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雪哲禪師語錄卷十一
普說二
安樂堂，普說。「竹椽茅瓦蓋新堂，堂角春風布綠楊，到此盡成安樂漢，百骸四體一時康。大眾！百骸安樂則一心安樂，一心安樂則百骸安樂。所以道：心外無別法，法外無別心。《淨名》云『觀身實相，觀佛亦然。』《楞嚴》云『汝身、汝心，皆是玅明真心中所現物。』《般若》云『一切智智清淨，無二無二分，無別無斷故。』如是會得，則身病、心病、凡病、聖病，不假扁鵲、盧醫，一時解脫；六度萬行，不須經歷阿僧祇劫，當下圜滿。然後遇茶喫茶、遇飯喫飯，寒則添衣、熱則乘涼，到與麼地，始為得大安樂。從上乃佛、乃祖親到此地，更欲一切人皆得大安樂，故說大法以安其心、立常住以安其身，述因果罪福以啟迪其敬信。所以《梵網經》云『八福田中，看病第一。若父母、師僧、弟子病皆供養令瘥，如佛無異。』高菴禪師云：『貧道常閱藏典，諦審佛意，不許比丘坐受無功之食。每遇辰朝，偕諸弟子持缽乞食，心無高下，使獲福者一切均等。』後所稱常住者，本為老病不能行乞者設。山僧昔閱律部，佛在世時，每月兩巡寮。一日，至一寮中，見一比丘涕泣不已，佛云：『汝泣何為？』比丘云：『飢渴病苦故。』佛云：『汝幾日不飲食耶？』比丘云：『已經七日。』佛云：『何以無人瞻侍？』比丘云：『以臭穢故，皆猒嫌而去。』佛云：『汝不須泣，吾當親自瞻侍汝。』遂為易淨衣，浣其污者，給以飲食，復以兜羅綿手為其按摩，云：『汝今安不？』比丘云：『世尊！金手一按，遍體安樂。』佛因為說苦、空、無常之法，比丘言下證阿羅漢果。歸至講堂，聲鐘集眾，普諭其事，復云：『若同居比丘有病，必當互相瞻侍。若猒棄去者，得無量罪，非吾弟子。』大眾！者便是釋迦老子為一切眾生安身安心底第一箇榜樣也。高峰玅禪師居山時，有若瓊禪者病中思醋，峰於四十里外乞醋與之。復思浴，峰亦給侍之。瓊因浴睹影，忽大悟，述偈云：『三十年來顛倒，今日一場好笑，孃生鼻孔豁開，放出無毛鐵鷂。』者便是第二箇為學者安身安心底榜樣也。先和尚初住天童時，每以延壽堂未立為恨。一日，因雲間錢鄉紳求嗣，先師遂開導伊捐資建堂，施藥錢如命，堂成，錢遂得子。其時山門雖有土木之役，先師一月必數次至堂慰問開示，故堂中常有坐脫立亡者。者便是第三箇使學者身心俱安底榜樣也。真歇了禪師嘗有涅槃堂偈云：『訪道論交實可傷，經年獨臥涅槃堂，門無過客窗無紙，爐有寒灰席有霜。病後始知身是苦，健時多為別人忙，老僧自有安閒法，八苦交煎總不妨。』大眾！還識得安閒法麼？若果識得，非特八苦交煎，縱使劍樹刀山、鑊湯爐炭，亦自安閒。其或未然，同是有漏色身，爭免八苦煎逼？山僧初住翠巖，即欲立一堂以安老病，其奈福緣淺薄，三年始成。今特請某為堂主、某為行者，尚冀仰效佛祖之標榜、俯念疾病之酸辛，勤加照拂，使彼身心調適，直到大安樂之地，則功不浪施矣。且道：如何是大安樂底去處？愛日到門先曬背，和風送暖不添衣。」
普說。「理須頓悟，乘悟并銷，白雲斷處見明月；事在漸除，因次第盡，黃葉落時聞擣衣。大眾！須知事無理外之事，理無事外之理。若單悟理不除事，此人有眼無足；若單除事不悟理，此人有足無眼。若能理事圜融，行解相應，此人方有語話分。大眾！要識事麼？祇你二六時中，胡思亂想，起貪瞋癡、造種種業底猢猻子是。要識理麼？祇你一念未生以前，無欲無依、無見無聞底主人公是。你若親見得主人公一面，猢猻子自然不敢作怪。所以祖師門下，玅在頓悟，頓悟之後，觸境逢緣，自能隨處作主，縱有無始妄習，一時銷融，譬如夜夢千秋，覺已隨滅。你若單除事不契理，謂之盲修瞎鍊，直饒向六根門頭死獦狚地去遏捺，爭奈猢猻子依前跳梁，不能馴伏。所以道：但得本，莫愁末。在今天下出家者如牛毛，得本者如麟角，所以正宗寂寥，叢林衰落。現前諸公冒險乘危，不遠千里百里來求大戒，便是末法精進光明幢。假使普天下出家者皆如諸公，何愁佛法不興？但受戒亦非小事，律中道：受戒後不得離依止。依止即和尚、阿闍黎，謂依止和尚、阿闍黎，可以進道故。間有愚鈍者，終身不得離依止。如今受戒者，七八日內，草草匆匆，三壇說話尚聽不清，何況微細條章？歸到家中，衣缽束之高閣，戒相視同故紙，從年卒歲，不見依止一面，何況說欲羯磨？昔迦葉佛時，有一比丘，度諸弟子，不勤教誡。中有一人，廣行非法，命終墮落為龍。龍法七日一受，對火燒其身，肉盡骨存，苦不可忍。自知宿命本作沙門，不持禁戒，師亦不教，遂生瞋念，欲害其師。其師一日同五百商人泛海，龍遂捉船，且云：『汝擲下此比丘，始放汝去。』眾問其故，龍如上答。眾即欲捉此比丘置水中，比丘言：『不須見捉，我自投水。』因此殞命。大眾！據此因緣，為師難，為徒不易。師不教誡，過在師；教而不聽，過在徒。所以今晚有三件事，先與諸公斷過。受戒之後，不能依止叢林者，凡遇冬夏戒期，必詣依止省覲，無犯自說清淨，有犯發露懺悔，此是一。受戒之後，當立志參學，不得仍行應赴等事，此是二。受戒之後，當朔朢誦戒及學大乘經典，不得為檀越誦血盆、三官等偽經。儻有不遵者，即九師及同壇上、中、下座皆得鳴鼓而攻，追其衣缽。昔世尊謂采菽氏云：『若比丘輕慢佛語，犯眾學戒，九百萬歲墮泥犁中。其間罪人，手生鐵爪，相摑肉墮，痛苦難忍。』眾學戒，梵語突吉羅，五篇中之最輕者，犯此輕戒，尚受如此長夜之苦，何況犯五篇中之最重者，其苦尤甚。大眾！人命無常，眨眼便是來生，當念泥犁苦，發向上志，專精持戒，努力參究，究取自己主人公，一朝打失布袋，親見一回，始知理事不二，頓漸無殊。且道：除卻頓漸，理事如何通信？白雲斷處見明月，黃葉落時聞擣衣。」
普說。「參禪須求玅悟，不可掠虛；發言須契正宗，不可儱侗。儱侗則正宗不達，卒落野狐之群；掠虛則悟門不親，終滯知解之網。所以道：參須真參，悟須實悟，閻羅大王不怕多語。近代學者祇因悟門不親、學處不玄，所以語多滲漏，如群盲摸象，各說異端，互相是非，取笑識者。豈不見？阿難尊者於楞嚴會上聞佛開示，身心蕩然，得無罣礙，自知心遍十方，見十方空如觀手中所持葉物，一切世間諸所有物皆即菩提玅明元心，心精遍圜，含裹十方。反觀父母所生之身，猶彼十方虛空之中吹一微塵，若存、若亡，如湛巨海流一浮漚，起滅無從，了然自知，獲本玅心，常住不滅。大慧杲禪師於『熏風自南來，殿閣生微涼』言下直得一念不生，前後際斷。此二尊宿因聞法得悟，悟中境界說來自然不同。雪巖欽禪師於堂中經行，忽見面前如地陷一般。天童先和尚過銅棺山頂，豁然大悟，便覺情與無情煥然等現。你看真箇悟得底，說出悟由，自然親切。略舉一二，可見從上尊宿無不從真參實悟中來，所以發出一言半句，如木柤羹、鐵釘飯，無你咬嚼處。你若是夙有靈骨底，直下打破漆桶。你若不會，便須薶頭真參，豈可掠虛謾人？寒山大士云：『我見謾人漢，如籃盛水走，及至到家中，一點也無有。』教中所謂大妄語成下無間獄，豈是小事？現前諸公雖未徹悟，且不掠虛，一聞結夏之說，內外踊躍，不懼炎烝，頓忘寢食，要向九夏之中了決無量劫來生死疑團，便是正因。行腳衲子今晚當起期之初，有幾件事先與諸公議過：第一不得閒坐、第二不得妄想、第三不得瞌睡、第四不得學轉語、第五不得念話頭，依得此五件事，敢保一切禪病自然脫落。大眾！須知此事元不涉文字語言，天下老和尚萬不得已，垂一機、一境，開口見膽，要你直下徹去、休去、歇去、生死病根頓盡去。譬如良醫相似，據你所害底病下一劑藥，要你通身汗下。其或服藥不效，便須另覓良方，不可向人道：『我病雖未愈，藥已喫得純熟了。』而今念話頭者亦然，十年、二十年抱箇死話頭去念，卻向人道：『我工夫做得純熟了，話頭不間斷。』癡人！你若不求玅悟，縱念百年，有何所益？此近代參學者大病，牢牢靠著一句話頭，如乞兒杖子相似，縱遇知識當機直指，渠亦不顧。又有一等鹵莽禪和，被知識逼拶得緊，祇管去學轉語來唐塞，也不管自己悟不悟，信口胡柴。豈不見？雲居初住菴時，興化問：『權借一問以為影草時如何？』居無語，化云：『情知你答不得者話，不如禮拜了退。』可見古人慎重，不妄發言。至若瞌睡、妄想，參禪通病，不待細言。古德云：『若人靜坐不用功，何年及第悟心空？直須提起吹毛利，要剖當陽第一義。』可見閒坐取靜亦是大病。」驀豎如意，云：「大眾！山僧提起吹毛，也還見第一義麼？」擲下，云：「急著眼覷。」
普說。「百舌無聲鵙又鳴，物情迭變洵堪驚，胸中未得空諸有，萬象依前翳眼睛。大眾！一切諸法本來空寂，不待離散敗壞而後為空。天地若不空，則不消隕；日月若不空，則不沉沒；山河若不空，則不崩竭；四大五蘊若不空，則不離散；乃至三界二十五有、內外諸法，皆是空華，都無實有。若知得一切皆無有實，便是出生死底捷徑。所以道：『知是空華，即無輪轉，亦無身心受彼生死，非作故無，本性無故。』大眾！既無生死，又無輪轉，為甚六趣昇沉，至今不息？良以一切眾生從迷至迷，不覺不知，隨順業識，妄生執著，於無生死中妄見生死、於無是非處妄起是非、於無人我處妄分人我、於無遷變處妄見遷變。所以道：『心生則種種法生，心滅則種種法滅。』又道：『如我心空諸法空，千品萬類悉皆同。』故龐居士向一口吸盡西江水言下心空，及第二祖於覓心了不可得處始得心安。心既不可得，則六根、六塵、六識、十二處、十八界及一切諸法皆不可得；一切諸法既不可得，則本來面目觸處全彰。」驀豎如意，云：「還見本來面目麼？你若未得心空底，畢竟喚作如意子。要且不見本來面目，者箇說話喚作入理深談。你若未得心空，見人說道理便作道理會、見人向上提持便作玄玅會、見人說空便著空、見人說有便著有，譬如矮子看戲，隨人上下。日前有箇禪客入室中請益，云：『達得無常、苦、空是小乘法，如何是大乘真空？』山僧便打，客茫然。諸人還知棒頭落處麼？若也知得，則四句俱離、百非頓絕，盡無邊香水海、遍微塵國土是自[1]己一箇清淨法身，求於空、有二相了不可得。其或未然，冬至日長、夏至日短，瞬息百年，三途路險。珍重！」
普說。「九夏須臾盡，秋風又再旬，時時不空過，方契本來人。大眾！山僧一夏以來不持咒、不誦經，困即打睡、健即經行，可謂不空過。諸人一夏以來肩竹、肩木，收米、收穀，亦可謂不空過。眾中有等懵懂禪和便道：『翠巖老漢說無事禪，我們一夏以來嘮嘮攘攘，七上八下，雖是行得些苦行、博得些癡福，究竟禪不曾參得、道不曾悟得，正是空過日子。和尚一月以來不上堂、不開示、不談宗、不論義，爭得不空過？』大眾！與麼見識，何異三家村裏俗漢？我且問你，本來分上還著得者閒家潑具也無？所謂金屑雖貴，落眼成翳。昔有一老宿一夏不曾為眾說話，會下有僧嘆云：『不敢望和尚說佛法，得聞正因二字也難得。』老宿聞得，乃云：『闍黎莫𧬊速，若論正因，一字也無。』道了叩齒云：『適來不合恁麼道。』鄰舍有老宿云：『好一釜羹，被一顆鼠糞污卻。』雪竇顯禪師拈云：『誰家釜內無一兩顆？』大眾！要識鼠糞麼？參禪學道是鼠糞、成佛作祖是鼠糞、談玄說玅是鼠糞。要識清淨羹麼？更舉一則古人公案與諸人聽。昔仰山夏末上溈山省覲，溈云：『子一夏作甚麼？』仰云：『鋤得一片畬，種得一籮粟。』溈云：『子可謂不空過。』仰云：『和尚一夏作甚麼？』溈云：『日中一食，夜後一寢。』仰云：『和尚也可謂不空過。』道了乃吐舌。溈云：『寂子何得自傷己命？』大眾！溈仰父子主賓互換，縱奪可觀即且置，祇如仰山吐舌，溈山因甚道寂子自傷己命？若撿點得出，也許你是一員無事衲僧。其或未然，時中切不得空過。」
普說。僧問：「施主殷勤請陞座，未審吾師有何垂示？」師云：「昨夜南山虎咬大蟲。」乃云：「梵語阿彌陀，此云無量壽，若能直下自承當，狐貍便作獅子吼。獅子既吼，群狐腦裂，吹毛出匝，凡聖不留。縱使無量壽世尊到來，也須斬為三段，更說甚麼樂邦淨土？何殊翳眼見空華。指東劃西，大似止啼拈黃葉。豈不見？六祖大師答韋刺史道：『東方人造罪，念佛求生西方。西方人造罪，念佛求生何國？凡愚不了自性，不識身中淨土，願東願西，悟人在處一般。所以佛言隨所住處常安樂，使君心地但無不善，西方去此不遙；若懷不善之心，念佛往生難到。今勸善知識，先除十惡，即行十萬；後除八邪，乃過八千。念念見性，常行平直，到如彈指，便睹彌陀。使君但行十善，何須更願往生？不斷十惡之心，何佛即來迎請。若悟無生頓法，見西方祇在剎那。不悟念佛求生，路遙如何得達？惠能與諸人移西方於剎那間，目前便見。各願見不？』眾皆頂禮云：『若此處見，何須更願往生？願和尚慈悲，便現西方，普令得見。』祖言：『大眾！世人自色身是城，眼耳鼻舌是門，外有五門、內有意門，心是地、性是王，王居心地上，佛向性中作，莫向身外求。自性迷即是眾生，自性覺即是佛。』大眾！六祖大師已開口見膽，一時說破了也。還信得及麼？若信得及，便與古佛齊肩，不須向外馳求。所以長蘆賾禪師云：『實際理地不受一塵，則上無諸佛之可念，下無淨土之可生。佛事門中不舍一法，故有念佛三昧開示往生法門。』東土自遠公結社之後，念佛者甚多，著淨土文者[2]毋慮數十家，雖有抑揚偏重之說，未嘗非毀禪宗，獨龍舒王日休所述淨土文中力排禪獘，且引無根不稽事跡為證，即草堂五祖、真如、惠古諸大尊宿皆遭貶斥。然王公原文祇有十卷，今所傳者增廣二卷，大抵排禪之說乃無知庸妄之談，斷非王公本意。頃因無念禪者偕眾檀入山設供，特攜此文質正山僧，擬募緣鏤板，故對眾點破，免致以訛傳訛，疑誤後學。不是山僧執參禪為是、排念佛為非，念佛、參禪總是先佛法門，遇上根利智教伊參禪，中、下二機即令念佛，對機說法。何是？何非？譬如害熱病底與他涼藥、害冷病底與他熱藥，病盡藥除，非但禪淨二門，即諸佛諸祖及天下善知識百千方便，總是止啼黃葉，都無實義。正恁麼時，藥病兩忘、生佛無二即且置，敢問大眾：無量壽世尊即今居何國土？還知麼？白蕅華中藏不得，紅塵堆裏現全身。更有一偈舉似大眾：禪淨相兼也不妨，娑婆寧復異西方？頂門未具超宗眼，莫把虛空較短長。」
行實
辛茆臘，頑石禪人設茶，偕兩序大眾稽首請云：「諸佛出世皆有生緣，歷祖降靈各敘行腳。吾師續天童之正脈、復翠巖之禪庭，三載開爐，千指圍繞，願示行由，以開來學。」師云：「日出西方夜落東。」眾云：「不會。」師云：「且歸本位坐，看取畫虛空。」眾歸位，師云：「山僧本無姓字，亦無方所，無端於甲寅年十月初四日亥時，幻現於建寧府甌寧縣之高陽鄉。前一夕，先母余氏夢一老僧，鬚眉如雪，從峨嵋來借宿，乃分娩。甫出胎，遂不茹葷血。先父陳氏，諱之奇，為邑庠生，嘗謂人曰：『吾先代多好善樂施，每遇饑歲，倉廩為之罄空，後世子孫必有起者。觀此子沉潛溫敏，動止有則，似非常兒可比。』因命名國賓，字賓王。稍長，隨父讀書於山寺中，極喜聞梵唄之聲，每晨盥漱畢，即同胡跪結印，默持準提咒三七遍。年十六，翻然有出世之志，乃隨先祖出家於黃巖，禮本師上體下空薙染，命名真哲，字若魯。嘗自思曰：『此世界中不知有幾許人，人中有幾許凡、幾許聖，即此世界憑何而立？』一日，閱中峰警策歌，至『三界塵勞如海闊，無古無今鬧聒聒，盡向自家心地生，一念不生都解脫』處，恍然自得，即有志遍參。一日，閱《傳燈》至青州布衫話，如撞鐵壁，悶不自解，乃閉戶絕食，竟日趺坐，揭字於門曰：『今日不出戶。』久之，無所得，聞天童法席冠海內，遂定向往。辛未冬，始腰包出嶺，道過夢筆，為覺浪和尚所留。壬申，同抵武林，聞其力詆天童，且信且疑，莫決去就，侍行吳、楚、中原三載，衣不解帶，脅不至席，雖執爨、負舂、採薪、乞食，靡不為之，然於本參毫無影響。甲戌冬，乃棄去，從潁州至天童參先師，相見次，便問：『向上一路，千聖不傳，棒喝交馳，合明何事？』先師便打。山僧云：『明知生是不生之法，為甚被生死之所流？』先師打云：『還知麼？』山僧云：『便恁麼去時如何？』先師云：『賺殺闍黎。』一日，問：『萬法歸一，一歸何處？』先師云：『萬法且置，如何是一？』山僧豎一指。先師云：『此猶是萬法，畢竟如何是一？』山僧無語，先師便打。每入室，長跪請益，先師唯大棒打出。二六時中猶如木人，直得東西不辦、南北不分，日則隨眾作息、夜則倚柱為床。一日，求侍者單，先師云：『老僧無侍者。』山僧云：『大尊貴生。』先師笑云：『你因甚要作侍者？』山僧云：『朝夕得親近和尚。』先師云：『如何是你親近處？』山僧呈偈云『如何是我親覲處？覿面當機絕回互』云云。先師指『覲』字云：『此字錯了。』山僧云：『未審當用那箇覲字？』先師以杖驀口指，山僧當下豁然，便趨出。次日，入室云：『某甲有箇見處，特來呈似和尚。』先師云：『你見處作麼生？』山僧畫一圜相，先師云：『也當不得。』山僧作禮而出。從此，於本分事了無疑滯，但於古人公案猶不能盡透，臨機用不出。一日，隨先師開萬工池次，山僧問：『起石挑沙即不問，冒雨衝風事若何？』先師便打。山僧云：『恁麼則箇箇壁立萬仞去也。』先師亦打。丁丑春，以出山養病呈偈，有『室中若箇呈新見，杖下吾曾豁正眸』之句，先師云：『如何是你豁開底正眸？』山僧云：『瞎。』先師云：『作麼生是瞎底意？』山僧無語，先師云：『絕後再蘇，欺君不得。須知有者一步工夫，此去不得浪遊，病愈即還山。』山僧奉命至武林調息半旬，即上徑山參雪嶠師太，道過缾窯遇永覺和尚，遂問：『聞師親見壽昌老人是不？』覺云：『是。』山僧云：『如何是壽昌得力句？』覺云：『若有得力處，不到於今。』山僧云：『者便是壽昌得力處麼？』覺云：『汝何多事？』山僧云：『也不得放過。』到語風居，見雪師太，纔度香儀，太接得便云：『汝那裏得來底？』山僧便掌，太把住云：『者小禪和得恁麼無禮，我不會打那？』山僧云：『師太作打會那？』太乃笑，山僧禮拜起，復問：『雪覆孤峰時如何？』太云：『愁殺人。』『雪厭梅華時如何？』太云：『落也。』『雪點紅爐時如何？』太云：『化。』『雪消春到時如何？』太云：『一點也無。』山僧云：『恁麼則片片不落別處也。』太便喝，山僧亦喝，便禮拜，太云：『老僧自住山以來，並不見一箇𠠢利衲子，當時唯有箇道開禪者是福建老，頗有些氣息。』山僧云：『是家母舅。』太云：『怪道外甥多似舅。』即贈行腳詩一律，中有『綻衲渾身都是語，快情唯汝自相宜』之句，乃留休夏於雜華菴。菴去語風居十里，太一日親過菴相看，山僧門迎，太取下笠子，山僧接得便問：『天不能蓋，地不能載，因甚被者笠子遮卻？』太休去，山僧隨後作禮云：『適來造次。』夏滿，辭返天童，太為作偈送行云：『今朝喜見雨中秋，萬葉將為不自由，獨許梧桐通此竅，一枝飄泊逐寒流。』到徑山大殿，遇雪關和尚上堂，山僧出眾問：『獨步大方時如何？』關云：『你腳跟點地也未？』『坐斷孤峰時如何？』關云：『老僧在者裏上堂。』『處處逢渠時如何？』關云：『面面春風。』山僧云：『恁麼則雪消雙徑滑，雲散五峰清。』關云：『洞口桃華開也未？』山僧云：『已被風吹落。』關云：『何曾夢見靈雲？』山僧云：『且喜大眾證明。』關云：『證明箇甚麼？』山僧便喝，關云：『再喝喝看。』山僧連喝兩喝，歸眾，關云：『鼓粥飯氣。』到雲門，見爾密和尚，問：『未得底人如何下手？』門云：『向無下手處下手。』『已得底人如何保任？』門云：『直須恁麼去。』『已得底人與未得底人相去多少？』門云：『今日是幾？』山僧云：『恁麼則聖凡不二觀也。』門云：『猶是自家見。』山僧云：『誰知席帽下，元是昔愁人。』門云：『如何是昔愁人？』山僧便喝，門云：『也當不得。』山僧云：『疑則別參。』門留結冬，命掌記室。山僧觀爾老說法詶機，從容自在，邋邋遢遢，不衫不履，了無近時裝點扭捏之習，誠本色宗師，乃就職。期中痛自策勵，必以大悟為期。機鋒轉語，影響邊事，撥向一邊，時中但自揣云：『瞎底意旨分明會得，因甚臨機道不出？古今公案祇是一箇道理，因甚透不得？』日夜鞭逼。一日，經行次，聞僧舉開善謙與宗原馳書公案，直得如放下重擔相似，歸單坐十餘枝香，無著歡喜處。當爾之時，並不見有身心世界，亦不見有昏沈妄想，正所謂常光現前、壁立萬仞底境界，從前疑處如開門見山，因述偈云云。次日，值門落堂考工夫次，山僧出眾問：『脫卻汗布衫，且無蝨子咬，一夜得安眠，清晨起得早，試請宗師大人考一考。』門低頭良久，山僧作整冠束帶勢，云：『一色杏華紅十里，狀元歸去馬如飛。』便歸眾。門云：『你看者醜驢亂做。』山僧便作驢鳴，門便歸方丈。一日，門上堂，山僧問：『馬祖一喝，百丈為甚麼三日耳聾？』門云：『今日雲靄靄，雨霏霏。』聲未絕，山僧便喝，云：『猶打葛藤在。』門云：『也須細細嚼過。』山僧云：『誰人知此意？令我憶天童。』便拂袖歸眾。解制，上堂，山僧問：『兩堂共聚千餘指，大徹心源有幾人？』門云：『並無一箇。』山僧云：『恁麼則臨崖看滸眼，特地一場愁。』門云：『闍黎又作麼生？』山僧云：『九萬里鵬纔展翼，數千年鶴便翱翔。』當日辭返天童，相見次，即問：『單刀直入，擬取師頭時如何？』先師云：『放汝三十棒。』山僧便禮拜而出。次日，入室，云：『昨日觸迕和尚。』先師云：『道甚麼？』山僧云：『裝聾作麼？』先師拈棒，山僧便出，一日，先師為佛音兄舉火，將法語揭於壁上，末云『中有六字欠妥，大眾為我改之。』山僧呈偈云：『謾言打草驚蛇出，自是憐兒醜不知，六字已更停妥了，好看紙墨未形時。』先師覽畢，乃云：『你是死蛇，驚你作麼？』山僧便向先師肋下築一拳，云：『且解咬人。』先師微笑。一日，開路次，路有兩條，先師云：『祇開一條罷。』山僧云：『兩條都要開。』先師云：『一條尚錯，何況兩條？』山僧云：『不見道路路透長安？』先師休去。先師一日舉熏風南來話問山僧：『你作麼生會？』山僧云：『山月如銀牽野興，閒行不覺過峰西。』先師云：『此是老僧底。』山僧云：『拈匙便舉手，喫飯便張口。不是師子兒，爭解師子吼？』先師大笑。一日，又舉熏風南來話問山僧，山僧便掌，先師亦打，山僧禮拜。一日，舉有句無句話問山僧，山僧云：『雲在嶺頭閒不徹。』先師云：『大慧因甚道到者裏如狗舐熱油鐺？』山僧云：『祇為滯句承言。』一日，先師閱雪竇頌古次，至『楚王城畔朝宗水，喝下曾令卻倒流』，問山僧：『作麼生會？』山僧便喝，云：『者老漢莫不識痛癢。』一日，入室中，云：『某甲有箇頌子呈似和尚。』先師云：『拏來看看。』山僧展兩手，先師便打，山僧云：『者老漢頌子也不識。』一日，先師問：『眼處聞時始得知，意旨如何？』山僧云：『動容揚古路，不墮悄然機。』先師云：『汝今日始作得老僧侍者。』山僧云：『是何言歟？』一日，呈偈云：『一入天童五歲除，箇中消息自如如，汗衫帽子都稀破，扁擔芒鞋尚拮据。眼底了無塵世夢，燈前漫讀古人書，深藏丘壑看時節，臘盡春歸萬物舒。』先師覽畢，顧旁僧云：『者小老卻參得禪。』自此，室中朝夕叩擊投機，語句頗多，不能悉舉。辛巳冬，侍先師於祁御史密園。一日，禮辭先師住山，先師痛罵不已，復呈偈云：『何事衝寒離杖側？把茅欲向碧峰蹲，目前殘局渾休論，壯志深深在報恩。』先師亦不閱，唯加罵詈。山僧云：『某甲終不敢辜負和尚。』竟禮辭。至西江南，安臥雲菴，與二三衲子火種刀耕，喫瓔珞粥，將有終焉之意。未及一載，忽聞先師訃音，乃出山，買舟東下，至洪州，遇同參健堂義公。公以世道亂離，江河梗塞，再四挽留，於西山白法結茅，自癸未至今，倏忽九載，而埽塔之念無時暫置。今秋，始獲遣專使一通法嗣書埽先師塔。伏承山翁、林野兩法兄述偈上堂，極口獎導。山僧自惟不唧溜，資性椎魯，在俗既未能博通經史，出家又未曾遍歷講筵，行腳參禪受盡波吒，枉用許多心力，唯是將勤補拙，始有今日。諸公切不得學山僧不唧溜漢行徑，若學山僧行徑，和諸公亦不唧溜。今晚因頑石禪者請敘行實，不惜向虛空中圖畫一上，回觀三十餘年事，猶如昨夢。且道：未入母腹時，諸公向甚處與山僧相見？」擊拂，云：「石頭點處天華落，雲腳收時夜月明。」
古雪哲禪師語錄卷十一