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雪哲禪師語錄卷六
住翠巖寺語錄
佛成道日，澹菴莊內翰送大獅子吼額至，洪爐禪人請上堂。僧問：「南浦雲開，宗風大扇；西山日出，祖印重光。法窟當興即不問，獅王大吼事如何？」師云：「野狐倒退三千里。」進云：「可謂正覺峰前千古秀，無雲嶺上一枝新。」師云：「風吹石臼念摩訶。」進云：「全憑補袞調羹手，撥轉如來正法輪。」師云：「大家共證明。」問：「靈山正令，翠巖權衡，祇如高沙彌來，和尚作麼生接？」師云：「不入洪爐裏，爭見是精金？」問：「一句當陽真面目，千聖傳來盡無為。無為即不問，如何是真面目？」師云：「撲碎菱花鏡，通身是慧光。」僧禮拜，師乃云：「王宮初降日，已作獅子吼，何事入深山，特地觀星斗？還會麼？洪爐燄燄浪花飛，雪白眉毛生腦後。」復舉：「蘇東坡內翰參佛印禪師，值入室次，印云：『此間無坐榻，學士來作甚麼？』士云：『暫借和尚四大作禪床。』印云：『老僧有一問，學士若道得，即請坐；若道不得，輸下玉帶子。』士云：『請和尚問來。』印云：『老僧四大本空，五蘊非有，學士向甚麼處坐？』士無語，遂留玉帶以鎮山門。大眾！東坡無語且置，試問諸人還道得否？」眾下語不契，師云：「三千劍客今何在？獨許莊周定太平。」
熊少宰送大雄寶殿金額至，小參。「佛恩難報，佛法難聞，佛理難明，佛世難值。所以，教中道：『諸佛出世如優曇缽羅華，時一現耳。』大眾！要知三世諸佛不離自心，是故，自心眾生滅則佛現，自心眾生生則佛隱。然一切眾生生滅流注，念念不停，爭得諸佛時時出現？諸佛既不現，則一切佛法亦不現，一切佛宮殿亦不現，一切佛玅莊嚴具亦不現，一切佛三十二相、八十種好亦不現，一切佛殊勝希有事亦不現。既皆不現，則一切眾生無由瞻仰、無由起信、無由種天人之福、無由越三塗之苦、無由聞難聞之法、無由報難報之恩。譬如翠巖祖庭自淹沒以來，殿閣莊嚴一切化為烏有，四鄉善士雖欲植福，無地可植；雖欲聞法，無處可聞；雖欲報佛深恩，無因可報。幸有護法善神先懸雪上之讖，諸山耆舊同罄缽中之餘，諸大宰官、居士或以翰墨為佛事、或以金玉為佛事、或以讚揚為佛事、或以毀謗為佛事，乃至五湖衲子半夜敲門，頻年擊柝，口勞舌沸，骨露皮穿，所以嵯峨寶殿頓還唐宋舊觀，煥爛銀鉤倍增巖巒秀色。山僧本是一箇精光窮漢，上無片瓦、下無卓錐，道不足以恢弘佛祖、德不足以感動天龍鬼神，智短才疏，緣微福薄，豈能建立大功、成就大事？此蓋全賴護法耆舊及諸賢衲之力。今則佛殿已成、佛恩已報，且道：如何是諸佛正法？試舉箇古人公案與列位商量。昔梁武帝問達摩祖師云：『朕自即位以來，造寺度僧不計其數，未審有何功德？』摩云：『無功德。』帝云：『為甚無功德？』摩云：『此是人天小果，有漏之因。』帝云：『如何是真功德？』摩云：『淨智玅圜，體自空寂，如是佛法，不以世求。』大眾！對病下藥、因時制宜，須是達摩祖師。若是翠巖即不然，或問造寺度僧有何功德？但向他道：『水漲船高，泥多佛大。』或云：『如何是淨智玅圜，體自空寂？』但向他道：『明辰上正梁，大家齊著力。』」
豎天人師殿，上堂。「雪中寶殿，久已呈祥；雲裏畫梁，兮朝方豎。布金施粟，檀那深植無漏之因；竭力勞心，衲子同圜未了之願。大功既就，大用全彰、大智洞然、大機普應，轉法輪于塵際、現寶剎於毫端，直得百億虛空同聲喝采，恒沙諸佛靡不光臨。所以道：我此道場如帝珠，十方諸佛影現中。大眾！即今四眾畢集，萬指圍繞，豈不是現底影子？且道：諸佛在甚麼處？」豎拂，云：「一梁聳拔青霄上，六戶常明翠竇間。」
開爐，上堂。「山僧自住翠巖以來，七載之間，八度結制，皆以五七間敗屋為禪堂，以三寸舌頭為爐𩍁，以鐵如意子為鉗鎚，冷灰堆裏間或爆出一顆、兩顆，祇是不堪上眼。獨有今年迥與尋常不同，九夏三秋之間卻以六七十里山溪為禪堂，以牽板篾纜為爐𩍁，以汀州清流樹為鉗錘，一期之間鍛鍊得一夥銅頭鐵額漢，箇箇可以為梁、為棟。大眾！若據山僧見解，一向用底卻是小爐𩍁，謂之作死馬醫，縱使醫得活來，不耐風霜、不靳熬鍊；今年用底卻是大爐𩍁，若能受得，即成一行三昧，又謂之玅莊嚴三昧、無盡藏三昧。大眾！且道：今冬結制還是用大爐𩍁邪？小爐𩍁邪？」喝一喝，云：「觸目不會道，運足焉知路？」
迎佛登殿，晚參。「佛殿雖有新舊，佛身原無大小，隨分拈一毫頭，盡現八十種好。」拈杖，云：「者豈不是一毫頭？還見八十種好麼？」喝一喝，云：「直饒親見得，也是眼裏黃金屑。」
除夕，解制，熊少宰設普茶，請小參。「一歲除，群機息，倉廩雖罄空，且無私債逼。祖師禪，休外覓，斷磚碎瓦盡隋珠，木頭竹葉皆荊璧。衲僧家，須委悉，百年三萬六千朝，回首看來駒過隙。既解制，重打七，自[1]己心頭須著急，心頭不急眼不開，未免因循虛度日。且道：不虛度時如何？淨名原是老維摩。」
陳行遂居士請上堂。僧問：「共說無生話，千古[2]羨龐公，檀那今再請，煩師一線通。」師云：「蒿箭射虛空。」僧禮拜，師乃云：「蒿箭射虛空，虛空百雜碎，全機獨露時，超出世出世。大眾！隨順慳貪、嫉妒、嗔恚、愚癡，造種種業、受種種苦，是世間法；勤修六度萬行，永斷九結十使，乃至菩提涅槃、真如解脫，是出世間法。世間法如病，出世間法如藥，以無上之玅藥，起必死之膏肓，病盡藥除，即玅劑靈丹亦成長物。所以道：眾生罪業深可怖，於百千劫不見佛，漂淪生死受眾苦，為是等故佛興世。」驀豎拂，云：「佛已出興也，諸人還見麼？若也見得，則無罪不除、無願不遂，可以盡凡情、可以躋聖位；脫或未然，好將江上沫，覷等夢中身。」
無改優婆夷請上堂。「三冬無煖氣，止水不藏龍，一語具三玄，瓊花開碓觜。所以有時恁麼、有時不恁麼，有時恁麼中不恁麼、有時不恁麼中卻恁麼，有如是操略，得如是自在，乃能東湧西沒，纖毫無改，出生入死，隨地稱尊。且道：正當恁麼時如何？山盡疑無路，谿回別有村。」
出郡歸，晚參。舉：「臨濟大師示眾，云：『有一人常在途中，不離家舍；有一人常在家舍，不離途中。且道：那箇合受人天供養？』大慧云：『賊身[3]已露。』」師云：「山僧出郡數日便不在家，你們終日在家便不曾出路，作麼生說箇常在途中、不離家舍底意旨？」眾下語不契，師云：「山僧為汝拈出。一句定綱宗，須是大慧老漢；一語分玄要，還他臨濟大師。且道：翠巖又作麼生？」擊香几，云：「單重交拆。」
古眉山侄禪師請上堂。「坐斷十方時，聲不是聲、色不是色；密移一步處，山依舊是山、水依舊是水。於密移處薦得，便能顯大機、發大用，權衡佛祖、提唱宗乘，不向毒海裏汩沒；於坐斷時便休，終是鶻臭布衫、炙脂帽子。所以道：從天降下則貧窮，從地湧出則富貴，門裏出身易，身裏出門難。正恁麼時，如何是身裏出門底句？頷下眉毛倒插天，南山起雲北山雨。」復舉：「楊歧禪師上堂，云：『薄福住楊歧，年來氣力衰，寒風吹敗葉，猶喜故人歸。囉囉哩，拈起死柴頭，且向無煙火。』大眾！楊歧遠祖提持箇事如指諸掌，爭奈熟處難忘？翠巖則不然，薄福住翠巖，天寒髮不芟，故人從遠至，默對口喃喃。既是默對，因甚口喃喃？澄潭不許蒼龍蟠。」
上堂。「以洴澼纊為事，須有不龜手之藥；以射猿猴為事，須有養由基之箭；以超生死、越涅槃為事，須有爍迦羅之眼。此眼一開，方能辦龍蛇、別緇素，梯航萬有、津濟群靈。所以道：生死海中以眼為津梁。然此亦是曲為，今時途中受用即不無，向上一著即未在。且如何是向上一著？戳瞎爍迦羅眼後，黧奴白牯盡揚眉。」復舉：「仰山問中邑禪師：『如何得明見佛性？』邑云：『譬如一室六窗，內有一獼猴，外獼猴喚云：「猩猩！」內獼猴應諾。如是六窗俱喚俱應。』山云：『承和尚譬喻，無不明了。或若內獼猴睡著時如何？』邑下禪床，執山手云：『猩猩！與你相見了也。』大眾！能近取譬，中邑可謂仁矣，惜乎被仰山一拶，未免手忙腳亂。翠巖即不然，或有問：『如何得明見佛性？』劈脊便棒。何故？免得猩猩貪瞌睡，勞他六戶喚頻頻。」
涓涓胡佛子等披剃，請上堂。僧問：「凡胎刀下盡，頂相歷然彰；棒下無生旨，請師為舉揚。」師云：「霜葉[4]已辭原上樹。」進云：「與麼則親入洪崖社，凡心即佛心。」師云：「冰花尚鎖洞中泉。」僧禮拜，師乃云：「百千佛法不出一掌，直下知歸猶隔霄壤。既是知歸，因甚又隔霄壤？九苞鳳尚縈金網，且裂破網羅一句作麼生道？和風吹愛日，冰樹自涓涓。昔趙州禪師示眾云：『北方來者與之上載，南方來者與之下載。』大眾！趙州老漢雖善撥轉天關，掀翻地軸，未免隨人上下。翠巖則不然，南方來者光剃頭、淨洗缽，北方來者淨洗缽、光剃頭。若人會得，不妨四楞蹋地。」
成道，豎毘尼、應供、香積三堂，謝定邦二監修，程齡伯居士薦母，請上堂。「幽明之故，死生之說，一點星輝，千差頓徹。或演毘尼、或惟一默，或應供于天上人間、或分飯于香積佛國，或陞忉利度現在之母、或坐雪山指群靈之月，正眼觀來，總不出者箇時節。若知者箇時節，則生而非生，滅亦不滅。雖不滅、不生，卻能現男、現女，現俗、現僧，定國安邦，成家立業。正恁麼時，且道：程門朱氏畢竟在甚麼處？」豎拂，云：「是處是慈氏，無門無善財。」復舉：「教中道：『世間一切諸凡夫，信是法者甚難得，若能勤修清淨福，以昔因力乃能信。』大眾！祇如今辰檀越飯僧薦母，豈不是清淨福？作麼生是法？」卓拄杖，下座。
何介甫居士請上堂。「異[5]類中行底始可受得人天供養，一切不會底乃能親與佛祖為師。祇如西天打鼓、東土作舞、南山起雲、北山下雨又作麼生？陋巷不騎金色馬，回途卻著破藍衫。」頌云：「一年一度修香供，山愈崚嶒海愈深，不是多生培福智，肯將黃葉博黃金？」下座。
舉慶西堂，瑩、如二禪人薦師三貧，請上堂。僧問：「千眼頓開，十方坐斷，未審亡靈向甚處遊履？」師云：「湘之南，潭之北。」進云：「外不住凡聖、內不住根本底人來，還受得人天供養麼？」師云：「趁出三門外。」進云：「遍界且無尋覓處，分明一點座中圜。」師云：「你眉鬚因甚墮落？」僧無語，師云：「猶欠分明在。」乃云：「未學參禪且學陶，流泉夜夜鼓寒濤，一聲驚斷幽人夢，湧出摩尼價倍高。」豎拂，云：「大眾！還見摩尼麼？當陽如未委，問取慶西堂。」
除夕，上堂。僧問：「本無去來，為甚麼迎春送臘？」師云：「天左旋，地右轉。」進云：「古人烹露地白牛與眾分歲，和尚又作麼生？」師云：「金剛圈，栗棘蓬。」進云：「向上還有事也無？」師云：「有。」進云：「如何是向上事？」師云：「明日來，與你三十棒。」師乃云：「屋廬已蓋了，要緊是搬柴，搬盡渾無事，端趺享歲齋。」下座。
元旦，上堂。「牢山道士儼如仙，章水老儒年八十，涯岸不封疆不分，同聽法王義第一。所以世尊道：『十方諸佛國，惟一無二乘。』孔子道：『吾道一以貫之。』老子道：『抱一為天下式。』諸人若了得一，無事不畢、無教不明、無疑不息。大眾！今朝恰逢元旦一，且道：一在甚麼處？」拽拄杖，便下座。
上元，解制，尊禪人六旬，請上堂。「月遲遲，燈燦燦，㘞地一聲全體煥，但能不昧獨尊兒，逝水年光何必筭？白蘋洲，綠楊岸，處處枝頭花爛熳，燕語鶯啼總是春，爭奈狂心猶未斷？整芒鞋，削扁擔，千山萬山恣遊翫，前途忽遇把關人，莫教忘卻舊公案。且作麼生是舊公案？上元原是正月半。」喝一喝，下座。
法雲菴智玉禪人請上堂。「大智無分別，而玉石判然；大法絕階梯，而升沉宛爾。未明大法，逐境生情，情重則永劫沉淪、情亡則立地解脫。立地解脫則無分別，大智廓爾現前。大智既現前，則剖石出玉、拈玉為石，移頭作尾、以尾為頭，然後運大悲心入生死海，或布施、或愛語、或利行、或同事，以四攝法接一切人，皆其土苴緒餘，不費纖毫鹽醬。若能如是，是真持戒、是名佛子。所以道：佛子受佛戒，即入諸佛位。佛位既入，且道：如何履踐？法雲在處為霖雨，心月隨方破暗迷。」
佛誕，如僧優婆夷請上堂。僧問：「雪山六載即不問，七步稱尊事若何？」師云：「千年石虎誕麒麟。」進云：「雲門道：『一棒打殺與狗子喫。』又作麼生？」師云：「拔出腦後楔。」乃云：「入王宮又出王宮，片月何曾下碧空？一念未生前薦得，通身頓現紫金容。所以道：『一念心清淨，即是佛出世；一念心染污，即是佛滅度。』是知一念頓空，則凡聖齊泯、染淨雙亡。於雙亡後，何妨六臂三頭？正齊泯時，不礙千形百狀。所以，具足優婆夷雖無女業，示受女身，素服清潔，常能大捨，遂於忍辱波羅蜜中具足十種波羅蜜。八歲龍女以旁生之身具菩薩之行，須臾之間變成男子，直往南方無垢世界，坐寶蓮華成等正覺。大眾！要知無垢世界麼？即汝現前一念清淨心是。所以，僧問馬祖大師：『如何是佛？』祖云：『即心是佛。』大眾！除卻四大五蘊，那箇是汝心？」卓拄杖，云：「日破浮雲宇宙清。」
上堂。「真性本無生，浮生皆幻；四大是假借，有借必還。動轉還風，煖氣還火，涕唾還水，骨肉還地。如是，四大各還，真性不滅；四大和合，真性不生。所以道：四大性自復，如子得其母。翠巖所說不生不滅之法，用薦王門黃氏早悟真常之性，同趨解脫之場。大眾！祇如黃氏四大離散已周一載，眼、耳、鼻、舌悉同灰壤，縱使紫金光聚，渠亦不見；獅子吼音，渠亦不聞。作麼生說箇薦拔底道理？還知麼？無見見時為正見，不聞聞處是真聞。」擊拂子，下座。
移佛像過新應供堂，獨尊上座請上堂。「坐斷十方底人，直須密移一步；密移一步底漢，依然坐斷十方。有如是胸襟、負如是氣概，始能鼎新革故，在處稱尊，拈尾作頭，隨機導物。正恁麼時，頭正尾正一句作麼生道？一口平吞十八灘，臥龍飛躍起波瀾。」喝一喝。
送本山歷代祖位入尊宿堂，上堂。「道眼圜明之謂尊，德臘俱高之謂宿，古今共坐一堂中，浩浩商量舊題目。大眾！且道：舊題目中所說何事？莫是說直指人心、見性成佛麼？且喜沒交涉。莫是說真如涅槃、菩提解脫麼？且喜沒交涉。莫是說善惡因果毫氂無差麼？且喜沒交涉。莫是說三玄三要、四禁五位，乃至千七百則葛藤麼？且喜沒交涉。既都不是，畢竟如何是舊題目？」豎拂，云：「見麼？若向者裏覷得透，不妨與古尊宿同起、同坐，同入、同出，始堪消受人天供養，開鑿人天眼目，所謂以先知覺後知、以先覺覺後覺。是故，先師住天童時，特立先覺堂以祀歷代諸祖，朔望率眾炷香瞻拜，且勒石以紀其事。山僧初住翠巖，亦曾陞座告眾，設位安奉，但未有堂，今于大殿東特立一堂，名曰尊宿，以奉本山歷代諸祖。蓋先覺、尊宿名異旨同，朔望禮儀仍照先師成式，後之說法此山者皆可相繼而入。大眾！祇如本山尊宿歷梁、唐、宋、元滅度已久，即今山僧設位、檀越設供，且道：還來赴也無？翠巖不惜眉毛，為諸人挑剔看。」拈拄杖，云：「饅頭䭔子初烝熟，一缽盂邊散一枚。」
住白法院語錄
新僧堂成，羅鳳山居士請小參。「石帽峰頂，選佛場開，一句當天，萬機頓息。果然頓息去，便可攪長河為酥酪、變大地作黃金，於一毫端現寶王剎，坐微塵裏轉大法輪，人人常光現前，箇箇壁立萬仞，不勞肯綮修證，直下及第心空，鋤月耕雲盡是西來大意，開單展缽無非古佛家風。所以道：『行亦禪，坐亦禪，語默動靜體安然。』眾兄弟！且道：那箇是安然底體？莫是喝一喝、拍一拍麼？莫是豎一拳、頓一腳麼？莫是畫一圜相作女人拜麼？如斯舉措，盡是弄精魂漢，所謂依他作解，障自悟門。而今諸方多是學底禪，往往向知識口角邊、方冊上東卜西卜，忽然卜得一機一境，便道我會也。似則也似，是即未是，縱饒你學得十成無滲漏，說得攢華簇錦、巧玅鑯新，及到眼光落地時，一點也用不著。何故？從門入者不是家珍，直須自胸迸出，始可蓋天蓋地。白法者裏舖席初開，也無差珍異寶與諸人搬弄，憶得昔年在太白峰前拾得一籃栗棘蓬、幾箇金剛圈，拋向諸人面前一任吞透。若也吞得落、透得過，不妨擺手出章江。其或未然，七尺單前高著眼，莫教空過好時光。」復舉：「王常侍參臨濟大師，偕入僧堂，侍云：『者一堂僧還看經麼？』濟云：『不看經。』侍云：『還參禪麼？』濟云：『不參禪。』侍云：『未審教伊作甚麼？』濟云：『一箇箇教伊成佛作祖去。』侍云：『金屑雖貴，落眼成翳。』濟云：『將謂你是箇俗漢。』」師云：「臨濟若無後語，洎被打破蔡州。然雖如是，未免旁觀者哂。今日鳳山居士入山設供，偕山僧入僧堂，他既不問如之若何，山僧亦不曾向他道：『教伊成佛作祖去。』且道：與古人是同？是別？平蕪盡處是青山，行人更在青山外。」
除夜，小參。「臘月三十日到來也，還有脫灑自由底衲僧麼？出眾𨁝跳看。」僧問：「如何是白法境？」師云：「石帽峰高日月寒。」「如何是境中人？」師云：「亮公洞裏笑相親。」「如何是人中意？」師云：「腳下泥深三尺。」進云：「人境已蒙師指示，向上宗乘事若何？」師打，云：「放過即不可。」進云：「恁麼則水向石邊流出冷，風從華裏過來香。」師云：「切忌詐明頭。」乃云：「年盡、月盡、日盡、時盡，好箇到家消息，爭奈無人諦信。卻道：一年將盡夜，萬里未歸人，悽悽客路悲霜鬢。試問堂中眾弟兄，胸次疑團盡未盡？若也盡，當陽顯出毘盧印，印破十方無邊太虛空，掀翻八萬四千塵勞阱，剎剎皆為解脫場，塵塵總是大圜鏡，從他四序推移、八風飄鼓，萬年一念、一念萬年常在定，也無生、也無死、也無老、也無病、也無迷悟并凡聖，翻憶西來碧眼胡，道箇直指人心，見性成佛，也是缽盂口上重添柄。雖然，祇如雲門扇子𨁝跳上三十三天，觸著帝釋鼻孔，東海鯉魚打一棒，雨似盆傾。又作麼生？五九盡處又逢春。」復舉：「天童先和尚因僧問：『學人遠來，要問和尚討箇佛做。』童云：『佛也是你分外事。』」師云：「斬釘截鐵，本分宗師，直下知歸，罕逢達者。還委悉麼？渾身已在含元殿，何事嘮嘮問帝都？」
歲旦，小參。「年新、月新、日新、時新，三陽開泰，萬物咸新。」驀拈拄杖，云：「唯有山僧拄杖子，不屬陰陽與故新，有時卓在孤峰頂上，壁立萬仞；有時突出十字街頭，和光同塵。若向和光同塵處與拄杖子相見，大似浮雲遮日面；若向壁立萬仞處與拄杖子相見，未免重添眼裏釘。去此二途，畢竟向甚處與拄杖子相見？」卓一下，云：「還會麼？若向者裏見得，和光同塵處灼然壁立萬仞，壁立萬仞處不妨和光同塵，有權、有實，有照、有用，雙明、雙暗，全主、全賓。如是，則終日喫飯不曾嚼一粒米、終日著衣不曾挂一縷絲、終日行不曾移一步、終日說不曾動口脣。所以道：諸人總被十二時辰使，山僧使得十二時。然此猶是向下論量，若也向上提持去，直得三世諸佛不敢正眼覷著，歷代祖師箇箇飲氣吞聲。且道：拄杖子有甚長處得恁麼奇特？」擲下云：「出頭天外看，誰是我般人？」復舉：「鏡清因僧問：『新年頭還有佛法也無？』清云：『有。』僧云：『如何是新年頭佛法？』清云：『元正啟祚，萬物咸新。』僧云：『謝師荅話。』清云：『鏡清今日失利。』明教因僧問：『新年頭還有佛法也無？』教云：『無。』僧云：『年年是好年，日日是好日，為甚麼卻無？』教云：『張公喫酒李公醉。』僧云：『老老大大，龍頭蛇尾。』教云：『明教今日失利。』」師云：「說有道無即不無二大老，若是新年頭佛法，總未夢見在。今日或有問白法如何是新年頭佛法？但向他道：『拄杖正開封。』他若擬議，劈脊便棒。且道：是有？是無？試定當看。」
香城請弘戒示眾。「昨夜壇上石羅漢得得走過西天，相訪優波離尊者。尊者見羅漢騰空而來，倉忙起身，恭迎就座，遂問：『屈荷仁者金錫遙臨，有何見教？』羅漢云：『遠來無別，特有所啟。佛出世時，以佛為師；佛滅度後，以戒為師。尊者乃吾佛大弟子，持戒第一。當此像法之際，我南閻浮提眾生貢高我慢，障閡嫉妒，不奉戒律、不守威儀，乃至殺盜妄淫、十惡五逆，中外相侵，尊卑倒置，臣弒其君者有之、子弒其父者有之、徒悖其師者有之、弟逆其兄者有之，因此國界不安，兵戈四起，血流漂杵，骨積成山。尊者何不乘悲願力，分身剎塵，廣弘戒法，普利人天耶？』尊者喟然太息，云：『善哉！仁者乃能為閻浮提眾生作大請主，可謂內祕菩薩行，外現是聲聞。第某螢火之光，焉能破其闇昧？況震旦國中原有大乘氣象，若僧、若俗，皆是大乘根器，一聞千悟，得大總持，自有當當性戒，了無持犯之殊，豈假區區相名，妄生縛脫之見？所謂心平何勞持戒？行直何用參禪？諸戒定慧及淫怒癡俱是梵行，一切障閡即究竟覺。』正作是語時，被山僧聽見，震威一喝，云：『你者兩箇老凍膿，大似徐六擔版，各見一邊。若知我祖師門下向上關捩子，爭肯恁麼道？』作是語[6]已，復喝一喝。二公逡巡而退，各歸本位。大眾！前一喝且置，敢問後一喝意作麼生？試道道看。若道不得，山僧打葛藤去也。不達境唯心，起種種分別；達境唯心已，分別即不生。」豎拂子，云：「大眾！者箇豈不是境？畢竟阿那箇是心？若向者裏覷得倜儻分明去，不妨向聲色頭上坐、聲色頭上臥，處處全彰，頭頭顯露，不落見聞知覺、不墮意想情塵，淨臝臝絕承當，赤灑灑無回互。等閒吐一詞，三藏莫能詮；尋常行一步，鬼神莫能測。非是不參禪，都緣無禪可參；非是不受戒，祇緣無戒可受。雖知有為虛幻，而不輕小善；雖達罪性本空，而不造諸惡。所謂無我、無作、無受者，善惡之業亦不忘。近代有般狂禪偽學，開口便引六祖『心平何勞持戒』之說以自覆其短？啖肉飲酒，靡所不至。癡人！我且問你：六祖還得心平也未？若道未得心平，因甚卻傳五祖衣缽？若道已得心平，因甚又從智光律師受戒？殊不知？古人一時抑揚之說、對機之談，便乃撥無因果，自招殃禍。又有一等盲修瞎煉、耽名著相之徒，不諳無作戒體，祇管膠柱鼓瑟，執藥成病，單單以受持衣缽為戒。殊不知？持戒但束身，非身無所束。從上大律師如道宣、本嵩輩，何嘗不達毗尼性體來？又有一等，也不參禪，也不受戒，飽食終日，無所用心，但祇剃光了頭，便言我是禪師。癡人！我且問你，喚甚麼作禪？具箇甚麼眼目便可以為人師？難道曉得兩部、三官、血盆、壽生、高王等經，便可稱禪師耶？更有一等，自暴自棄，自甘客作，開口便言：『受戒參禪是禪和子事，我們是應赴和尚，便放肆些也不妨。』癡眾生！吾佛制戒，且令七眾同受。《梵網經》云『一切國王、王子、百官受位時，應先受菩薩戒。』一切鬼神救護王身、百官之身，王臣且令受戒，何況毀形壞服，稱大比丘而不受佛戒耶？昔洞山問僧云：『世間何物最苦？』僧云：『地獄最苦。』山云：『不然，向此袈裟下失卻人身，是為最苦。』大眾！且道：作麼生出得此苦聻？山僧為汝註破。若要世世不失人身，直須嚴持戒律；若要頓超三界，應須洞達唯心。已上所舉近代法門流獘、諸方種種偏執，總是不達唯心境界，故起種種分別。昔本嵩律師因楊無為請問終南宣律師所述毗尼性體，嵩荅以偈云：『情智何嘗異？犬吠蛇自行，終南的的意，日午打三更。』大眾！你道律師不識禪得麼？若識得此偈落處，始名真奉律。山僧續貂亦有一偈：日午打三更，冰華燄裏生，誰識南昌郡？便是古洪城。」
白總戎請就香城，論《梵網經》，并啟華嚴萬佛會，小參。「大法離文字，至理絕言詮，處處露真機，塵塵揚玅諦。所以道：諸佛不出世，四十九年說；祖師不西來，少林有玅訣。到者裏，不可以眼覷、不可以耳聞、不可以心思、不可以識識，須是大根、大器、大丈夫漢，向生佛未分前、睹聞莫及處直下承當，全機透脫，便可高揖釋迦、不拜彌勒、婢視聲聞、奴呼菩薩。如是，則三藏十二分教還同故紙，祖師西來無風起浪，天下老和尚橫說豎說總是熱碗鳴聲，上不見有諸佛可攀，下不見有眾生可度，內不見有自己，外不見有大地山河、森羅萬象，一片本地風光凝然獨露，一著本來面目廓爾現前。然雖如是，更須知有轉身一路，始能顯大機、明大用，殺活自在，照用並行，無佛處示佛、無祖處作祖、無言處演言、無相中現相，或現天大將軍身鎮干城於閫外、或現丈六比丘身斷鬚髮於雲間，或慈、或威，或順、或逆，以同事攝現百億身，全承此箇威光，不假他人氣力，可以祝無疆之聖壽、可以報罔極之深恩、可以定國安邦、可以延齡益算。以此懺愆，無愆不滅；以此集福，無福不臻；以此保子孫，綿綿瓜瓞；以此續慧命，燄燄聯輝。所以，千佛萬佛，佛佛同源；大乘小乘，乘乘普利。到者裏，心外無法，法外無心。一瞻一禮，全明心地法門；一香一華，盡是舍那境界。故《梵網》云『一華百億國，一國一釋迦，各坐菩提樹，一時成佛道。』」豎拂，云：「釋迦老子即今在山僧拂子頭上成等正覺，轉法輪，度眾生了也。諸人還見麼？從前汗馬無人識，祇要重論蓋代功。」復舉：「梁武帝請傅大士講《金剛經》，士陞座，撫尺一下，便下座。誌公和尚問云：『陛下還會麼？』帝云：『不會。』誌云：『大士講經已竟。』大眾！武帝祇索一顆夜明珠，大士便打開無盡藏，直得七珍八寶一時現前。然雖如是，若不得誌公證明，洎成瓦礫拋卻。」乃顧視左右，云：「眾中還有別寶者麼？」卓拄杖一下，喝一喝，復云：「殺人刀即活人刀，定國安邦勳業高，提起此刀能自斷，凡情聖解一時超。」
示眾。舉《梵網》放火焚燒戒，乃云：「黃面瞿曇原來膽小，若據山僧見解，要明菩薩心地大戒，直須大大底放一把火，將目前頑山笨石、敗葉枯枝，以至三千大千世界燒得乾乾淨淨，洞無一物，諸人本源心地不妨覿體現前。所以道：『一人發真歸元，十方虛空悉皆消隕。』虛空既消隕，何處得山河大地、草木叢林來？又何處得樓臺屋宅、鬼畜昆蟲來？如是，則上無能害之人、下無可害之物，誰是菩薩？誰是眾生？誰是持戒人？誰為犯戒者？所謂般若大智如大火聚，擬之則燎卻面門，直饒你不擬，亦未免眉鬚墮落。且道：畢竟作麼生？」良久，云：「從來無背面，隨處任縱橫。」
遊廬山歸，示眾。「茫茫極目起烽煙，拄杖思量走上天，誰識此間原自穩？歸來仍可伴雲眠。大眾！還識此間麼？三世諸佛於此間▢▢利生、演揚玅法，歷代宗師於此間全提正令、拔楔抽釘，一切異類於此間舍身、受身，橫出豎沒，大浸稽天此間不溺、劫火洞然此間不壞、毗嵐飄鼓此間不移，二六時中折旋俯仰、去來動靜不離此間，縱使遊遍匡廬、雲居、天台、南嶽，乃至歷盡百億須彌盧不可說浮幢王剎亦不離此間。所以道：『佛子住此地，即是佛受用，常在於其中，經行及坐臥。』若果親到此間，便可倒戈卸甲，海晏河清，凡聖情忘，生死見謝，虎無所施其爪、兵無所投其刃。正與麼時，不動尊如來出來道：『長老還曾到此間麼？』山僧云：『到。』不動尊云：『長老既到此間，便該千穩百當，為甚麼慞惶怕怖，東奔西走？』山僧呵呵大笑云：『老凍膿，也許你大膽，祇是要脫炙脂帽子更進一步始得。』且道：畢竟如何？深洞白雲無住著，不妨飛去又飛來。」復舉：「天童先和尚因僧問：『如何是不動尊？』童云：『此去徑山五百里。』」師云：「天童先師貫用金剛寶劍，覿面全提，者僧若知落處，便好百草頭上卸卻干戈。今日或有問山僧：『如何是不動尊？』但向他道：『露柱騎牛登五老，燈籠蹋雪返西峰。』久立，眾慈伏惟珍重。」
古雪哲禪師語錄卷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