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雪哲禪師語錄卷五
住翠巖寺語錄
熊少宰、陳司理等為師四旬入山設供，請上堂。僧問：「法王法誕喜重逢，台旆聯翩陟梵宮，萬指臨筵齊側耳，祈師一語壽寰中。」師云：「北斗面南看。」進云：「恁麼則瑞草生嘉運，林華開早春。」師云：「鐵笛橫吹宇宙清。」進云：「直得迦葉峰頭祥霧起，缽盂山畔慶雲生。」師云：「眾宰輔證明。」進云：「少宰壽章中道：『天童懷嫡乳，白法豎宗風』，未審嫡乳在甚麼處？」師豎拂子。進云：「恁麼則處處逢彌勒，門門遇善財。」師云：「放汝三十棒。」乃云：「年登彊仕一無成，鶴髮催人兩鬢生，何意文星耀寒谷，松杉深處降台旌。台旌既降，翠竇增輝，曲彔高陞，合談何事？若說忘形死心，正是枯樁繫癩馬。更或行棒行喝，何殊操瑟立齊門？到者裏，畢竟作麼生即得？」豎拂，云：「見麼？一處真，千處百處一時真；一處見，千處百處一時見。譬如師子之毛，無一莖不是金色；栴檀之木，無一片不具幽香。在天而天中高明、在人而人中尊特，在朝而朝無獘政、在野而野無怨言，乃至紅塵堆裏、鬧市頭邊，若俗、若僧，若男、若女，一一天真、一一明玅，更無毫髮隱覆，祇貴直下承當。所以道：『若人見幻本來真，是則名為見佛人，圜通法法無生滅，無滅無生是佛身。』大眾！要見佛身麼？年年驂野鶴，蹋破嶺頭雲。」復舉：「裴相國遊洪州開元寺，睹壁間所畫高僧像，遂問黃檗禪師云：『儀容可觀，高僧何在？』檗呼裴休，裴應諾，檗云：『高僧何在？』裴當下大悟。」師云：「黃檗固是作家爐𩍁，善能點鐵成金。裴相國不昧夙因，等閒一撥便轉。諸人還知二大老鍼芥相投處麼？」卓拄杖，云：「驀地喚回霜夜夢，抬頭唯見月當空。」
獨尊上座請上堂。僧問：「空劫以前，本自無生，無生即不問，預慶事如何？」師云：「一片月生海，幾家人上樓？」進云：「此猶是學人疑處，直截一句請師道。」師云：「白鼻崑崙舞柘枝。」問：「四十年來諸惑盡，高提白棒指群迷，指迷法要，願垂慈示。」師云：「明月蘆華君自看。」進云：「恁麼則兩頭俱坐斷，八面起清風。」師云：「十八灘頭鳥作窠。」進云：「人人咸和無生曲，願祝吾師壽萬春。」師豎拂，云：「者箇壽年多少？」進云：「與水牯牛同春。」師乃豎拂，云：「大眾！見麼？三世諸佛向者裏示現受生，分身百億，移華兼蝶，至歷代祖師向者裏垂絲擲釣，拋三放兩，買石得雲。饒翠巖到者裏，畢竟如何施設？不入洪波裏，爭見弄潮人？」
中旭耆宿送僧伽黎至，請上堂。僧問：「千佛送袈裟，慶世尊之成道；耆衲呈法服，祝和尚之遐齡。未審其中事是同？是別？」師云：「千華叢裏一華新。」進云：「可謂今古應無墜，分明在目前。」師云：「剎竿頭上風車子。」僧禮拜，師乃云：「金色伽黎異樣精，線行畦路似生成，披來獨踞華王座，說法分明不是聲。既不是聲，所說底是何法？還有證據得底麼？若證據得，便見得一切色是佛色、一切聲是佛聲，夢幻泡影全體無生，涅槃玅心當陽顯露。所以道：『塵說、剎說、熾然說，無間歇。』既無間歇，因甚十箇到者裏有五雙不聞？委悉麼？劍閣路危終易度，趙州關險實難行。」復舉：「阿難問迦葉尊者云：『世尊傳金襴袈裟外，更傳何物？』尊者呼：『阿難！』難應諾，尊者云：『倒卻門前剎竿著。』大眾！推倒即易，扶起即難。翠巖今日為阿難扶起剎竿去也。」卓拄杖一下，喝一喝，下座。
諸郡化士歸，上堂。「敲遍千門萬戶，戴月披星；奔走四海五湖，衝寒犯暑。忘軀為法，堪作典型；垂手入廛，是大化主。眾生慳囊既破，衲僧功行齊圜。所以道：為人如為己身，彼此事辦。正恁麼時，自他兼利一句作麼生道？數點方外雲，幾處人間雨。」復舉：「黃龍南禪師因化主歸，上堂。『世間有五種不易：一化者不易、二施者不易、三變生為熟者不易、四端坐受食者不易，更有一種不易是甚麼人？』良久，云：『聻！』便下座。大眾！黃龍祇知有難，不知有易。翠巖即不然，世間有五種不難。作麼生是化者不難？隨色摩尼耀膽寒。作麼生是施者不難？泥彈博將金彈丸。作麼生是變生為熟者不難？一氣炊成恣飽餐。作麼生是受者不難？谿壑同歸滄海寬。且道：第五種不難又作麼生？黑華貓子面門斑。」
香城，請上堂。「借順公法座，展太白家風，誰解當機互相酬唱？」僧問：「眾僧塔樣即不問，如何是無縫塔？」師云：「鐵蛇鑽不入。」進云：「既是本無縫罅，為甚今日始得合卻頂子？」師云：「不因夜來雁，爭見海門秋？」問：「古鏡重開，順翁法席仍舊；浮屠圜頂，翠巖機用斬新。斬新句子，乞師垂示。」師云：「山空雲自在。」進云：「恁麼則含靈俱有賴，無處不騰輝。」師云：「天淨月孤圜。」問：「慈風普扇，眾靈歸窣堵波中；翠竇重輝，遍界立達摩峰下。因甚又離寶所，特降香城？」師云：「戶外竹敲千嶂月。」進云：「臨濟正宗委在和尚，因甚正法眼藏向瞎驢邊滅卻？」師云：「覿面有機人不薦。」問：「白雪谿頭古道場，多年箇裏絕商量，今朝喜見金毛現，不審如何為舉揚？」師云：「聲前有路超今古。」進云：「如何是無縫塔？」師云：「適來已道過。」進云：「如何是塔中人？」師云：「鼻孔無半邊。」乃云：「空華落處洞無痕，誰解生前究此源？雲裏堵波新露穎，直令枯骨盡沾恩。大眾！兵戈之後，處處白骨遍野，目擊悽然，生無所託、死無所歸，此等蓋為生時唯貪世樂，沒後不免沉淪，及至禮骨鞭屍，遲了八刻。我輩衲僧家高蹈世表，不與物移，名利不干懷、得失不為念，生則以叢林為家、死則以普同為塔，既無暴露之慘，又無凍餓之憂，正好向百骸未散之前究取本源一著，便見六道四生，生生死死、苦樂逆順皆如空華，都無實有。昨來請啟中道『搐鼻示人，久歇堀中師吼；點胸躡嶺，重聞天外龍吟。』」豎拂，云：「大眾！即今順婆婆與真點胸同在山僧拂子頭上作大師子吼了也。諸人還聞麼？其或未聞，不免再打葛藤一上。要知此事，便如造塔一般，雖是現成山水、現成石頭，若無青烏選擇、巧匠琢摩，終不能成。始自開基定向，終至疊石合鑯，方是歇手時節。我輩學道亦然，本源佛性雖是現成，若不遇明眼宗匠指點琢摩，終成廢器。始自腰包行腳、撥草瞻風，終至㘞地一聲，方是合鑯時節。非特我輩為然，即從上佛祖及天下諸善知識各各有一段合鑯時節。正恁麼時，如何是合鑯底句？一點鋒鋩露，千峰瑞色新。昔有僧問古德：『如何是無縫塔？』德云：『囫圇磚。』翠巖即不然，或有問：『如何是無縫塔？』但向他道：『一層山石一層灰。』『如何是塔中人？』『團圞相對坐，共語不知名。』」
開爐，上堂。「一住谿頭寺，五開沒燄爐，誰是銅頭客？當機捋虎鬚。」僧問：「庫樓新就，七尺單成，箇箇剔起眉毛，明明諸佛同體。請問：如何是諸佛底體？」師云：「石頭土塊。」乃云：「打開自己庫藏，一物渾無；運出自己家珍，受用不盡。三世諸佛受用不盡、歷代祖師受用不盡、一切眾生受用不盡，既是受用不盡，因甚一物渾無？者裏薦得，石頭土塊盡是精金；脫或未然，玉殿瓊樓翻成蔓草。正恁麼時，爐𩍁弘開，轉凡成聖一句作麼生道？萬機休歇無餘事，正是心空及第時。」
上堂。僧問：「倒握烏藤，乃佛乃祖之宗綱已振；安居半月，鍛聖鍛凡之爐𩍁且精。祇如非聖、非凡，非佛、非祖又作麼生？」師云：「百尺竿頭舞柘枝。」進云：「恁麼則道泰不傳天子令，時清休唱太平歌。」師云：「須彌因甚倒卻一角？」僧擬議，師云：「未明三八九，不免自沉吟。」進云：「承師有言：『庫藏揭開，萬疊銀山成粉碎。』祇如銀山粉碎是者邊事？那邊事？」師云：「海枯終見底。」進云：「向上還有事也無？」師云：「有。」進云：「如何是向上事？」師云：「今日不打闍黎。」進云：「家珍運出，一莖青草現瓊樓。祇者一莖草因甚如此奇特？」師云：「大地無人識。」進云：「祇知樵子徑，那曉鳥道行？」師云：「直饒行鳥道，終未達其源。」乃云：「山僧近來咳嗽，肌膚未老先皺，無力旦朢五參，一句與君說透。且道：是那一句？」咳嗽一聲，便下座。
觀初禪人請上堂。僧問：「禪律並開，人天普會，共住之要，尸羅為先。尸羅即不問，如何是恁麼事？」師云：「十八灘頭鳥作窠。」乃云：「千里百里，擔囊負缽，皆是為戒而來，其奈翠巖無戒可授。三年五年，摩褌擦褲，皆是為法而住，其奈翠巖無法可傳。既無戒可授，又無法可傳，今日登壇，憑何利物？」豎拂，云：「四角團圞無底缽，當陽拈出莫遲疑。」
愿、海、旋、沆四禪人請上堂。「愿海旋沆修淨供，供養四海僧伽眾，承茲勝行滌前愆，烈燄爐中飛彩鳳。」喝一喝。
靈峰不立耆舊三週忌，志充禪人請上堂。「修身慎行，保全髮膚，菽水承歡，左右奉養，是人子事親之孝；方袍圜頂，執侍巾缾，無思不服，唯命是從，乃弟子事師之孝。且道：衲僧家以何為孝聻？」喝一喝，云：「若明得者一喝落處，則無恩不報、無德不酬。脫或未然，聽取葛藤：玅性圜明，離諸名相，本來無有世界眾生，因妄有生，因生有滅，生滅名妄、滅妄名真，釋迦老子為汝諸人一槌粉碎了也。試問大眾：既是無有生死，為甚不立耆舊化去三年，影也不見？」豎拂，云：「還見麼？祇憑此段真消息，戴角披毛遍剎塵。」
體幻禪人等偕普明尼請上堂。僧問：「傾囊敬飯五湖僧，不待金牛喚始明，法令已行三界外，請師一語示無生。」師云：「空中騎鐵馬。」進云：「渠儂盡是英靈漢，為甚轉身不得？」師云：「被底放風箏。」乃云：「苾芻苾芻尼，求戒復求法，弟兄十二人，人人不欠乏。既不欠乏，復求何事？沙囊如未開，桮蛇難自吐。」
成道日，開大鍋，請化主，募大殿，兼謝何介甫居士齋。
上堂。僧問：「靈峰親坐斷，萬象寂無形，正眼從茲豁，誰看中夜星？」師云：「玉華墜處山河隱。」進云：「始本原不二，悟境何多門？」師云：「金錫敲時虎豹驚。」進云：「恁麼則掀翻海嶽求知己，撥亂乾坤見太平。」師云：「古廟裏師子。」乃云：「夜半睹星悟道，鍋是鐵造。毫端現寶王剎，千重百匝。種穀決不生粟，介爾景福。且道：各化一方有何所長？鐵船款乃泛滄浪。」
打七，晚參。「七日便要悟道，一鍬便要穵井，井深必假工成，道近剎那可省。且道：省後如何？雪覆萬山寒，孤峰仍露頂。」
除歲，大覺和尚寄天童先和尚頂相至，上堂。「巍峨頂相，千聖難窺；赫奕威光，萬靈叵測。一一騎聲蓋色，頭頭邁古超今。遍現百億州都，了無蹤跡；歷盡塵沙歲月，杳絕春秋。若非嫡骨兒孫，爭解全身描出？大眾！大覺法兄以至公無我之手眼，描得至尊無上之面目，毫髮無差，遠寄西江，以表同門法印。適來迎笑堂中已自當陽展示，諸人還曾親見也未？若也見得親切，便可遐暢先宗，扶衰起獘。其或見刺未抽，不免重重指註。」遂展手，云：「見麼？人生相識貴知音，水入水兮金博金，泗洲聖向揚州現，鐵樹華開香滿林。」
歲朝大雪，恆輝知浴五旬初度，請上堂。僧問：「元正啟祚，萬物咸新。斬新條令即不問，如何是本來父母？」師云：「恆輝遍界。」進云：「如何是現在父母？」師云：「遍界恆輝。」進云：「如何是未來父母？」師云：「箇箇絕囊藏。」進云：「三世父母蒙親指，報恩一句請師宣。」師云：「一枝梅綻萬家春。」進云：「恁麼則萬邦歌舜化，千古樂堯年。」師云：「祇知白雪寒侵骨，誰信紅爐凍殺人？」問：「新年頭佛法即不問，尼父因甚五十猶學易？」師云：「春風初解凍，乳燕漸歸巢。」進云：「如何是易？」師云：「太極收不得。」乃云：「父母未生前，恆輝遍界；父母既生後，遍界恆輝。與麼見得，便知四十九年無非可斷，百千萬歲無壽不延。是故，賢聖生時，瑞雪慶雲常現；象龍所至，深淵峻石俱靈。然雖如是，欲明石裏無瑕玉，須薦生前不老人。」卓拄杖，下座。
晚參。「若論此事，譬如野火燒山一般，星星之火順風一吹，縱使萬壑千峰、枯枝腐草，一時鞠為灰燼。且道：燒盡後如何？青山依舊白雲中。」
上元，留兩序兼薦玉菴承公，上堂。「燈月交輝，未為真照；主賓互換，方見作家。若非異目超宗，爭解同生同死？所以，建大廈非一木之能，濟巨川非一人之力。然靜久思動，人之常情；去去又來，叢林通例。且坐斷去來，不涉動靜一句作麼生道？」擊拂，云：「棒頭喝下承當得，遍界無非碧玉菴。」
晚參。「一期曾未竟，心識[1]已紛飛，壁角抄方語，閒房話別離。曲談猶夢夢，直指謾孜孜，珍重參玄客，精神莫浪施。」復舉：「芝禪師上堂，云：『翠巖路險巇，舉步涉千谿，更有洪源水，滔滔在嶺西。』」師云：「山僧即不然，翠巖路坦平，南北任君行，誰信鼓鐘石，朝朝夜夜鳴？」
解制，上堂。「昨日有人從河北來，卻得江西信，說道西山頂上，去冬凍折一株老松，[2]壓倒五百人家屋子。今春鐵樹宮前，又被人偷去一員古井。唯有杏華村裏無底草鞋甚賤，一分買得一雙。諸人明日出山去，各須買取，不得忘卻。」便下座。
涅槃，上堂。僧問：「未離兜率降王宮，處處巖花綻曉風。向道如來原不滅，雙林何事去匆匆？」師云：「竹密不妨流水過。」進云：「恁麼則石火電光追不及，大千沙界現全身。」師云：「如何是世尊底全身？」僧彈指，師云：「且莫認奴作郎。」問：「毘藍初誕，已顯本具之尊；雙樹言歸，直示無生之體。請問：如何是無生之體？」師云：「遲日江山麗。」進云：「九天雲影淨，遍界悉清輝。」師云：「瞎老婆吹火。」乃云：「毘藍園裏不曾生，雙林樹下何曾滅？祇此不滅與不生，便是眼裏黃金屑。所以世尊道：『若道吾滅度，即非吾弟子；若道吾不滅度，亦非吾弟子。』畢竟如何？到江吳地盡，隔岸越山多。」復舉：「秦跋陀禪師問生法師云：『法師講何經？』生云：『《涅槃經》。』陀云：『如何是大涅槃？』生云：『涅而不生，槃而不滅，不生不滅是涅槃義。』陀云：『者箇是如來涅槃，那箇是法師涅槃？』生云：『涅槃之義豈有二耶？某甲祇如此，未審禪師如何？』陀豎如意，云：『見麼？』生云：『見。』陀云：『見箇甚麼？』生云：『見禪師手中如意。』陀將如意擲地，云：『見麼？』生云：『見。』陀云：『見箇甚麼？』生云：『見禪師手中如意墮地。』陀云：『觀公見解未出常情，何得名喧宇宙？』生不能加答。大眾！生公說法能使頑石點頭，因甚向跋陀面前重重納敗？益見畫餅不可充饑，敵勝還他師子。敢問現前大眾：如何是大涅槃？」眾下語不契，乃云：「諸人要見大涅槃麼？雨洗淡紅桃萼嫩，風搖淺碧柳絲輕。」下座。
結夏，上堂。僧問：「三月安居，泥裏洗土，勦絕一句作麼生道？」師云：「雨花橋畔水，今古向東流。」進云：「莫是他安身立命處麼？」師云：「逐逐駑駘步，且非師子花。」進云：「龍得水時添意氣，虎逢山勢長威獰。」師云：「方木逗圜孔。」乃云：「疾風暴雨來，滿庭水漉漉，不必再三請，我自登曲彔。中途不許停，古廟不許宿，拶斷虛空筋，舌頭原是肉。」喝一喝。復舉龐居士偈，拈云：「『護生須是殺』，尼寺覓胎髮。『殺盡始安居』，枯樁繫老驢。『要會箇中意』，泥蛇咬鱉鼻。『鐵船水上浮』，熱處冷颼颼。大眾！龐公葛藤已為汝等勦絕了也，還有直下知歸底麼？脫或未然，九旬策起雙眉看，一點疑消萬法通。」
端午，上堂。僧問：「天童先和尚云：『到底輸卻自家寶』，如何是自家寶？」師云：「持燈覓火人無數。」進云：「一刀斫盡虛空時如何？」師云：「你刀子在甚麼處？」進云：「禮拜去也。」師云：「口銜羊角。」乃云：「五月五，是端午，河下競龍舟，鄉間纏角黍，往來今古人，歲歲常如此。衲僧家，越今古，日夜不曾眠，剋期超生死。且道：生死作麼生超？」擊拂，云：「懸崖撒手後，遍界赤條條。」復舉：「天童山翁和尚因僧問：『人間此日划龍舟，鼉鼓聲聲競碧流，林下道人無別事，請師顯露箇宗繇。』山展拂子，僧云：『恁麼則覿面無私去也。』山云：『刺瞎汝眼。』大眾！覿面無私，近來禪和箇箇會說。刺瞎汝眼，十箇有五雙茫然。試問大眾：拂子在山翁和尚手裏不曾動著纖毫，因甚卻刺瞎者僧眼？若也會得，盡大地無一纖毫過患。若也不會，直須到西天問取阿那律。」
晚參。「武寧細茶是化來供眾底，進賢黑豆是供山僧底。供養山僧底大眾有分，供養大眾底山僧亦有分，山僧與大眾非二亦非一。眾中未得入頭底直須薦取，山僧已得入頭底須向大眾邊會取。即今茶已飲了、豆已喫了，大眾邊事且置，祇如山僧終日與諸人同行、同住、同坐、同起，還有親見山僧面目底麼？試出來說說看。」一僧云：「武寧細茶。」師云：「武寧細茶與山僧面目有甚交涉？」僧云：「有水皆含月，無山不帶雲。」師以如意連打兩下。
上堂。「禁足半閱月，足不離地走，赤肉團邊無位人，汗珠日落兩三斗。大眾！無位真人本無相貌，因甚卻有汗出？還知麼？月色和雲白，松聲帶露寒。昔臨濟祖師上堂云：『汝等諸人！赤肉團上有箇無位真人，常在面門出入，未證據者看看。』時有僧問：『如何是無位真人？』濟攔胸擒住，云：『道！道！』僧擬議，濟拓開，云：『無位真人是甚麼乾屎橛？』長沙和尚聞之，乃云：『萬法一如不用揀，一如誰揀誰不揀？即今生死本菩提，三世如來同箇眼。』大眾！二老盡力提綱，爭奈時流不免錯認，互說異端，所以差以毫氂，失之千里。翠巖也下一著，要與二大老相見。」卓杖，云：「猛虎咬大虫，泥蛇吞鱉鼻。」
上堂。僧問：「把住則黃金失色，放行則瓦礫生光。不逐四時凋、不落聖凡數底來，未審把住即是？放行即是？」師云：「葫蘆牽蔓上長空。」進云：「只如龍吟霧起，虎嘯風生，又作麼生？」師云：「姑蘇城外寒山寺，黃鶴樓前鸚鵡洲。」僧舉坐具，云：「有意氣時添意氣，不風流處也風流。」師云：「如何是風流底句？」進云：「口吞佛祖，眼蓋乾坤。」師云：「好與三十棒。」問：「如何是諸佛出身處？」師云：「馬腹驢胎。」進云：「薰風自南來，殿角生微涼，意旨如何？」師云：「前三三，後三三。」乃云：「山僧昨晚與堂主商量道：『天氣炎烝，說得幾句淡話也不濟事，明早不陞座也罷。』堂主云：『旦望五參，諸方常套，既為求法，豈懼炎烝？猶冀慈悲，以法布施。』山僧云諾，歸到室中，不覺酣睡，忽作一夢，夢見瞌睡魔王與尖觜蚊子在僧堂中廝鬧甚喧。瞌睡魔王道：『你者畜生太煞無狀，我此堂中兄弟箇箇是剋苦真參底，三更五更不眠不坐，你何得貪己口腹，啾啾亂鳴，咂彼肌膚？』蚊子道：『你者魔王且莫懵懂，古往今來被你魔過多少禪和子，如螺螄蚌蛤，昏昏昧昧，空喪天日，喫盡無限生受，盛盡無限香板，若不是我深錐痛劄，爭得睡眼豁開？』兩箇喧競不已，雲門扇子忍俊不禁，從旁跳出，撲地與伊一擊，兩箇直得疾走無邊。忽報鐘鳴，山僧醒來，始知是夢。大眾！昨夜床上作夢，今朝座上說夢，且道：夢話還當得上堂法語也無？若道當得，盡大地人無有一箇不作夢者，又用祖師西來作麼？既當不得，今日上堂當說何法？還聞麼？其或未然，待你睡醒來再與你道。」
上堂。僧問：「大顛擯首座、翠巖擯堂主，是同？是別？」師云：「天地懸隔。」進云：「大顛擯首座，淆訛在甚處？」師云：「指東瓜，罵葫蘆。」進云：「依稀似曲才堪聽，又被風吹別調中。」師云：「果然。」問：「傀儡線斷事如何？」師云：「六月賣松風，人間恐無價。」乃云：「六月賣松風，人間恐無價，若到翠巖門，一文也不直。何謂如此？山深無六月。大眾！諸人箇箇在深山中經冬過夏，還識山中景況麼？脫或未知，山僧為汝指出。」卓拄杖，云：「桃花流水杳然去，別有天地非人間。」
慧習耆舊六旬，請上堂。僧問：「金風飄則梧葉落，玉露降則桂子生。如何是未生前事？」師云：「珠峰頭倒卓。」進云：「已生後又如何？」師云：「溪水向東流。」進云：「此猶是衲僧現成途轍，撥轉上頭關又作麼生？」師云：「腳跟下痛與三十棒。」進云：「常將日月為天眼，指出須彌作壽山。」師云：「須彌未為峻，日月未為明。且道：如何是高明底句？」僧便喝。師云：「喝即不無，須是有句始得。」進云：「如何是句？」師云：「禮拜著。」進云：「將謂胡鬚赤，更有赤鬚胡。」師云：「今日且放過。」問：「祖禰邊事即不問，祝延一句是如何？」師云：「海棠花發正新秋。」進云：「祝延一句蒙師指，水牯牛有多少甲子？」師云：「背陰山子向陽多。」進云：「恁麼則春秋不相涉，乾坤弗能收。」師云：「你道潘閬倒騎驢，因甚跌殺王番綽？」進云：「謝師答話。」師云：「有甚麼交涉？」乃云：「六十歲處胎出胎，即紹伏陀密多之衣缽；六十年學道得道，可繼順、瑛二老之芳塵。然此亦是曲徇時宜，大權方便，故示有佛、有祖，有出、有入，有得、有失，有促、有延，聊將蜜果子換汝苦葫蘆。若約衲僧分上，本無許多事。所以道：『我智力如是，慧光照無量，壽命無數劫，久修業乃得。』」豎拂，云：「大眾！者箇豈不是慧光？且道：修習何業得如是長壽？」擊拂，云：「合掌柏凝千古翠，青蓮石噴萬秋香。」
斫柴回，晚參。「若論此事，便如斫柴一般。山愈深，柴愈厚；柴愈厚，故刺愈多。刺棘既多，則下手最難，須是有權巧方便始得。你若眼目不清，氣力綿眇，刀子又鈍，下手又不子細，非但不能取柴，連手腳亦刺得稀爛了。又有一等，刀子也快，氣力亦充，眼目亦精明，祇是不肯著力，雖到山中東覷西覷，不覺夕陽斜照，一日過了，收拾歸來，非但無可蓄積，即炊茶飯亦不足，及至風雨霜雪依前，不免凍餒之患。若是箇具眼老樵，預先看定某山柴深、某山柴淺，某處路直捷、某處路縈迂，然後緊峭芒鞋，磨快刀子，一到山中便將荊棘一刀斫盡，然後取柴，縱有通紅山查、絕好毛栗也不暇顧，一氣斫完，收拾挑歸，歸到家中，放下擔子，颺下柴刀，不知何者為柴、何者為刺，但遇烹茶炊飯時，信手拈來，用之不竭，一任寒風蕭蕭、凍雪飄飄，香積廚中燄倍高。眾中有等影響禪和，畢竟道翠巖譬喻得不親切。何故？此事原不假功勳得，豈向外邊求？才出門時已蹉過了也。大眾！蹉過且置，祇如不蹉過一句作麼生道？」眾默然，師云：「既道不得，今晚直捷為你們道破。」遂拈拄杖一齊打散，歸方丈。
解夏，上堂。「社燕巢空，秋林木落，消息分明，時人不覺。意下丹青，紛紛圖度。休圖度，楊歧驢子三隻腳。」喝一喝，下座。
王行達、行立居士薦親，請上堂。僧問：「超凡入聖即不問，了生脫死一句作麼生道？」師云：「當陽無向背。」進云：「未審王氏所薦二親歸何國土？」師云：「並蔕芙蕖火裏栽。」乃云：「樹欲靜而風不息，子欲養而親不存，廢詩停社遙相慰，何似譚宗共報恩？大眾！罔極恩深，殞形莫報，縱使生事以禮、死葬以禮、祭之以禮，亦不過世間之孝，惟有佛力、法力、賢聖僧力是破闇之明炬、出苦之梯航，使其永斷苦輪，高陞樂土，豈不是人子之大孝？然尤有一等信根微劣底，便道：『人生在世，親逢知識耳提面命尚不能領略，何況歿後神識杳冥，焉能聞法超昇？』殊不知？世人之情，逢樂境則耽戀不捨、遇苦境則厭離心生，因其厭離之際便有可化之機。譬如渡章江相似，中流忽遇怒浪驚濤，即平日極不信心者亦同聲疾呼觀音名號，是故三世諸佛視此苦海眾生如一子想，所以乘機化導不遺餘力。我等纔起一念厭離心，便與諸佛感應道交，截流到岸，更復何疑？雖然，有苦、有樂，有昇、有沉，有欣、有厭，有佛、有眾生，蓋是常情，且道：宗乘中事如何理論？」豎拂，云：「會麼？香飄丹桂知無隱，月墮金莖在處明。」
黃山恒證禪師請上堂。僧問：「太白令行天下，滹沱燈耀十方，分燈列燄即不問，千里同風事若何？」師云：「天涯海角同肝膽，楚水吳山不隔塵。」進云：「若非親得天童旨，焉能普應大千機？」師云：「秋風吹八極，木落露千山。」進云：「恁麼則均沾法乳去也。」師云：「壁上畫碁盤。」乃云：「天都峭拔，別是人間；洪井幽深，信非凡境。古佛光搖四面，面面輝煌；白雲淡鎖千峰，峰峰挺秀。若作境致會去，蹉過黃山法兄；若作玄玅商量，辜負翠巖長老。直饒總不恁麼，未免墮阬落塹。正恁麼時，同參一句作麼生道？慈光直射西峰上，翠靄高凝紫石間。」復舉：「馬祖遣僧馳書訊徑山欽禪師，欽開緘，見書中祇畫一○相，乃拈筆於○相中著一點，依舊封回。後來忠國師云：『欽師猶被馬師惑。』」師云：「馬祖搖頭，徑山擺尾，大小國師靴裏動指。」下座。
開爐，聖修禪人請上堂。師陞座，維那白槌，云：「諦觀法王法，法王法如是。」師云：「文殊來也，諸人還見麼？」那出眾作禮，師云：「將謂是文殊。」那云：「適來也不差。」師云：「猶隔天涯在。」那云：「小陽時至，爐𩍁宏開，鍛鍊聖凡，憑何旨的？」師云：「眉間迸出吹毛劍。」進云：「恁麼則燄裏明珠光燦爛去也。」師云：「莫將黃葉作金錢。」乃云：「聖凡修證路千差，眼裏金塵耳裏沙，爐面撥開山寺火，眉鬚墮盡見丹霞。大眾！彌天烈燄已撥開了也，木佛舍利燦爛光明已當陽呈露了也，諸人還見麼？若也見得，便可大開爐𩍁，鍛聖鍛凡。脫或未然。」豎拂，云：「火星迸也，急須照顧眉鬚始得。」
古雪哲禪師語錄卷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