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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雪哲禪師語錄卷十三

頌古

世尊睹星

燦燦疏星午夜晴,閻浮幾箇獨惺惺?老胡夢裏雖先覺,無奈金沙翳眼睛。

世尊拈華

直指拈華已自彎,頭陀何事獨高攀?而今覿露投機句,萬象森羅盡破顏。

殃崛尊者救產難

谿清白石出,天寒紅葉稀,山路元無雨,空翠溼人衣。

七賢女遊屍陀林,一女指屍云:「屍在者裏,人向甚處去?」一女云:「作麼?作麼?」諸姊諦觀,各各契悟,遂感帝釋散華,云:「聖姊有何所須?我當終身供給。」女云:「我家四事七珍悉皆具足,唯要三般物:一要無根樹子一株、二要無陰陽地一片、三要叫不響山谷一所。」帝釋云:「一切所須,我悉有之。若者三般,我實無得。」女云:「汝若無此,爭解濟人?」帝釋罔措,遂同往白佛。佛云:「憍尸迦!我諸弟子大阿羅漢不解此義,唯有諸大菩薩乃解此義。」

三般皆滯貨,不值半文錢,堪笑七賢女,賺殺散華天。

《楞嚴經》云:「若離前塵有分別性,即真汝心。若分別性離塵無體,斯則前塵分別影事。塵非常住,若變滅時,此心則同龜毛、兔角,則汝法身同於斷滅,其誰修證無生法忍?」

若執分別性,缽盂口上重添柄;若離分別性,掘地覓天還落阱。二途不涉契無生,覿體全彰明似鏡,妍媸現時毫髮清,胡漢不來光自淨。絕是非,泯凡聖,龜毛端裏攝乾坤,兔角杖頭行正令。慶喜兄!信不信?滿握醍醐灌頂門,何事夢憨猶未醒?

百丈禪師再參馬祖,祖豎起拂子,丈云:「即此用?離此用?」祖挂拂子於舊處,乃云:「你已後將何為人?」丈取拂子豎起,祖云:「即此用?離此用?」丈亦挂拂子於舊處,祖震威一喝,丈耳聾三日。後黃檗聞舉便吐舌。

一喝西江水逆流,惡聲從此播神州。耳聾吐舌成何事?笑倒雲門六不收。

百丈禪師每上堂,有一老人常隨眾聽法,一日獨留,丈問:「立者何人?」老人云:「某非人也,於過去迦葉佛時曾住此山,有學人問:『大修行人還落因果也無?』某云:『不落因果。』遂墮五百生野狐身。今請和尚代一轉語。」丈云:「汝但問。」老人便問:「大修行人還落因果也無?」丈云:「不昧因果。」老人於言下大悟,脫野狐身。

江南塞北一毛頭,鼙鼓何緣戰未休?解用不須霜刃劍,鉛刀拈出鬼神愁。

南泉禪師因東西兩堂爭貓兒,遂提起貓兒示眾,云:「道得即不斬,道不得即斬卻也。」眾無對,泉便斬卻。

拈起當機下一刀,兩堂窮命悉難逃,誰知箇裏乾坤闊?百沸鐺中走活貓。

鹽官國師一日喚侍者云:「將犀牛扇子來。」者云:「破也。」官云:「扇子既破,還我犀牛兒來。」者無對。

扇子破,索犀牛,可惜當機不解酬。若是金毛獅子子,攔胸便與一拳頭。

浮桮和尚因凌行婆問:「盡力道不得底句分付阿誰?」桮云:「浮桮無賸語。」婆云:「未到浮桮,不妨疑著。」桮云:「更有長處,不妨拈出。」婆斂手哭云:「蒼天中更添冤苦。」桮無語,婆云:「語不知偏正,理不識倒邪,為人即禍生。」後有僧舉似南泉,泉云:「苦哉!浮桮被者老婆摧折一上。」婆聞,笑云:「王老師猶少機關在。」澄一禪客逢見行婆,便問:「怎生是南泉猶少機關?」婆乃哭云:「可悲!可痛!」一罔措,婆云:「會麼?」一合掌而立,婆云:「跂死禪和,如麻似粟。」一舉似趙州,州云:「我若見者臭老婆,問教口啞。」一云:「未審和尚怎生問他?」州便打,一云:「為甚卻打某甲?」州云:「似者跂死漢,不打更待何時?」連打數棒。婆聞,卻云:「趙州合喫婆手裏棒。」後僧舉似趙州,州哭云:「可悲!可痛!」婆聞,乃合掌嘆云:「趙州眼光爍破四天下。」州令僧問:「如何是趙州眼?」婆豎起拳頭。僧回,舉似州,州作偈云:「當機覿面提,覿面當機疾,報汝凌行婆,哭聲何得失?」婆以偈答云:「哭聲師已曉,已曉復誰知?當時摩竭令,幾喪目前機。」

使盡機關用盡心,無輸贏處話輸贏。俊鷹不打籬邊雀,黃鳥紛紛覓友聲。

丹霞禪師至慧林寺,遇天寒,取木佛燒火向。院主訶云:「何得燒我木佛?」霞以杖撥灰云:「吾燒取舍利。」主云:「木佛何有舍利?」霞云:「如無舍利,更取兩尊燒。」主自後眉須墮落。

不是風顛不是寒,肝腸如火熱團團。若非碧落浮雲盡,爭見孤蟾出翠巒?

大顛禪師因韓文公問師:「春秋多少?」顛提起數珠,云:「會麼?」公云:「不會。」顛云:「晝夜一百八。」公不曉,遂回。次日再來,至三門見首座,舉前話問:「意旨如何?」座叩齒三下。及見顛,理前問,顛亦叩齒三下。公云:「元來佛法無兩般。」顛云:「是何道理?」公云:「適來問首座亦如是。」顛乃召首座:「是汝如此對不?」座云:「是。」顛便打趁出院。

碧桃紅杏鬥芳菲,蝴蝶尋春上下飛,祇見落華吹莫雨,不知春色在南支。

齊安禪師因僧問:「如何識得自己佛?」安云:「一葉明時消不盡,松風韻罷怨無人。」「如何是自己佛?」安云:「艸前駿馬實難窮,玅盡還須畜生行。」

葉盡風停境寂寥,巖前古木赤條條,遊人更問途中事,看取虛空背上毛。

臨濟禪師在黃檗會中,時睦州為首座,勉令問話,濟遂去問:「如何是佛法的的大意?」聲未絕,檗便打。如是三度發問,三度被打,濟便辭檗,檗令參大愚,愚問:「甚處來?」濟云:「黃檗來。」愚云:「黃檗有何言句?」濟云:「某甲三度問佛法大意,三度被打,不知某甲有過無過?」愚云:「黃檗恁麼老婆心,為你得徹困,更來者裏問有過、無過?」濟於言下大悟,云:「元來黃檗佛法無多子。」愚搊住,云:「者尿床鬼子!適來道有過、無過,如今又道黃檗佛法無多子,你見箇甚麼道理?速道!速道!」濟向愚肋下築三拳,愚拓開,云:「汝師黃檗,非干我事。」

盡道盧醫有異方,誰知黃檗勝砒霜?命根喪盡空拳在,便把砒霜毒大唐。

黃檗禪師一日普請次,臨濟隨後行,檗回頭見濟空手,乃問:「钁在何處?」濟云:「有一人將去了也。」檗云:「近前來,共汝商量箇事。」濟近前,檗豎起钁,云:「祇者箇,天下人拈掇不起。」濟就手摯得,豎起云:「為甚麼卻在某甲手裏?」檗云:「今日自有人普請。」便回寺。

乳虎雖然氣食牛,當機驗勘貴親酬,果能倒握峰前钁,隨處滄波下直鉤。

臨濟禪師在黃檗普請鋤地次,見檗來,拄钁而立,檗云:「者漢困那?」濟云:「钁也未舉,困箇甚麼?」檗便打,濟接住棒,一送送倒,檗呼維那:「扶起我來。」那扶起云:「和尚爭容者風顛漢無禮?」檗便打維那,濟钁地云:「諸方火葬,我者裏活薶。」

兩箇貓兒一箇獰,通身牙爪任施呈,扶持全得風顛力,老漢而今快一生。

臨濟禪師一日在黃檗僧堂裏睡,檗入堂見,以拄杖打版頭一下,濟舉首見是檗,卻又睡,檗又打版頭一下,卻往上間,見首座坐禪,乃云:「下間後生卻坐禪,汝在者裏妄想作麼?」座云:「者老漢作甚麼?」檗又打版頭一下,便出去。

臥龍與鳳雛,都盧在一罔。海宇既澄清,茅廬不須訪。

黃檗禪師因入廚下,問飯頭:「作甚麼?」頭云:「揀眾僧飯米。」檗云:「一頓喫多少?」頭云:「二石五。」檗云:「莫太多麼?」頭云:「猶恐少在。」檗便打。頭舉似臨濟,濟云:「我與汝勘者老漢。」纔到侍立,檗舉前話,濟云:「飯頭不會,請和尚代一轉語。」檗云:「汝但舉。」濟云:「莫太多麼?」檗云:「來日更喫一頓。」濟云:「說甚來日?即今便喫。」隨後便掌,檗云:「者風顛漢又來者裏捋虎須。」濟喝一喝便出。

逆水興波是巨鼇,盲鰍何事亦滔滔?鉤頭已得吞舟物,今古從他說價高。

臨濟禪師半夏上黃檗,見檗看經,濟云:「我將謂是箇人,元來是揞黑豆老和尚。」住數日便辭,檗云:「汝破夏來,何不終夏去?」濟云:「某甲暫來禮拜和尚。」檗便打趁令去。濟行數里,疑此事,卻回。終夏,復辭檗,檗云:「甚處去?」濟云:「不是河南,便歸河北。」檗便打,濟約住與一掌,檗大笑,乃喚侍者:「將百丈先師禪版几案來。」濟云:「侍者將火來。」檗云:「不然,子但將去,已後坐斷天下人舌頭去在。」

楔出楔,機奪機,疑不決,去還歸。虎須倒捋緣何事?棒下從來有孝兒。

臨濟禪師一日謂普化、克符二上座云:「我欲於此建立黃檗宗旨,汝且成禠我。」二人珍重下去。三日後,普化問:「和尚三日前說甚麼?」濟便打。三日後,克符問:「和尚前日打普化作甚麼?」濟亦打。至晚,小參,云:「有時奪人不奪境,有時奪境不奪人,有時人境俱奪,有時人境俱不奪。」

奪人不奪境

煙昏昏復霧濛濛,涿鹿貔貅有應龍,斬卻蚩尤歸細柳,軒轅從此代神農。

奪境不奪人

咸陽庫藏既全封,帝璽分明屬沛公,不戮已降誠大度,三章重約見英雄。

人境兩俱奪

席卷山河數百州,雄雄六國一時休,蓬萊高誓渾閒事,肯著盧公入海求。

人境俱不奪

垂衣而治是陶唐,風不鳴條雨不傷,如日如雲咸帝德,萬邦何處弗歌揚?

臨濟禪師因僧問:「如何是真佛、真法、真道?」濟云:「佛者,心清淨是;法者,心光明是;道者,處處無礙淨光是。三即一,皆是空名而無實有。如真正學道人,念念不間斷。自達摩大師從西土來,祇是覓箇不受人惑底人。後遇二祖,一言便了,始知從前虛用工夫。山僧今日見處,與祖佛不別。若第一句中薦得,堪與祖佛為師;若第二句中薦得,堪與人天為師;若第三句中薦得,自救不了。」

第一句

驅盡耕夫牛,奪卻飢人食,夜半捉金烏,晴空轟霹靂。

第二句

閒步出深村,橫吹無孔笛,點鐵悉成金,還丹祇一粒。

第三句

水煮乾蘆菔,一餐喫一碗,不是嬾逢迎,臂長衫袖短。

三玄三要

第一玄,抬頭不見天,萬里無寸艸,千峰月正圜。

第二玄,靈符肘後縣,當機纔顧佇,鼻孔一時穿。

第三玄,猢猻夜簸錢,燈籠纔拍掌,露柱便擎拳。

第一要,秋山逢野燒,颯颯露金風,翩翩飛鐵鷂。

第二要,殺活機輪票,言下捉獰龍,風前擒虎豹。

第三要,隨流皆得玅,霧起見龍吟,風生聞虎嘯。

四喝

有時喝似金剛劍,海竭山崩天地轉,一任銅頭鐵額來,直下分身成兩段。

有時一喝如師子,踞地咆哮百獸死,凜凜威風遍界彰,全力不施聲自美。

有時一喝如探竿,淺深真贗辨何難?主賓若自知時節,把手相將笑未闌。

有時喝不作喝用,鎮日喃喃口不動,拈起新羅鷂子看,卻是丹山五色鳳。

四賓主

賓中賓,子在陳,思量起,愁殺人。

賓中主,子得母,驀相逢,不相睹。

主中賓,降絲綸,天之下,盡吾臣。

主中主,氣如虎,正令行,無佛祖。

臨濟禪師聞德山垂示,云:「道得也三十棒,道不得也三十棒。」乃令洛浦去問:「道得為甚麼也三十棒?待伊打汝,接住棒送一送,看他作麼生。」浦如教而問,山便打,浦接住棒一送,山便歸方丈。浦回,舉似濟,濟云:「我從來疑著者漢。雖然,汝還見德山麼?」浦擬議,濟便打。

賊,賊,摰電之機誰識得?一支箭入紫雲端,三十棒分華嶽色。阿呵呵,見也麼?同風千里從來事,路上行人蹉過多。

臨濟禪師示眾,云:「我於黃檗先師處三度問佛法的的大意,三度被打,如蒿支拂相似。如今更思一頓,誰為下手?」時有僧出云:「某甲下手。」濟度與拄杖,僧擬接,濟便打。

萬仞崖頭跌一交,通身粉碎沒纖毫,起來獨立崖頭上,推落兒孫是幾遭?

臨濟禪師上堂次,兩堂首座相見,同時下喝。僧問濟:「還有賓主也無?」濟云:「賓主歷然。」復召眾,云:「要會臨濟賓主句,問取堂中二首座。」

綠楊深處子規啼,華滿支頭月滿谿,玉女憑闌人共見,不知嫂嫂是兄妻。

臨濟禪師將入滅,謂眾云:「吾滅後,不得滅卻吾正法眼藏。」三聖云:「爭敢滅卻和尚正法眼藏?」濟云:「[1]後有人問你,向他道甚麼?」聖便喝,濟云:「誰知吾正法眼藏向者瞎驢邊滅卻?」

臨濟正法眼,是甚破沙鍋?瞎驢邊滅卻,清光轉更多。

睦州禪師喚僧,僧回首,州云:「擔版漢。」

喚轉頭來,便云擔版。𠠢利衲僧,無處著眼。照用並行兮電光煇,機輪活潑兮有何限?陳睦州!陳睦州!善鼓弄人何日休?

𦙆和尚,凡有人參問,唯豎一指。有一供過童子,每見人問事,亦豎指。人謂胝云:「和尚!童子亦會佛法,凡有問,皆如和尚豎指。」胝一日潛袖刀子問童云:「聞你會佛法,是不?」童云:「是。」胝云:「如何是佛?」童便豎指,胝以刀斷其指,童叫喚走出。胝召童,童回首,胝云:「如何是佛?」童舉手不見指,豁然大悟。

兒童學語亦堪憐,何苦逢人結惡緣?縱使一時遭毒手,奈何十指不完全。

香嚴禪師上堂,云:「若論此事,如人上樹,口銜樹支,手不攀支,腳不蹋支,樹下忽有人問西來意,不對則違他所問,若對又喪身失命,當恁麼時,作麼生即得?」時有虎頭上座出眾,云:「樹上即不問,未上樹請和尚道。」嚴乃呵呵大笑。

竹邊拾得蜣蜋彈,樹上高縣瑪瑙盤,南海波斯相見了,呵呵笑得舌頭乾。

道吾禪師因趙州來豫,著豹皮褌,把吉獠棒,在三門前等候。纔見州來,便高聲唱喏而立。州云:「小心祇候著。」吾又唱喏一聲而去。

吉獠棒,豹皮褌,小心祗候立三門,不得潘郎低眼看,奴奴賣俏是裝村。

大隨禪師菴側有一龜,僧問:「一切眾生皮裏骨,者箇眾生為甚骨裏皮?」隨拈艸鞋覆龜背上,僧無語。

卦兆纔分事[2]已彰,吉凶何必再商量?孫臏收卻門前舖,直使人人露賊贓。

德山禪師一日因飯遲,拓缽,下堂。時雪峰作飯頭,纔見便問:「者老漢!鐘未鳴、鼓未響,拓缽向甚麼處去?」山便低頭歸方丈。峰舉似巖頭,頭云:「大小德山不會末後句。」山聞,令侍者喚頭來問:「你不肯老僧那?」頭密啟其意。山來日上堂,果與尋常不同,頭於僧堂前撫掌大笑,云:「且喜老漢會末後句。雖然如是,祇得三[3]年。」後三[4]年果遷化。

滯殼迷封也大差,數聲羌笛為誰家?至今三月桃華浪,雷電轟轟送爪牙。

德山禪師一日謂巖頭云:「我者裏有兩僧入山住菴多時,汝去看他怎生?」頭遂將一斧去,見兩人在菴內坐,頭乃拈起斧,云:「道得也一下斧,道不得也一下斧。」二人殊不顧,頭擲下斧,云:「作家,作家。」歸舉似山,山云:「汝道他如何?」頭云:「洞山門下,不道全無。若是德山門下,未夢見在。」

把住封疆水莫通,將軍空自逞英雄,饒伊起倒能生殺,爭奈蠻王不展鋒。

巖頭禪師值沙汰,隱為渡子,凡見人來,舉棹示之。忽有婆子抱一孩兒來問:「呈橈舞棹即不問,且道:婆手中兒甚處得來?」頭便打,婆云:「婆生七子,六箇不遇知音,祇者一箇也不消得。」便拋向水中。

祇者一箇也不消,二月春風利似刀,兩隻黃鸝鳴翠柳,一行白鷺上青霄。

高亭禪師參德山,隔江纔見,便云:「不審。」山乃搖扇招之,亭忽開悟,乃橫趨而去,更不回顧。

一搖鞭影便橫趨,不是追風天馬駒,未動步前擒德嶠,肯將形跡落江湖?

寶壽禪師開堂,三聖推出一僧,壽便打,聖云:「恁麼為人,非但瞎卻者僧眼,瞎卻鎮州一城人眼在。」壽擲下拄杖,歸方丈。

赤手全提入鬧藍,是誰不受瞎驢謾?無孔笛逢氈拍版,一唱一和韻高寒。

雲門禪師因僧問:「達摩面壁,意旨如何?」門云:「廿七。」

雲門廿七,達摩面壁。若到翠巖,拳打腳踢。

保福禪師問僧:「殿裏底是甚麼?」僧云:「和尚試定當看。」福云:「釋迦佛。」僧云:「和尚莫謾人好。」福云:「卻是你謾我。」又問飯頭:「鑊闊多少?」頭云:「和尚試量看。」福以手作量勢,頭云:「和尚莫謾人好。」福云:「卻是你謾我。」又問僧:「汝作甚麼業得恁麼長大?」僧云:「和尚短多少?」福卻蹲身作短勢,僧云:「和尚莫謾人好。」福云:「卻是你謾我。」

楊子江心泛小舟,隨波逐浪恣悠悠,等閒撒下漫天罔,蝦蟹魚龍一并收。罔中徒𨁝跳,天外孰昂頭?漁歌聲罷秋風冷,萬頃蒼茫動客愁。

鼓山國師赴閩王請,雪峰門送,回至法堂。云:「一隻聖箭直射九重城裏去也。」孚上座云:「待我勘過始得。」遂趁至中路問:「師兄向甚麼處去?」山云:「九重城裏去。」孚云:「忽遇三軍圍繞時如何?」山云:「他家自有通霄路。」孚云:「恁麼則離宮失殿去也。」山云:「何處不稱尊?」孚拂袖便回,峰問:「如何?」孚云:「好隻聖箭,中路折了也。」遂舉前話,峰云:「奴渠語在。」孚云:「者老凍膿猶有鄉情在。」

虎生三子,必有一豹。象骨巖高,徒勞𨁝跳。

鵝湖禪師一日不赴堂,侍者來請赴堂齋,湖云:「我今日在莊上喫油餈飽。」者云:「和尚不曾出入。」湖云:「你但去問取莊主。」者纔出門,忽見莊主歸,謝和尚到莊喫油餈。

喫得油餈飽未休,旁觀證據有莊頭,幾多受餓餈邊客,滿口垂涎似水流。

明招禪師一日天寒上堂,眾纔集,招云:「風頭稍硬,不是汝安身立命處,且歸暖室商量。」便歸方丈,眾隨至,立定,招云:「纔歸暖室,便見瞌睡。」以拄杖一時趁下。

寒風吹不入,暖室豈能藏?可憐謙獨眼,兩處錯商量。

翠巖可真禪師嘗參慈明,因之金鑾同善侍者過夏,善與語,知其未徹,叱之。真因還石霜,明問:「如何是佛法大意?」真云:「無雲生嶺上,有月落波心。」明喝云:「頭白齒豁,猶作者箇見解,如何脫離生死?」真悚然,求指示。明云:「汝問我。」真理前問,明震聲云:「無雲生嶺上,有月落波心。」真於言下大悟。

腦後一槌百雜碎,嶺雲谿月兩悠悠。解醫何必需參桂?鴆毒投來病亦瘳。

翠巖文悅禪師,初參大愚芝,芝問:「來何所求?」悅云:「求心法。」芝云:「法輪未轉,食輪先轉,後生家趁色力健,何不為眾乞食?我忍飢不暇,何暇為汝說禪乎?」悅不敢違。未幾,芝移席翠巖,悅納疏罷,復過翠巖求開示,芝云:「佛法未到爛卻。天寒,宜為眾乞炭。」悅亦奉命。能事畢,復造方丈,芝云:「堂司乏人,今以煩汝。」悅受之不樂,恨芝不去心地,坐後架,桶箍忽散,自架墮落,忽然開悟,頓見芝用處,走搭伽黎上寢堂,芝迎笑云:「且喜維那大事了畢。」

海若幾回愁渴殺,卻從河伯覓蹄涔。忽然蹋著來時路,始覺通身浸碧潯。

翠巖璣禪師因張無盡丞相過訪,問:「如何是翠巖境?」璣云:「門近洪崖千尺井,石橋分水繞松杉。」張深喜之。

門近洪崖井上安,尊官[5]已被老僧謾,而今若問山中境,向道雙谿月一團。

五祖演禪師因白雲忌日,示眾:「去[6]年正當恁麼時,多前[7]年三件事;今[8]年正當恁麼時,多去[9]年七件事。此十件事,數不過者甚多,何也?去卻七三存一事,是去[10]年說是今日。急如箭,黑如桼,無言童子口吧吧,無足僊人劈胸趯。」乃云:「交。」

[11]年七共去[12]年三,古廟香爐過海南。蹋斷蒼龍頭上角,霏霏煙雨出澄潭。

圜悟禪師上堂,舉:「僧問雲門:『如何是諸佛出身處?』門云:『東山水上行。』若是天寧即不然,設問:『如何是諸佛出身處?』但向道:『熏風自南來,殿閣生微涼。』」時大慧在座下,聞舉大悟。

日出巖房暖,風來殿閣涼。翛然行復坐,正體露堂堂。

大慧禪師嘗握竹篦問僧云:「喚作竹篦則觸,不喚作竹篦則背,不得有語,不得無語。」僧擬議,慧便打。

南蠻鼙鼓諠無極,北狄旌旂拂未闌。巨闕一揮天下定,堂堂擺手出長安。

大慧禪師一日遣謙上座通張無垢書,謙云:「我參禪二十餘[13]年,無入頭處,更作此行,決定[14]荒廢,意欲無行。」友人宗元者叱云:「不可在路便參禪不得也。去,吾與汝俱往。」謙不得已而行,在路泣語元云:「我一生參禪,殊無得力處,今又途路奔波,如何得相應去?」元云:「你但將諸方參得底、悟得底,圜悟、玅喜為你說得底,都不要理會。途中可替事,我盡替你,祇有五件事替你不得,你須自家支當。」謙云:「五件者何事?」元云:「著衣、喫飯、屙屎、放尿,馱箇死屍路上行。」謙於言下領旨,不覺手舞足蹈。

一道神光,亙古不昧,本自圜成,何須特地?卓爾獨彰兮,誰悟?誰迷?坦然無事兮,何難?何易?飢即餐,倦即睡,自家玅用誰能替?一自同參點破歸,至今不負孃生鼻。

翠巖守真禪師通嗣法天、目禮、書禮,上堂。云:「洪崖井邊,翠巖寺裏,山遮半月,江礙斜陽。不是諸佛眼睛,亦非祖師巴鼻。」召專使,云:「會麼?歸去滕王閣上卷起珠簾,看取十八灘頭煙波鼎沸。」

煙波鼎沸幾時休?法乳皆從太白流。誰謂老真無一字?山遮半月古今幽。

高峰禪師因雪巖問:「日間浩浩,作得主麼?」峰云:「作得。」巖云:「睡夢中作得主麼?」峰云:「作得。」巖云:「正睡著時,無夢無想、無見無聞,主人公在甚麼處?」峰無對。一日,因枕子墮地作聲,忽大悟,乃云:「如在羅罔中跳出。」

夢想見聞俱坐斷,主人面目甚分明。不因枕子敲殘月,爭得殊方定太平?

千巖長禪師因僧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巖云:「野馬入牛闌。」「達摩未來時如何?」巖云:「在西天。」「來後如何?」巖云:「在東土。」

野馬入牛闌,踢蹋任君看。西天并東土,當央受熱謾。忽然謾不得,撞頭磕額乾坤窄。

九曲慶祥禪師因僧問:「險惡道中以何為津梁?」祥云:「以此為津梁。」僧云:「如何是此?」祥云:「築著鼻孔。」

險中以此為津梁,劍樹刀山信步行。築著鼻頭猶不會,覆盆休怪月無光。

唯菴然禪師上堂,眾纔集,菴顧視左右,云:「分明記取。」便下座。

和麩糶麵老唯菴,醜態全彰面不慚,若是久經行市客,禪床好與便掀翻。

海雲簡禪師參中和璋,問:「某甲不來而來,作麼生相見?」和云:「參須實參,悟須實悟,莫打野榸。」雲云:「某甲因擊石火迸散,乃知眉橫鼻直。」和云:「吾此處別。」雲云:「如何通信?」和云:「牙是一具骨,耳是兩片皮。」雲云:「將謂別有。」和云:「錯。」雲便喝,云:「艸賊大敗。」和休去。

死款供來猶似鈍,生機拶出始驚人,衝開百匝漫天罔,玉轉珠回著著親。

笑巖禪師一日於金沙灘陽濱塌地而坐,二僧侍側,時忽見一沙門執錫緣濱而來,貌古奇雅,逼前卓立,朗聲問云:「仁者可識從上相承密論密義不?」巖云:「密則非論,論則非義。」門退後一步,以錫橫肩上,翹一足,云:「是甚麼義?」巖於地上書一「更」字。門以錫畫地,一畫闊兩脛,立上,復以錫橫按腹上,亞身而視,云:「是甚麼義?」巖於地上書一「嘉」字。門卓錫地上,以兩手叉腰,翹一足,切齒怒目,作降魔勢,云:「是甚麼義?」巖於地上書一「之」字。門分手指天地,復旋繞一匝,云:「是甚麼義?」巖於地上書一「尢」字。門進前一步,叉手作女人拜,復分手指侍僧,云:「是甚麼義?」巖於地上書一「蚕」字。門旋繞三匝,於前作禮,立於巖右,巖於地上書一「[佛/(佛*佛)/魔]」字,云:「會麼?」門擬進語,巖云:「設到此地,更須知有[魔/(魔*魔)/佛]者箇時節始得。」門忽歡喜,合爪歎云:「咦!真摩訶衍薩婆若上士耶?」乃作禮,浩然而去。侍僧皆驚喜罔測,問云:「彼是何所沙門?所為復何義耶?」巖良久,云:「還識此人不?」俱云:「不識。」巖云:「此是應真賢聖所呈,乃金剛王變相三昧及三昧王三昧用來勘吾,然彼亦將有新證。」

大義離言說,最密而最顯。激揚向上機,須具超方眼。紛紛變相辦來端,一一分疏珠走盤。珍重巍巍穿耳客,魔佛應知一體觀。金剛王,三昧王,分明觸處露堂堂。

龍池傳禪師因僧問:「如何是奇特事?」池云:「蝦蟆捕大蟲。」僧云:「恁麼則不奇特也。」池云:「貓兒捉老鼠。」僧禮拜,池便喝。

一句已彰奇特事,三玄何待更安排?禪和縱爾承當得,電火光中又活薶。

僧問雲門:「如何是諸佛出身處?」門云:「東山水上行。」又僧問龍池:「如何是諸佛出身處?」池云:「西河火裏坐。」

東山水上行,赤腳波斯入大明;西河火裏坐,焦尾大蟲當路臥。潦倒放癡憨,不知成話墮。不話墮,鬼面神頭能幾箇?咦!

壽昌經禪師上堂,云:「臘月三十日,[15]年年即有之,要似今朝夜,世間是罕希。大眾!且道:今夜有甚長處?」一僧云:「殘雪方開徑,春風送客歸。」昌云:「未在。」僧云:「和尚作麼生?」昌云:「汝不鑑乎?」僧云:「公孫遺布被,大禹衣輕裘。」昌云:「鑑猶未真在。」

[16]年去[17]年來元不變,華開華落盡春風。要知此夜何長處,石女樓邊撞曉鐘。

雲門澄禪師因僧問:「如何是法身?」門云:「背倚秦望山。」「如何是法身向上事?」門云:「有口道不得。」僧云:「道了也。」門云:「好狗不逐塊。」

背倚秦望山,腳蹋滄溟水。覿面為君通,銀盆盛雪子。

天童本師悟和尚,二十七歲,在俗上山作務,見積薪有省。[18]年三十,棄妻出家,祇覺生死到來,畢竟不穩當,每請益龍池,池唯加罵詈。至三十七歲,池命監院事。一日自城歸,過銅棺山頂,豁然大悟,忽覺情與無情煥然等現。趨見池,呈所得,池印之。

拾得驪珠百艸頭,盧公活計[19]已風流,無端蹋碎銅山頂,秦楚封疆一筆勾。

龍池師翁一日喚本師和尚入室,云:「老僧昨夜起來走一回,把柄都在手裏了,汝當為我扶持佛法。」尚云:「若據某甲扶佛法,任他○○○○○,都來總與三十棒,莫道分明為賞罰。」池休去。

鐵牛生下石師兒,一吼寰中百獸危。家計不須分付得,爪牙今[20]已利如錐。

僧問本師和尚:「如何是奪人不奪境?」尚云:「百萬軍中斬顏良。」「如何是奪境不奪人?」尚云:「取了荊州放魯肅。」「如何是人境兩俱奪?」尚云:「殺卻陳友諒,并吞數十州。」「如何是人境俱不奪?」尚云:「當今天下太平,國王萬歲。」進云:「料揀[21]已蒙師指示,全提向上事如何?」尚以拄杖連擉,云:「退去!退去!」

宗旨分明為舉揚,箭鋒相直豈尋常?可憐逐塊韓盧子,猶把虛空較短長。

僧問本師和尚:「如何是三寶?」尚云:「一頓餬餅兩頓粥。」云:「不問者三飽。」尚云:「老僧日日奉持。」

梵語唐言字不同,未經翻譯兩難通。東風昨夜枝頭發,吹出山華片片紅。

石簣陶會元參本師和尚。問:「弟子久於此事留心,何以迥無入處?」尚云:「居士即今在什麼處?」陶云:「有何方便令得入否?」尚涌身,云:「但恁麼入。」陶欣然作禮。

日日黃金殿上行,不知身在九重城,忽聞環珮丁當響,始覺頭頭奉聖明。

僧問本師和尚:「如何是禪?」尚云:「一棒打得髑髏穿。」云:「更有問時如何?」尚云:「足方頭頂圓。」云:「更有問又如何?」尚云:「口裏舌頭鑯。」云:「更有問又如何?」尚打云:「你若喚作禪,入地獄如箭射。」

滔天沃日未為闊,浸爛虛空始是深,堪笑不毛山裏漢,頻將折箸探滄溟。

元公黃司理參本師和尚,問:「風清月白時如何?」尚云:「大家在者裡。」黃云:「弟子有時做到風清月白時候、有時做到山崩海裂時候,畢竟那頭是?」尚云:「總不是。」黃云:「如何即是?」尚便打,黃釋然作禮。

十里涼亭五里橋,桃華落盡李華飄,可憐未到家鄉日,西望長安路轉遙。

錢相國參本師和尚,問:「如何是如來大意?」尚云:「居士今日從甚處來?」錢云:「從人行過底路來。」尚云:「恁麼則不如來了。」錢從此領旨。

玉殿沉沉絕往還,六臣何處覲龍顏?一回指出曹溪路,千古名喧太白山。

居士問本師和尚:「如何是無上菩提道?」尚云:「俗人頭戴僧官帽。」

露柱進燈籠裏立,烏雞向白雪中飛,未曾親入天童室,誰識全提玄要機?

居士問本師和尚:「持咒念佛,還了得生死不?」尚云:「了不得。」云:「畢竟如何了得?」尚打云:「向者裏會得便了。」云:「和尚還有生死不?」尚云:「你若有時我也有,你若無時我亦無。」

丹砂洞內訪神仙,問盡仙方丹未傳,卻向仙家尋玉婦,笑看秋水對長天。

古雪哲禪師語錄卷十三

校勘註

  1. 【CBETA】已【CB】,己【嘉興】
  2. 【CBETA】已【CB】,己【嘉興】
  3. 【CBETA】年【CB】,[禾/亍]【嘉興】
  4. 【CBETA】年【CB】,[禾/亍]【嘉興】
  5. 【CBETA】已【CB】,己【嘉興】
  6. 【CBETA】年【CB】,[禾/亍]【嘉興】
  7. 【CBETA】年【CB】,[禾/亍]【嘉興】
  8. 【CBETA】年【CB】,[禾/亍]【嘉興】
  9. 【CBETA】年【CB】,[禾/亍]【嘉興】
  10. 【CBETA】年【CB】,[禾/亍]【嘉興】
  11. 【CBETA】年【CB】,[禾/亍]【嘉興】
  12. 【CBETA】年【CB】,[禾/亍]【嘉興】
  13. 【CBETA】年【CB】,[禾/亍]【嘉興】
  14. 【CBETA】荒【CB】,巟【嘉興】
  15. 【CBETA】年年【CB】,[禾/亍][禾/亍]【嘉興】
  16. 【CBETA】年【CB】,[禾/亍]【嘉興】
  17. 【CBETA】年【CB】,[禾/亍]【嘉興】
  18. 【CBETA】年【CB】,[禾/亍]【嘉興】
  19. 【CBETA】已【CB】,己【嘉興】
  20. 【CBETA】已【CB】,己【嘉興】
  21. 【CBETA】已【CB】,己【嘉興】

【經文出處】CBETA 電子佛典《嘉興大藏經(CBETA 選錄)》JB208《古雪哲禪師語錄》,版本日期 2025-10-08。依 CC BY-NC-SA 4.0 授權轉載,內容未經變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