事?」師云:「穿衣喫飯,隨緣瀟灑。」粟云:「如何是你體?」師云:「體遍三千界,無去亦無來。」復呈偈云:「體性圓明遍大千,如如無礙任隨緣。一真獨露常光現,照破乾坤劫外天。」一日設齋,請粟上堂,師問云:「向上宗乘即不問,纖塵不立事如何?」粟云:「藏身露影。」師一喝,粟云:「喝後又作麼生?」師即禮拜。是後,粟乃付如意,師呈偈云:「如意拈來一脈通,無今無古耀虛空;若還識得真如意,不動如如在手中。」崇禎戊寅二月初四,粟示徵疾,命師到山,粟問:「一靈真性,不假胞胎時如何?」師云:「凝然湛寂。」粟云:「出胞胎後事如何?」師云:「赤條條地。」粟云:「作家相見事如何?」師云:「當機覿面。」粟云:「好好為後人標格。」遂付祖衣。粟云:「此衣表信,善自護持。」并囑付云云。時師年四十有二,從是隱跡胡菴,真操實履,攻苦食淡,艱辛備嘗。順治丁亥,潯溪惟儒董居士,及李宅諸檀護,暨縉紳士庶,請住梅溪董菴,師辭再三,勢不能[11]已,方允其請。師先省候古南老人敘法脈,然後入院,眾嘉師知大體。董菴今易名伏獅禪院。師至院時,或謂師現身末山尼,恐此鎮難以行化。及見師法矩嚴肅、性地朗徹、丰姿儀表卓犖不凡,兼之平等接人,無論貴賤,一以慈悲本色接待,動靜語嘿間令人意移神化,汪汪乎若江海之無不納、覆載之無不容。其時遐邇聞風,戶履日滿。或又以常住錢穀為念,師遂引丹霞終身一布衲、趙州所臥惟一折腳床、匾擔山餐橡栗過日、楊岐破屋不蔽風霜,清苦淡薄,元是衲子家風、祖先模範。昔芙蓉楷和尚終身不發疏簿、不請化主,我當效之。至今散守清規、不立化主,皆先師作法之良也。自是禪侶輻輳,禪堂狹小,難以容眾,更闢西禪堂一所、寮房一帶,數日落成。先師不過隨緣任運,並不以營建繫念,每年結制,自淮海、閩廣、江寧諸省禪人,不憚險阻而來,先師但以本分接人,掃斷佛祖葛藤、拈過諸方藥忌,得師一機一境,便得終身受用,感禮不休。其勘辯學者、決擇心法,雖久參宿學,不輕許可,縱禮意殷勤,朝斯夕斯,冀獲印證,師痛棒熱喝如秋霜烈日,並不少貸,其真切為人有如此者。厥後沐其教誨、沾其法味,即獲諸方付囑,孰知俱從吾師大冶中烹煉得來,所有法語偈言迅口衝出,了不經意,其必歸於警聾開蔽,俾悟正知見而後[12]已。間有憸人宵壬,素稱梗化,見師即皈敬,改過自新。有簪纓世胄,貴介自矜,見師則虛懷改容,稽首求教。文人墨士,世智多辨,見師則韜鋒斂鍔,似訥如愚。又有老衲高賢,觀一切主席叢林無足當其意者,聞師道行,無不心折,稱道不絕。謂古來千有餘年,發明此事者,亦多大開爐韝,煆煉聖凡,如星中揀月,惟師一人而[13]已。以後承風接踵者比比,豈非吾師首倡之力哉?當先師祖車和尚開法金粟,法席甚盛,首以如意付先師,諸方禪侶,無不疑駭。至是睹師從真參實悟中,顯大機大用,咸自遜謝。又昔天童密祖翁,師初見時,尚未薙染,即以鄭十三娘目之,信為不誣矣。及師之至德感化,有難測識。澉浦吳稚仙居士,其室法名超慧,以稚仙之去世,請師對靈說法。吳氏諸眷屬,未識師面者,皆預得異夢。夢中見師神儀挺特,五色寶幢,空中垂下。及師至時,見師形儀,宛若夢中無異,咸贊奇哉,嘆未曾有。以故闔宅篤信,俱乞名為門弟子。當湖一音見兄,新搆禪堂,請師隨喜。舟尚未泊岸,集千人諸善士,懷香跪迓,請益求示者,無間晝夜。街衢巷陌,挨濟不通。師遂曳杖,闔邑僧俗男女,皆垂淚懇留,師不顧。壬辰春,息乾師伯請師往鹽官,為母昭覺師舉火。宰官達士,并優婆塞優婆夷,咸以活佛出世,得覯慈顏為快。自城中郊外,蜂屯蟻聚,羅拜道側者,幾以萬計。及舉火事竣,鄉紳士庶,或請上堂小參,或求皈依開示。肩摩轂擊,杖履為之不前。又或齎香儀為敬,或陳齋筵為供,師力辭不赴,如行雲野鶴,即掛帆梅溪。不及見師者,舉如怨如慕,如泣如訴,徒步至伏獅,識荊求教,如嬰兒離母,不可名狀。四方緇素,咸稱曠古奇觀。自天童密老人後,未之見也。壬辰仲秋,師以末法,不分皂白,出世者眾,即不上堂,閉門守靜。故退院法語,有衲衣下事,問取堂中二上座。退居且作神仙客,瀟灑清閒天地間語。癸巳季秋,師往雲棲,修水陸儀文。見蓮大師遺風不墜,戒律精嚴。謂言:「當今禪和,見到者多,行到者少。必須嚴守戒律,行解相應,庶作中流砥柱。不可口口談空,撥無因果,自誤誤人。戒之!戒之!」師其時不自彰名,作一雲水道人,白龍魚服,不可測識。時(琛)隨侍。(琛)俗姓孫,有兄字子燐,諱鍾瑞者,三教精研,眼空一世。與師機緣相契,為師瓜葛。時亦隨侍,盤桓一月。密窺先師行履,嘆為莫逮。師在伏獅,開化八年,聞其風者如雷霆,瞻其貌者如春風,聆其教者如甘露。設假以歲時,闡化宗猷,正未有艾。惜乎!昊天不弔。甲午春,慨有離世之想。時義公珂,掩關潯溪般若菴。七月,師以手書喚之。公至,師見欣然曰:「老僧世緣[14]已盡,自知九月要去矣!」公云:「和尚是何言歟?還須久住度眾。」師云:「白牛固水草尋常,然而腳下無私,要行便行。」至八月初八日,果示微疾,粒米不進,其容色如常。徒輩請醫投藥,師不肯嘗。眾跪哀懇,師決云:「我病不須服藥,自知秋殘,必要去也。」眾聞,涕淚不止。師云:「我休心[15]已久,有何繫戀?但末後數事,須得古南法叔來。」時古南老人適謝事天童,回舊院。師聞之,喜曰:「是滿我念也。」即命徒輩迎至。居士胡觀舟,師之姪也,同坐榻前,徒眾環立。師面談巨細,命義公珂為伏獅第二代住持,指撥諸事,井然有條。師雖自主,蓋欲古南老人為一證據耳。時九月初二日也。塔院委義川朗料理,伏獅命義公珂主席,檀護省候皆面言之,更言:「願始終護法。」十八日,以祖衣二頂付義川朗、義公珂,囑云:「祖祖相傳一脈,善自護持,深蓄厚養,隨緣化度。」至廿三日,喚大眾集方丈,師云:「汝輩隨我有年,我去世後,當守我規矩,無得效世俗行孝禮。」復云:「我還有三日世緣,寅時當去。」廿六日後事周備。至中夜,師問:「外事完未?」眾云:「[16]備。」即索浴更衣,趺坐說偈曰:「如月映千江,一輪光皎潔。今示以趺坐,眾生瞻覷破。若問末後句——」撫掌云:「只者是。」微笑而逝。時九月廿七日寅時也。至辰刻,頂門煖氣如蒸,聞訃執香來弔者莫計,哀聲震野。龕留三日,顏色若生,遺命塔全身於伏獅院之右。世壽五十有八,法臘二十有三。嗣法門人:普聞授遠、怡然超宿、義川超朗、義公超珂、一音超見、古鼎超振、一揆超(琛)奉教緇白弟子不能悉數,惟寶持、超湛、朗月、明內、雲巖、通猛、穎覺、超珪隨之最久,終始如一,敬師不衰。師相魁碩,面如滿月,舉止態度純乎丈夫氣概。瞻其儀表,令人意消。居恒脫灑,談笑自若。每志慕古人,不尚世趣。見徒輩少涉時習,即正色痛戒,不為少恕。臨事應物,決志如神。常在機前,不落人後。一言一語,一舉一動,無非利人為急。其自奉甚薄,間有善信餽遺,必給大眾。其心周匝篤摯,細行必矜。嘗出敝衣百結,云:「吾住靜時所服,勞苦重務,一身兼之。」嘗言:「昔年在俗,家稱素封。及一心向道,寸絲不掛,空手出家。」時值暑天,惟身穿夏布粗衣而[17]已。一日到金粟,方遇隆冬,酸風旁射,透骨僵立,發願施眾僧纏足布。回菴,即貸錢五千,躬自紡織,夜以繼日,數月成之。送至金粟,人[18]其惠。其平時海內僧眾,或興建,或接待,有求于師,皆不負其來意。殆相習成風,乃稍稍謝絕,蓋末法奔競,務外者多,師復有所儆也。至其出世,過當湖鹽官時,檀施雲委,師隨散諸山禪林,修祖塔齋僧,囊中無剩。(琛)輩隨侍左右,目擊如此。入雲棲時,遇輿夫舟子,途中乞丐,視之如恫瘝,乃身隨施隨捨。遇善人貧士,陰為周給,各踴躍歡呼而去,其惠濟有不能殫述。一生擔荷祖道,力為叢林,全副精神,盡在裏許。當金粟車和尚臥疾時,及門竟有假源流承嗣者。先師不畏虎狼,隻身挺出,為法故也。至今禪流談及清源流一事,嘆其才識卓絕。閱諸方語錄,涉攻訐毀訾,則掩卷不觀。謂三教一家,初無二義。況在法門,同條共貫,不可參差,自取罪戾。徒輩有臥疾,躬持湯藥,親自撫摩。有欲省親,勸其孝敬,勝于奉師。或有忤俗,必委曲調和,俾其悔悟。以是及門徒眾,咸望之凜然,親之藹然。久之幡然,願執事終身者也。門人集其語錄,有前錄一冊,源流一冊,又錄一冊,後錄一冊,嗣有全錄行世。每念先師道行高深,安所措辭。然不得不露布一番,式昭後昆,以俟續傳燈者採焉。嗚呼!儀型未遠,法乳難酬。不肖超(琛)才識譾陋,如蠡測海,以管窺天。茲所述者,百不計一。尚俟緇林明眼,白社高賢,運如椽手筆,錫金玉鼎言,以垂不朽。法門幸甚,(琛)輩幸甚。

順治乙未孟秋七夕日嗣法門人超(琛)稽首百拜謹狀

塔銘

自少林以來,單傳直指,千有餘年,支分派別,不絕如線。至天童密老人,驅策龍象,雷轟電掣,為佛法中興焉。嗣老人者,十有二人,石車乘禪師其一也。下而法孫,以暨曾玄,難更僕數,要未有以現身大士,直證菩提,如袛園禪師者也。師名行剛,嘉興人,姓胡氏,父養素,生止一女,即師也。師幼有至性,好禪誦,父母不聽所願,為相攸于常氏而歸焉。未期而寡,金珠貝玉,粧貲甚具,師一切屏去,獨市作麤布衣數十襲,貯之笥中,為終焉之計。事翁姑盡孝,且以其間茹素奉佛,誓欲了生死大事,於是參天慈師。逮密老人住金粟,旋往參焉,時未薙染,老人即以鄭十三娘目之,自是只體究安身立命處。父母相繼歿,遂廬于墓傍,即今之胡菴也。次年薙染,從密老人受具足戒,哀求開示,時年三十有五矣!又往鹽官,參二宮慈菴師,菴指參萬法歸一,一歸何處。久無入頭,痛切追究,體不[19]沾席。菴令參石車禪師于金粟,粟指參本來面目,不得透脫,晝夜逼拶,至嘔血數升不輟。復參金粟,有穿衣喫飯任施為之答,當機不讓,然猶未之許也。一日薙頭,下單立地,豁然開悟,觸目了然,時年三十有八。再參金粟,有直下承當之偈,屢承問答,機鋒迅捷。粟付以如意,呈偈略云:「若還識得真如意,不動如如在手中。」粟旋示微疾,命師到山,遂付祖衣,授受之間,豈虛也哉?時師年四十有二。復閉關胡菴者九年,攻苦食淡,蓋將閱而不聞也。潯溪、梅溪兩邑紳士,請居梅溪伏獅禪院,師固辭不獲,始允其請。院故潯溪董氏家菴,師至,首闢禪堂,創立矩矱,森嚴峻絕,法席儼然,緇白瞻禮,殆無虛日。師以平等接人,始終不異,及有參叩,痛棒熱喝,不少假借。當世士大夫家紈綺閨閣,無不湔除洗滌,北面向道,無論識與不識,聞其風者,皆手額曰:「古佛再世也。」澉浦吳氏請師對靈小參,家人咸為異夢,見師神儀甚偉,幡幢羽蓋交導而前。師至,果如夢中所見,舉家嘆異,即余先室錢宜人矢心皈依,師命名超蔭。臨歿時,逝而復蘇者,再語家人曰:「向冥途中有以姓氏問者,應之云:『我袛園弟子超蔭。』所過未嘗驚怖。」則師之為神天瞻敬者,信矣。甲午八月,師示微疾,其徒強進以藥,師不肯服,曰:「老僧世緣[20]已盡,秋殘去矣。」九月廿六夜,索浴更衣,次早說偈而逝。遠近奔赴,然香慟哭,奉全身于伏獅之左,梅溪王鄉紳捨地而塔焉。生壽五十有八,僧臘二十有三。嗣法弟子七人:普聞遠、怡然宿、義川朗、義公珂、一音見、古鼎振、一揆琛。奉教弟子寶持、湛朗、月內、雲巖、猛穎、覺珪等,餘不能悉數。師形貌魁碩,瞻其丰采,儼然一丈夫。再過當湖,鹽官僧俗羅拜道左,杖履為之不前,咸垂淚請留,師不顧也。末法濫觴,夤緣假托,積習成風。師門庭嶮峻,勘辯學者不輕許可。尤嚴持戒律,嘗言:「當世禪和,見到者多,行到者少,必須勤心持守,行解相應。」平居自奉甚薄,諸方餽遺金幣香茗,必給大眾,餘則隨散諸山叢林,囊無遺也。所著有前錄一冊、源流一冊、又錄一冊、後錄一冊,今彙為一冊。余自昔宦游,登博山、匡廬諸禪林,早跂師名。及遯跡梅里,親沾法雨,先室錢宜人遂得受持師訓。猶子婿胡生觀舟,又師俗姪也,其徒以事狀介觀舟,請為之銘,余不敢辭。銘曰:

少室心傳, 提唱萬古。 支衍而二, 派分而五。續佛慧燈, 天童老人。 具大法眼, 現菩提身。金粟一席, 橫流法乳。 萬法歸一, 一歸何處。直下承當, 始顯伏獅。 作家相見, 覿面當機。宗鏡高懸, 塔日永炳。 無死無生, 安身立命。

賜進士出身、協正庶尹、奉直大夫、吏部主事、改禮部晉階一級、前江西廣信府推官、兩舉卓異、省直同考試官吳鑄頓首拜譔

校勘註

  1. 【CBETA】已【CB】,巳【嘉興】
  2. 【CBETA】佳【CB】,隹【嘉興】
  3. 【CBETA】已【CB】,巳【嘉興】
  4. 【CBETA】己【CB】,巳【嘉興】
  5. 【CBETA】已【CB】,巳【嘉興】
  6. 【CBETA】己【CB】,巳【嘉興】
  7. 【CBETA】叉【CB】,乂【嘉興】
  8. 【CBETA】已【CB】,巳【嘉興】
  9. 【CBETA】已【CB】,巳【嘉興】
  10. 【CBETA】己【CB】,巳【嘉興】
  11. 【CBETA】已【CB】,巳【嘉興】
  12. 【CBETA】已【CB】,巳【嘉興】
  13. 【CBETA】已【CB】,巳【嘉興】
  14. 【CBETA】已【CB】,巳【嘉興】
  15. 【CBETA】已【CB】,巳【嘉興】
  16. 【CBETA】已【CB】,巳【嘉興】
  17. 【CBETA】已【CB】,巳【嘉興】
  18. 【CBETA】沾【CB】,沽【嘉興】
  19. 【CBETA】沾【CB】,沽【嘉興】
  20. 【CBETA】已【CB】,巳【嘉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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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文出處】CBETA 電子佛典《嘉興大藏經(CBETA 選錄)》JB210《伏獅祇園禪師語錄》,版本日期 2025-06-03。依 CC BY-NC-SA 4.0 授權轉載,內容未經變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