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雪哲禪師語錄卷三
住翠巖寺語錄
上堂。僧出打圜相，云：「箇裏不許商量，請師別通一路。」師以拂子打圜相，拋向後。進云：「手執夜明符，幾箇知天曉？」師云：「何得把髻投衙？」進云：「透出龍門雲雨合，山川大地入無蹤。」師云：「木龍雖有角，未必解騰雲。」進云：「已飛霄漢外，何勞更下錐？」師云：「腳跟下好與三十棒。」問：「喚作一物即不中，未審喚作甚麼？」師云：「蚊子上鐵牛。」進云：「污染不得底人還假修證也無？」師云：「誰是其人？」進云：「突出目前。」師云：「切忌錯認。」進云：「覿面擊開無盡藏，頭頭涌出自家珍。」師云：「好人不肯做，更要屎裏臥。」問：「不入驚人浪，難逢稱意魚。如何是驚人浪？」師云：「當頭三十棒。」進云：「如何是稱意魚？」師云：「自領出去。」僧便喝，師云：「亂喝。」進云：「老漢話頭也不識。」師云：「雪峰道底。」問：「談真則逆俗，順俗則違真。去此二途，作麼生得恰好去？」師云：「鐵鷂飛雲外。」進云：「祇如古人道：『我宗無語句，實無一法與人。』和尚五參，未審又說箇甚麼？」師云：「事無一向。」進云：「恁麼則今古應無墜，分明在目前。」師云：「你試舉目前底看。」僧禮拜，云：「靈山受記，不異今日。」師云：「且緩緩。」問：「南泉斬貓，劍為不平離寶匣，兩堂為甚臨機道不得？」師云：「伏惟尚饗。」進云：「未審南泉是何心行？」師云：「一任敲磚打瓦。」進云：「趙州戴草鞋，藥因起死出金缾，救得貓兒，即今何在？」師豎拂子。進云：「今日翠巖堂中也無貓兒，爭得要且箇箇擒龍捉虎？和尚又作麼生？」師云：「一狀領過。」進云：「手提殺活金剛劍，誰敢當頭正眼看？」師云：「如何是金剛劍？」僧便喝。師云：「三十棒，一棒也不饒。」問：「人人鼻孔遼天，箇箇舌頭拖地，本分一著，為甚有明與不明？」師云：「未到烏江畔，知君未肯休。」進云：「明知生是不生之理，為甚麼卻被生死之所流轉？」師云：「知之一字，眾禍之門。」乃云：「碧水丹山，盡是當人自己；鴉鳴鵲喿，無非古佛家風。乃至妄想昏沉、無明煩惱、三毒四倒、九結十纏，一一精明、一一解脫。所以道：『一切障礙即究竟覺。』然雖如是，鍼眼魚吞卻嘉州大象即不問，你觀世音菩薩將錢買胡餅，放下手為甚麼卻是饅頭？不到烏江畔，知君未肯休。」
上堂。僧問：「五參提唱，百丈成規，照例施行即不問，如何是繼往開來底句？」師云：「高低山色朝昏見，斷續鐘聲遠近聞。」進云：「與麼則一回拈出一回新也。」師云：「你試拈出看。」進云：「曉風凄玉樹，霜月照瓊枝。」師云：「重說偈言。」乃云：「千山萬水來，尋師決大事，將謂有法求，原來沒巴鼻。日裏不得閒，夜間不得睡，抬磉路又遙，搬柴山難跂，肩頭腫似桃，腳皮如粉碎，腰又酸、頭又悶，粥又稀、菜又淡，衣又單、風又利，才到爐邊偷箇閒，又被人家生論議，仔細思量著，好悽惶、好生受也。眾兄弟！眾中或有箇擔版漢出來道：『長老！寶華王座上須是說些禪、說些道、說些玄、說些玅，何得一味世諦流布同兒戲？』翠巖但向他道：『擔版漢！你豈不見？黃面老子說道治世語言、資生業等皆與實相不相違背。』大眾！還見實相麼？大磉八人抬，小磉四人舁。」
平古法堂基，上堂。僧問：「言前薦得猶落今時，如何是言前薦得底句？」師云：「月高林影盡。」進云：「有人不向佛法僧求到者裏，和尚還有安頓他處麼？」師云：「霜重柳條疏。」進云：「只如功德天、黑暗女移奪他不下底，未審他具甚手眼？」師云：「洪州紙貴。」進云：「某甲則不然。」師云：「你又作麼生？」進云：「曾經大海休誇水，除卻須彌不是山。」師云：「驢揀溼處尿。」乃云：「法燈既滅法堂摧，蒿棘成叢瓦礫堆，今日淨除無一物，祖師何事不歸來？」驀拈拄杖，云：「正恁麼時，木上座跳出來說道：『老漢寱語作麼？即今千指圍繞，四海同堂，赤肉團頭，壁立萬仞，阿那箇不是祖師？』」靠拄杖云：「一釣便上。」復云：「以虛空為堂，聚白雲為蓋，不假椽柱棟梁，不屬住空成壞，呼釋迦為奴，使達摩為价，正恁麼時，且道：是誰境界？」一僧出眾作禮起便歸位，師便打。
上堂。僧問：「千華座擁，四眾咸瞻，方便多途即不問，一門超出事如何？」師云：「鐵蛇橫古路。」進云：「恁麼則頂𩕳流出師子乳，點化凡身即佛身。」師云：「蝦跳不出斗。」進云：「只如今日我公飯僧請法，用報師恩，未審他先師還來鑑也無？」師云：「何處不逢渠？」進云：「刀山劍樹翻筋斗，天上人間任往還。」師云：「也是重說偈言。」乃云：「十八灘頭遇一人，面目渾無徹骨貧，百尺竿頭進一步，擊碎珊瑚誇巨富。富非富，貧非貧，喚牛作虎渾閒事，功位雙超始是親。正恁麼時，如何是功位雙超底句？寒松靜夜無虛籟，老鶴移棲空月巢。」復云：「山僧昔在百城煙水時，有箇同參字羅峰，從儒入釋，氣宇不凡，聚首天童，未幾分攜至西江，雅為獨尊我公所推重，頃聞在粵中[1]已遷化了也，山僧深為太息。乃者，我公過訪翠巖，齎金設供，命舉宗乘，用報師恩。山僧因詰其鍼芥之由，我云：『曾問先師：「大事未明，如喪考妣時如何？」答云：「呼喚不來。」「大事已明，因甚亦如喪考妣？」答云：「追悔不及。」某於言下打破漆桶。』大眾！羅峰與麼荅話，祇有殺人刀，且無活人劍。忽問翠巖：『大事未明，如喪考妣時如何？』但向他道：『路旁華表柱。』『大事[2]已明，因甚亦如喪考妣？』『階下破芒鞋。』」
佛成道日，獨尊上座薦鑑、進二禪人，請上堂。僧問：「智慧德相，本自圜成，六載雪山，為明何事？」師云：「山桃葉落霜風急。」進云：「恁麼則大地含靈，齊成正覺去也。」師云：「梅萼香飄清晝寒。」進云：「驀然打失瞿曇眼，剎剎塵塵正體彰。」師云：「乞兒見小利。」問：「夜睹明星即不問，圜成三聚事如何？」師云：「剎竿頭上風車子。」問：「此二亡人，一明一暗，離此二途，請和尚道。」師云：「金鎖兩頭搖。」進云：「恁麼則雷音震大地，聾人親得聞。」師云：「聞後又作麼生？」進云：「亡人承法力，直超涅槃城。」師云：「者句最親切。」乃云：「一人就路還家，一人離家就路。離家就路，寸步不曾移；就路還家，通身無影像。便恁麼去，猶在半途，何況辛苦六年，睹星半夜，說迷說悟，點肋點胸？撿點將來，不免喫翠巖手中痛棒。大眾！還知棒頭落處麼？若委悉去，便見得大地含靈本不曾迷，釋迦老子亦不曾悟，鑑、進二禪客元不曾死，目前四眾等亦不曾生。所以道：性真常中求於迷悟生死了無所得。既無所得，則釋迦老子亦不可得、大地含靈亦不可得、目前四眾亦不可得、鑑進二禪亦不可得、說底不可得、聽底不可得、所說之法亦不可得、此不可得亦不可得。與麼見得，正是黑牛臥死水，未得脫灑在。須知死人路上有活人出身處、活人路上死人無數，灼然出得荊棘林是好手。正恁麼時，脫灑一句作麼生道？」卓拄杖，云：「枯樹雲充葉，凋梅雪作華。」
打七，晚參。「本自絕思議，無端要起期，期中疑未息，大家要打七。七日七夜不許眠，通紅猛火著油煎，煎得虛空頭腦裂，眉鑯迸出珊瑚月。且道：迸出後如何？海門東畔是新羅。」復舉：「歸宗禪師因僧問：『如何是佛？』宗云：『即汝便是。』僧云：『如何保任？』宗云：『一翳在眼，空華亂墜。』」師云：「歸宗老漢固是作家宗師，其奈眼孔太窄。或有問翠巖：『如何是佛？』劈脊便棒。『如何保任？』連棒打出。且道：與歸宗是同？是別？」
上堂。僧問：「如何是金剛正體？」師云：「萬年床上雪漫漫。」進云：「如何是當人玅用？」師云：「缽盂峰畔古松青。」進云：「從體起用時如何？」師云：「洪爐翻玉浪。」進云：「攝用歸體時如何？」師云：「大地絕纖埃。」進云：「體用互呈時如何？」師云：「鼻孔下頭大。」進云：「體用已蒙師指示，如何是新婦騎驢阿家牽？」師云：「前三三，後三三。」進云：「不是輪他肌骨好，大抵風流出當家。」師云：「你道譚、董二將軍竟日商量何事？」僧云：「過。」師云：「未是當家在。」問：「莫守寒巖異草青，坐卻白雲宗不玅。意旨如何？」師云：「不許夜行，投明須到。」進云：「如何是宗？」師豎拂子。進云：「草枯巖裂時，宗在甚麼處？」師云：「藏盡楚天月，猶存漢地星。」進云：「恁麼則龍歸大海波濤壯，虎到深山意氣雄。」師云：「念言語漢。」乃云：「十五日已前，爾不得住我者裏，竹密不妨流水過；十五日已後，爾不得去我者裏，山高那礙白雲飛？正當十五日，雲橫四野，水滿雙谿，去住自由，彼我無二。維那手中巡香版，忽然𨁝跳上非非想天，擉瞎摩醯首羅三隻眼，石門和尚倒騎洪崖先生，雪精鑽入露柱鼻孔裏去也。水口廟裏，譚、董二將軍擲下寶劍，呵呵大笑，云：『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你輩瞌睡禪和子，晝三、夜三，開眼也睡、合眼也睡，還曾睡醒也未？」卓拄杖，云：「吽！吽！」便下座。
晚參。「明朝一七已完，村前有箇王媽媽，今日到寺中恭恭敬敬下一請帖，帖中道：『你們打七禪師盡是學般若菩薩作堂頭底坏子，百劫千生難逢難遇，明朝攀請列位到他家喫頓如意底放參飯。』祇是飯中醍醐也有、毒藥也有。你若不喫他底，不免饑羸慞惶；喫他底，又被鬧殺。且道：喫底是？不喫底是？」眾無語，師云：「真箇可憐生。」良久，復云：「不見身心世界，亦未見自性在，一拳打破虛空，猢猻走入布袋。」
謝靈杲、三目、無隱三專使天童埽塔歸，上堂。僧問：「庚峰設奠，知恩報恩。知恩報恩即不問，肋下還拳事若何？」師云：「龍生金鳳子，衝破碧琉璃。」進云：「恁麼則麟角鳳毛俱是瑞，栴檀薝蔔一般香。」師云：「親言出親口。」乃云：「鄞江此去三千里，總在先師一塔中，百十餘旬遊歷遍，芒鞋蹋破見同風。同風已見，消息已通，法乳已酬，真風[3]已扇。還有不假遊歷、不出戶庭，直下見得先師靈塔底麼？其或尚留觀聽，不免當陽指出。」以拂子打圜相，云：「見麼？覿面不明此一著，回頭何啻隔千山？昨來天童林野奇和尚云：『千里同風彼此知，睽違許久弗無疑，前朝接得真消息，始信渠儂不負師。』道場山翁忞和尚云：『天童法乳潤閻浮，若箇知恩解報酬，颯颯千林秋色暮，真風何意扇南州？』大眾！二大老舌如利劍，眼似銅鈴，尋常訶佛罵祖，抑古排今，為甚麼卻放翠巖小長老出一頭地？不見道：同聲相應，同氣相求。然雖如是，翠巖已被二員老賊活埋在無底阬裏了也。諸人還知利害麼？更有奉和道場法兄三偈舉似大眾道：峰峰頂，鐵船浮，掣電機鋒不易酬，佇看楊歧真嫡骨，高提三腳跨神州。巾缾共侍白峰時，往事而今尚可追，幾度向爺誇幼弟，憐才豈惜兩行眉？不才深媿繼天童，推獎猶欣見古風，誰謂分光非佛日？毫端已現一輪紅。」
立春，小參。「霜華布地，冰樹參天，凍鎖千谿，寒封萬岫。正與麼時，無言童子出來報道：『今日東君行正令，霜華冰樹豈能留？』翠巖道：『子何以見得？』他道：『葭管已飛灰。』翠巖道：『葭管已飛灰，東君在何處？』童子便禮拜。大眾！且道：童子是會了禮拜？不會禮拜？若辦別得，春冬同一際，往復任隨流。若辦不得，歲華空復晚，鄉思不堪愁。昔有僧問雲門禪師：『如何是雲門一曲？』門云：『臘月二十五。』大眾！雲門一曲可謂今古罕聞，白雪陽春祇是難為接拍。今日正當臘月二十五，還有會得雲門一曲底麼？翠巖固是病體支離，也無玅音可和，聊為應箇時節與大眾聽聽。」以拂子擊香案，高聲唱云：「你若無心我也休。」
除夕，上堂。僧問：「眉毛分八字，鼻孔大頭垂，迷悟不干懷，合作麼分付？」師云：「空中書卍字。」進云：「祇如父母未生前，者一著落在甚麼處？」師云：「燄裏結寒冰。」進云：「三十日到來又作麼生？」師云：「青山常在白雲中。」進云：「來年更有新條在，惱亂春風卒未休。」師云：「未必。」乃云：「事無巨細，貴在力行；理無深淺，玅在徹見。徹見則事事皆如，力行則頭頭合道。山僧昨來肩竹過落馬嶺上，無端蹋破舜若多神鼻孔，直得百億須彌一時粉碎，章江惡浪徹底俱乾。香嚴老子從天降下，拍手高歌云：『去年貧，未是貧；今年貧，始是貧。去年貧，猶有半倉穀；今年貧，大倉小倉無一升。』山僧隨聲便喝云：『老老大大，俗氣也不除。』大眾！祇如脫俗一句作麼生道？還知麼？但得雪消去，自然春到來。」復舉：「北禪賢禪師云：『年窮歲盡，無可與諸人分歲，且烹一頭露地白牛，炊黍米飯，煮野菜羹，大家喫了，向榾柮火唱村田樂，免得倚他門戶傍他牆，剛被時人喚作郎。』天童林野和尚云：『古德烹露地白牛分歲，天童煮透海烏雞過年，不用文武火燒，放下自然頓熟。』大眾！烹牛、煮雞，二老不妨奇特，爭奈美食不中飽人餐。翠巖者裏無牛可烹、無雞可煮，祇是一味平常麤茶淡飯與大眾分歲。何故？人情若好，喫水也甜。」
元旦，上堂。僧問：「元正啟祚即不問，斬新號令請師宣。」師云：「杲日正東昇。」僧打圜相，云：「者箇還有新舊也無？」師云：「寒蟬抱枯木。」進云：「祇如鏡清道有、明教道無，又作麼生？」師云：「塞北千人帳，江南萬斛船。」進云：「恁麼則二途齊坐斷，獨露一輪紅。」師云：「舌上覆金錢。」乃云：「鬧市裏識取天子，百草頭薦取老僧，老僧面目了無故新，天子威光豈有遐邇？既無遐邇，則含元殿上、釋迦峰前不隔寸絲，當陽顯露。既已顯露，且道：如何相見？」乃起身鞠躬，云：「萬歲，萬歲，萬萬歲。」下座。
晚參。「三年倚杖谿頭寺，千指團圞話歲寒，誰是金毛師子子？不妨吼出大家看。有麼？有麼？」僧問：「鐵牛喫盡欄邊草時如何？」師便打。進云：「石人遇石虎，相看早晚休。」師復打，云：「且道：棒頭落在甚麼處？」僧畫圜相，師復打。問：「如何是奪人不奪境？」聲未絕，師便打，云：「是人？是境？」僧擬議，師連打退，云：「學語之流。」復云：「還有問話底麼？」眾不出，師云：「拋鉤釣鯤鯨，卻釣得箇蝦兒。」
小參。「過年經五日，紛紛來賀新，通紅席帽下，都是舊時人。大眾！昨日知客引箇戴席帽底漢子到方丈相見，山僧深深向伊作揖了，起來遂問：『尊駕高姓？』伊云：『黃梅道底。』『請教大號？』伊云：『臨濟道底。』『高隱何鄉？』伊云：『和尚何得忘卻？』大眾！山僧被者漢一拶，直得東西不辦、南北不分。眾中還有記得底麼？試出來說說看。既是舊時人，因甚不諳他住處？委悉麼？莫怪相逢不相識，隱隱猶懷昔日嫌。」
上堂。僧問：「子韶格物、玅喜物格，請師一言分明剖析。」師云：「籬頭吹觱栗。」進云：「如何是格物？」師云：「微風搖古木。」進云：「如何是物格？」師云：「細雨滴巖華。」進云：「格物與物格相去多少？」師云：「長江水上波。」進云：「明皇斬畫像，彼中頭落意作麼生？」師云：「片葉飄庭際，西風萬里秋。」進云：「恁麼則一劍橫飛，兩頭俱落去也。」師云：「殷勤送出荒郊外。」僧便喝，師云：「亂喝。」進云：「莫將鶴唳誤作鶯啼。」師云：「棺木裏瞠眼。」乃云：「禪堂裏繞露柱經行，步步蹋著；齋堂裏拈瓦碗喫飯，下下咬著；蒲團上疊雙膝打坐，心心念著；乃至東廊上、西廊下、東司頭、火爐邊，處處撞著。既是撞著、念著、咬著、蹋著，則一一分明、塵塵解脫，因甚一七、二七，坐到三更、五更，畢竟不得疑團獦狚爆地從胸落？」喝一喝，云：「無繩休自縛。」復舉：「襄州華嚴禪師上堂，云：『大眾！今日若是臨濟、德山、高亭、大愚下兒孫，不用如何、若何，便請單刀直入，華嚴與汝證據。』平地摝魚蝦。守廓侍者出眾。一釣便上。禮拜起便喝，嚴亦喝，廓又喝，嚴亦喝。兩箇漆桶相揩。廓禮拜起曰：『大眾！看者老漢一場敗闕。』又喝一喝，拍手歸眾。普州人送賊。嚴下座，歸方丈。釣得金鼇即便休。時風穴作維那，上去問訊，嚴曰：『維那！汝來也，叵耐守廓適來把老僧扭捏一上，待集眾打一頓趁出再理。』竿絲連夜釣。穴曰：『趁他遲了也。自是和尚言過，他是臨濟下兒孫，本分恁麼。』錯下名言。嚴方息怒。鐵鑄面皮。穴舉似廓：『傳言送語，有甚了期？』廓曰：『你著甚來由勸者漢？我未問前早要棒喫，得我話行，如今不打，搭卻我者話，也已喫華嚴三十棒了也。』穴曰：『雖然如是，此話已遍天下。』不信道。大眾！舉已舉了，註已註了，還知二老著落麼？不惜眉毛，更為諸人拈出。電卷星馳，龍驤鳳翥，敗闕則二俱敗闕，作家則彼此作家，還有單刀直入底麼？若無欒布作，爭得見韓光？」
請知淨化主，上堂。僧問：「放出堀中師子吼，震遍三千及大千，收回直下無蹤影，收放一句請師宣。」師云：「露柱穿靴水上立。」乃云：「清淨身原自絕塵，也須入水見長人，休論桶箍爆不爆，乞米乞炭何妨道？柳巷華衢信步行，鍋子由來鐵鑄成，已到未到喫茶去，風前有路超調御。毫端建剎亦尋常，一柱明明牚一梁，驀地打開無目面，瓦解冰消全體現。且道：那箇是現底全體？滿撒珍珠羅帳裏。」喝一喝。復舉：「文悅禪師初參大愚芝，芝曰：『來何所求？』曰：『求心法。』芝曰：『法輪未轉，食輪先轉，後生家趁色力健，何不為眾乞食？我忍飢不暇，何暇為汝說禪乎？』悅不敢違。未幾，芝移翠巖，悅納疏罷，復過翠巖求指示，芝曰：『佛法不到爛，卻宜為眾乞炭。』悅亦奉命，能事罷，復造方丈，芝曰：『堂司乏人，今以煩汝。』悅受之不樂，恨芝不去心地，坐後架，桶箍忽散，自架墮落，忽然開悟，頓見芝用處，走搭伽黎上寢堂，芝迎笑曰：『維那！且喜大事了畢。』悅不及吐一辭而去。大眾！芝老並不曾教伊看話頭、做工夫，為甚麼悅公便悟去？還知芝老為人處麼？野色更無山間斷，天光直與水相通。」
解制，謝靈知藏齋兼普請栽松，上堂。僧打圜相，云：「祇者箇三世諸佛不知有，黧奴白牯卻知有，因甚有結？」師云：「鐵馬沉寒水。」進云：「作麼生解？」師云：「雪晴天地春。」進云：「結解同源，縛脫不二，如何是同源不二？」師豎拂，云：「見麼？」進云：「既解之後，向甚麼處去？」師云：「看腳下。」進云：「未動腳跟前一步，看來原不涉程途。」師云：「也是雲居羅漢。」乃云：「紙燈吹滅，古路全彰；疏鈔俱焚，靈光獨朗。正要滅胡種族，何期誤入桃源？一條白棒橫拈，萬古威風凜冽，更說即心即佛，何殊癩馬繫枯樁？縱使非佛非心，也是烏龜行陸地。直得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一槌粉碎黃金骨，也未是性燥漢，那堪更向黑山下、鬼堀裏東思西想，說我坐禪、提話頭、做工夫，活被周金剛笑殺。跳出黑山鬼堀一句作麼生道？瘦石連雲坐，青松帶雨栽。」以拂子擊禪床，下座。
上堂。僧問：「人法俱空本絕蹤，曹谿更立五家風，手拈鐵棒敲殘月，萬別千差直下通。既是人空、法空，和尚更付何法？」師云：「春至百華開。」進云：「祇如世尊初轉法輪，四眾俱從一門超出，未審是那一門？」師豎拂子。進云：「雖然果證無生國，爭奈遭他毒藥何？」師云：「上座也跳不出。」乃云：「野渡無人舟自橫，果然親到者裏，大地山河一隻眼，何妨爍破乾坤？沒溺天下人，須是紅爐玉浪。鋪華新錦上，還他春谷雪門。一機既投，千機頓赴；一處既徹，萬法全彰。所以道：『承當恁麼事，須是恁麼人。若是恁麼人，何愁恁麼事？』正恁麼時，續燄聯芳一句作麼生道？釋迦峰畔春風急，四朵曇華一夜開。復有一偈：中原楚粵與雲間，異地同參濟北禪，分得翠巖峰頂月，大千何處不團圜？」
佛誕日，靈宗禪人請上堂。僧問：「蜀魄連宵叫，鵽鳩終夜啼，圜通門大啟，何事隔雲泥？如何是圜通門？」師云：「幽禽忽起藤華落，澗瀑吹聲度石橋。」進云：「若將耳聽終難會，眼處聞聲始得知。」師云：「你道陝府鐵牛因甚吞卻嘉州大象？」進云：「鐵牛且置，祇如世尊今辰降誕，和尚還有慶贊句子也無？」師云：「向日荷新卷。」進云：「恁麼則香水驀頭齊灌沐，莫教錯過老金僊。」師云：「迎風柳正青。」乃云：「韶陽要打殺，趙州不喜聞，落華浮別澗，流恨滿江村。大眾！古今禪客盡道韶陽透頂透底、知恩報恩，者一棒打得極好。又道趙州把斷要津，不通凡聖，佛也沒奈伊何。與麼見解，未出常情，有甚麼交涉？殊不知二大老祇圖步步登高，不解從空放下。翠巖今日也不行棒、不行喝，一味笑臉相迎，和南合掌，淨點武夷茶三盞，熱燒朮香湯一盆，與伊從頭洗滌一遍，不是攀條攀例，亦非報德報恩，可中有箇向合水和泥處一腳蹋翻，不妨通身慶快。慶快即不無，且道：昭王二十四年以前向甚處與伊沐浴？峨嵋原不離西蜀。」下座。浴佛畢，復舉：「藥山與遵布衲浴佛次，山云：『汝祇浴得者箇，要且浴不得那箇。』遵云：『把將那箇來。』山休去。大眾！者箇適來已浴畢，如何是那箇？」一僧云：「掬水月在手，弄華香滿衣。」師打一棒，歸方丈。
小參，僧問：「處處綠楊堪繫馬，家家有路透長安，文殊七佛之師，為甚麼出女子定不得？」師云：「洲白蘆華吐。」進云：「把斷要津，不通凡聖，罔明初地菩薩為甚出得女子定？」師云：「園紅柿葉飛。」進云：「大定等虛空，廓然無出入，正恁麼時，喚甚麼作定？」師云：「草深蛇性悅。」進云：「出群須是英靈漢，敵勝還他師子兒。」師云：「未放你在。」乃云：「未上堂，先上嶺，遵古規，赴普請。擔版歸，說法竟，無耳人，始解領。領即且置，作麼生是所說底法？道遠芒鞋破，肩疼打拄撐。」復舉：「睦州禪師喚僧，僧回首，州云：『擔版漢！』大眾！者僧從無始劫擔一片版，忽被睦州老漢覷破，直至如今不肯放下，眾中還有放得下底麼？」眾默然，師驀拈拄杖，云：「你者一隊擔版漢，不打更待何時？」一齊打散，歸方丈。
晚參。「九十春光忙裏過，百千妄慮靜中消，繁興不出那伽內，道定尸羅共一條。大眾！道共、定共同具此心，心定則諸妄不生，心明則諸惡不作，所以，僧問趙州：『如何是不錯底路？』州云：『明心見性是不錯底路。』現前諸公還曾明得自心也未？若也明得，則終日忙忙，那事無妨。所以道：『那伽常在定，無有不定時。』如是，則一切戒門、定門、慧門一時具足，不假外求。其或未明，祇是忙過一生，殊無所益。塵勞中人固為身家兒女，浮名浮利忙，出家比丘或住菴、或入眾，亦不免為口體忙，舉世未見有為生死無常著忙者。溈山云：『無常老病，不與人期，朝存夕亡，剎那異世。』言念及此，則口體可忘、身家可棄。昔鹽官會下有一主事僧，忽見鬼使來捉，僧云：『吾以主院事忙，未暇修行，容七日後同去何如？』使云：『待歸白大王，若許即如命。』七日後，鬼使復來，遂尋此僧不見。試問大眾：七日前來尋得見，七日後來為甚麼尋不見？」眾下語不契，師代云：「片雪點紅爐。」
萬歲牌成，行裁汪居士請上堂。「一人端拱無為，萬國咸歸至化，干戈偃息、河海澄清，豈不是聖諦第一義？著衣持缽，埽地焚香，抴木上高灘，褰衣渡深水，衝風冒雨，戴月披星，豈不是聖諦第一義？乃至紅塵堆裏、火宅頭邊，挈斗持衡，沽鹽買醋，豈不是聖諦第一義？與麼觀得，則不離火宅便獲清涼，不斷髮鬚高超正覺。三車是甚閒家具？八教何異碗鳴聲？然雖如是，達摩祖師因甚對武帝云廓然無聖？橫按莫邪全正令。」喝一喝。復舉：「世尊成道後在逝多林中趺坐，有二商人以五百乘車經過林畔，有二車牛不肯前進，山神報言：『林中有聖人成道，經逾四十九日未食，汝當供養。』商人入林，果見一人，乃問云：『為是梵王耶？帝釋耶？山神耶？河神耶？』世尊微笑，舉袈裟角示之，商人頂禮，遂陳供養。」師云：「釋迦老子無端被山神覷破，卻向二商人面前納場敗闕，你道那裏是他敗闕處？」豎拂子，云：「聻？更為頌出：梵王帝釋山河神，著相耽名喪本真，拈起袈裟如薦得，當陽自證法王身。」
無塵白夫人請上堂。僧問：「第一義諦即不問，今日陞堂事若何？」師云：「驀地喚回霜夜夢，舉頭唯見月當空。」進云：「恁麼則萬古晴空絕是非。」師云：「剎竿頭上仰蓮心。」進云：「祇如古人道：『萬法本閒，唯人自鬧。』如何是本閒底道理？」師云：「青松滿地栽。」進云：「恁麼則橫身三界外，獨露萬機前。」師云：「放汝三頓棒。」乃云：「耆闍山上獻珠，草枯鷹眼疾；鹿門寺裏插髻，雪盡馬蹄輕。所以道：群靈一源，假名為佛。佛既是假名，則一切世間僧、俗，男、女，聖、凡，迷、悟，乃至山河大地、草樹園林，悉是假名。回觀四大六根，如空中華、鏡中像、水中月、日中影，如是則山不是山、水不是水，僧不是僧、俗不是俗，男不是男、女不是女，凡不是凡、聖不是聖，全體即佛，無成、不成，全妄即真，無證、不證，不壞假名而談實相，不離萬派而歸一源。正恁麼時，歸源一句作麼生道？眼中有翳須挑刮，鏡上無塵不用摩。昔舍利弗因入城，遙見月上女出城，舍利弗心口思惟：『此姊見佛，不知得忍？不得忍？我當問之。』纔近，便問：『甚麼處去？』女云：『如舍利弗與麼去。』弗云：『我纔入城，汝當出城，云何言如舍利弗與麼去？』女云：『諸佛弟子當住何所？』弗云：『諸佛弟子依大涅槃而住。』女云：『諸佛弟子既依涅槃而住，我如舍利弗與麼去。』溈山哲云：『一人出城、一人入城，何言如舍利弗與麼去？若人知得舍利弗、月上女二人去處，十二時中動轉施為無非住諸佛大涅槃。若也未知，業識忙忙，無本可據。』大眾！舍利弗雖然深入虎穴，爭奈猢猻弄黐？月上女固解倒捏蛇頭，正是蠟人向火。大溈順朱填墨，未免依草附木。翠巖今日向猛虎口裏奪食去也，不居煩惱宅、不臥涅槃床，漢地不收秦不管，倒騎驢子下淮揚。」以拂子擊禪床，下座。
古雪哲禪師語錄卷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